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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吻痕 第9章 好幾家

作者:風拂棠梨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08:02:39

#鮫綃焚

我第一次見到時硯之,是在北溟海溝最深處的黑曜石台上。

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道袍,揹著柄比人還高的桃木劍,正踮著腳試圖用符咒貼住我身後的珊瑚。符咒上硃砂混著糯米的氣息飄過來時,我正用尾鰭卷著顆夜明珠端詳他——這人腦門上沾著片海草,道袍下襬還在滴海水,偏生要擺出仙風道骨的模樣,唸咒的調子跑跑到能驚起三千裡外的鷗鳥。

“妖孽!速速顯出原形!”他猛地轉身,桃木劍“哐當”砸在自己腳背上。

我把夜明珠往懷裡攏了攏,看著他抱著腳原地跳了七圈半,尾鰭尖忍不住拍了拍水麵。北溟萬年不化的寒冰都凍不住這人身上的熱氣,像團滾進冰窖的火球,劈裡啪啦燒得我眼暈。

##一、月魄

時硯之是第三個來捉我的道士。

第一個想用捆仙繩綁我的魚尾,被我凍成了冰雕,如今還立在南溟的珊瑚叢裡當指路標。第二個唸了七七四十九天清心咒,最後抱著我的鱗片哭著說塵緣未了,回龍虎山還俗娶親去了。

隻有時硯之,在摔斷第三根桃木劍後,從乾坤袋裡摸出個熱騰騰的肉包子:“要不……你先墊墊?”

我盯著他掌心的肉包子。人類的食物帶著煙火氣,是我們鮫人族碰不得的東西。傳說鮫人生食海物,若沾了人間煙火,尾鰭便會裂開,化作淌血的雙腿。

“你不怕我吃了你?”我指尖凝出冰珠,懸在他喉結三寸處。

他把包子往我麵前又遞了遞,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書上說鮫人泣淚成珠,你要是哭了,我就能發財娶隔壁村的阿翠了。”

冰珠“叮”地碎在他衣領上。我甩甩尾鰭遊進深海,聽見他在身後喊:“我叫時硯之!師從清虛觀!我還會回來的!”

北溟的月光總帶著冰碴子。我坐在冰崖上梳理長髮,尾鰭在水裡輕輕搖晃,攪碎滿海的銀輝。腕間的月魄鏈忽然發燙,這是族中至寶,能預警生死劫。上一次發燙,是三百年前海眼崩塌,母親為了堵住裂縫,化作了海底的千年玄冰。

“冷姑娘!看我給你帶了什麼!”

時硯之的聲音刺破水幕,他騎著隻巨大的海龜,懷裡揣著個紅布包。海龜大概是被他脅迫的,縮著腦袋瑟瑟發抖。

我沉入水中,隻露雙眼睛看他。這人不知在海麵上漂了多少天,眼下掛著青黑,道袍破了好幾個洞,卻還是笑得像偷了糖的孩子。

“你再靠近,我就凍住你的海龜。”

他立刻捂住海龜的頭:“彆彆彆!這是東海龍宮的鎮殿龜,我好不容易借來的!”紅布包被他小心翼翼揭開,裡麵躺著麵青銅鏡,鏡麵光潔,映出我冰白的魚尾和他傻氣的臉。

“這是照妖鏡,能照出你的真身……”他忽然住了口,撓撓頭,“好像不用照也知道。”

我盯著銅鏡裡的自己。銀白長髮,冰藍魚尾,眉心一點硃砂記,是鮫人族最純正的血脈。可銅鏡邊緣,竟映出個模糊的影子——女子穿著紅衣,跪在血泊裡,雙腿淌著血,身後站著個持劍的道士。

月魄鏈燙得我心口發疼。

##二、血誓

時硯之開始在冰崖邊搭房子。

他用桃木枝和海草壘了個歪歪扭扭的棚子,颳風漏風,下雨漏雨。每天清晨,我都能看見他頂著黑眼圈修補屋頂,嘴裡還哼著跑調的道歌。

“冷姑娘,嚐嚐這個!”他舉著串烤魷魚衝我笑,魷魚須還滴著油。

我轉身遊開,聽見他在身後嘟囔:“書上說鮫人喜歡發光的東西,我把魷魚烤得這麼亮,怎麼還不喜歡?”

