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我記事起,媽媽就是被關在地窖裡的怪人。
她生下三個姐姐和我,再到生下弟弟時,都在地窖裡。
五歲時,我跟大姐好奇,偷偷下去看她。
藉著月光,看到了她摸出來的一張照片。
上麵是個穿著軍裝的男人,好不威風。
大姐識字,說照片上寫的「京市軍營」。
大姐說,那是頂了不起的地方。
我七歲時,弟弟闖了禍。
爸爸生氣,將我和三個姐姐打到奄奄一息,鎖進柴房許多天。
二姐犯病生命垂危。
我從小窗戶逃了出去,進了地窖找媽媽。
我在她滿目憎惡裡問她:
「你能把你的照片給我嗎?
「我讓大姐跟三姐去找那個人,讓他來救你。」
媽媽聽了這句話,卻猛然警惕,大喊大叫著讓我滾。
我顫聲解釋:
「我們不去做你的女兒。
「就讓那個叔叔給二姐看看病。
「讓你離開大山,有口飯吃,好不好?」
1
地窖昏暗。
隻有窖口傳進的微弱一點天光。
瑟縮在角落的媽媽,臉上手上早已不剩一塊好肉。
三十出頭的女人。
頭髮卻已近乎全白,滿身臟汙。
她不再像是一個人,而是村民口中人儘皆知的怪物。
唯有被她拚命小心藏著的那張照片。
十年了,連邊角都還完整。
我想,那一定是能救她的人,是她最後的希望。
她死死攥著那張照片,百般防備地驚恐地恨極地瞪著我。
我在昏沉沉的光裡,在逼仄的讓人喘不過氣的窖洞裡,無聲與她對視。
與這個生下了我、卻又無數次想要掐死我的媽媽對視。
直到,她還是彆無選擇。
手背青筋躍動,掌心瘋狂顫栗,將照片遞向了我。
連帶,照片背麵的一個號碼。
我拽過照片,拖著殘腿就往地窖外跑。
身後,是女人倏然急切的粗啞尖利的一聲:
「你……
「你們要是真找來他,他一定不會虧待你們!」
我跑出地窖。
邊喘著粗氣。
邊低眸藉著月光,看了眼手上早已泛黃不清的照片。
軍裝筆挺的男人,眉眼間滿是正氣。
我曾聽見過,媽媽輕聲叫他「哥哥」。
那是媽媽的家人,是媽媽的家嗎?
我邊拖著身體,躡手躡腳跑回柴房,邊忍不住想了想媽媽那句話。
不會虧待我們。
能怎樣不虧待我們呢?
難道,還能帶我跟姐姐們一起回家?
我悄聲踩著枯黃的草地。
再翻過小窗戶,翻回柴房時,忍不住低聲笑出聲。
像我們這樣的人,這一生怎麼可能會有家呢?
爸爸嘴裡的賠錢貨,媽媽眼裡的天生壞種。
這麼多年,媽媽睡的是地窖。
我與姐姐們睡過的,也隻有柴房和後院。
大姐從柴房的鍋裡,吃力舀出僅剩的一點刷鍋水。
艱難餵給快要斷氣的二姐喝。
三姐抹著淚哽咽,脫下自己身上破舊不堪的一件外衣。
手忙腳亂捂到二姐身上去。
見到翻窗回來的我,三姐哭著一把將我拉到懷裡去:
「傻小妹。
「都什麼時候了,還偷跑出去。
「等那個男人回來發現了,你另一條腿也不要了?」
半年前,也是二姐犯病。
我跑出去想去鎮上給她買藥。
被我爸趙建國抓住,打斷了一條腿。
那之後,我就隻能拖著剩下的一條腿走路。
我在三姐懷裡蹭了蹭。
外麵帶進來的寒氣,就散了些。
我掏出那張照片,塞到她手心裡。
壓低了聲,認真道:
「我找媽媽要到了這個。
「三姐,你跟大姐帶著它跑吧。」
「把這個人找來,我們就都有救了。」
2
三姐怔了好一會。
似是才明白過來,我說的媽媽是誰。
這麼多年,那個人從不允許我們喊「媽媽」。
大姐麵容猝然驚恐,猛地伸手一把捂住我的嘴:
「來娣,這種話再不準說!
「會被那個男人打死的!」
我通紅著眼道:
「不說那種話,不跑,就不會死嗎?」
半年前,我被打斷一條腿後。
傷口腐爛,差點死了。
弟弟耀祖每次犯了錯,我和姐姐們總會被毒打。
像二姐如今這樣,剩下一口氣,早不是頭一次。
這一次,耀祖傷的是村長家的寶貝兒子,闖了最大的禍。
大姐麵容掙紮,還想說什麼。
門外,生了鏽的鎖,忽然傳來響動。
趙建國拖著濃重醉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