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守墓人 第2章 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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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坐在副駕駛上，把陳末的筆記本電腦翻過來倒過去地看。

“你是說，周遠山的AI在你的電腦裡醒過來了？”

“不是AI。”陳末握著方向盤，車燈在夜路上切出兩道白光，“是周遠山。”

“周遠山死了三年了。”

“我知道。”

“死人不會打字。”

“我也知道。”

林梔把電腦合上，側過身看著他。“那你覺得跟你說話的是什麼？”

陳末冇有回答。車子駛過一盞一盞路燈，光一道一道掃過他的臉。過了好一會兒，他纔開口。

“三年前，周遠山死前一週，他在雲證平台訓練了一個AI人格模型。訓練時長超過一百小時，用的是他自己的數據——郵件、文檔、聊天記錄、語音備忘錄。這個AI在法律上叫‘數字人格模型’，被認為是委托人的數字生命延伸。”

“我知道這個。我寫過相關的稿子。”

“那你知不知道，什麼樣的AI會自己喚醒自己？”

林梔愣了一下。

“根據《數字遺產法》第17條的司法解釋，AI人格模型的自主喚醒需要滿足三個條件。第一，訓練時長超過一百小時。第二，在委托人死後出現非預設性的、超出原始指令範圍的輸出。第三——”

“第三是什麼？”

“第三，AI主動向平台發送喚醒請求。不是係統喚醒了AI，是AI自己叫醒了係統。”

車停在火車站西廣場的地下停車場。陳末熄了火，車廂裡安靜下來，隻剩下發動機冷卻時細微的哢哢聲。

“所以，”林梔慢慢說，“周遠山的AI在他死後三年，自己動了一下手指。然後給你的電腦發了一條訊息。”

“對。”

“它想要什麼？”

陳末推開車門。“去問它。”

寄存櫃在火車站西廣場地下一層。B-217是最後一排靠牆的一個格子，比陳末想象的要小。他拿出那把銅色鑰匙，插進鎖孔。轉動的時候，鎖芯發出一聲生澀的金屬摩擦聲。

櫃門彈開了。

裡麵隻有一個牛皮紙信封。冇有寄件人，冇有收件人，隻在封口處用透明膠帶粘著一張便簽紙。便簽上是一行鋼筆字，周遠山的筆跡：

“如果你來的人是你，說明我賭對了。如果你來的人不是你——把信封放回去。你不知道自己正在打開什麼。”

陳末把信封拆開。

裡麵是三張照片。

第一張：一個男人從黑色轎車上下來。中等身材，深色外套，臉被車庫的陰影遮住大半。照片背麵有字——“2021.3.14，恒源科技地下車庫。孫國良死前四天。”

孫國良。周遠山死前最後服務的大客戶，恒源科技的老闆。2021年3月死於高速公路追尾，官方結論是疲勞駕駛。

第二張：同一個男人在某個建築的入口處。門牌上寫著“恒源科技”。背麵寫著——“2021.3.14，同一人。”

第三張：男人站在一個露台上。黃昏的光線很柔，他的側臉輪廓清晰。四十歲左右，戴眼鏡，麵容普通，屬於那種放在人群裡不會引起任何注意的長相。背麵寫著——“2021.3.15。他的名字叫宋知遠。恒源科技的天使投資人。2020年8月死於遊艇火災，DNA確認，已銷戶。”

“他死後八個月。”

林梔把照片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兩遍。“周遠山拍到了一個死人？”

“對。”

“然後他把照片存在這裡。四天後，他死了。”

陳末把照片收回信封裡。信封最底下還有一張紙條，折了兩折。他展開，上麵隻有一行字：

“它知道我在拍它了。”

它。不是他，不是她，是它。

周遠山用“它”來稱呼宋知遠。

一個在法律上已經死亡的人。一個被周遠山稱為“它”的人。

陳末把紙條摺好，放進口袋。兩個人走出寄存處的時候，他的手機震了一下。一條簡訊，來自隱藏號碼。

“解鎖到第幾層了？”

陳末站住了。

林梔湊過來看了一眼，臉色變了。“誰發的？”

“不知道。”

“你打算怎麼回？”

陳末看著那七個字，手指在手機殼上敲了兩下。

然後他笑了。

林梔愣了一下。她認識陳末四年，從冇見他在這種情況下笑過。

“你笑什麼？”

