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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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到達巴黎後，他心裡很不是滋味，自奧利維死後，這還是他第一次返回巴黎。其實他本來打算這一輩子再也不回巴黎了。坐在從火車站駛向旅館的馬車裡，他差點不敢向車廂外麵張望，最初幾天他也一直呆在房間裡不想出去。種種往事就揮之不去，一想到這些，他就心煩意亂的。但究竟為什麼心煩意亂呢？他自己也說不清楚。難道真是如他想象的那樣，是害怕看見這些往事連同一張張活生生的麵孔重新呈現在他眼前嗎？或許更為痛苦的是害怕再次目睹他們一個個已經死去的臉嗎？……其實，自衛的本鞥已經下意識地做了一些調整，防備新的悲哀再次襲上心頭。正因為如此，他才特地選擇了一家距離他以前住過的地方很遠的旅館。他第一次在街頭漫步，或在音樂廳指揮樂隊排練，或又與巴黎的社會生活打交道時，一時間他還是很不自在，不願看清眼前的一切，而是固執地隻看那些往日曾見過的景象。事先他就反覆跟自己說：\\\"這些我熟悉，熟悉……\\\" 藝術界和政界一樣，還是那麼混亂無序，又難以融洽，永遠都是如此。無論是在廣場上，還是在集市上，演員隻是變換了角色而已，當時的革命者已變成了有產者，超人變成了時髦人：昨天還特立獨行的人在壓迫今天特立獨行的人。二十年前的年輕人現在比以前受到他們攻擊的老頭兒更加保山，而他們的批評家拒絕承認後來者有生活的權利。表麵上一切都冇變，實際上一切都變了。\\n\\n我的朋友，請原諒我！您的心地真好，我這段時間的音信全無，而您不曾有絲毫抱怨。您的來信給予了我很大的慰藉。有幾個禮拜我的心情很糟糕。我失去了一切，也失掉了您，而在這裡，熟人一個個離我而去，到處是一片可怕的空虛。我曾向您提起過的所有老朋友都已撒手人寰。夜鶯(您還記得她歌唱時的嗓音吧，就在那個可悲又令人懷唸的夜晚，我在歡聚的人群中走動，恰巧在一麵鏡子裡又看見您正凝視著我)，夜鶯實現了她合情合理的願望：她得到了一小筆遺產，眼下在諾曼底生活，經營著一個自己的農莊。阿爾諾先生已經退休了，他攜妻回到了老家，如今定居在昂熱附近的一個小城裡。我當時在巴黎結交的頭麪人物中，許多人不是死了就是倒了，隻有幾個老木偶--二十年前他們在藝術和政治領域扮演青年先鋒，如今還在戴著假麵具演戲。除了這些麵具人外，其他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了。我總覺得他們站在墳墓上擠眉弄眼，這種感覺十分可怕。還有，我剛到的最初一段日子裡，離開你們那燦爛明媚的陽光，看到此地種種醜陋的現象，北方灰暗的日光，一下子覺得很不適應。而那一片片的房子灰濛濛的，那些突兀的圓頂造型粗陋，那些紀念物的品質粗劣，從前我還冇有那麼在意，現在卻覺得簡直俗不可耐了，此外這裡的社會風氣也讓人嗤之以鼻。\\n\\n然而，我是冇有理由對巴黎人說三道四，過於挑剔。如今已今非昔比，我受到空前的熱烈歡迎，好像我離開的那些年，已經聲名大振。您也瞭解所謂聲名究竟有多大的價值，這些我就不與您多說了。這些人無論是在口頭上還是文字上，對我大發溢美之詞，我十分感動，也非常感謝他們。可我該怎麼對您說呢？我內心真的感覺從前那些攻擊我的人看起來反倒比眼下這些吹捧逢迎我的人更覺親近些……那是我的不對，我心裡明白。但請不要詛咒我啊！那時候我是真的很迷惑呢。其實早就應該料到的，現在一切結束了，我也終於明白了。是啊，您讓我重新回到社會是個明智之舉。那時，我正在意誌消沉，扮演查斯圖斯特拉的角色是不健康的。生命如流水一般從我們身上淌過，於是在某段時間之內剩下的隻是一片荒蕪的沙漠。如果想在沙漠中開掘出一條新的水溝通向河流，就需要費好大一番功夫，花相當長的時間。現在總算成功了，我不再感到迷茫，又重新彙入了潮流。我一旁觀望著，並看見了…… 我親愛的朋友，法國是一個多麼奇特的民族啊！二十年前，我就以為他們完了……誰想到他們又重新邁開了步伐。我親愛的夥伴雅南早就跟我說過，我懷疑他是在自欺欺人。當時我怎麼就冇相信他的話呢！那時的法國和它的巴黎一樣，幾乎是一片廢墟，滿目瘡痍，遍地瓦礫，我心想：\\\"他們毀掉了一切……整個兒是一個破壞性的民族！\\\"原來他們本是一個海狸式的民族啊！在大家以為他們熱衷於破壞時，他們卻又利用這些斷壁殘垣，曆經艱辛，重新打造了一座新興城市的堅固地基。當下，我看見他們到處都支起了腳手架……一件事情成功之後，連傻子也會明白的…… 其實，法國人還是像原來那樣毫無秩序性。首先得適應這種環境，然後你會看到在衝突四起、一片混亂的局麵之中，一隊隊工人還是各司其職，井然有序。您是知道這些人的，如果他們不在屋頂上大聲嚷嚷自己在乾什麼，他們就乾不成什麼事情，他們也禁不住要貶低鄰居所做的事情。他們大喊大叫的確讓意誌最堅強的人也聽了頭疼。然而，一個人隻要像我這樣，對他們有十年的瞭解之後，就不會對他們大肆喧嚷的作風感到詫異或者反感了，他會知道，這是他們工作時宣泄情緒的一種手段。他們說歸說，手上的活卻一刻不曾停下，每個工地都在蓋房子，最後一座城市終於重新屹立起來了。更為了不起的是，整個建築物的全貌還算協調。他們雖各執己見，卻無妨大局，因為他們的思想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所以說，表麵上他們各自為政，其實本能傾向卻是趨於一致的，他們有屬於自己本民族邏輯，並以此替代了紀律，而說到底，這種紀律也許比普魯士任何一個軍團的紀律更加有效。\\n\\n到處都可以看到他們對於建設相同目標的熱情和乾勁。政治上，社會主義者和國家主義者都爭先恐後地努力奮鬥，加強鬆散的政治機製；藝術上，一些人想為某些持有特權身份的人重建一座古老的貴族化的府邸，另一些人則在建造貼近百姓生活的廣廈，讓集體意誌高唱頌歌--重建過去，締造未來。再說，無論他們具體都在做什麼，這些靈巧的動物總歸都是在重建他們的巢穴。他們那海狸式的或是蜜蜂式的本能使他們找到了同樣的形式，千百年來共同完成了同樣的業績。最具革命精神的人們也許正是堅持恪守最古老傳統的人。我在一些工會組織和最為傑出的年輕作家中都發現了中世紀特有的精神。\\n\\n現在，我已經習慣了他們喧鬨的工作方式，而且很高興看他們這樣工作。說實話，我真是太老太孤僻了，無論住在他們建造的哪一座房子裡，都不會感到舒心，我需要更多自由的空氣，可他們又是多麼優秀的勞動者啊！這是他們最崇高的德性。他們中那些最平庸、最腐朽的人的靈魂都得到了昇華。還有，他們的藝術家對美又是具有多麼敏銳的直覺啊！從前我並未深入觀察過這一點，是您教會我應該如何觀察事物的，羅馬的陽光使我大開眼界，你們文藝複興時期的傑出同胞們使我終於明白了這裡的人。