夜裡我去冰崖下的寒潭汲水,看見時硯之蹲在棚子前,對著塊玉佩說話。玉佩是暖白色的,刻著個“翠”字。

“阿翠,等我捉了這隻鮫人,換了錢就去娶你。”他用袖子擦了擦玉佩,“到時候給你蓋三間瓦房,買兩畝良田……”

寒潭的水忽然結了冰。我攥緊月魄鏈,鏈珠硌得掌心生疼。原來他日日纏著我,不是因為我是鮫人,隻是因為我能換錢。

第七日,時硯之帶來個穿綠裙的姑娘。姑娘梳著雙丫髻,怯生生躲在他身後,看見我時嚇得捂住了嘴。

“冷姑娘,這是阿翠。”時硯之撓撓頭,“我想了想,不如你跟我回去,我養著你,不用你泣淚成珠,你看行嗎?”

阿翠忽然指著我的頭髮尖叫:“她、她頭髮會發光!是妖怪!”

我尾鰭一拍,寒潭的冰碴子飛起來,擦著阿翠的臉頰釘進岩壁。時硯之立刻把阿翠護在身後,桃木劍橫在胸前:“冷姑娘,彆傷人。”

“你要捉我?”我看著他握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他喉結動了動:“我……我隻是想讓你彆嚇著她。”

月魄鏈驟然收緊,勒得我喘不過氣。銅鏡裡的畫麵忽然清晰——紅衣女子倒在血泊裡,那雙淌血的腿邊,落著塊刻著“翠”字的玉佩。

我轉身躍入深海,冰珠在身後炸開,凍住了整片寒潭。時硯之的喊聲被冰層隔絕,悶悶的,像被掐住了喉嚨。

##三、焚心

時硯之的棚子在第三場暴風雪裡塌了。

我趴在冰崖後看他徒手扒開雪堆,把那麵照妖鏡緊緊抱在懷裡。他凍得嘴唇發紫,卻還是把銅鏡擦了又擦,彷彿那是什麼稀世珍寶。

“冷姑娘……我知道你在。”他對著冰崖喊,聲音被風吹得七零八落,“阿翠她……她不是故意的。她隻是怕妖怪。”

我摸出藏在石縫裡的玉佩。那日他護著阿翠時,這東西從他懷裡掉了出來。暖玉還帶著他的體溫,“翠”字被摩挲得發亮。

“時硯之,”我浮出水麵,把玉佩扔給他,“拿著你的東西,滾。”

他接住玉佩,忽然紅了眼眶:“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冇用?連自己喜歡的姑娘都護不住。”

我愣住了。

“阿翠上個月嫁給鎮上的張屠戶了。”他蹲在雪地裡,像隻被遺棄的大狗,“她說我連隻妖怪都捉不住,冇出息。”

海麵上飄起細碎的雪花。我看著他把玉佩埋進雪裡,忽然想起母親說過,人類的心最是奇怪,有時硬如磐石,有時軟似春水。

“你為什麼非要捉我?”我問。

他抬頭看我,眼睛裡落滿了雪:“清虛觀快倒了,師父病重,師兄弟們都走了。書上說千年鮫人能活死人肉白骨,我想救師父。”

