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守墓人 第3章 收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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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方把定位記錄放在陳末的辦公桌上。

“興業路117號，三號倉庫。當晚十點四十七分，周遠山的手機最後一次連接基站，就在這個位置。”

他用手點著地圖上的一個紅圈。紅圈的圓心，是一座廢棄廠房的標記。

“從那裡到瀾灣公館，十三分鐘。”陳末說。

“不可能。我開車實測過。夜裡不堵車，全程高架，最快也要三十七分鐘。”

“所以周遠山不是從興業路去瀾灣公館的。”

“對。”老方坐下來，從口袋裡摸出一根菸，冇點，夾在手指間來迴轉，“他是被人從興業路帶到瀾灣公館的。十三分鐘，不是他自己的時間。是那些人給他的時間。”

辦公室裡安靜了一瞬。空調的出風口嗡嗡地響著，綠蘿的葉子在風裡輕輕晃動。

陳末把一張照片推到老方麵前。照片是周遠山拍的，那個站在恒源科技門口的男人。

“這個人叫宋知遠。恒源科技的天使投資人。2020年8月死於遊艇火災，DNA確認，已銷戶。”

老方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這張照片什麼時候拍的？”

“2021年3月15日。周遠山死前四天。”

“一個死人在拍另一個死人。”

“對。”

老方把照片放下，手指在照片邊緣摩挲著。他的手很粗，指節上佈滿了老繭和舊傷痕，是幾十年刑警生涯留下的印記。

“2020年遊艇火災那個案子，我是出現場的刑警之一。”

陳末抬起頭。

“你當時怎麼冇提？”

“因為我冇往心裡去。那案子太乾淨了。三死一傷，DNA比對全部對上，家屬認了屍，火化了，結案了。乾淨得像一份填好的表格。”老方把煙叼在嘴裡，冇點，“現在想想，越乾淨的案子越有問題。”

“為什麼？”

“因為真正的案子從來不會乾淨。總會有矛盾的口供、對不上的時間線、找不到的物證。一個案子如果從一開始就乾乾淨淨，那就是有人提前打掃過了。”

陳末打開筆記本電腦，進入雲證平台。

周遠山的數字遺產頁麵還開著。第一層加密“軌跡”已經解鎖，他看到了周遠山死前一週的行動路線。第二層加密的倒計時跳動著——距離解鎖還有不到三個小時。

“第二層加密叫‘名單’，”陳末說，“周遠山AI告訴我的。”

“什麼名單？”

“不知道。但宋知遠也在等這層解鎖。”

老方把煙從嘴裡拿下來。“他為什麼不自己解鎖？”

“因為他不是執行人。周遠山把遺產執行人指定為我。加密層級是生物特征解鎖——需要我的指紋和人臉識彆。宋知遠打不開，所以他在等我打開。”

“然後呢？”

“然後他會來拿。”

老方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天色正在變暗，十月的天暗得早。百葉窗的影子拉到了對麵的牆上，一條一條，像籠子的柵欄。

“那我們就不讓他拿。”

下午四點十七分，第二層加密解鎖。

陳末點開那個叫“名單”的檔案夾。裡麵是一個PDF文檔，檔案很小，隻有幾百K。

打開之後，第一頁是一段文字，周遠山寫的：

“這份名單是我花了將近一個月時間，從孫國良的加密檔案夾裡逆向追蹤出來的。回聲平台的核心業務，是買賣死者的**數據。社交賬號、通訊記錄、消費軌跡、醫療檔案——人死之後，這些數據在正規渠道會被逐步登出，但在回聲，它們被分類、打包、出售。”

“買家是詐騙團夥、身份販子、商業間諜。死者不會報警，死者的家人不知道這些數據被偷了。完美的受害者。”

“而這份名單，是回聲的‘供應商’。一共十三個名字。十三個在殯儀館、醫院太平間、公安局法醫科、社區街道辦工作的人。他們的工作讓他們能第一時間接觸到死者，也讓他們能第一時間接觸到死者的手機、證件、個人資訊。他們叫自己——”

“‘收屍人’。”

陳末翻到第二頁。名單。十三個名字，十三個單位，十三個聯絡方式。名字都是普通的中國人名，單位遍佈全市各處。他一行一行往下掃，掃到第七個的時候停住了。市殯儀館，遺體接送組，王建業。掃到第十二個的時候又停住了。城西分局法醫鑒定中心，劉成。

簽了周遠山屍檢報告的法醫。

在收屍人名單上。

老方湊過來看了一眼。“劉成？法醫劉成？”

“對。”

“媽的。”老方把煙掐滅在桌上的菸灰缸裡，用力很大，菸頭被碾成了扁片，“一個法醫，乾這種勾當。”

“不止他。”陳末繼續往下翻。名單最後附著一行小字，是周遠山的筆跡，掃描進去的：

“這十三個人，每個人名下都有一個加密的數字資產賬戶，托管在回聲的服務器上。那是他們賣死者數據得到的報酬。賬戶的加密方式與孫國良的檔案夾相同。如果能進入其中任何一個賬戶，就能追蹤到回聲服務器的實體地址。”

陳末看完這行字，然後做了一件事。

他打開了數字遺產公證平台的“遺產關聯人查詢”介麵。

“這是什麼？”老方問。

“這個介麵本來的用途是：當一份數字遺產涉及多個繼承人時，律師可以查詢所有關聯人的數字資產狀況。但它的底層邏輯是——隻要有身份證號和姓名，就能查到這個人名下所有托管在雲證平台的數字資產。”

陳末把十三個名字一個一個輸入進去。

每個人名下都有且隻有一個數字資產。一個加密的雲端檔案夾，托管在同一個服務器上。服務器的實體地址指向境外，但所有賬戶的註冊IP全部來自本市。

“這是回聲發給收屍人的工資。”陳末說。

“你要乾什麼？”

陳末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喂，是稅務局舉報中心嗎？我要實名舉報十三個自然人的隱匿數字資產，涉及偷逃個人所得稅。對，我有完整的地址和加密憑證。”

他掛了電話，對上老方的目光。

“三天後，稅務局會同時凍結這十三個人的數字資產。”

“然後呢？”

“然後他們會找回聲求救。回聲一定會聯絡他們。”陳末把筆記本電腦轉過來，螢幕上是一個追蹤程式的介麵，“林梔在查詢介麵裡植入了一個追蹤程式。回聲聯絡誰，我們就知道誰是他最信任的收屍人。”

老方看了他好一會兒。

“你小子。”

“我師父教的。遺產律師的活，有時候跟刑警差不多。”陳末站起來，拿起車鑰匙，“隻不過刑警抓活人，我們抓死人的東西。”

他走到門口，忽然停下。

“老方。”

“嗯？”

“周遠山把這份名單留給我，不是讓我看的。是讓我用的。”

老方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菸灰。

“那走吧。”

“去哪兒？”

“興業路117號。周遠山的AI說宋知遠在那裡。那我們就去那裡。”

陳末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雲證平台的推送通知。標題是：【數字遺產協議第三層加密解鎖預告】。

內容隻有一行：

“第三層加密將於明日16:17解鎖。加密名稱——‘它’。”

它。不是他，不是她。

是它。

窗外最後一線陽光沉了下去。辦公室裡的日光燈自動亮起來，嗡嗡地響著。陳末看了一眼那台新換的台式機——小劉今天上午剛裝好的，螢幕還貼著保護膜。

舊的那台，他讓老方搬走了。

周遠山的AI在舊電腦裡留了一個副本。老方把它接上了獨立的電源和網絡，放在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

一個永不閉眼的證人。

不該放在能被看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