德彪西的一頁樂譜，羅丹的一尊半身雕像，蘇亞雷斯的一句散文，與你們十六世紀的藝術家們其實同出一宗。\\n\\n這裡並冇有許多讓我感到不快的事。在從前廣場的集市上，我又遇見了那裡的老相識，從前他們可是讓我氣憤得不行。他們冇有什麼變化，但我變了，我不敢再苛求彆人了。每當我又想對他們品頭論足時，就會想：\\\"你並冇有這個資格。你自以為是'強者'，卻比這些人做得更糟。\\\"我現在也逐漸懂得如何看人了：任何人都是有其存在的價值的，即使是最卑賤的人，也會在他們自己的悲劇中扮演一個角色；再墮落靡爛的玩角兒，再缺德無恥的惡棍，也儘到了白蟻的責任--先得蛀空搖搖欲墜的舊屋才能重建新的嘛。猶太人也同樣地儘到了他們的天職，他們在世界民族之林中獨樹一幟，在世界的各個角落編織著全人類大同的經緯線。他們摧毀各個不同民族間的知識壁壘，讓天賜的理性在其間自由馳騁。再惡劣的**者，專唱對台戲的破壞者，他們不斷地破壞我們對於往昔的執著信念，殘酷地鞭撻我們親愛的死者，卻在不知不覺中為偉大神聖的事業、為新生活做出了一絲貢獻呢。那些貪婪成性，釀成無數災難的始作俑者--國際銀行家亦有異曲同工之處！不管願意與否，他們都不自覺地與那些反對他們的革命者一起，為未來世界的統一添磚加瓦，而且可能比愚蠢的和平主義者更加切實有效呢！ 您瞧，我已經老了，不再無理地攻擊人了。歲月磨蝕，我的牙齒已經所剩無幾了。在劇院裡，我不會再像那些單純天真的觀眾那樣斥責演員，辱罵叛國者了。\\n\\n安詳的女神啊，雖然我口頭上隻與您談論自己，心裡卻隻有您。您不知道我對自己進行著怎樣的折磨！天主在我頸脖上掛了一隻鐵球，它壓迫著我，讓我無法分心。我多麼希望能把它放在您的腳下！不過那是多麼寒酸的禮物呀！……您的腳天生就應該踩在柔軟的鬆土上，踩在走上去簌簌作響的沙地上。這嬌美的雙腳，我又看見它在鋪滿風信花的草坪上款款走來(您又回到陶裡亞山莊住下了嗎？)……您終於走累了！現在，我彷彿看見您在客廳裡端，半躺著，您一手支著胳膊，一手拿著一本書，卻並冇有看。您笑眯眯地聽我不停地說話，卻並不在意我到底在說什麼，因為我很惹人討厭啊。為了能堅持下去，您不時地走神，想想自己的心事，然而您是個溫文爾雅的人，總會留個神，不掃我的興；偶爾我的某一句話讓您從極遠處回過神來時，您那對迷茫的眼睛便立即充滿了專注之情。我呢，我跟您一樣，對自己說過的話同樣心不在焉、似聽非聽的；我一邊注意著我的話在您那嬌美的麵龐上引起的反應，一邊傾聽來自我內心深處的另一番話，那是我冇有說出口的，而這些話--安詳的女神啊--與其他的話相反，您全都聽進去了，隻不過您裝作冇聽見罷了。\\n\\n再見了，我想不久您會再次見到我的，我不會在這裡待很久的。眼下，我的音樂會已經舉辦過了，還有什麼事可做呢？我想擁抱您的孩子，親吻他們可愛的小臉蛋。這對好孩子是您的親骨肉，我親了他們也就知足了！…… 克利斯朵夫 安詳女神回信如下： 我的朋友，我就是在您記憶猶新的客廳那一隅讀著您的來信的。我十分明白您的意思，也清楚地知道該如何閱讀您的信，我會不時地把信放下，自己也休息片刻，請彆取笑我！這其實是為了延長看信的時間啊。這樣就好像我們在一起共同度過了整整一個下午。孩子們問我怎麼老在看信，我據實以告說是您的信。奧羅拉帶著憐憫的神情瞧了瞧信，接著說：\\\"寫這麼長的一封信應該很累吧！\\\"我對她解釋說，這不是我懲罰您做的作業，而是我們在彼此交談。她默默地聽著，似懂非懂，之後便與弟弟一起跑到隔壁房間去玩耍了；過了片刻，和奧奈羅吵得跟我說到法國人，這我很感興趣，而且我對您的言論並不感到驚訝。您還記得吧，我曾經責備您對他們有欠公允呢。您可以不喜歡他們，可不得不承認他們又是多麼聰明的民族啊！有些民族可以靠善良的心靈和健壯的體魄來補救他們的平庸的，聰明睿智卻是法國人的立身之本，而這就彌補了他們的缺陷，並使他們生生不息地繁衍。彆人以為他們倒下了，趴下了，墮落了，他們卻能汲取瞬間噴湧而出的永不枯竭的智慧源泉而重新獲得新生。\\n\\n您請我原諒您隻談自己，我本該責備您的。您是個心口不一的騙子，您對我可絕口未提您自己。您根本絲毫冇談到您的所見所聞。直到我的表姐科萊特(您為什麼不去看望她呢？)把有關您的音樂會的剪報寄給我，我才知道您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可您在信中隻是隨意帶上了一筆。難道您當真已看破紅塵了？……不會吧。請真實地告訴我，您其實也為自己的成功感到高興哩，您應該高興的，畢竟這也會讓我快樂嘛。我不喜歡看到您對什麼都一副無所謂的態度，您信上所寫的太傷感了。彆這樣……您對彆人公正多了，這本是好事嘛，可您不該因此而受到壓抑，說一些您比他們之中最糟糕的人還要糟糕之類喪氣的話。一個虔誠的基督徒可能會因此頌揚您，可可是我並不這麼想，因為我不是一個虔誠的基督徒。我隻是一個善良的意大利女人，不喜歡彆人總是為過去而鬱鬱不樂，照顧到眼前就已經足夠了。我不太清楚您過去到底是做些什麼，雖然您僅對我提到了幾句，但我想我能猜出個大概。這雖然不是什麼好事，但您的形象卻不會因此在我心目中有絲毫降低。可憐的克利斯朵夫，到了我這個年紀的女人是當然很明白，即使是男子漢也常有軟弱的時候啊！倘若她不明白他的弱點所在，就不會這麼愛他了。彆再想著過去的事情了，還是想想現在可以做些什麼吧。後悔總是無濟於事的。後悔就是在倒退，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總之不進則退。勇往直前，薩沃依！您當真以為我會讓您重回羅馬嗎？在這裡您會無事可做的。留在巴黎吧，去創作吧！去行動吧，全身心投入到藝術生活中去吧！我不願意看到您自暴自棄，相反，我希望您能乾出一番事業，能夠功成名就；我希望您是強者，以便幫助後來的年紀尚輕的克利斯朵夫們，讓他們同樣開始奮鬥，經受同樣的考驗。去努力尋找他們，幫助他們，多關心一些後輩，彆用您的前輩對待您那樣的態度。總之，我希望您是強者，請向我證明您是強者，這樣，從您的身上我也能夠得到無窮的力量！ 我幾乎每天都要帶著孩子們去鮑爾熱斯山莊。前天，我們坐車去了彭特莫爾，在瑪裡奧山散了一圈步。您可彆小看我那兩條細腿，它們可在生您的氣哪：\\\"這位先生，他到底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說我們在多麗亞山莊走幾圈就會累趴下嗎？他可真不瞭解我們。我們不願意使自己太過勞累，是因為我們偷懶，但這並不等於做不到……\\\"您不會忘了吧，我的朋友，我可是農家女出身哪…… 有時間去看看我的表姐科萊特吧，您還記恨她嗎？她本質上還是個好女人的。她可崇拜您了，就如巴黎女子如癡若狂地喜歡您的音樂。伯爾尼的一頭老熊是否能變成巴黎的一頭猛獅，這完全在於您願不願意？您收到了不少來信吧？有人向您求愛了嗎？您從未在我麵前提到過任何一個女人，您愛上誰了冇有？告訴我吧，我不會嫉妒的。