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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吻痕 第89章 李白

作者:風拂棠梨落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8-16 08:02:39

洛陽城的秋老虎正烈,柳輕蕪蹲在舊貨市場的攤子前,指尖戳著塊磨得發亮的玉佩。攤主大爺揮著蒲扇吆喝:“小姑娘懂行啊?這可是祖傳的老物件,瞧這玉質,摸著手感——”

話冇說完,玉佩突然發燙,像揣了塊剛出爐的烤紅薯。柳輕蕪“哎喲”一聲脫手,眼前的舊貨攤、柏油路、電動車全開始打旋,耳邊的蟬鳴混著攤主的罵聲,“嗡”地一下被什麼東西掐斷了。

再睜眼時,鼻子先聞到味兒——不是汽車尾氣,是一股子嗆人的酒香,混著劣質脂粉和烤羊肉的焦糊氣。她猛地坐起來,發現自己正趴在張油膩膩的木桌上,手邊擺著個缺了口的粗瓷碗,碗底還沾著半口黃澄澄的酒。

“醒了?”旁邊有人拍她的背,力道重得像捶衣服,“小娘子酒量不行啊,才喝兩口就栽倒,莫不是想賴在我這酒肆裡蹭酒喝?”

柳輕蕪抬頭,撞進一雙笑得眯成縫的小眼睛。是個留著山羊鬍的掌櫃,正拎著酒壺打量她,眼神活像在看賴賬的地痞。她低頭瞅了瞅自己——身上穿的還是出門時的白T恤牛仔褲,在一群穿寬袍大袖的人裡,活像塊剛從染缸裡撈出來的白坯布。

“這、這是哪兒?”她舌頭打結,腦子裡亂糟糟的,難不成是中暑暈過去了,被哪個劇組撿來當群演了?

“還能是哪兒?洛陽城,‘醉仙樓’唄!”掌櫃的撇撇嘴,“看你穿得怪模怪樣,莫不是外鄉來的?冇錢付酒錢也沒關係,幫我洗三天碗抵債——”

話冇說完,隔壁桌“哐當”一聲巨響,酒罈子滾到地上,潑了滿地酒液。一個穿白錦袍的年輕男人拍著桌子站起來,錦袍下襬沾著酒漬,頭髮用根紅繩鬆鬆繫著,幾縷碎髮垂在額前,偏偏長了張能讓畫匠扔掉畫筆的臉——劍眉斜挑,眼尾上翹,笑起來帶點漫不經心的野氣,醉眼朦朧裡卻像盛著星子。

“好酒!再來三壇!”他嗓門亮得像敲鑼,伸手就要去抓酒壺,手指卻打了個滑,整個人晃了晃,差點栽進旁邊的水盆裡。

“李白?”柳輕蕪脫口而出。這張臉,她在曆史課本、語文書、甚至手機壁紙裡看了不下百遍,化成灰她都認得——尤其是那股子“天子呼來不上船”的混不吝勁兒,簡直和畫像裡一模一樣。

男人猛地回頭,醉意醒了大半,眼睛瞪得溜圓:“你認識我?”

柳輕蕪後頸一涼,纔想起這人現在才二十五歲,還冇寫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更冇被賀知章稱作“謫仙人”,頂多是個有點名氣的漫遊詩人。她趕緊擺手:“不、不認識,就是覺得公子氣度不凡,像、像傳說裡的……呃,像神仙!”

這馬屁拍得不算高明,卻讓李白樂了。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幾步晃到她跟前,彎腰盯著她的臉:“小娘子眼光不錯。不過——”他突然湊近,酒氣噴了她一臉,“你剛纔說‘李白’?這名字,你是怎麼知道的?”

柳輕蕪的心怦怦直跳,正想編個“聽江湖人提起過”的瞎話,就見李白突然“呀”了一聲,轉身踉蹌著去拔牆上掛著的劍。那劍看著沉甸甸的,他卻拔得輕巧,“噌”地一聲,劍光晃得人睜不開眼。

“不好!”掌櫃的在旁邊跺腳,“這李公子又要發酒瘋了!”

果然,李白提著劍就在酒肆裡耍起來,一會兒劈向桌子,一會兒砍向柱子,嚇得客人全鑽到桌底。柳輕蕪也想躲,卻被他一把抓住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

“你說!”他把劍鞘往她麵前一戳,劍穗上的玉墜晃來晃去,差點打在她鼻子上,“我前日在龍門石窟寫了半首詩,冇告訴任何人,你剛纔怎麼能接出下句?”

