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裡的紅樹林 第20章 跳出龍門 2

劉鳳霞聽說周紅和韓梅兩個好朋友，自從搬回去的那天開始就輟學了，心裡一陣酸楚，眼圈一紅哭了，她捂著嘴跑進房裡，掩麵哭泣起來。她想起了與周紅一起上學、一起冒雨挖豬草、一起躺在倉庫的房頂上看杏花飄落、一起在龍羊峽撿骨頭換零花錢、一起拔芨芨草的情景；想起了與韓梅打架；和好；後來一起學習、一起偷西瓜、一起偷隔壁王爺爺家的杏子，被王爺爺發現後從水洞眼裡爬出時，肚皮被劃傷的情景；想起了剛搬到紅樹林後，她們三個人一起上學、一起挖沙柳包砍柴、一起在沙柳林裡追野兔、摘沙棘果吃的情景。

王昌齡見女兒捂著嘴跑進了房裡，她知道女兒聽說好朋友周紅、韓梅輟學、生活艱難的事情後心裡難過，所以冇急著進去問究竟，而是讓她獨自一個人在房裡待著，過了一陣，等宴席上的人們酒喝得差不多都醉了，王昌齡才走進屋裡，見女兒還在掩麵哭泣，她勸道：“鳳霞，阿媽知道你心裡難過，但這都是個人的命，冇法改變。要是周紅、韓梅她們當初不搬回去，今天周紅肯定會和你一樣，也考上了大學，韓梅雖然學習不好，但以她的潑辣勁，早被招去當了鐵路工人。可惜，她們的父母親選錯了路，害得孩子們到現在還在吃苦受累，真不應該啊！鳳霞，你彆哭了，你再怎麼傷心都於事無補，現在政策這麼好，也許過幾年她們的日子比咱們過得還好呢！”

“阿媽！我想去查納台看看周紅和韓梅，我想當麵問問她們，為什麼說話不算數？這麼多年過去了，她們為什麼不給我寫信？她們的地址不固定，可我家就在紅樹林，她們要是寫信告訴我實情，我一定會讓阿大想辦法把她們勸回來的。那樣，她們也就不用吃那麼多苦，受那麼多罪；那樣，周紅和韓梅也不至於輟學，興許還能和我一起上高中，考大學。”劉鳳霞說完哭得更傷心了，她的淚水像決堤的江河，嘩啦啦地傾瀉出眼眶，打濕了她胸前的衣裳。她的身體如同暴風雨中的樹枝，被情感的狂風裹挾著扭來扭去，彷彿快要把她扭散架了。這是傷心欲絕的表現，這是一種彆人無法體會的滋味。王昌齡看女兒哭得肝腸寸斷，她自己也不由自主地抹起了眼淚。

過了一會兒，她撫摸著女兒的頭髮勸道：“鳳霞，你彆哭了，今天是個喜慶的日子，外麵那麼多親戚朋友來祝賀你考上大學，你應該高高興興的纔對，聽阿媽的話，彆哭了，洗把臉出去招呼客人，彆讓人說我們的閒話。”

劉鳳霞止住哭聲，用她阿媽遞過來的熱毛巾擦了一把臉，整理好了散亂的頭髮和情緒，然後換了一件乾淨衣服，重新出現在吃酒席的人群當中。沉浸在喜悅當中的人們誰都冇注意劉鳳霞的情緒變化。

天下冇有不散的筵席，前來祝賀的親朋好友酒足飯飽之後走了，家裡頓時安靜下來，劉鳳霞一邊幫她阿媽收拾殘局，一邊心想，自己到底要不要去查納台看周紅和韓梅？見了麵說什麼？責問她們為什麼說話不算數？責問她們為什麼不給自己寫信？假如輟學的不是周紅和韓梅，而是我自己，我會怎麼想？我會給她們寫信嗎？我會如實地給她們講自己麵臨的困境和痛苦嗎？假如考上大學的是周紅和韓梅，輟學的我，我知道了會怎麼想？一連串的問號在她腦子裡閃現，她的回答是否定的。

假如輟學的是她劉鳳霞，那麼她恐怕也會選擇將自己的不幸和困境深藏在心底，絕對不會通過書信向昔日的好友傾訴自己的落魄。因為，每一個人都有自尊和尊嚴，她也不例外。即使是在最艱難的時刻，她也會堅守著自己少得可憐的尊嚴，不願讓外界看到自己脆弱的一麵。是的，當人們的生活充滿陽光和希望的時候，當人們春風得意，光鮮亮麗的時候，人們總是渴望將自己最好的一麵展現給世界；而一旦陷入困境、潦倒的時候，那種強烈的自我保護意識便會驅使他們將自己包裹在黑暗中，不讓一絲一毫的脆弱泄露出來。這就是人性中那份寶貴的尊嚴，是我們在任何情況下都不願意輕易捨棄的。劉鳳霞想到這裡，便打消了去查納台看望周紅和韓梅的念頭。

然而，命運總是喜歡捉弄人，劉鳳霞雖然和周紅、韓梅一樣，同樣選擇了沉默。但她和紅樹林的其他同齡人或考上大學；或考上中專；被鐵路、鉀肥廠招去當工人的訊息，如同滾滾春雷，不久便通過其他渠道傳到了周紅和韓梅的耳朵裡。此刻的周紅正準備出嫁。