\\n\\n您的朋友G 您以為我看了您信中最後一句話會對您的寬容大度表示感激嗎！愛嘲諷的女神啊，但願您會嫉妒！不過可彆指望我會來教您嫉妒。我是決不會如您所說，被這些瘋瘋癲癲的巴黎女子迷住的。？她們倒是很願意瘋瘋癲癲，可事實上卻是最清醒的人。您也彆指望我會被她們迷得暈頭轉向的。倘若她們對我的音樂漠不關心，她們或許會有機會得逞的。不過，她們喜歡我的音樂這件事倒是實情，但我卻不會把她們的感情當真了。如果有人對您說，他絕對理解您，那就可以肯定地說他絕不理解您了…… 請不要過於把我的玩笑話當真，我對您的感情不會影響我對彆的女子作出公正的判斷的。自從我不再用多情的眼神看她們之後，對她們我隻懷有前所未有的同情。我們這些男人既愚蠢又自私，整天把她們關在家中，讓她們過著一種屈辱的、不健全的、像卑賤的婢女一樣的生活，這是她們的不幸，同樣也是我們的不幸；三十年來，她們為了改善自己的生存境況，付出了不懈的努力，我覺得這是我們時代的又一項崇高的事業。在巴黎這樣一個繁榮的大城市裡，人們逐漸開始懂得如何欽佩這些新生代的女性了，她們克服了種種障礙，懷著滿腔熱情，不畏艱難，勇往直前，去征服科學，征服文憑。她們認為，科學與文憑能使她們獲得最終的解放，為她們打開陌生世界的枷鎖，與男人平起平坐…… 顯而易見，這種信念是不切實際的，甚至有點兒可笑。然而進步的實現，並非常常如人們所願，但無論走哪條路徑，進步總是一個不爭的事實。婦女的努力是不會白費的，她們也會因之變得更加健全，更加富有人情味，如同以往偉大時代的婦女那樣。她們今後不會再對當今世界大眾關心的敏感性問題不聞不問了。那是不可思議的，因為一個婦女，即便她再注重家庭，如果認為自己冇有必要去思考如何為當代社會儘一份力量的話，那是不可容忍的。她們的前輩們，如貞德和卡德琳·斯福爾紮 ，在那個時代她們卻不是這麼想的。女人積弱成疾，從前我們不讓她們享有清新的空氣和溫暖的陽光，如今，她們從我們那兒把它們重新收回了。啊！多麼勇敢的女性啊！當然啦，今天奮鬥著的女性中，會有許多人死去，還會有許多人會心理失衡，因為這是一個精神危機四起的時代嘛。對於那些身體過於單薄的女人，操勞費勁會大傷元氣的，就如長年缺水的植物，一場大雨就很可能把它們澆得枯萎了。可又有什麼辦法？這是追求進步必須付出的代價嘛。後來的婦女就會在這場苦難之中獲益良多的，眼下衝鋒陷陣的小姑娘中有許多人是結不成婚了，但她們共同努力為未來所播種的果實，將比她們之前那些專職生兒育女的一代代家庭主婦要豐富，因為她們付出的艱辛努力將會造就出新時代的典範女性。在您的表姐科萊特的沙龍裡，是不可能出現這些辛勤勞作的蜜蜂的。您讓我去探望這個女人會不會太不合情理了？可我必須服從您，但這並不合適，您濫用了您的權力。我已經拒絕了她的三次邀請，其中有兩封來信我至今冇有答覆。一次我在樂隊排練，她來給我捧場(我的第六交響曲預演)，中間全場休息時，她向我走來，鼻子翹到了天上，趾高氣揚地嚷嚷道：\\\"有愛情的氣息！啊！我非常喜歡這個曲子！……\\\" 她的外表變了很多，但是她那對凸起的貓眼和那隻表情豐富、似乎總在不停抽動的誇張的鼻子，卻還是跟過去一模一樣。她的臉寬了，顴骨也結實了，氣色紅潤，看起來健壯了許多，運動使她整個兒變了樣，她迷上這一行了。她的丈夫斯蒂芬-德萊斯脫拉特，您也知道，是汽車俱樂部和航空俱樂部的一個要人。任何一次飛行試驗，包括水陸空的任何一次試航，他都當仁不讓。他倆似乎永遠都在旅行，我跟他們簡直冇什麼好說的。他們的話題除了賽跑、劃船、橄欖球和賽馬以外，彆無其它，這是一幫新潮人物。對女人而言，佩利亞斯的時代已經結束了，人們不再崇尚精神了。女孩子們所炫耀的隻是在陽光下奔跑、遊玩而曬成或紅或黑或焦的膚色；她們像男人那樣大膽地看著您，笑起來也大大咧咧的，說起話來也更加直截了當和唐突樂。您的表姐有時會若無其事地說一些不堪入耳的話。她吃得很多--以前她可不是這樣的，卻還不停地抱怨自己的胃口不好--她就習慣那樣，其實她一口也冇少吃。她對什麼書都冇有興趣，現在大家都不愛看書了。隻有音樂還算得上走運，甚至是占了文學不景氣的便宜。那些人累了的時候，就聽聽音樂，猶如洗一個土耳其浴，享受暖暖的蒸氣、舒服的按摩和抽水煙筒的滋味，除此之外腦子裡什麼都不想。在運動和愛情之間，音樂是既是一種不可缺少的過渡，也是一種運動。不過，提及當今稍具美感的娛樂，最受人歡迎的還是跳舞。俄國舞、希臘舞、瑞士舞、美國舞，在巴黎什麼舞都有。貝多芬的交響樂、埃斯庫羅斯 的悲劇、平均律音階的羽管鍵琴曲、梵蒂岡的古代藝術，還有《俄耳浦斯》、《特裡斯坦》、《激情》、運動曲，都可以拿出來湊興，這些人簡直是走火入魔了。\\n\\n最有意思的莫過於親眼目睹您的表姐是如何成功地把她的美學、運動和她那實用的頭腦結合起來的(因為她繼承了其母處理事情的才乾和家庭**的作風)，所有這些構成了一個難以想象的混合體，而她卻能應付自如；她再怎麼荒唐可笑，腦袋瓜還是清醒的，就如她駕駛汽車瘋狂向前時，目光一如繼往地堅定，雙手也一如繼往地穩健一樣。她是一個地道的女強人，她對丈夫、賓客、仆役，都是頤指氣使的。她也關心政治，且自以為是站在\\\"殿下\\\"這一邊的，倒不是因為她是保王派，而是因為她可以藉此活動筋骨。雖說她一本書翻不了十頁，卻照舊參加科學院士選舉。她聲稱我是在她的羽翼保護之下的。您想想，這一套如何合我的胃口。最糟糕的是，我是聽從您的吩咐纔不得不去她家的，現在她反而自以為是她本人對我有吸引力的緣故……我諷刺了她一下，說了一些她不愛聽的大實話。她隻是一笑而過，回答也流暢自如。您說這個女人本質是好的……嗯，隻要她有事可做，確實是如此。她本人也承認這點：倘若機器閒了下來，它可能什麼事都乾得出來，它需要找養料來磨牙嘛。我去過她家兩次，現在是再也不想去了。為了證明我對您的順從，我想兩次足矣。您不是不想看我死嗎？我從她家出來心疲力乏，困頓無比，實在難以支援下去了。我上次見過她之後，當天夜裡就做了一個十分可怕的噩夢：在夢中我成了她的丈夫，整個兒生活都被攪得天翻地覆的……當然那隻是我的一個夢，她真正的丈夫是肯定不會嫌煩的：因為我在她家看見的所有人中，她的丈夫可能是他們之中與她相處時間最少的一個；他倆在一起時，談得全是有關運動的話題，兩人相處得十分融洽。\\n\\n這些人又如何會熱衷我的音樂呢？我也不想知道原因。大概是我的音樂給了他們新的刺激的緣故吧。他們很高興我的音樂能叫醒他們乏味的耳朵。時下，他們喜愛那樣濃妝豔抹的音樂，而在這種音樂蘊含的深層含義，他們甚至都懶得去瞭解；他們今天可以對它如癡如狂，明天很可能就把它棄如敝屣，後天又轉而大加撻伐，其實他們從來就冇有真正懂得它，這便是所有藝術家都有的遭遇。至於我現在所取得的成就，我並不抱任何過份的幻想，就是有點小名氣也不會持續太久的，何況以後他們還會要我為此付出代價的。此刻，我隻是冷眼旁觀他們的滑稽鬨劇。在欣賞我音樂的人之中，最熱心的就是(您無論如何也是猜不出來的)--我們的朋友列維-葛爾。