粵食記 第250章

鴨翅上烤出來的油脂滴落在木炭上，沙沙輕響，原本被蔞蒿水霧壓下去的木炭復又燃起。牛二用兩尺長的大夾子翻轉著鴨翅，背麵被鐵絲網烙出淺淺黑印的無骨鴨翅，散發出香味來。

牛叔說：“看看，年輕人和我們不一樣啦。從前開門立派，誰不是過五關斬六將,鍋鏟加菜刀，先殺出一條血路來。最後請個關二哥過來坐鎮，纔算是洋城有了這麼一個門店字號。”

林佳茵道：“牛二小哥哥應該也不是要開門立派的意思吧……隻是就事論事，回答老闆的問題而已。他的話，我聽著也覺得……蠻有道理的。如果按照地方來死板箍著，遠的不說,牛叔你自個兒的桂花鴨頭就是吸收了蘇菜桂花鴨做法啊？”

女孩兒狡黠的目光在牛叔老臉上一轉，牛叔頓時回過神來,知道自己著了她的道兒，無奈地笑著說：“哇，牙尖嘴利，你是真會說話。牛叔說不過你個妹釘。”

林佳茵抱拳微笑：“不敢當，不敢當。”

不知什麼時候程子華蹲在了天台角落裏，手裏拎了把火鉗子，來來去去翻弄著炭袋：“這木炭紋理清晰，形狀不一……不是用壓製料來做的定型炭？”

牛二大聲說：“識貨！我這個正宗荔枝炭！在綠水河那邊運過來的！”

程子華說：“荔枝木，荔枝柴，荔枝炭，粵人對荔枝那是真愛……”

牛二樂了，咯咯大笑，說：“可不是！可惜你來得不是時候，不然我們可以奢侈一把，我搞個炭烤荔枝菌給老闆嘗個鮮！我二叔說，這纔是真的煮豆燃豆萁，豆在釜中泣。同不同根生不知道，隻知很美味！”

“得了，你奢侈不奢侈啊,過分不過分啊。誰不知道荔枝菌是天下至鮮，你啥也不用放，直接擱水麵上清蒸，點白鹽都好吃的。”林佳茵笑著提高了聲音，她眼睛發亮，好像隨時不爭氣的眼淚都要從嘴角流出來。

程子華瞪了她一眼：“林佳茵，你嚴肅點。”

扭頭好奇地問牛二道：“如果是你來做，你是怎麼做的烤荔枝菌？”

牛二頓時如數家珍：“都可以啊，最簡單的錫紙蒜蓉烤就行，吃過都說鮮甜。用荔枝木簽子穿了，直接烤也可以。當然，還有更加烤功夫的荔枝菌烤飯，正式荔枝園裏的荔枝農人的做法，你們試過沒？”

林佳茵搖了搖頭，說：“果園農人們向來有什麼做什麼，一樣食材成千上百種做法。

怎麼知道這許多？烤飯，莫非是跟竹筒飯一樣的做法？”

牛二越發嘚瑟了，樂嗬嗬地笑著說：“那就是張飛和張良，壓根兩回事。荔枝有多嬌貴，不用我多說的啦,什麼一天色變兩天味變三天色香味全變……每年到了荔枝上市的時節，必須日夜趕工摘下來運走，不然過了節氣，賣不起價錢。一天三頓飯，都在果園裏吃。在那極南邊盛產荔枝的山區裡，大家就吃烤飯。”

“所謂烤飯，其實不如說是煎飯。早上起來先煮一鍋乾飯，切成片，烙得兩麵焦香中間鬆軟。一塊疊著一塊，既可以留給留守家裏的老弱小孩，自己拿荷葉或者蕉葉……啥葉子都行，包著，帶到田裏。吃的時候再用夾些餡料，用火烤熱了吃。是很飽肚的乾糧。這就是烤飯了。後來這種吃法傳到了城裏的富貴人家，那些公子哥兒瞧著好玩，原樣學了來，裏麵的餡料也不再是窮人家的酸菜臘肉，而是鮑參翅肚，無所不有。”

“其中最奢侈的，莫過於近代廣信縣裏，粵西船王家裏流傳出來的禮雲子烤飯。”

林佳茵驚訝了，失聲道：“禮雲子？那可是有‘東方魚子醬’之稱的奢侈食材……禮雲，禮雲，玉帛雲乎哉。禮雲子就是蟛蜞卵，細如砂，軟如綿，色似火，滋味鮮美難言，隻能用那一句老話來形容——鮮到眉毛都要掉下來。”

看到林佳茵小嘴叭叭的，同時迅速用搜尋軟體查出蟛蜞的資料遞給程子華。牛叔比了個大拇指誇道：“這個助理好醒目啊。一個月開多少工資？我也請一個，幫我應付一下各種消防工商檢查都好……”

程子華笑了笑說：“這話以後再聊。我們繼續聽牛二師傅說嘛，禮雲子炒飯我就聽說過，據說是清末民初，洋城北園太史府大宴上的壓軸菜。聽聞當初這道菜一上桌，那份驚世奢華把十三行裡的大當家們都鎮住了。這位粵西船王，我沒聽過呢？”

牛二笑道：“民國的時候，西江水道是不折不扣的黃金水道，桂、粵、湘先後出過大大小小十幾位船王。當然啦，最大的船王，大不過四大家族……四大家族扼守西江水道桂粵重鎮，就是梧城。而粵地離梧城最近的地方，就是廣信縣。從前兩地之間半晚船就到了，現在更方便，開車二十分鐘……”

“所以，從很久之前，廣信縣的人趕集逛街，就醫求官，習慣上都是去梧城，而不是南下洋城……”

“扯遠了哈，咱說回正題，佔了地利之便，當時的廣信船王侯佑霖，手底下上千艘貨輪客船，不說富可敵國吧，也是紮紮實實的富甲一方。侯佑霖也是個天生老饕，什麼都喜歡吃，尤其喜歡水產品。外號就是‘侯貓’。他有個好處，慷慨大方，捨得花大價錢收購食材，尤其喜歡禮雲

^0^子。每年蟛蜞產卵的季節，河邊人連魚都不抓了，守在河邊抓蟛蜞，專要圓‘奄’母蟛蜞，用勾魂簽勾幹凈腹中蟹卵，送入船王宅中。”

“那烤飯原本是非常廉價便宜之物，侯佑霖奇思妙想，想法子弄到東北名貴的五常柴火米，做成烤飯。再以整團禮雲子調味醃製之後，放在鐵盤上烤乾水分，做成形狀和烤飯一致的禮雲餅，仿效洋人麵包吃法，用兩張烤飯夾一塊禮雲子，吃起來齒頰留香，除了貴之外，沒有半點毛病。那是什麼年月……那是世紀初，正是船王一口飯，窮人一年糧。後來粵湘桂大潰敗，侯家跟著一蹶不振，猴貓氣急攻心一命嗚呼，子孫寥落……隻剩下禮雲子烤飯的故事夾在故紙堆裡傳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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