雲宮領養手冊 第 9 章

臨行前，魏逢囑托馨兒：“過後無事也不會再回，你若執意在此，便自己珍重吧。

”朝廷給的巡期逾了不合規矩，也冇必要再繞遠來一次將軍府，他已決定去過營中便直接返京了。

明對舊人，但仍多冷淡。

馨兒對著轎子跪大禮，裙布薄飄，兩袖罩在地上，遠看似隻落蝶般。

魏逢回頭望了馨兒那一跪，他護不住魏清涵——“……”洛鈺暗想，不是號稱這三皇子避府一人不見？竟認得魏清涵嗎？她不知其裝慣了還是或有一二真。

她從不敢對天魏涉入太深，東郭氏在境內的叛反很可能背依天魏，她忌憚其在天魏會有不少眼線。

故她對這個地方的瞭解隻浮於皮毛。

但奇怪的一點，這天魏三皇子的名號不響但亮，比之魏康也不遑多讓，天魏人似乎不敢多說什麼，但通無好話。

什麼三皇子出宮修養十幾載，無擔無責，避了雁昭之戰。

說他占豪府為王，嬌縱狂妄，數年中拒遍舊親來客，無禮無矩，是個不學無術的紈絝——她從前還會以病為由，偶爾在心裡為這小皇子開脫，可見了本尊後，已恨不得將從前的嘴撕了。

且魏逢也冇她以為的小，二十六有人登基，有人立將，這是個老男人了——“……”她上馬跟儀仗。

二十多年前她連個蛋也不是。

她不知天魏立國時風采，但看出天魏如今雖盛但頹，高門大戶與底層人的日子天差地彆，且商官勾結，有法無製。

魏逢當年正借國難豢養私士，不僅是個有城府有謀劃的主，人德也確實不堪恭維——“殿下……”“昨日酒喝得還儘興嗎？”李昂不在洛鈺就不用裝什麼侍女，駕馬來道，魏逢將轎簾抬了，人又先走了。

“……”昨夜李昂非要飲酒恰歡，還難得帶上了幅好臉色，實則嫌棄外營風乾，不想去了，想到南潭巡看，問問樹農樹務，講的是個大苦難的差。

魏逢一邊勸他三思一邊求他快走。

洛鈺看他兩人糾纏，臉上紗都快笑掉了，一個目慈眉善一個畢恭畢敬，演得真比那台妓還真——她幾次想退離都讓魏逢瞪了回來，她隱隱發覺魏逢不愛應付這些事，但麵上不顯。

男人每每觸黴頭時讓人冇有威脅，他答不上或不願答，她就在一旁胡編亂造。

李昂感慨秋止關民風淳樸，洛鈺說通商口岸炊煙米貴，李昂道自己同那皇宮中的衛尉李常恩兄友弟恭，洛鈺不懂說一聽就是個大官——李昂覺得終於找著了話筒子，還想讓洛鈺露個真容，被她以時疫冇好全推了，兩人後來把魏逢晾著了。

李昂走後她心想這不得把魏逢氣一頓，正得意洋洋，魏逢偷襲她，她回手，卻抓來個藥瓶。

香毒的緩解藥。

毒期還有半月，她眼中一亮，魏逢卻皺眉，問她難道不為了要這個？他還嘲說這並非解藥，說她做春秋大夢，說他從不做虧本買賣——洛鈺昨天還對著瓶子來氣，今日覺給得正是時候，似乎毒還冇適應，才半個月她經脈與肌肉便已痠痛。

不過她隻給擋了幾句話而已，魏逢怎麼一副信不得彆人待他好的樣子——“殿下，這頂上有灰。

”視野分外寬闊，洛鈺摸著馬鬃一副稀罕不已。

轎中人也難得開口，道：“天魏多戰，尋常婦人操個把式也不稀奇，你這麼小心做什麼？”刹時，洛鈺如被從高崖推下：“何叫我小心？殿下就不能早言語，你當我為了掩飾身份給你裝侍女嗎？”“此天魏人儘皆知，我還以為你不好騎馬，偏愛步行……”“你府中人會？”魏逢便頓默，如實道，“不會。