月魄鏈突然劇烈發燙,我心口一陣絞痛。銅鏡裡的畫麵再次浮現——這次我看清了,那持劍的道士,眉眼竟與時硯之有七分相似。

##四、裂尾

時硯之開始跟著我學潛水。

他綁著石頭往深海沉,每次都被水壓逼得吐出血來。我把他拖回冰崖,用鮫人族的靈泉給他療傷,看著他胳膊上的淤青變成淡紫色,又變成淺黃。

“冷姑娘,你教我泣淚成珠好不好?”他躺在冰麵上,嘴裡叼著根海草,“等我學會了,就不用麻煩你了。”

我往他傷口上撒了把冰屑,看他疼得齜牙咧嘴:“愚蠢。”

卻還是在夜裡,對著月亮練習流淚。鮫人的眼淚凝結成珍珠,要先碎了心,才能化出璀璨的光華。可我生來冷血,連母親死時都冇掉過一滴淚,如何能碎心?

時硯之不知從哪裡弄來套紅嫁衣,歪歪扭扭地穿在身上:“你看,像不像要成親?”

紅綢襯得他膚色愈發白皙,倒有幾分像畫裡的仙官。我彆過臉,尾鰭在水裡攪出漩渦:“傷風敗俗。”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掌心滾燙,燙得月魄鏈都在顫抖。“冷姑娘,”他聲音很低,帶著水汽,“我好像……不想救師父了。”

我猛地抽回手,看見他眼底的自己——銀白長髮亂了,眉心的硃砂記格外鮮紅。

“你該走了。”我沉聲道,“再待下去,你會冇命的。”

時硯之笑了笑,從懷裡摸出個小瓷瓶:“我從鎮上買了胭脂,你要不要試試?阿翠以前總塗這個。”

瓷瓶滾落在地,胭脂撒了出來,像潑在冰上的血。

那天夜裡,海眼突然異動。三百年前崩塌的裂縫再次裂開,黑色的海水裹挾著戾氣湧出來,所過之處,珊瑚成灰,遊魚化骨。

“冷姑娘!快躲開!”

時硯之撲過來推開我,自己卻被戾氣卷中。我看見他後背的皮肉瞬間潰爛,露出森白的骨頭。

月魄鏈寸寸斷裂,化作光點融進我心口。我終於明白,所謂生死劫,不是他殺我,而是我救他。

“以我鮫人之血,祭海眼,鎮魂靈——”

我抱住時硯之,尾鰭猛地拍向海麵。千年玄冰從海底升起,堵住裂縫的瞬間,我聽見自己骨骼碎裂的聲音。尾鰭裂開,化作淌血的雙腿,每走一步,都像踩在燒紅的烙鐵上。

“冷霜凝!”時硯之抓住我的腳踝,他的手在發抖,“你瘋了嗎?!”

我擦掉他嘴角的血,第一次笑了。原來碎心是這種感覺,像北溟的冰崖塌了一角,轟隆隆砸在心上。眼淚從眼角滑落,落在他掌心,化作圓潤的珍珠。

“時硯之,”我摸著他的臉,“你看,我會哭了。”

##五、燼

清虛觀的桃花開了。

我坐在門檻上,看著時硯之給桃樹澆水。他後背的傷疤猙獰可怖,卻總在笑的時候微微發顫,像有蝴蝶要從裡麵飛出來。

“阿凝,過來嚐嚐桃花糕。”他端著盤子跑過來,袖子上沾著麪粉。

我接過桃花糕,指尖觸到他的,兩人同時縮回手。我的腿已經能走路了,卻總在靠近他時發軟,像踩在棉花上。

師父的病好了,卻總看著我歎氣。他說鮫人族逆天改命,必有反噬。

反噬來在三月初三。

那天時硯之去鎮上買胭脂,我坐在銅鏡前梳頭,忽然看見鏡中景象——時硯之倒在血泊裡,心口插著半截桃木劍,而我手裡,握著染血的劍柄。

月魄鏈的碎片在我心口發燙,像要把我燒成灰燼。

時硯之回來時,手裡拿著支銀簪:“鎮上的掌櫃說,鮫人戴銀飾好看。”

我看著他把銀簪插進我發間,鏡子裡的紅衣女子與我漸漸重合。原來從一開始,那血泊裡的人就不是我,而是他。

“時硯之,你走吧。”我拔掉銀簪,扔進他懷裡,“我是妖怪,會剋死你的。”

他抓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溫度燙得我發抖:“我知道。”

“你知道還不走?”

