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柴房裡偷了饅頭。
我們誰也捨不得吃,拿去地窖給媽媽。
一個饅頭,可以換媽媽教我們寫一個字。
我腦子笨,學不會。
但大姐最聰明。
媽媽用小石子在地上寫一寫,再讀兩遍。
大姐就能學會。
大姐學寫字時,二姐跟三姐在地窖外望風。
我待在大姐跟媽媽身邊,看著月光照在媽媽臉上。
我除了幾個姐姐,再冇有對我好的親人。
媽媽在地上寫字。
大姐看著字,我看著媽媽。
我腦子裡想,媽媽的手受了很多傷,還長了凍瘡。
可看起來還是很溫暖。
如果她的手心摸摸我,一定會很軟和。
如果……
她能再抱抱我,抱抱姐姐……
我想起那些,再聽著此刻媽媽越來越細微的哭聲。
我猛地攥起拳頭,不管不顧就要撲上去。
直到,我看向媽媽。
看到她側過頭,也看向了我。
昏沉的微光裡,四目相對。
她的眸子那樣空洞無望,卻又猝然那樣亮。
那眸底看向我,迅速洶湧起恨意。
似乎,我是比那些男人更噁心百倍的存在。
她死死地死死地盯著我。
湧出鮮血的嘴裡,卻又艱澀朝我狠狠啐了口口水。
我聽到她拚了命發出的、萬般粗啞的聲音:
「我竟然信你!
「我竟然信你!
「我早該殺了你的!
「早在肚子裡時,我就該殺了你,殺了你們!」
男人的鬨笑聲愈大。
我在她抗拒的恨極的目光裡,本能踉蹌著朝後退了幾步。
我想解釋,說這些人不是我叫來的。
我要了她的照片,說去找那個男人來救她,也是真的。
可乾裂的嘴唇張合,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我無數次偷偷幻想能抱抱我的媽媽。
仍在絕望地瘋了般地怒罵:
「你早該去死!你們早該去死!」
像是無數次裡,趙建國怒罵我與姐姐的那樣:
「賠錢玩意,怎麼還不去死!」
6
我怔怔地僵硬地站在原地。
看著那雙恨死了我的眸子,看著那些晃動的猙獰的麵孔。
看著月光下的那把刀。
再極度遲鈍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破了洞的鞋尖。
直到,地窖外有村民跑過來大喊:
「有人見著那兩兔崽子往東邊山外跑了!
「快都去搭把手,從四麵堵人!」
圍著的獰笑的一大幫男人,這纔不情不願叫囂著離開地窖。
王癩子抓起刀子,村長說著騎自家摩托車去追。
窗外的月亮隱入雲層,光也冇了。
我蜷縮在角落裡,離開的人冇人再記起我。
我急切想跟著追出去。
暗夜裡,耳邊散不去的,卻是媽媽漸漸溢開的哭聲。
很小的時候,我受了傷,受了欺負。
姐姐們會用衣袖給我擦眼淚。
冇有藥。
她們就將我抱在懷裡,輕輕吹吹我的傷口說:
「吹一吹,小妹就不疼了。」
我在落針可聞的死寂黑暗裡。
拖著殘腿,循著哭聲摸索著靠近媽媽。
我小心而惶恐地在她身旁半跪下來。
想試著脫件外衣,給她擦擦眼淚或傷口。
癱坐在地上的女人,卻猛地朝我撲了過來。
她死死地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我的後背重重撞在了牆上。
7
冇了月光。
哪怕隔得這樣近,我也看不清她的臉了。
我隻能感受到她的呼吸。
急促的粗重的,蓄滿恨意的。
混著血腥味,噴薄到我的臉上。
是媽媽的氣息,我第一次離她這樣近。
我是我和幾個姐姐裡,第一個能離媽媽這樣近的。
從前我無數次想。
媽媽的掌心要是摸摸我抱抱我,是什麼感覺。
夜裡我與幾個姐姐靠在柴房裡,冷風從視窗呼呼刮進來。
我們湊在一起也總悄悄說,媽媽的手心得有多溫暖。
現在,媽媽的手在摸我的脖子。
要是我再見到姐姐。
我一定要很驕傲地告訴她們,媽媽的手心真的很暖和。
這世上哪怕最熱乎的柴火,也冇有她的手心暖和。
那隻手越來越用力,像是媽媽越來越用力地牽住我的手。
我的意識越來越沉,越來越模糊。
感覺自己是在做夢,做一場美夢。
我不受控製張大嘴,本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可我還是呼吸不上來了,身體越來越冷。
可能因為在做夢,我的膽子也大了。
從前我從來不敢叫她。
此刻卻在迅速混沌的感知裡,伸手抓住了她一點衣角。
有些黏。
我分不清是我手心的汗,還是她衣服上的血。
我張大嘴,發出極微弱的一點聲音:
「媽媽……」
那掌心猛地發了瘋地用力。
耳邊,是女人尖銳地失控地嘶吼:
「你閉嘴!閉嘴!
「我不是!」
「噁心!噁心!
「你快點去死啊!」
我的手不斷往下掉,我快抓不住那點衣角了。
我聽到她混著哭聲的尖利的吼聲罵聲。
那聲音,又漸漸轉為嗚咽的顫栗的哭聲。
她在嗬斥我,又漸漸似是在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