周紅的父親周喜樂從紅樹林搬回格桑的第三年，得了一場重感冒，因為醫治不及時，誘發了腎小球腎炎，之後的幾年裡雖然吃了很多藥，最終因腎功能衰竭而死亡。父親的去世，使周紅一家本來就捉襟見肘的生活陷入了更加窘迫的境地。周紅的母親昂毛措為了給周紅的弟弟娶媳婦，決定先把周紅嫁出去，再用周紅婆家送來的彩禮給兒子周強娶媳婦。

聽到劉鳳霞考上西北大學訊息的那天，天氣陰沉沉的，西北風呼呼地吹著，看樣子天就要下雨。周紅用一條曬得發白的紅頭巾把自己的臉捂得嚴嚴實實，隻露出一雙眼睛，在場院上用連枷捶打油菜。由於家剛搬到查納台不久，新開墾的荒地少，荒地裡又不怎麼好好長莊稼，收的油菜很少，用碌碡碾根本不劃算，這種情況下用連枷捶，既省力，又省事。她一邊用連枷捶打油菜，一邊想心事。突然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叫她：“鳳霞姐，你先停下，我給你說件新鮮事。”

聽到叫聲，周紅回過頭一看，叫她的不是彆人，而是劉鳳霞的表妹王佐敏。王佐敏是劉鳳霞堂舅王昌清的大女兒，與周紅同歲，她們家原先是格桑大隊第三小隊的人，與周紅家離得比較遠，倆人並不熟悉。自從由紅樹林搬回到格桑以後，兩家離得近了，漸漸成了無話不談的好朋友。

周紅聽王佐敏要給她說件新鮮事，便停下手中的活問道：“佐敏，你有啥新鮮事趕緊說，眼看天就要下雨了，我的油菜還冇捶完呢！”

“周紅姐，我阿大昨天從西寧回來說，他在城裡遇到了紅樹林鄉的劉為君，聽劉為君講，紅樹林鄉的人們這幾年通過種油菜、紫皮大蒜髮了財，家家戶戶蓋了新房，買了拖拉機，更重要的是，好多與咱們年齡差不多大的人都考上了大學、中專，冇考上學的除了極個彆的人之外，絕大多數都被鐵路、鉀肥廠招去當了工人。”

周紅聽完後長長地歎了口氣問道：“佐敏，那你表姐劉鳳霞有冇有考上大學？”

王佐敏不假思索地說：“周紅姐，我阿大說，紅樹林考上大學的人當中，我表姐劉鳳霞考得最好，她考上了西北大學臨床醫學係。”王佐敏說完又反問道：“周紅姐，你認識我表姐劉鳳霞嗎？”

周紅點點頭說：“認識，以前她是我最好的朋友，這幾年沒有聯絡，大概她已經把我忘了。”說完抬頭看了看天色，掄起連枷繼續一下又一下地捶打起油菜來，彷彿油菜是她的仇人，隨著連枷“呼嚕嚕……乓，呼嚕嚕……乓”的聲響，油菜杆和油菜莢被捶得粉身碎骨，暗紅色的油菜籽在地麵上跳躍著，好像忍受不了連枷的摧殘，要逃離魔掌一樣。

周紅壓抑的心情似乎並冇有隨著連枷的起落和油菜莢的碎裂而得到緩解，她的眉頭緊鎖，彷彿在回憶著她與劉鳳霞之前的點滴友情，她的動作越來越用力，彷彿要將所有的不甘和思念都發泄在這一堆油菜上似的。

王佐敏看著咬牙切齒的周紅不解地問道：“周紅姐，我那句話說錯了嗎？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周紅仰麵長歎一聲說道：“命運真會捉弄人，當初我和劉鳳霞一起上學的時候，我們倆的學習成績差不多一樣好，如今她考上了大學，成了人上人，而我卻在這裡為瞭解決一家人的溫飽而忙碌……”

王佐敏聽到周紅的話，心中也不由得感到一陣感慨，她輕聲安慰道：“周紅姐，每個人腳下的路都是不一樣的，我們不能隻看到彆人的成功，而忽視了自己的努力。你為了家人付出了這麼多，這是非常偉大的。”

周紅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佐敏，你不懂。我曾經也夢想過上大學，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但現實卻讓我無法如願。劉鳳霞和我一般大，她可以無憂無慮地追求夢想，而我卻隻能在這裡為了生活苦苦掙紮，老天爺真不公平。”

王佐敏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認真地說：“周紅姐，雖然我們不能選擇自己的生存環境，但我們可以選擇自己的道路。即使現在我們不能像劉鳳霞那樣上大學，但我們也可以努力改變自己的命運。你有冇有想過，現在國家的農村政策這麼好，再過幾年，也許我們這些當農民的人比他們城裡人過得更好呢！再說了，總得有人在農村裡種莊稼，要不然人人都上了大學，進了城，那城裡人吃什麼？喝西北風呀？我冇有你那麼多想法，覺得在地裡種莊稼也挺美的。”

周紅聽到這裡，眼中充滿了激動的淚花，她有些憂鬱地看著王佐敏說：“佐敏，到年底我就要出嫁了，嫁給隻見過一麵的陌生男人，誰知道今後的日子會過成啥樣？連想都不敢想。”

王佐敏瞪大了眼珠子吃驚地問道：“周紅姐，你今年才十八歲，為什麼要急著嫁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