您還記得這位英俊的先生嗎？曾經我與他像鬨著玩似地決鬥過一回。現在，他正在給那些從前不瞭解我的人上課，而且講得還不錯哩。在所有那些對我評頭論足的人中，他是最聰明的一個。您這就可以據此判斷一下其他人的素質了。冇有幾個真正懂得欣賞的，請相信我！ 我也從未想過要出人頭地。我聽了自己那些被人吹捧的作品之後，真是羞得無地自容。我在作品中看清了自己，並不覺得自己完美。對那些善於觀察的人來說，創作出來的一個音樂作品，是一麵多麼無情的鏡子啊！幸好這些人又瞎又聾！我在作品中表現出了太多的困惑和缺陷，有時我會產生一種犯罪感，因為這些作品把潛藏在我心中的魔鬼統統釋放到世上來了。可是當我看到觀眾心態平常，毫不受到影響，我這才安心：他們穿了三重鎧甲，是不會受到傷害的；否則，我真是死有餘辜了……您責備我對自己過於苛求了，其實那是因為您不像我瞭解自己那樣瞭解我。人們隻看到我們展現在人前的外表，而很難看出我們的內涵；他們讚賞的是造就我們的機遇和支配我們的力量，而不是我們自身的價值。下麵請聽我為您講述一個故事。\\n\\n一天晚上，我偶然走進一家咖啡館，那裡正在演奏還算相當不錯的音樂，儘管方式有些古怪--在巴黎有很多這樣的咖啡館：五六樣樂器，再加上一架鋼琴，便能演奏出所有的交響樂、彌撒曲和清唱劇了。這與羅馬那些專營大理石的店家出售微型的梅迪契禮拜堂以作為壁爐上的擺飾有相似之處。他們以為這樣對發展藝術有好處。為了讓藝術能在世間廣泛流傳，是應該製造一些輔幣的。至少這樣的演奏方式倒也冇有任何弄虛作假的成分。節目很豐富，演奏者亦很認真。我看到了一位平素與我有些交往的大提琴師，他的眼睛使我莫名其妙地想起我父親的眼睛。後來我們坐下來聊天，他跟我說起自己的生平。他的祖父是農民，父親是個小公務員，在北方農村一個很普通的村公所做事。大人們從小就想把他培養成一個尊貴的上等人，比如律師什麼的，於是就把他送到鄰近城市的一所中學讀書。小傢夥從小長得健壯結實，天生不適合做那小文書之類的刻板單調而又乏味的工作，他不能被關在籠子裡；他必須翻牆越障，在田野裡到處亂跑，追逐漂亮的女孩子，與人打架吵鬨以消耗體力；餘下的時間，除了到處閒逛就是胡思亂想。隻有一件事讓他一直掛懷，那就是音樂。天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在他的所有親人中，冇有人擺弄過樂器，除了一位叔祖，此人有點兒怪癖，是當地有名的怪人--卻有著不可低估的聰明才智，隻是不太合群，把全部精力都浪費在了癖好上。這個人自己發明瞭一套新的記譜法(又多了一種)，想發動一場音樂革命。他甚至還說有一套速記法，統統記錄下來歌詞、歌曲和伴奏，不過他本人可是從來冇有準確讀過。在家中，大家都嘲笑那個老好人，但也有些許自豪感，他們暗忖：\\\"他是個老瘋子，也許本來還是個天才，誰知道呢？……\\\"他的侄孫對音樂的偏好可能就是遺傳自他吧。可是他在那個小鎮能聽到什麼樣的音樂呢？……然而不可否認的是，拙劣的音樂同樣能啟迪人們的愛心，在這一點上它並不亞於那些自詡高明的音樂。\\n\\n不幸的是，這樣的一股激情在那個小地方是釋放不出來的，而孩子又缺少叔祖那股子執拗的憨勁兒。他隻能偷偷地消化著那個老怪物嘔心瀝血的玩意兒，從而打下了他那非正規音樂教育的基礎。在父親和輿論麵前，他既矜持又膽小，在取得成功之前，他決不願意向任何人透露自己的抱負。這個老實的孩子，像許許多多法國小職員家庭出身的孩子一樣，獨自承受著家庭的壓力，由於太過軟弱，不敢與家人較勁，隻好表麵上裝作很順從，永遠過著不甚自由的生活。他無法發揮自己的稟賦，培養自己的興趣，隻能不情願地做著彆人攤派給他的乏味的工作，既乾不出成績，又不能輕易放棄。不過，他好歹把每門必修的功課都考及格了。他認為這樣做的最大好處就是對嚴密監視他的父親和當地人有個交代。他一看見法律就頭疼，而且決心以後決不把它當成職業。然而隻要他父親活著，他就不敢大膽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也許在決定最終的取捨之前，他本可以再耐心等一段時間。可是這個世上，就有些人會在不切實際的幻想中虛度一生，並不確定自己將來想做什麼和自己可以做什麼，他就屬於這一類人。眼下，他什麼也不想乾。他冇走上一條適合自己的道路，又醉心於巴黎未來的新生活，於是便以小農民的那股子勁兒全副身心地熱衷於兩件事情：女人和音樂。他既喜歡聽音樂，又沉溺於尋歡作樂，白白浪費了許多年，冇有及時地抓住機會去真正地完成他的音樂教育。他不僅自負，而且總是患得患失，生就一副獨來獨往又多猜疑的壞脾氣，既不願去上什麼課，也不願去請教彆人。\\n\\n他父親去世之後，他就把忒彌斯和查士丁尼一世一古腦兒地全部拋掉，卻又冇有持之以恒的毅力去學習必要的音樂技巧，就匆匆忙忙開始作曲。但是，他早已懶散成性，又耽於尋歡作樂的嗜好，根本無法靜下心來正經地做點兒事情。他有著相當靈敏的感受力，但卻缺乏應有的思想和相應的表現形式，最終隻能寫出一些平庸之作。最讓人可惜的是，這個平庸之輩的內心還確實隱藏著一些偉大的東西。我曾讀過他的兩篇作品，其中不時閃現出感人的思想火花，隻是因為尚處於雛形階段，而且付諸筆端後很快就走了樣。這些都是汙濁的泥炭沼地上的一簇簇發光的磷火……多麼古怪的腦袋瓜啊！他曾想對我講解貝多芬的奏鳴曲，認為它包含了一個個幼稚而天真的故事。他的那份熱情和認真勁兒倒確實值得敬佩。講解的時候，他的眼睛裡居然噙著淚花，為了心愛的東西，他是可以不惜自己生命的。他既感人又可笑。我想取笑他同時又想擁抱他……他也真是太過老實了。他對巴黎那常見的一個個淺薄無知的小圈子和胸無點墨的名人嗤之以鼻，但又像小職員那樣情不自禁地崇拜那些功成名就的人…… 他繼承了一小筆遺產，但不出幾個月便花光了。等到身無分文時，他就像許多跟他相差無幾的人那樣，隻好老老實實又不怎麼體麵地娶了一個曾被他引誘過的窮姑娘為妻；這個姑娘嗓音還不錯，也玩音樂，卻並不真正喜歡音樂。他倆以拉大提琴為生，半靠著她的嗓子，半靠著他那一點兒拙劣的演奏技巧。想當然，他倆不久便發現對方都冇有什麼大出息，所以彼此都瞧不起對方。後來女兒出世了，他又把他的全部抱負都寄托在了女兒身上，希望將來能由她來完成自己的大業。小姑娘更像她的母親，隻能玩玩鋼琴，毫無一絲天賦可言；她崇拜父親，想儘心儘力彈琴以討得他的歡心。這一家人在溫泉勝地的幾家酒店奔波了數年，受到的屈辱比賺到的錢更多；孩子體質孱弱，又勞累過度，過早夭折了；妻子絕望之下變得愈來愈暴躁，這真是悲苦不斷，希望渺茫，雖躊躇滿誌，卻又無可奈何…… 看到這個可憐蟲不斷遭遇挫折，一生失意，我的朋友，我想可能有一天我也會跟他一樣的。我們童年時的心氣有共通之處，而現實生活中的某些遭遇也很相像，我甚至覺得我們的音樂思維也有相似之處，隻不過他在音樂領域內淺嘗輒止罷了。為什麼我冇像他那樣沉淪呢？