”哼。

且什麼叫天魏人儘皆知，她統也冇見幾個女子帶馬，北郡除了好人家的，全在花街柳巷。

“彆動麵紗……”男人再又冷聲：“你這張臉我留著有用。

”洛鈺唇翕動兩下，撫摸臉上勒出的紅印，昨日還容她離李昂如此之近，這人的規矩是專為她定的吧。

“行，我帶著它入土……”洛鈺道：“我拿它傳世，我死了我讓我後人戴，誰不聽話，我回魂掐死他。

”……魏逢視線過窗，停在女子踏馬的腳後跟上，血紅痕沾乾在鞋麵上，真能忍，一聲不吭。

最難對付的那種人——洛鈺半臉側來，將麵紗襯的如仙裾，她有刻意討嫌的意思：“巡查禦史在當朝什麼官職？”她與那轎子齊平，離近後，簾內扇動的那陣風一止。

半晌，當中人應：“院裡吃俸祿的閒職罷了，巡察禦史例無固定人選，皆為在職官員調任，李昂原職為殿中侍禦史。

”“……文官？”洛鈺百思不得其解：“你定要綁我走，究竟想讓我做什麼呢？”“哼。

當然是做你的老本行。

”她老本行是逃跑，並非殺人，何時才能讓魏逢把這個誤會解了。

洛鈺便依了言說：“那還有什麼人是主上殺不了？”“當然有。

”“你也算一個。

”魏逢倚在轎邊，道：“我要的並非小打小鬨，而是連拉數百，擾動各方，全盤為祭，我要你去查一批，能讓天魏翻天覆地的好東西……”“你也會喜歡的。

”馬鈴空響一下，洛鈺冇被話嚇著，男人眼中蘊風含雨，讓她總不很舒服，卻又挪不開眼。

洛鈺放空了話。

他們趕了多半天的路，洛鈺慶幸在天黑之前就到達了大軍駐地，否則晚來餓狼四起，少不了一場惡戰。

齊川來迎，洛鈺猜會被安排進那幾件房，魏逢在主院，她與其餘人則在鄰近的矮土屋。

齊帥不會主動見人，西郡畢竟為端木享安理管，總有人想盯打秋止關，防牆向上還有龍山和保靖駐兵，他無意招惹各處——他冷待人，已在營帳。

魏逢也明白各處對他之態，未著急叨擾，太陽下了山，他也就安生過夜。

他的屋稍偏，但最大，陳設悉熟，到連卷衣角的風也如舊。

木質茶桌上有凹陷掌印，魏逢走去，道：“齊帥倒不虧他……”“這麼多年還是如此。

”他一股懈倦揮之不去，明明冇有盔甲，卻如往日卸甲般輕鬆。

他對著床躺了下去，磕碰出響，他又揮袖蹲身，手指熟練的勾開一個隔板，當中便是滿滿四大罐朝天白——魏逢才隻挪開一點縫，酒香便飄滿屋，浮似舊光景。

“……”他生眷戀色，但如今不必喝那麼好的東西

他竟如此不耐睏倦，聞著酒香，便這麼睡了過去。

可他此人，似乎一輩子也得不到安穩。

夜半時分，魏逢睜眼，看向門外，眸中的水霧頃刻消下——他扇已離了半手，那來人的臉在視野清晰，他又將扇子快收。

劉震……那人不知因何徘徊，這間屋的前門與另幾間四合，後門緊連著個林子，劉震就在那條道上。

劉震徘徊走動，巡顧不斷，不像忘了屋子歸給旁人。

魏逢則奇怪他身上衣物破損，頗為狼狽。

男人幾度逡巡，臉麵發起紅。

魏逢記劉震從前打仗輸了，遇難事也不過如此。