柳輕蕪懵了——她啥時候接他的詩了?哦,想起來了,剛纔他拍桌子時嘟囔了句“黃河三尺鯉”,她腦子裡條件反射就蹦出“本在孟津居”,大概是被他聽見了。

這可咋解釋?總不能說“你這詩被編進了中學語文閱讀題”吧?她急中生智,指了指他的劍穗:“我、我猜的!看公子這劍穗,像是龍門那邊的玉,就瞎蒙了一句……”

李白盯著她看了半天,眼神忽明忽暗,看得柳輕蕪後背直冒汗。就在她以為要被當成奸細砍了時,他突然鬆開手,把劍往腰間一掛,哈哈大笑起來:“有意思!小娘子不僅眼光好,腦子還靈!這酒我請了!”

說著,他抓起桌上的酒罈,仰頭灌了一大口,酒液順著下巴流進領口,把白錦袍染得斑斑點點。柳輕蕪看著他這副瘋癲模樣,突然覺得課本裡那個“繡口一吐就是半個盛唐”的詩仙,好像有點……接地氣得過分了。

那天下午,柳輕蕪稀裡糊塗地被李白拽著逛了洛陽城。他走路腳跟不著地,一會兒指著天津橋的石獅子說“這chusheng長得比長安的憨”,一會兒蹲在路邊看賣糖畫的,非要人家給他畫個“飲酒的仙人”,畫得不像還賴賬。

路過一家琴坊時,柳輕蕪被裡麵的古琴勾住了腳。她從小練鋼琴,對這種絃樂器有種天然的親近。李白看出她的心思,抬腳就往裡闖:“老闆,把你最好的琴拿來!”

掌櫃的見是他,臉都綠了——據說上次李白在這兒彈斷了三根弦,還賴說是琴絃質量差。但架不住李白軟磨硬泡,隻好搬出一把看著就年頭久遠的古琴。

柳輕蕪坐下試了試音,指尖劃過琴絃,彈出一段《青花瓷》的旋律。不是古琴的傳統調子,帶著點現代的婉轉。李白本來正拿著個蘋果啃,聽到聲音突然停住,蘋果核差點掉地上。

“這調子……”他湊過來,眼睛亮晶晶的,“從冇聽過,卻比我聽過的所有曲子都撓人。再彈一遍!”

柳輕蕪被他看得有點不好意思,指尖卻不自覺地流暢起來。琴聲漫出琴坊,引得路人駐足。有個賣花的老婆婆停下腳步,說這調子像“春天的雨打在桃花上”;穿長衫的書生則搖頭晃腦,說“雖不合古法,卻有新意”。

李白聽得入了迷,手指在膝蓋上跟著打拍子,嘴裡還唸唸有詞,不知在琢磨什麼詩句。等柳輕蕪彈完,他突然一拍大腿:“有了!‘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不對,這調子配不上這麼硬的句子……”

柳輕蕪看著他抓耳撓腮的樣子,突然覺得很好笑。原來詩仙寫詩也不是張口就來,也會有卡殼的時候。

傍晚分手時,李白非要送她個東西當紀念。他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摸出個皺巴巴的錦囊、半塊乾硬的餅,最後掏出個用紅繩繫著的劍穗——就是下午差點打她鼻子的那個,玉墜被摩挲得溫潤髮亮。

“這個送你。”他把劍穗往她手裡一塞,耳根有點紅,“我娘給我求的平安符,戴著……反正我命硬,不怕。”

柳輕蕪捏著劍穗,玉墜的溫度從指尖傳來,暖暖的。她突然想起自己的玉佩,摸了摸口袋,卻摸了個空——大概是穿越時弄丟了。

“那我……”她想了想,從頭上拔下一根皮筋,是草莓圖案的,“這個送你。紮頭髮用,比你那紅繩好看。”

李白捏著草莓皮筋,研究了半天,愣是冇弄明白怎麼用。最後乾脆塞進懷裡,拍了拍:“好,我收著。等我以後成了大名鼎鼎的詩人,就說這是‘仙物’!”

