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歸雲 第2章

第2章 身世飄零------------------------------------------，換回素日裡穿的淡紫羅裙，再踏出房門時，夜色已深，星河低垂。，錢江月無意抬眼，隻見殿內燈火較先前暗了許多，光影沉沉，靜不聞聲。，閔柔正近身侍奉在閣主身側。。，鄭天婷性子強勢，姚子涵素來攀附於她，唯有閔柔性情溫軟，待她最是親近。，無不以能近身侍奉閣主為榮，閔柔也心嚮往之。如今得償所願，也算得償所盼。，錢江月唇角微揚，淺淺一笑。。，確認那座壓抑的建築已隱在身後，錢江月纔敢停下腳步，扶著冰涼的磚牆，深深喘息。。。，能看透人心，也能輕易碾碎偽裝。，她才感到後怕，若是自己那點小把戲被他一語道破，後果真是不堪設想。。“幸好……幸好是混過去了。”

她低聲自語，指尖微微發顫。

抬頭望了一眼天色，月亮正隱在雲層後，透出慘淡的光。錢江月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的雀躍與後怕，重新斂去所有神色。

她挺直背脊，將方纔那番狼狽與驚慌儘數掩埋，眉眼間恢複了往日的平靜。

月光撒向這重樓疊院，曲廊迴轉，像極了她曾經居住過的家園。

錢江月指尖下意識撫上頸間吊墜，往事驟然翻湧，思緒悠悠飄向遠方。

曾幾何時，她還不叫錢江月，那時的她，有一個別緻的名字：周玉瑩。

她本籍江南秀城。

父親周硯之，任當地通判，為官廉正，在鄉鄰間頗有清名。

母親錢氏，出身書香門第，性子溫婉，不尚奢華。

而她，生於江南煙水間，自幼隨母習字看書，隨父聽史論理，養得一副靈秀清貴的性子。

日子如水般安然流淌，直至五歲那年，噩耗傳來，父親被構陷入獄，母親素來有心悸之症，情急之下舊疾發作，驟然離世。

一夜之間，她從人人羨慕的官家小姐，變成一個身世坎坷的孤女。

幸而舅舅心善，憐她孤苦，將她接入府中照料。

在那裡，她與表姐錢江月一見如故，情同親姐妹。

孩童情誼，最是純粹熾熱，不摻半分世故。

一日，她解下腕間銀鐲贈予表姐，表姐動容，亦將刻名的金鎖取下回贈於她。

那金鎖不過拇指大小，正麵鏨著“錢江月”三字，背麵雕著一輪明月映江，紋路細膩，溫婉雅緻。

本以為隻是孩童間的一場遊戲，不曾想，多年以後，這竟成了她與江南故土、與逝去至親唯一相連的舊物.....

她在舅舅家安穩度過兩載春秋。

可好景不長，異族入侵，烽煙四起，逃難途中，她與親人失散。

四下皆是兵荒馬亂，屍橫遍野，年僅七歲的她茫然無措，自此孤身顛沛。

直到一日，她聽一群小乞丐竊竊私語，說城郊有善人施粥發饃，無家可歸的孩童皆可前往，若答得上問話，還能被選去做傭人。

她又冷又餓，不再遲疑，隨著眾人一同趕往那座破敗古寺。

古寺庭院內，人聲鼎沸。

淡淡的麥香瀰漫在空氣中，是熱饅頭的氣息。

一群衣衫襤褸的孩童擠在一處，個個餓得眼冒金星，卻又懷揣著一絲生存的希望，眼巴巴望著前方。

場外環立一圈玄衣勁裝護衛，氣息沉凝。

場內，兩道身影卓然而立。

一為綠衣女子，一為雙劍蒙麵俠客。

女子氣質高貴。身著一襲墨綠織金長裙，裙襬繡著雀羽紋樣，鬢間珠釵流光璀璨，唇間豔色一點，更襯得她氣質冷冽，彷彿一隻優雅的孔雀，眉眼間儘是高不可攀的清傲。

她便是歸雲閣天機部管事——鄭如燕。

而一旁的蒙麵俠客，身背雙劍，周身縈繞肅殺之氣，眼神陰鬱如沉夜，似藏著無儘戾氣。正是歸雲閣暗影部管事——唐澤。

今日，他們奉閣主之命，在此地篩選“好苗子”。

“不必多言。”鄭如燕抬眸，聲音清冷，穿透力極強，瞬間壓下了周遭的嘈雜，“隻測三題，能過者，隨我回閣。”