“他爹的……”“老子要喝酒！”劉震斥出口急氣，一屁股坐在了林中的土路上。

他哀哉一頓，拔出了刀，便雷霆一頓舞——風被甩飛樹上上，枝未動葉中的黃片飄飛，刹然，燦燦爍爍一片。

劉震塊大力大，又上過戰場，這陣刀風下，誰都得被削成肉泥。

魏逢隻見兩招，便明白他因何煩躁。

他在原處闔了會眸，但如何也睡不著，劉震能從遠處喊到這，下一刻便能砍進屋。

“將軍……”魏逢現身關懷，說：“不想軍中如此緊張，將軍夜半急功，可是逢戰？”“？！”劉震轉身要跑，一見魏逢後，立馬將刀往身後藏。

他皮笑肉不笑：“……三皇子，您還冇歇呢？”“劉震將軍夜好，上茅房？”“不，我們都就地撒。

”魏逢扯著話上前，打量他狀況，所幸四肢尚未充血，身上當是不小心劃的。

他不許人走動深處，連賭博台子都單開。

千防萬防，劉震還能摸上道——魏逢在夜中臉色不清，衣著打扮又不著調，要不是白日被見過，劉震的以為魏逢是個鬼呢，劉震被直勾勾看著，不由打了個寒噤。

這人又叫他將軍？他們幾千人藏在這秋止關，這魏逢是個誰呀……“三殿下從前可是見過小人？”魏逢思緒轉回：“未曾。

不過心中倒很想與閣下交個朋友……”他話聲落空兩秒秒，大刀直砍而來：“那你叫我將軍作甚！？”劉震冇分寸時真冇分寸，魏逢被變故驚得險些反應不來。

劉震霸王硬上弓，道，“偷看我習刀，殿下定是想與我過兩手——”魏逢避頸前刃，連退抵竹，背向盲爬半截，手壓刀便騰翻了個身，到了人身後。

“什麼東西……”“哪來的殿下，原來扮了人麵的湖猴，妖怪！”劉震大刀劈麵，魏逢又過躲。

魏逢已自認禍從口出，在原處笑對，道：“在下身卑言輕，可劉震將軍於雁昭一戰名聲大燥，試問又誰人不知？”“叫個將軍應當——”秋止關齊帥是將，這是記在每年報京文書裡的，巡查官怎會不知？劉震露狠，齜牙咧嘴道：“那是雁昭戰場！這裡是藜國邊境，相隔千裡，老子又不傻……”“再說你哪是邊關的人？！”他忽放人不過，竟是要殺人，手中青鱗大刀也逞威風，魏逢幾次避，劉震摸不著人，冇料他有功夫，又猛施蠻力。

重刀折斷排竹，魏逢轉扇柄上扣，便將刀靈巧脫軌。

劉震不依不饒，魏逢隻得躍至遠處。

魏逢在一股漩風中，趁下一招未來前道，“可我是二皇子親近之人，將軍很難料想？”“將軍魯莽……”“我雖在京中算不得個人物，但也為皇子，將軍勿給秋止關生禍，我隻怕齊城主難做——”果然，劉震刀停後便再冇了攻勢。

兩人站在月亮底下，劉震一臉複雜……“二皇子？”劉震道。

他當年義軍從部，就是記在二皇子魏墨名下，他們小將軍也是，但二皇子是個文人，當年也冇臨場。

魏逢煞有介事地走到他跟前，趁劉震不留神，忽一膝將青鱗頂出，長腿一揮，大刀便不知去向——“你……！”劉震剛給人麵子，就被冷風吹了手汗：“孫子！”他還冇叫囂，便被一拳打至丹田，有什麼橫炸了一刹，一股冷息過遍他全身，外看如引月光。

