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端裡的紅樹林 第6章 芨芨草 1

格桑大隊的秋天，蔚藍的天空下，金黃的麥田裡泛著燦爛的光芒，微風吹過，沉甸甸的麥穗隨風搖曳，像海浪一樣翻著波浪。遠處的日月山頂白雪皚皚，冬天的腳步已經從那裡向山下走來，而近處的山崗五彩斑斕，金黃的楊樹，火紅的樺樹、杏樹，與綠色的鬆柏交相輝映，相映成趣，它們共同裝點著格桑大隊，形成了一幅蔚為壯觀的秋景圖。

聞名遐邇的黃河由西往東緩緩穿過格桑大隊，向龍羊峽大峽穀流淌，它將在那裡像脫韁的野馬，發出一聲怒吼後，一頭紮進峽穀，在花崗岩形成的懸崖峭壁間摔成無數白色的水珠或者水霧後，又在相對平緩的穀底重新聚整合綠色的洪流，向下遊流去。

格桑大隊開會傳達了國家要在龍羊峽修建水庫大壩，修建水電站的訊息後，格桑大隊的大人們陷入了恐慌之中，雖然隊長再三強調國家會安排好搬遷的大事，但村民對未來還是一片茫然，年歲大的老人們茶飯不思，憂心忡忡，有人因為過分焦慮而患病。

大人們對搬家的事憂慮不已，但對孩子們來說則無所謂，他們該吃飯的時候吃飯，該上學的時候上學，該睡覺的時候睡覺，顯得好像冇有這回事一樣。

這天是週末，天氣特彆晴朗，藍天白雲，秋高氣爽。劉鳳霞剛吃過早飯，周紅和韓梅兩個人就來找她玩，一見麵周紅搶先說道：“鳳霞姐，今天咱們到黃河邊割岌岌，看好不好？”說著給她使了一下眼色。

還冇等劉鳳霞回答，韓梅又說道：“鳳霞，趕緊收拾東西走，我在黃河邊的一個溝岔裡看好了一大片芨芨草，長得特彆高，特彆茂密，去晚了萬一要被彆人割了，就太可惜了。”

劉鳳霞的阿媽正在收拾要帶到地裡吃的中午飯，聽了幾個女孩子的對話，她對劉鳳霞說：“鳳霞，你就跟周紅和韓梅一起去，多割些芨芨草回來，家裡的栽把快不能用了，讓你阿大重新紮兩把。”

劉鳳霞正擔心她阿媽不讓她去，冇想到她阿媽居然這麼痛快地就答應了，她興高采烈地從堆放雜物的庫房裡拿了鐮刀和捆綁芨芨草的繩索，正準備跟周紅和韓梅出門。就在這時，劉鳳蓮從屋裡出來說：“姐，我也想去黃河邊玩，你帶上我好嗎？”

王昌齡在旁邊說道：“鳳蓮，黃河邊離家太遠，你現在年紀還太小，走不到黃河邊，等過兩年你長大一些，阿媽就讓你姐帶你去黃河邊玩，你看好不好？”

劉鳳蓮嘟著嘴滿臉不高興地說：“不好，等我長大了，我們還在不在這個地方住都不一定呢！”

聽了女兒的話，王昌齡心裡咯噔一下。她想：“是啊，眼下人人都在說搬家的事，誰知道等女兒長大能去黃河邊玩的時候，我們還在不在這裡住都兩說，說不一定早就搬到一個人不知，鬼不覺的陌生地方了，說不一定這輩子再也見不到黃河了。”想到這裡，她說：“鳳霞，今天阿媽不去地裡勞動了，我架上毛驢車，帶上你妹妹，和你們一起去黃河邊，你們看好不好？”

周紅和韓梅商量好了，她們叫上劉鳳霞，除了去黃河邊割芨芨草，還想到地裡去偷西瓜吃，冇想到劉鳳霞的阿媽為了滿足小女兒去黃河邊遊玩的要求，居然答應架毛驢車和她們大家一起去黃河邊。這樣一來她們的計劃落空了，起碼偷西瓜這件事是做不成了，她倆嘴上不說，心裡有點不情願，但劉鳳霞的阿媽既然這樣說了，她倆也不好阻攔。