或許是憑我的意誌吧，又或許多虧了生活賜予我的種種機遇。難道那僅僅是我的意誌和自身努力造成的結果嗎？難道不也多虧了我的種族、友人和垂憐我的天主嗎？……想到這些我就會變得更加謙卑了。我覺得所有熱愛藝術、為藝術而經受磨難的人們都是誌同道合的兄弟，從最低穀到最高峰的距離其實並不遙遠…… 寫到這裡，我想起了您信中的一句話頗有道理：一個藝術家隻要還有能力幫助他人，便無權冷眼旁觀人事。因此我決定留下來，儘管我很難再像以前那樣容忍維也納和柏林的風氣，我決定每年分彆在這兩個城市住上幾個月。我不該自暴自棄的，即便我終生無所作為--我有理由擔心這些的--但在那兒住上一段時間，也許對我也很有好處。一想到這也是您的想法時，我就寬慰了許多。再說(我不願撒謊)……我在這裡也找到了一些樂趣。再見吧！暴君。最終還是您勝利了。我不僅如您所願去做了，而且也心甘情願地這樣去做。\\n\\n克利斯朵夫 他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留在了巴黎，一方麵是為了討她歡喜，另一方麵是因為他那藝術家的天生的好奇心被喚醒了，被新興的藝術迷住了。他把所見所聞的一切，經過思想上的充分消化吸收後，全都奉獻給了葛拉齊亞。他常給她寫信，他也明白，不用枉費心機地期望她對這些信感興趣，他甚至懷疑她對自己根本漠不關心，不過，她至今冇向他過於明顯地流露出這種情緒，這已經讓他很感激了。\\n\\n她每隔半個月必會給他回一封信。回信的語氣跟往常一樣，溫柔又不失分寸，一如她平時的為人。談起自己的生活時，她含蓄的語調中始終帶有一絲溫情、一點兒少婦的矜持。她知道自己的話將會對克利斯朵夫的產生多麼強烈的影響。所以，她寧可對他表現得冷淡些，也不願讓他激動得忘乎所以，歸根結底是為了不和他一起墮入愛河。但她也同時是一個地道的女人，懂得如何才能不讓克利斯朵夫徹底灰心，因此，如果有時她說了一些令他灰心喪氣的話，繼而她又會說一些貼心話補償他。聰明的克利斯朵夫很快便識破了她的心思，也相應地耍出了愛情的小計謀：他努力剋製著自己內心的衝動，給她寫信措辭更加有分寸，以誘使葛拉齊亞回信時不必太過拘謹。\\n\\n他在巴黎呆的時間愈久，就對活躍在在人生大舞台上的新生力量愈感興趣，特彆是對那些不大能注意到他的年輕人。他的看法冇錯，他的成功可不是一蹴而就的。在銷聲匿跡了十年之後，他又重返巴黎，仍然引起了巨大的轟動。但頗具諷刺意味的是，這一次願意捧場的人卻是他的老對頭、風流倜儻的花花公子和追求時髦的人。藝術家反倒對他暗中抱有敵意，或者對他持將信將疑的觀望態度。他是憑他過去贏得的聲名，憑他過去為數甚多的作品，憑他那執著而堅定的信念以及絕對的真誠才站穩腳跟的；然而，倘若並非出於發自內心的喜歡而看重他，而隻是覺得迫不得已纔要欣賞和器重他，這就說明這些人根本不瞭解他。他已置身於時下流行的藝術之外，他成了一個怪物，一個活古董，而且他向來都是如此地。他與世隔絕了十年，如今更加與合時代潮流格格不入了。在他退隱的那段時間，歐洲，特彆是巴黎，已經徹底完成了重建工作--那是他親眼目睹的。一個新的秩序在這裡誕生，新的一代成長起來了，他們更願意去行動而非費心地去理解，對擁有的渴望大於對真理的追求。他們要在掙紮中生存，要完全占有生活，哪怕要說謊也在所不惜。有辱尊嚴的謊言，包括種族尊嚴、階級尊嚴、宗教尊嚴、對偶像和藝術的尊嚴，隻要謊言能成為他們堅韌的盔甲，能為他們提供劍和盾，能佑護他們走向成功，那麼他們就可以毫無顧忌地去說謊。因此，他們聽見痛苦的哀號會特彆反感，這使他們想到了懷疑和痛苦的存在：這股狂風曾撕裂了剛剛消褪去的黑夜，並且還在繼續威脅著世界，他們即使想否認和遺忘，也無濟於事。他們不可能充耳不聞，因為猛烈的狂風就在他們身邊狠狠地吹著。於是這些年輕人便恨恨不已地背過臉去，聲嘶力竭地呐喊，以為藉此可以把外界名正言順地拋開到一邊。但另一種聲音叫得更 響亮，這便是他們怨恨克利斯朵夫的緣由。\\n\\n反之，克利斯朵夫倒是對他們很和善。他對現在的世界不顧一切地朝向一個明確的目標、向著建立一個新的秩序進發深表敬意。在這股勢如破竹的衝力下，人們會有意識地過份計較自身的利益，對此他並不感到意外。人在勇往直前地為一個確定不移的目標而奮鬥時，本就該一心一意地緊盯著前方看嘛。他呢，站在世界的轉折點上，回首身後，是曾經黑夜的悲壯與輝煌，瞻望前麵，即將是希望的曙光與微笑，那是一種清新而又充滿激情的朦朧美，他為此感到由衷的高興。現在他正處在鐘擺中心的穩定點上，而鐘擺又準備開始向上蕩去。他不會追隨鐘擺的擺動，但是卻欣喜地傾聽著生活的節奏在不停地劇烈跳動。年輕人不喜歡時不時地回首過往那段多災多難的歲月，他卻善意地與他們一起憧憬著美好的未來，未來也有可能會實現他的夢想。十年前，奧利維在黑夜和苦難中苦苦摸索，那隻高盧小公雞用它那脆弱的歌聲向人們預示，黎明遲早會到來。如今那唱歌的人早已不在了，但他歌聲中的預言卻實現了。在法蘭西美麗的大花園裡，鳥兒甦醒了。在眾多鳥兒的婉囀啼鳴聲中，克利斯朵夫驀地聽到再生的奧利維更加亢奮、更加清越的歌聲。\\n\\n他在書店的一個書架前漫不經心地隨意翻閱著一本詩集，他以前冇聽說過這個作者的名字。但是詩集裡的某些字句觸動了他，他就繼續往下看。他越是往後翻，越是覺得有一個聲音似曾相識，非常親切……一時之間他也說不清自己的感受，又捨不得撂下書就走，就乾脆買下了。回到寓所，他又繼續打開來看，便立即沉醉於其中了。詩中體現出一股狂躁的氣息，通過一個幻想者無比強烈和清晰的筆觸，追憶著千百年來那無邊無涯的精神家園，而人類隻是那一棵棵繁茂的參天大樹的枝葉和果實，還追憶到人類的一個個國度。從一頁頁的詩句中，人類母親那慈愛的麵目逐漸躍然紙上，那是生活在今天的人們之前和之後的麵目，猶如存在於拜占庭藝術中的聖母。它君臨一切，像巍峨高聳的疊嶂群山，接受山腳下芸芸眾生的頂禮膜拜。詩人禮讚這些偉大的女神之間的殊死搏鬥，自創世紀起就兵戎相向，那是千年前的伊利亞特史詩，著名的特洛亞戰役隻是其中的一部分，就如阿爾卑斯山脈與希臘的山巒一樣不能相提並論。\\n\\n這樣部史詩氣魄豪邁，閃爍著淩利的刀光劍影，與克利斯朵夫浸透著歐洲精神的思想相去甚遠，可是在浪漫的法國詩人的幻覺中，風情萬種的貞女雅典娜手執神盾，炯炯有神的眼睛在無邊的黑暗中閃爍著湛藍的光輝；這位戰爭女神--無可比擬的藝術家，至高無上的理性化身，用她那寒光凜冽的長矛成功地製服了紛亂騷擾的蠻族。在那粼粼如波光的眼神中，克利斯朵夫忽地瞥見了一個眼神，一個笑靨，那是他所熟悉且也曾經愛過的。而正當他要伸手觸及這個幻覺時，它卻轉瞬間消失了，再無蹤跡可尋。他正為此異常苦惱時，卻又在下一頁看到了一段敘述，那曾經是在奧利維離世前不久跟他說過的。\\n\\n他震驚了，趕忙跑到出版商那兒詢問這個詩人的地址，理所當然地遭到了對方的拒絕。他生氣也於事無補。後來他又想起在年鑒中也許能有線索，果然被他找到了，於是他又立馬動身去找作者。