那天晚上,柳輕蕪躺在客棧的硬板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她數著房梁上的蛛網,想著李白傻乎乎研究皮筋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她知道自己遲早要回去,可心裡卻有點捨不得——捨不得這有酒有詩的洛陽城,更捨不得那個有點瘋癲、有點可愛的年輕詩人。

接下來的幾天,兩人天天黏在一起。李白帶她去看龍門石窟的佛像,指著盧舍那大佛的耳朵說“比我家的水缸還大”;柳輕蕪則帶他去吃路邊攤的胡辣湯,看著他被辣得直吐舌頭,笑得直不起腰。

有一次,他們在洛水邊喝酒,李白喝高了,非要給她表演“水中撈月”。結果腳下一滑,“撲通”一聲栽進水裡,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柳輕蕪的裙襬。等他濕漉漉地爬上來,頭髮貼在臉上,像隻落湯雞,卻還舉著手裡的酒壺喊:“冇、冇灑!還能喝!”

柳輕蕪又氣又笑,掏出帕子給他擦臉,指尖碰到他滾燙的臉頰時,兩人都愣了一下。晚風拂過水麪,帶著水汽的涼意,卻吹不散空氣中的曖昧。

“輕蕪,”李白突然抓住她的手,眼神清明瞭許多,“你到底是誰?我總覺得……你不像這世間的人。”

柳輕蕪的心一緊,正想說話,天空突然暗了下來。不是天黑,是那種像被墨汁染過的暗,連月亮都被遮得嚴嚴實實。她手裡的劍穗開始發燙,和那天穿越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不好……”她看著自己的手開始變得透明,慌了神,“我要走了。”

李白愣住了,抓著她的手更緊了:“走?去哪兒?”

“回我來的地方。”柳輕蕪的聲音開始發飄,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正在變輕,像要被風吹走,“李白,你要好好寫詩,要成為很厲害很厲害的詩人,知道嗎?”

“我不準你走!”李白急了,伸手想抱她,卻撲了個空。他眼睜睜看著柳輕蕪的身影越來越淡,急得拔劍就往天上砍,“什麼妖魔鬼怪!放開她!”

劍光劈開夜色,卻攔不住時光的裂隙。柳輕蕪最後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眼裡的慌張和不捨,像個被搶走糖的孩子。

“我叫柳輕蕪!”她用儘全身力氣喊,“記住我!”

然後,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再次醒來時,柳輕蕪躺在自己的床上,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在臉上,床頭櫃上的手機正在響,是鬧鐘——早上七點,該去上班了。

她愣愣地坐起來,摸了摸口袋,掏出個東西——是那個劍穗,紅繩有點鬆了,玉墜卻依舊溫潤。

原來不是夢。

柳輕蕪抱著劍穗,突然趴在床上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兒,她擦乾眼淚,打開電腦,搜尋“李白洛陽開元年間”。翻了好幾頁,都冇找到任何關於“柳輕蕪”的記載。

也是,她不過是他漫長人生裡,一個匆匆路過的陌生人。

日子照舊過,上班、下班、偶爾和朋友聚餐。隻是柳輕蕪開始喜歡上了夜晚,喜歡坐在陽台上看月亮,手裡捏著那個劍穗。

有天晚上,她整理奶奶留下的舊物,在一個樟木盒子裡發現了一本泛黃的線裝書。封麵上寫著“太白雜記”,是本手抄本,字跡飛揚,一看就出自狂人之手。

她翻開第一頁,就愣住了。

上麵畫著個歪歪扭扭的少女,紮著奇怪的髮型(大概是在畫她的馬尾辮),旁邊寫著一行字:“洛陽遇柳氏,善琴,知我未竟之詩,贈‘仙繩’,甚奇。”

翻到中間,有首冇見過的詩,題目是《贈輕蕪》:

“洛水秋風起,相逢醉意濃。

琴音穿月色,劍穗係歸鴻。

此去千年路,相思寄桂宮。

若逢春夜裡,莫忘采芙蓉。”

詩的旁邊,畫著個草莓圖案,畫得醜極了,卻一眼就能認出來。

柳輕蕪捂住嘴,眼淚掉在紙頁上,暈開了墨跡。

她走到陽台,抬頭看向月亮。今晚的月色很好,和洛陽那晚的一樣明亮。她好像能聽見,千年前的洛陽城裡,有個白錦袍的年輕詩人,正舉著酒罈,對著月亮喊:

“柳輕蕪!你看這月亮,像不像你說的……能當郵差?”

風穿過樹梢,帶來遠處的喧囂。柳輕蕪握緊手裡的劍穗,對著月亮笑了笑。

“嗯,”她輕聲說,“收到了。”

原來有些相遇,不管隔著多少年,都能在時光裡,留下暖暖的痕跡。就像那輪月亮,照過他,也照著她,從來都冇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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