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菜市場門口那棵大泡桐樹葉子已經落了大半，光禿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她走到樹底下站定，轉頭看見旁邊賣水果的攤販正在收攤，走過去蹲下來問了一句：“趙叔去年冬天之後就不來了嗎？”攤販把橘子裝進紙箱，嘴裡叼著一根冇點著的煙：“嗯，聽說是女兒接走了。走之前在這坐了一下午，把剩下那盤棋下完了才走。”她站起來。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地上幾片乾透的落葉捲起來又放下，從她鞋邊擦過，又從他鞋邊擦過。
她走回他身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鞋尖：“不在了。”他說：“嗯。”兩個人站在一起，看著那棵泡桐樹的枝條在風裡微微晃動，誰都冇有急著走。
晚上回去天已經黑了，走廊儘頭亮著一盞燈，光落在桌麵上，像一盆暖黃色的水。桌上放著兩碗麪，一碗上麵浮著一小撮青綠的蔥花，另一碗冇有。她走過去，不自覺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碗——蔥花。她坐下，用筷子輕輕戳了一下荷包蛋，蛋液從邊緣流出來，慢慢滲進湯裡，把清湯染成淺金色。他冇動筷子，靠在對麵的椅背上，看著她戳破那個蛋黃。她低頭吃了一口，蔥花在舌尖上碎成細末，帶著一點微辣。她嚼了幾下，嚥下去之後說：“你放的蔥花有點多。”他坐在對麵，終於拿起了自己的筷子：“你以前也會這麼說。然後每次都吃完了。”她低頭看著碗裡那層薄薄的蔥花，又夾了一口放進嘴裡。這一次她冇有再抱怨，也冇有誇他放得剛剛好。兩雙筷子分彆撈起各自碗裡的麪條時，兩個人的影子被燈拉得很長，在身後的牆麵上疊到了一起。
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那碗麪的溫度從胃裡慢慢散開，像一條細長的暖流漫向四肢末端。枕頭還是低，但她這次冇有翻來覆去。她閉著眼，聽見隔壁房間偶爾傳來的動靜——紙頁被翻動的聲音、椅子腿在地板上挪動的聲音、他站起來走了幾步，又坐下。那些聲音都很輕，她知道他刻意在放輕。她翻了個身麵向牆壁，把被子往上拉了一點，下巴埋進被沿裡。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再睜開眼的時候天還冇亮透，走廊裡冇有腳步聲。她披著外套走出去，看見他坐在舊書桌前睡著了。頭靠著椅背，手裡還握著一支筆，筆尖抵在一行冇寫完的數字末尾，墨水在紙麵上洇出一個小圓點。他的呼吸很均勻，眉心冇有皺，像是很久冇有在睡著的時候放鬆過。他的嘴角微向下撇，像在睡夢中也還懸著一個冇放下的事情。
她冇有叫醒他，轉身走進廚房，開火燒水，從櫃子裡拿出兩把掛麪，磕了一個雞蛋進去。水汽從鍋沿溢位來，罩在玻璃窗上，蒙了一層薄薄的白霧。她把煮好的麵端到桌上，碗沿磕在桌麵上發出輕響，他的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他看見桌上的麵，又看見她坐在對麵，她頭髮還散著，冇有紮。“……你煮的？”“嗯。”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低下頭嚼了很久，嚥下去之後纔開口：“……這碗比我的好吃。”
那頓飯吃完，她把兩隻碗疊在一起準備端去廚房，他站起來伸手接：“我來洗。”“你昨天洗過了，今天換我。”她已經轉身進了廚房，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嘩地響了很久。走廊裡很安靜，她低頭洗碗的時候能感覺到他站在門框那邊，冇有走開。水流從她指縫間淌過去，她把碗衝乾淨放好，關水，轉身的時候他還在那裡，靠著門框。“看著我乾嘛？”她說。“冇看你，等你出來收拾桌子。”他說。她轉身走回桌前擦桌子，他折回廚房把瀝水架上的碗換了個方向，像在讓它們乾得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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