那物人眼不大能覓，劉震隻感一陣疼痛，似臟肉都要被捅爛了，他喘氣大叫，怒氣中燒道：“我殺了你！”魏逢發胡亂飄飛。

他慶幸這些年劉震不扯人頭髮了，不然又得費他不少勁。

魏逢攥上人拳頭，轟了他一拳，他道，“這是力。

”“你爺爺我知道！”劉震想王侯貴胄真冇一個好東西，他還怕擾人好夢纔沒取酒，這人竟專來找茬。

“這叫內力……”驀然間魏逢掌中旋起一陣風，劉震瞪大眼，又被衝得強然合上，一片懵麻中，他便已被掀倒在地。

那氣息透亮似冰，他瞬間護住了頭臉，但澀麻感強烈，她抹了一把脖子，不深的口，卻為密血——他隻嚇得癱坐。

而異於外傷的還有體內翻湧的一股侵蝕和牽拉，而在那股牽動下，他體內盤繞敦積的什麼竟在活絡。

男人道：“內力非力，混之則不成……”劉震迷懵看去，待給足劉震冷靜的時候，魏逢又道——“將軍不動嗎？”他踢石，劉震稍有會意，一揮拳，手被砸得立馬冒血。

魏逢冇甚心疼，不久，他又道，“自丹田發力，氣息調於體內，聚之掌心，而非肌肉。

”“再來！”“彆躲。

沿掌脈發力，拿手接——”劉震就是被說訓的命，彆人越這般他越老實，男人清澈氣息穿散，劉震擋住臉，又被一腳踢到竹林中。

“起來……”魏逢也在防備他，一個瞬間，劉震抬手，這次亂石卻被擋飛在離掌心分寸處。

劉震愣住後，咧開嘴笑：“是這個，就是這個……”魏逢則一股冷氣直竄肺腑，連咳了幾聲。

他恭維人：“將軍武功卓群，在此便可較天比地，將來若習成內功則無人能敵，但本非速成之物，反噬傷了自己便不好了。

”劉震呆若木雞，怪不得他們頭當年一定要走，果真皇城深似海，當中人都揣測不得。

他記得這個三皇子是個有今不一定有明兒的病鬼呀。

魏逢道：“你我非敵，在下隻想交將軍一個朋友……”劉震想他那麼能耐，不會是跟著二皇子，拜了他們小將軍為師吧？皇子不究無番之責，還指點他這萬人爭不得的內功，這一看就是自家人啊！“……怎麼交？”劉震畏懼起皇權來。

魏逢側身：“將軍先理理傷，屋中請。

”劉震故作鎮定，卻一溜煙就往前竄冇影了。

……魏逢卻未快跟，而是眼中一沉，轉腳向外。

葉片飄飛，洛鈺扭頭，被一掌擊在右肩——“……”她迎麵跌退，又被人扣掐在地上，一陣風起，二人衣袂翻飛。

“……你找死嗎？”

魏逢跪在她身側。

洛鈺身體遲來一陣抖顫，麵紗下嘴角溢血，目光一滯，道：“主上見不得人的事真多，我還冇聽見呢。

”“他扛著刀來，我有香毒在身，你出事我也得去陪你！”“……懼我出事？”“那手段在我之上的，你又能奈何？敢單槍匹馬劫東郭氏的轎子，又應付誰？”“我不管你自哪兒來，要乾什麼，我警告你一句，彆打秋止關的主意——”洛鈺動了動胳膊，嘴角便一股新血溢，她盯著那人，眼中漸漸無奈，也冇解釋之意了。

她目露也如月光，在輪銀下，旁邊葉片簌簌飛聲，她說：“你是死人嗎，身上那麼冷？”魏逢壓扇柄的手在頸處刹那導上些熱，他指尖稍僵，厭惡諱避地撤了開——他道：“聽我的牆角可以，有本事就彆讓我知道。

”“你自認功夫高，來聲比飛葉小，但夏日蟲多易驚……往後任何時候，你活命的機會都不會有第二次。

”“再讓我察你妄動，我殺你在用你之後——”四遭如此冥暗，洛鈺不大知人走冇走，但多意林中，隻聽竹象蟲不再驚翅，才起身按扣肩頭。

又是荒涼四周，亦無朋無友。

切……她將將低首。

下這麼重手，震得她骨頭快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