隻要是他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而且刻不容緩，絕不拖延。\\n\\n克利斯朵夫到了巴蒂尼奧爾區的一幢樓房的頂層上，在一條公用走道的兩旁有幾扇門。他叩響了年鑒上明確標明的那一間，不想隔壁的一扇門卻打開了。一個少婦，絕對談不上美，額上覆蓋著一層深棕色的頭髮，膚色斑駁，臉繃得緊緊的，雙目炯炯有神，她提心吊膽地詢問來人有什麼事。克利斯朵夫隨即說明瞭來意，又在她詢問之下通報了姓名。於是她從房間裡走了出來，用隨身帶著的一把鑰匙打開了另一扇門。但她並冇有馬上把克利斯朵夫請進去，而是讓他在過道裡稍等片刻，自己先走了進去，隨手又關上了門。隔了一會兒，克利斯朵夫終於得到允許，進入一個關得嚴嚴密密的套間。他首先進入一個空蕩蕩的餐廳似的房間，裡麵隻有幾件陳舊過時的傢俱，在冇有窗簾的窗戶旁掛著一隻大鳥籠，籠裡約摸有十幾隻小鳥，嘰嘰喳喳地叫個不停。隔壁房間裡是一張殘缺不全的長沙發，上麵躺著一個男人，正支起身子迎接克利斯朵夫。他那瘦削的臉上閃現出刹那間的靈光，一雙十分漂亮的眼睛，睫毛茸茸的，裡麵燃燒著一束火辣辣的光芒；他的雙手秀美而細長，身體很不勻稱，嗓音尖尖的，還帶點兒沙啞……克利斯朵夫一眼便認出……原來是埃瑪紐埃！就是那個身有殘疾、無意間鑄成大錯的小工人……埃瑪紐埃倏地站了起來，幾乎是在同一時間，他也認出了克利斯朵夫。\\n\\n他倆就這樣一句話不說地發呆地坐著，就在此刻，他們同時看見了奧利維……兩人都遲遲冇有向對方伸出手去。埃瑪紐埃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雖然十年過去了，但以往那種對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的怨氣和嫉妒又下意識地竄了上來。他小心提防著，懷著些許敵意，一動不動站在那兒，可是當他看見激動不已的克利斯朵夫張口欲說出同在他們心中的奧利維的名字時，就再也控製不住自己了，走上前一下子撲倒在克利斯朵夫已經張開的雙臂之中。\\n\\n埃瑪紐埃問道：\\\"我早知道您在巴黎，不過您又是如何找到我家的？\\\" 克利斯朵夫回答：\\\"我讀到您最近出版的一本書，從其中辨認出來他的聲音。\\\" \\\"是嗎？\\\"埃瑪紐埃激動地說道，\\\"您看出來了？我現在所擁有的一切，都多虧了他。\\\" (他避免說出奧利維的名字。) 過了片刻，他又傷感地說道：\\\"他愛您更甚於愛我呢。\\\" 克利斯朵夫笑著說道：\\\"有愛心的人，是不會在乎他愛得是深還是淺的，他隻知道把所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他所愛的人。\\\" 埃瑪紐埃驚訝地望著克利斯朵夫，他那原本堅定、悲壯而嚴峻的眼神突然間變得柔和了。他抓起克利斯朵夫的手，兩人一起坐在沙發床上，彼此之間變得親密無間起來。\\n\\n他倆互相傾訴了各自十年來的經曆。埃瑪紐埃在十五歲到二十五歲之間曾變換過許多不同的工作：印刷工人、地毯工人、流動攤販、書店夥計、訴訟代理人的書記、某個政客的文書、記者……無論乾哪一行，他都能吃苦，偶爾遇到幾個好心人，被他堅韌的毅力所感動，想幫他一把。但更多時候，他碰到的是那種趁他貧困無助而利用他才智的人，苦難的生活經曆為他積累了豐碩的精神財富，他每次陷入困境時，他並冇有太多的憎恨和抱怨，隻是本就很差的身體愈發虛弱了。他對古代語言有一種特殊的稟賦(對一個浸透了人文傳統精神的民族而言，這種現象並不像想象的那麼鮮見)，並因此得到了一位研究希臘的老教士無私的關愛和支援。他雖然冇有時間和精力把這門學問鑽研得很透徹，卻從中受到了思維的訓練並吸收了文體方麵的知識。這個從貧苦的平民堆裡出身的人，日積月累，自學成才，難免在學問上會有些許缺陷，但他卻掌握了較強的文字表達能力和用形式表達思想的技巧，那是在大學十年寒窗的莘莘學子也難以企及的。他把這些都歸功於奧利維。誠然，其他人是對他提供過一些實際的幫助，但奧利維卻在他靈魂的黑暗時帶來了不會熄滅的火種，點燃了長明燈，其他人隻不過是在這盞燈裡添上了油而已。\\n\\n他說道：\\\"從他去世的那一刻起我纔開始真正地理解他。不過他對我說的一切早已深深植根於我的心中，他的光明從未離開過我。\\\" 他談到了自己的作品，認為這是奧利維遺留給他的艱钜的任務，要喚起法蘭西固有的民族精神，高舉英雄理想主義的火把，這都是奧利維預示過遲早要實現的。他願意為這些振臂疾呼，呼籲民眾超越一切繁瑣的紛爭，敲響未來勝利的鐘聲。他願意為那複興的民族高聲歌頌英雄的史詩。\\n\\n他的詩簡直就是這個古怪種族的產物；它經曆了數千年的曆史變遷，竟仍如此完好無損地儲存了凱爾特人特有的古老芳香，同時又自豪明智地用羅馬征服者的傳統和法律豐富了自己的思想。從他的詩中，讀者可以發現那種純粹的高盧人的無懼的膽識、瘋狂的理性、偏愛嘲諷的性格和天生的英雄主義精神，他敢做敢言，無所畏懼，不在乎冒犯羅馬尊貴的元老，搶劫台爾夫 寺廟，驕傲地微笑著舉起長矛向上天挑戰。然而這個巴黎小鞋匠總是像他那常戴假髮的祖先一樣--大概他的後代也會如此，把他的一腔熱情寄托於早已死去兩千年的英雄和天神的身上。這個民族有一種古怪的、與他那對\\\"絕對\\\"追求相符合的本能，即他們那原本與古老曆史的足跡一脈相承的思想，如今看來卻彷彿是他們自己的獨創，並且強加給後代。古典形式的束縛反而使埃瑪紐埃更加激情四溢。奧利維對法蘭西命運沉著理智的信念在他這個小小的被保護者身上突然變成了熾烈的信仰，他渴望將之付諸實際行動，且堅信必勝無疑。他渴望勝利，自稱看見了勝利，併爲之而歡呼。也正是基於這種超脫理性束縛的狂熱信念和無比樂觀的精神，他的詩歌才能深入群眾的心靈。他的書就像一場真正的戰役，在懷疑主義和恐懼中打開了一個缺口。整個年輕的一代都一擁而上，追隨其後，向新的命運奔去…… 他說話時神情非常激動雙目炯炯有神，蒼白的臉頰上也泛出了片片紅暈，高扯著嗓門大聲嚷嚷。克利斯朵夫可以感覺到，這團熊熊的烈火與他那作為星點火薪的可憐的體之間產生了強烈的對比和鮮明的反差。他也隻是隱隱約約地窺見命運對他的觸目驚心的嘲弄。詩人謳歌偉大的力量，為熱衷於冒險、全身心投入社會活動和戰爭的新的一代而高聲歡呼；而他自己連走上幾步路都要氣喘籲籲。他的生活極其簡單，節製飲食，隻能喝涼水，不能抽菸，冇有情婦，他有著正常的七情六慾，但為了活下去卻不得不過著禁慾的生活。\\n\\n克利斯朵夫帶著一種既欣賞又憐愛的神情上下打量著埃瑪紐埃。他當然不想將那些想法說出來，但或許他的眼神有所流露，要不就是埃瑪紐埃心靈上的創傷尚未癒合，自尊心過強，內心過於敏感，總之，他覺得在克利斯朵夫的眼睛裡看見了悲憫，而他認為這比仇恨更加可憎。於是他那激昂的情緒陡然低落了，他不再說下去。克利斯朵夫想再激起他的興致，可惜失敗了。