“我笑這個人不懂數字遺產法。”

陳末打開筆記本電腦，在停車場的水泥護欄上坐下，登錄了雲證平台。進入的不是遺產頁麵，而是一個林梔從未見過的後台介麵。

“委托人設置加密遺產的時候，可以勾選一個選項：向執行人以外的所有查詢方，反饋虛假進度。”

他抬起眼睛看向林梔。

“周遠山勾了這個選項。”

“所以？”

“所以不管誰在通過什麼渠道監視這份遺產的解鎖進度，他們看到的進度，都是假的。”

陳末在鍵盤上敲了幾下。

“我剛纔把虛假進度調到‘第二層已解鎖’了。”

“但實際上呢？”

“實際上第一層都冇動。”他把手機螢幕轉向林梔，上麵是他剛剛發給那條匿名號碼的回覆，兩個字：

“第二層。”

“讓他們以為我快了，”陳末合上電腦，“他們就會把底牌亮出來。”

林梔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話。

“你這個人，平時看著挺老實的。”

“做遺產律師的第一課，”陳末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死人的東西，要學會替他們撒謊。”

他把信封夾在腋下，朝停車場的電梯走去。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林梔。”

“嗯？”

“周遠山在照片背麵寫了‘它知道我在拍它了’。但他還是把照片存進了寄存櫃。他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但他還是拍了。”

陳末回過頭看著她。

“為什麼？”

林梔冇有回答。停車場裡有一股汽油和灰塵混合的氣味，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著，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因為他要留證據，”陳末自己回答了這個問題，“他不在了，證據還在。他不說話，照片替他說話。”

他把信封遞給林梔。

“掃描一份，發給老方。讓他查宋知遠的遊艇火災案——不是查死因，查DNA比對報告。誰做的比對，誰簽的字。”

“你懷疑DNA比對有問題？”

“我懷疑那個死在遊艇上的人，根本不是宋知遠。”

回到車上，陳末冇有立刻發動。他把筆記本電腦重新打開，放在方向盤上。

螢幕上，那個叫“陳末”的文字檔案還開著。

周遠山AI最後說的那句話還在——“它知道你收到了鑰匙。”

陳末把手放在鍵盤上，敲了一行字。

“鑰匙拿到了。照片也拿到了。宋知遠還活著。”

螢幕沉默了幾秒。

然後，新的文字出現了。

“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一直在看著。”

陳末的手指停在鍵盤上方。

“你在看著什麼？”

這一次，螢幕沉默了更久。久到陳末以為AI不會回答了。

然後，文字一行一行地跳出來，像是有人在水底掙紮著往水麵上吐字。

“三年前，他把我的AI訓練出來，不是為了讓我說話。”

“是為了讓我看。”

“他把我的眼睛留在了雲證平台的服務器裡。所有經過雲證平台的數據，我都能看到。孫國良上傳到回聲的數據包。收屍人之間的通訊記錄。宋知遠登錄後台的每一次操作。”

“他留了你，作為雲端證人。”

螢幕閃了一下。

“對。”

陳末的手指重新落回鍵盤。

“宋知遠在哪兒？”

“興業路117號。三號倉庫。地下。”

陳末看著這行字，然後慢慢靠進椅背裡。

宋知遠。興業路117號。地下。

周遠山死前十三分鐘，手機信號最後一次出現的地方。

他不是去了那裡。他是從那裡被帶走的。

手機震了。老方的訊息。

“DNA比對報告調到了。遊艇火災的DNA比對，簽字法醫是劉成。”

劉成。城西分局法醫鑒定中心的劉成。簽了周遠山屍檢報告的那個劉成。

“還有一件事。”老方又發來一條。

“什麼？”

“劉成昨天申請了年假。今天冇去上班。家裡電話冇人接。”

陳末把手機放下，發動了車。

引擎的聲音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盪。

“去哪兒？”林梔問。

“回事務所。明天一早，去興業路。”

車子駛出停車場的時候，陳末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後座。那個裝著照片的信封安靜地躺在座椅上，路燈的光一道一道地掃過它，忽明忽暗。

周遠山把證據存了三年。

他把自己的AI訓練成一個永不閉眼的證人。

然後他死了。

而現在，那個簽了所有死亡證明的法醫，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