隻見鄭如燕神色平靜，慢條斯理取過一隻饅頭，隨手往前一拋。

電光石火間，一道瘦小身影拔地躍起，細瘦的手臂在黑壓壓人潮中格外矚目，隻見他穩穩將饅頭抄在手中。

女子麵無表情，重複著同一個動作。一隻，兩隻，三隻……饅頭每一次落下，都掀起一陣洶湧騷動。

有餓極了的孩子，悍然伸手搶奪，推搡撕扯間，爭執漸成廝打，鮮血濺上雪白饅頭皮，將這亂世求生的慘狀，染得愈發刺目詭異。

錢江月自知無力相爭，隻悄悄縮在僻靜角落，沉默望著眼前亂象。

她注意到，那個身形瘦小的少年，無論饅頭拋向何方，他總能最先躍起，跳得又快又高。

十幾輪下來，蒙麵俠客終於有所示意，護衛便上前將那少年帶了出來。

第一關，體力，結束。

鄭如燕依舊拋擲饅頭，隻是這一次，一旁的護衛竟拿出一卷竹簡，當眾誦讀那密密麻麻的晦澀古文。

這一關考驗的是記憶力。護衛通讀一遍，孩子再複述一遍，誰若記得精準，便是合格。

隻可惜周遭一片哀嚎，大部分孩子連字都認不全。更無需說背誦古文了。

錢江月躲在一隅，周圍環境嘈雜，她根本聽不清護衛的聲音。

片刻後，見無人應答。鄭如燕示意護衛停下。

第二關，速記，結束。

饅頭越拋越少，蒸籠漸漸見空，人群愈發狂躁。

未曾果腹者個個焦躁難安，更有人按捺不住，高聲叫嚷質疑。

鄭如燕彷彿聽不見周遭的叫罵，神情漠然依舊，修長脖頸傲然挺直，一身清雅，宛若遺世獨立的仙子。

隻見她將最後幾隻饅頭隨手擲出，緩緩開口：“方纔拋出去的饅頭，一共多少？”

無人作答。

蒸籠已空，被饑餓逼得失了理智的孩童，哪裡還顧得上計數，一窩蜂撲向那最後幾枚饅頭，瘋搶廝打，場麵瞬時大亂。

膽小者嚇得放聲大哭，稍大些的孩童眼見空手而歸，怒意更盛，眼底戾氣翻湧，隱隱有暴動之兆。

錢江月掃過空空如也的蒸籠，略一凝神，揚聲報出：

“九十六。”

鄭如燕眸中似有亮光一閃，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指尖微點：“過來。”

護衛將那女童引至鄭如燕身前。

“你叫什麼名字？”

她打量著這個小丫頭，心中暗忖：心算不滯，定力過人，確是塊可塑之材。

錢江月怔怔望著鄭如燕，隻覺一縷幽香縈繞鼻尖。

眼前女子風華絕世，美得她一時失語，隻癡癡佇立。

鄭如燕目光微頓，留意到她衣襟間不慎露出的金鎖，上麵細細鎏刻著三字——

錢、江、月。

她唇角微揚，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錢江月——入閣。”

第三關，定力，結束。

暮色四合，煙塵漸起。鄭如燕一行帶著兩名選中的孩童，策馬絕塵而去。

餘下落選的孩童癱坐滿地，望著遠去的身影，眼裡隻剩茫然與不甘。

這一夜，錢江月和那個男孩的命運，就此悄然轉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