“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他笑起來,眼角有淺淺的紋路,“就像我知道雪會化,海會枯,可我還是想陪著你。”

##六、鮫綃

北溟來的信使說,族中長老要我回去繼承海後之位。

我站在桃花樹下,看著時硯之給桃樹施肥。他哼著跑調的道歌,陽光落在他髮梢,像鍍了層金。

“我要走了。”我說。

他手裡的糞勺“哐當”掉在地上:“回北溟?”

“嗯。”

“那……我能跟你去嗎?”他搓著手,像個討糖吃的孩子,“我可以給你當侍從,給你烤魚,給你……”

“人類在深海活不過三日。”我打斷他,聲音冷得像北溟的冰,“時硯之,我們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桃花落了滿身。然後他從懷裡摸出塊鮫綃,是用我上次碎在他衣領上的冰珠織成的,透明得像水。

“我把它織成了披肩,”他把鮫綃披在我肩上,“這樣……你就不會冷了。”

鮫綃觸到皮膚的瞬間,我忽然流淚了。不是珍珠,是滾燙的、帶著煙火氣的眼淚,落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猛地縮回手。

原來母親騙了我。鮫人不是不會流人間的淚,隻是冇遇到那個能讓心發燙的人。

##七、焚

我走的那天,時硯之冇來送我。

師父說他去了北溟,說要在海眼邊建座觀宇,日夜守著。我站在船頭,看著海岸線越來越遠,鮫綃披肩在風裡獵獵作響。

北溟的海眼邊,果然多了座小小的觀宇。時硯之穿著新做的道袍,正在門前掃雪。看見我時,他手裡的掃帚掉在地上。

“你回來了。”他笑起來,眼角的紋路深了些。

我走過去,踩在他掃乾淨的雪地上,留下串串血印。雙腿還在疼,卻不及心口的萬分之一。

“時硯之,你看。”我張開手,掌心躺著顆珍珠,是用我的心頭血煉化的,“它能活死人肉白骨,你拿去找個好姑娘……”

他突然抱住我,力道大得像要把我揉進骨血裡:“我隻要你。”

海眼突然再次異動。黑色的戾氣噴湧而出,比三百年前更甚。我推開時硯之,轉身衝向裂縫。這一次,我聽見他在身後喊我的名字,聲音撕心裂肺。

“冷霜凝!不準死!”

他撲過來抓住我的手腕,桃木劍插進他自己的胸口,藉著這股力氣把我拽了回來。戾氣捲走他的道袍,露出後背猙獰的傷疤,那些傷疤在黑氣裡發出金光,竟與母親化作的玄冰相呼應。

“師父說……我是玄冰所化的靈胎……”他咳出一口血,濺在我臉上,“原來……我纔是堵住海眼的……鑰匙……”

我抱著他,看著他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化作點點金光,融進海眼的裂縫。那些金光裡,飄著塊鮫綃,是我上次碎在他衣領上的冰珠織成的。

“時硯之……”我終於哭出聲音,眼淚落在鮫綃上,化作血色的珍珠。

北溟的雪又開始下了。我坐在冰崖上,披著那件鮫綃披肩,看時硯之建的小觀宇在風雪裡搖搖欲墜。

聽說人間有了個新的傳說,說北溟海眼邊住著位鮫人,她的眼淚是血色的,能燒穿三生石上的緣分。

隻有我知道,那不是眼淚,是心在燒。燒儘了三百年的清冷,燒儘了千年的孤寂,燒得隻剩下塊鮫綃,在風裡,替那個人,輕輕喊我的名字。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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