他的心靈再次封閉了，克利斯朵夫知道這次自己傷了他的心。\\n\\n他一聲不吭，沉默良久，克利斯朵夫隻好起身告辭，埃瑪紐埃一聲不響把他送到門口。他明明知道自己行動不便，卻還逞著一股子傲氣，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猜測克利斯朵夫或許正在可憐他，心裡就更加憤憤然了。\\n\\n他冷冰冰地握了握克利斯朵夫的手，就在打發他走的當兒，一位體麵的年輕太太帶著一個的小廝叩響了他的門。克利斯朵夫曾在劇院上新戲時見過這個傢夥，一眼就認出了是他；當時他麵帶笑容，嘴裡嘰嘰呱呱地說個不停，阿諛諂媚，對那些\\\"高貴\\\"的太太們畢恭畢敬，從前排座位到中間樂池再到劇院最後一排，一路上都在咧開著嘴打招呼。克利斯朵夫不知道他的姓名，隻管叫他\\\"小呆子\\\"。\\n\\n一看見埃瑪紐埃，小呆子和他的女伴就迫不及待地尊稱他為\\\"敬愛的大師\\\"，極儘阿諛奉承之能事。在離開之際，克利斯朵夫隻聽見埃瑪紐埃冷冰冰地說了一句他很忙，不能接見。克利斯朵夫很欣賞這個人不願討人喜歡的性格。他不知道埃瑪紐埃為何不給這兩個冒然登門造訪的富有的時髦人好臉色看，儘管他們好話說儘，恭維備至，然而卻從未想過要幫忙減輕他的疾苦，就如凱撒·弗蘭克的那幫人儘皆知的朋友從未有過想方設法讓他卸下教鋼琴的苦差事的念頭，所以他直到臨終那天也不得不以授課維持生計。\\n\\n克利斯朵夫之後又去看過埃瑪紐埃幾回，埃瑪紐埃卻再也不像第一次那麼親熱了。看見他時總是興趣缺乏，而且總帶著一點兒矜持與疑慮。他滿腔的才情和想法不得不宣泄的時候，他也顧不上什麼了；一旦克利斯朵夫不經意的一句話觸動了他脆弱的神經，他就會激動不已，他的理想主義曾在那個暗藏在背後的靈魂上灑下了瑰麗的光輝。隨後，他的熱情驟減，又恢複了僵硬的表情，賭著氣一聲不吭，又跟克利斯朵夫成了對頭。\\n\\n他倆差彆太大了，年齡上也有些懸殊。在他麵前，克利斯朵夫越來越有自知之明，自控能力也越來越強，而埃瑪紐埃尚未成熟，他那種無法扼製的騷動的情感是克利斯朵夫從未體驗過的。正是因為他內心無法消彌的矛盾一直在產生激烈碰撞，所以他的模樣才那般古怪：嚴格的禁慾主義強烈地壓製著**的遺傳因子 (他的父親是酒鬼，母親是妓女)，狂熱的想象力在鋼鐵般意誌的緊緊鉗製下拚命掙紮，極端的自私與無限的博愛在他身上兼而有之(至於兩者中哪個占上風隻有天知道)；英雄的理想主義與對他人優越處境的嫉妒和對功名幾近病態的渴望相互較著勁。即便是奧利維的思想，他那獨立不羈博愛無私的精神，可以在埃瑪紐埃身上重現，即便埃瑪紐埃以其踏實肯乾的平民的全部生命活力，以其滿腹詩才，及其能夠適應一切的粗糙的生活方麵優越於他的老師，他也遠未像奧利維那樣達到那種清靜澄明的境界：因為他既愛慕虛榮又躁動不安，而他的苦悶更增加了自己的苦悶。\\n\\n他與隔壁的少婦，即第一次引見克利斯朵夫的那個女人同居，兩個人總是不停地吵鬨。從她愛上埃瑪紐埃那一刻起，就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包括幫他料理家務，謄抄手稿，筆錄他的口述。她雖然長得不是很漂亮，但是感情卻是很豐富，因此也揹負了沉重的精神負擔。她出身於平民階層，長年在一個紙板工廠做工，後來又在郵局做過事，童年在巴黎貧苦的工人堆裡度過：身心一直受到壓抑，工作繁重，一直住在擁擠嘈雜的環境裡，缺少自由乾淨的空氣，整天不得安靜，從來就冇有獨處的時間，冇有養性怡情的機會，也不可能守住自己內心的一塊小天地。她生性孤傲，懷著一股莫名的宗教般的虔誠，模模糊糊地真切嚮往著實現真理，為埃紐瑪埃熬夜謄抄損傷了她的眼睛，有時冇有燈光，隻得藉著微弱的月色抄寫雨果的《悲慘世界》。她是在埃瑪紐埃貧病交加，比她更窘迫潦倒的時候遇見他的，此後便委身於他了，這是她有生以來唯一的一次愛情。因此她覺得離不開他，依傍著他不放手。她毫無保留的愛對於埃瑪紐埃來說是一個精神重擔，他簡直無福消受。她的不求任何回報的忠誠使他感動，他也知道在他的眾多女友中唯有她對他最忠誠，把他看成自己的命根子，是唯一一個把他當作生命中不能或缺的人，然而，這一切使他感到特彆壓抑。他需要自由，需要偶爾地獨處；她時常用乞憐的目光看著他，使他感到像自己如魔鬼附身般痛苦；他對她說話粗聲粗氣的，恨不得對她吼：\\\"你滾吧！\\\"他看見她的醜陋而生硬的舉止就生氣。雖說他對上流社會所知甚少，甚至也有些瞧不起自己所處的這個圈子 (因為他感到相形見絀，就顯得更加可笑)，但他對紳士淑女還是挺敏感的，對那些有教養的女人多少有點兒心馳神往，但她們對他的感覺(他自己感受不到罷了)同他對自己女友的感覺大同小異。他老想著應該對她溫存一些，又覺得十分為難；再說，他那常常無端爆發出來的怒氣又使這點兒僅有的溫存幾乎化為烏有。他有一顆善良仁慈的心，也渴望積德從善，但同時心中又有一個施暴的惡魔，老想著使壞。他認識到自己內心的衝突，也很清楚地明白這種中途對自己的不利，這讓他終日悶悶不樂，從進而波及到了克利斯朵夫。\\n\\n埃瑪紐埃下意識對克利斯朵夫懷有雙重反感：一種是出於往日的嫉妒(童年的積怨未曾消解，雖然早已忘記了由頭)；另一種是強烈的無法磨滅的民族主義情緒。他把以往歲月中的精英分子理想中出現的正義、憐憫和人類博愛的種種美好都賦予了法蘭西民族。他並不認為自己的國家是在其他民族的廢墟上發展起來的，因此並冇有把法蘭西與歐洲其他國家對立起來，而是將它置於引領各民族的地位之上，認為它是名正言順的君主國，它能統攝一切，為大家謀取共同的福利，它是理想的忠實的衛士，人類優秀的先導。與其看到法蘭西乾出非正義的肮臟勾當，他寧願它馬上滅亡。他對法蘭西的信念是堅信不疑的。從文化和心態這兩方麵而言，他屬純種法國人，僅僅受過法國的傳統熏陶，他的心性與它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厭惡和排斥外來思想，對其抱有一種無法解釋的、不屑一顧的優越感；倘若外國人不接受這種屈辱的地位，他就會惱羞成怒。\\n\\n克利斯朵夫對他看得很透，不過，他相對年長些，人生的閱曆也比較豐富，因而對此不以為意。這種種族自負心理是很容易傷到彆人自尊心的，但克利斯朵夫倒並不在乎：他理解那種天生的拳拳親情，也並不想去對一種過分誇張的神聖情感評頭論足。再說，各民族都會自命不凡，覺得自己負有神聖的責任，整個人類也能從中受益。他與埃瑪紐埃的不同之處甚多，其中有一點使他真得有些難以忍受，那就是埃瑪紐埃的嗓門有時尖得過分，時常讓克利斯朵夫的耳朵遭殃。每到這時，他都忍不住要做幾個鬼臉，還得留神不能讓埃瑪紐埃看見。他隻當在聽隱藏在音樂裡麵的內涵，而非敲打樂器的嗡嗡嘶鳴。每當殘疾詩人講述為一切勝利作先導的精神勝利，講述征服天空，以及那個像伯利恒之星似的煽動群情的\\\"飛翔的天主\\\"，把走火入魔的群眾帶向無垠的太空，或是去摘取不遠的將來的勝利成果時，他的臉上都會不由自主得泛出燦爛的奇異光彩！ 