韓梅朝周紅點點頭，意思是樂意。於是，周紅高興地說：“嬸，您趕著毛驢車和我們一起去黃河邊，那太好了，去的時候可以坐毛驢車，回來的時候還不用背那麼重的芨芨草，我們巴不得呢，你們說是不是啊？”

韓梅也高興地說：“嬸，你能和我們一起去黃河邊，我們當然高興了，我還擔心您不讓劉鳳霞跟我們一起去呢，冇想到您也去，這真是太好了。”說著拿起搭在菜園牆頭上的圍脖、夾板往大門口走，嘴上說道：“嬸，我幫您套毛驢車。”

劉鳳霞也拿了鞍子、揪帶、搭腰往大門口走。她心裡想：“我長這麼大，阿媽第一次破天荒要陪自己和同學們一起出去玩。”想到這裡心裡樂滋滋的。

劉鳳蓮一聽阿媽要趕著毛驢車帶她去黃河邊玩，心裡早就樂開了花，她一邊幫大家把鐮刀、繩索等裝到毛驢車的車廂裡，一邊開心地說：“阿媽，我們帶點吃的東西吧，中午回不來，我怕餓肚子。”

王昌齡也很開心，她說：“放心吧，不會讓你們幾個餓肚子的，說著從廚房裡拿了一個竹籠出來，裡麵裝滿了早晨剛烙好的狗澆尿餅子，還有一個竹殼暖水瓶和幾個喝水的茶碗。”

一切準備停當，幾個孩子上了毛驢車，王昌齡親自趕著毛驢車向黃河邊駛去。

格桑大隊離黃河邊有將近五公裡的路程，平時成人去一趟都不容易，幾個小女孩徒步走著去，確實有點自不量力。

王昌齡趕著毛驢車，沿著巷道走了半個小時，快走出村子的時候，她把毛驢車拴在路邊的樹下說：“你們幾個看著毛驢車，我去去就來。”說完順著路邊的一個斜坡爬了上去，不一會兒消失在樹叢裡。

劉鳳霞看著阿媽走遠了，她以為阿媽尿急去冇人的地方解手了。

周紅見劉鳳霞的阿媽鑽進樹林不見了，連忙說道：“鳳霞，我和韓梅叫你出來，原本除了割芨芨草，還想去生產隊的地裡偷西瓜吃呢，冇想到你阿媽和鳳蓮也要去，這下我們的計劃又落空了，看來今年的西瓜吃不上了。”

就在這時，劉鳳霞的阿媽抱著兩個大西瓜從樹林裡鑽出來，左右看看冇人，緊走兩步來到車跟前，把西瓜放在車廂裡，又從路邊拔了一捆青草蓋在上麵，然後趕著毛驢車，沿著一條山間小道向黃河邊飛駛而去。

走在路上，幾個孩子抑製不住內心的激動，她們冇想到，今天去黃河邊割芨芨草，不僅有毛驢車可以坐，還有又大又甜的西瓜可以吃，回來的時候還不用背沉重的芨芨草，她們太高興，太激動了。

看到幾個孩子興高采烈的樣子，王昌齡感慨地說：“龍羊峽不修水庫、不修水電站就好了，你們幾個人今後有的是機會到黃河邊上玩。可是，現在要修水庫和電站了，我們要搬家了，再過幾年，現在的黃河邊就變成海底了，你們再也冇機會到現在的黃河邊上玩了，也許一輩子都冇機會再來看看黃河。今天到了黃河邊，你們幾個儘情地玩，玩個夠，把現在黃河的模樣記在心裡，記在腦海裡，這是你們出生和成長的地方，將來有那麼一天，這裡成了你們永遠都回不來的故鄉，到那時候，你們隻能在夢裡回到這個地方。所以，你們要牢牢地記住她。”

“阿媽，您彆說了，您說的話讓我好難過，我都快流淚了。”劉鳳霞摩挲著自己的衣襟說道。

周紅早已成了淚眼婆娑的淚人，她用手背揩了一下眼淚說：“嬸，您說得有道理，我阿媽給我奶奶也說過同樣的話，說得我奶奶哭了好幾回。我奶奶說，她年歲大了，哪兒都不想去，就想老死在這個地方。她還說，等她百年以後，就把她葬在我爺爺身邊，她要永遠陪著我爺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