克利斯朵夫還是覺察到了對精神力量無限崇拜的幻覺的危險，並且隱隱約約地感到這種無所顧忌衝鋒陷陣的步伐和新的《馬賽曲》的漸次高亢的歌聲會把群眾引向何方。他非常及逢低想到 (這裡麵並冇有感傷過去和恐懼未來的意思)，這歌聲將會產生連領唱者都不曾預料到的反響，總有一天人們會深切地緬懷那種一去不複返的\\\"廣場上的集市\\\"……那時人們是多麼的自由啊！真是難得的自由的黃金歲月啊！以後人們或許永不會領略到那昔日的輝煌了。世界正在向力量、健康、敢想敢為，也許還是光榮的時代不斷邁進，但那時也許紀律將更加嚴明，自由活動的空間將更加狹小。我們不是一直朝思暮想那個曾經在曆史上存在過的鐵的時代，古典的時代嗎？在路易十四或是拿破崙統治下的偉大的古典時代，在後人看來，也許已經達到了人類時代的巔峰。也許驕傲的民族已在那時最成功地實現了國家的理想了。不過，還是去問問那兩個時代的英雄，聽聽他們是如何想的吧！你們的尼古拉·普桑不得不到羅馬尋求生存，並在那裡向世界告彆，他在你們的國家無法生存下去。你們的帕斯卡爾，你們的拉辛也最終告彆了滾滾紅塵而獨善其身了。在那些偉大的人物之中，離群索居、一生失意而又遭受壓迫的真是不計其數！即便是莫裡哀，他心中隱藏的痛苦又有誰知道呢？你們現在對拿破崙扼腕痛惜，而你們的父輩似乎都不感到在他的統治之下會有多麼幸福；那位英雄本人倒看得很明白：他知道自己死後，人們將會\\\"哎喲\\\"一聲鬆一口氣的……在那個**的皇帝周圍，思想領域一片荒蕪，猶如非洲熾熱的太陽照在一望無垠的沙漠上…… 克利斯朵夫對他頭腦中反覆思考的這些想法三緘其口，之前他不小心地透露出這麼一點意思，已經讓埃瑪紐埃怒火中燒了，所以之後他再也冇有到了。不過他試圖向埃瑪紐埃隱瞞也是徒勞，因為後者很清楚地知道他在想什麼。更有甚者，他也隱隱約約地意識到克利斯朵夫實際上比他更加高瞻遠矚，每想到他就會更加地懷恨在心。年輕人永遠不能原諒年長者迫使他們去看二十年後的自己將會如何。\\n\\n克利斯朵夫明白埃瑪紐埃的心事，暗中自忖道：\\\"他是對的。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信念，應該堅持自己的信仰。天主不曾允許我無端擾亂他對未來的信心！\\\" 然而，隻要有他在，埃瑪紐埃的內心就不能真正地平靜下來。這兩個個性都很要強的人呆在一起時，都得拚命地壓抑自己的想法，但結果總有一個要占上風，於是另一個受到了屈辱便懷恨在心。埃瑪紐埃明顯地看到克利斯朵夫不論經驗或是性情都勝自己一籌，自尊心很受打擊；與此同時，他又發覺自己竟愈來愈喜歡克利斯朵夫了，也許今後他還得壓製住這種不斷增長的感情…… 他變得更加不通情達理了，甚至乾脆閉門謝客，也不回信，克利斯朵夫隻好暫時不去看他了。\\n\\n慢慢到了七月上旬，克利斯朵夫對這幾個月來的收穫做了一個總結：新的思想很多，朋友很少。他一時雖被炒得很熱，但卻不併不樂觀。眼看自己的形象和作品在庸人的腦袋瓜裡變得蒼白或是被醜化，他並不覺得欣慰。他也想得到某些人的理解，但他們對他並不感興趣，對他的主動接近也漠然置之；儘管他也想與他們一起憧憬未來，成為他們可信任的盟友，但卻還是冇能進入他們的圈子；他們的自尊心似乎是太容易受到傷害了，害怕結交他這樣的朋友，反倒覺得把他當成敵人更加安全。總之，他眼看自己那個時代的潮流已滾滾而去，卻冇把他捲走，而新一代的潮流又把他排斥在外。他天性孤獨，不會為此感到惋惜，因為他的一生幾乎都是這樣過來的，早已習以為常了。不過他認為至少自己還是又作了一次嘗試，這下他終於可以毫無遺憾心安理得地回到瑞士隱居去了；但他還有一個愈來愈強烈的願望。他已步入老年，落葉歸根心情也愈加顯得迫切了。可是在那兒他一個熟人都冇有，而且很有可能就連能溝通心靈的朋友也比這個外國城市更加稀少；然而那裡總歸是養育自己的故土啊，您不必過於苛求您的血肉同胞與您的思想一致；他們與您之間已經無形中存在著難以割斷的千絲萬縷的聯絡了；大家都深知改如何去解讀天地間的同一部書，彼此的心靈也講著同一種語言。\\n\\n他把自己在巴黎所遭遇的挫折都以輕鬆愉快的口氣對葛拉齊亞說了，並順便道出了回瑞士的想法。他半開玩笑地求她恩準他離開巴黎，並說自己下個禮拜就會動身。不過在信末的附言中，他又多添了一句：\\\"我改變主意了，行程推遲。\\\" 克利斯朵夫毫無條件地地信任葛拉齊亞，他可以把內心所有秘密都告訴她，不過，他仍保留著心靈的某一角落對她秘而不宣，那就是對某些往事無法忘卻的記憶，而且那些不僅僅屬於他一個人，也屬於他所愛的那些人。因此，他對葛拉齊亞是絕口不提有關奧利維的事。他並非故意這樣做，隻是覺得在她麵前突然提起奧利維會顯得很突兀，因為她壓根兒就不知道這個人的存在…… 一天早晨，他正給他的女友寫信，聽到有人叩門。忽然被人打攪，他心裡很不耐煩，但還是去開了門，是一個大約十四五歲的小夥子要求見他，克利斯朵夫麵露慍色讓他進了門。小夥子長了一頭漂亮的金髮，一對引人注目的澄藍的眼睛，眉清目秀，個兒不算太高，身體略顯單薄。他站定在克利斯朵夫麵前，抬起清澈如水的眼睛驚奇地打量著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看著這張可愛稚氣的臉蛋兒不禁笑了，男孩也笑了。\\n\\n\\\"嗨，\\\"克利斯朵夫先開口，\\\"有什麼事啊？\\\" \\\"我來是……\\\"孩子囁嚅道。\\n\\n(他又顯得侷促不安了，臉上泛上一層紅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您不是來了嗎，\\\"克利斯朵夫笑著說道，\\\"可是你又是為了什麼來拜訪我？請看著我，難道我讓你感到十分害怕嗎？\\\" \\\"不是。\\\" \\\"那好！那麼請告訴我您是誰。\\\" \\\"我是……\\\" 孩子這時又閉上了嘴，隻是好奇在往房間掃了一圈，目光最後定格在壁爐上掛著的一張奧利維的照片上。克利斯朵夫機械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n\\n\\\"說啊！勇敢些！\\\"他不斷鼓勵。\\n\\n孩子說道：\\\"我是他的兒子。\\\" 克利斯朵夫一下子震驚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伸開雙臂一把將男孩擁入懷中。之後他又跌坐在椅子上，緊緊摟著他，貼著他的臉，他緊盯著孩子看，邊看邊反覆說道：\\\"我的孩子……我可憐的孩子……\\\" 突然，他雙手捧住孩子的頭，熱情地在他的前額、眼睛、雙頰、鼻子和頭髮上狂吻一陣。小夥子被他過於激動的行為嚇到了，覺得有些過分，就拚命掙紮著掙脫了他的雙臂。克利斯朵夫十分捨不得地放開了他，他用雙手捂住臉，額頭頂在牆上，就這樣安靜地呆了一會兒。小傢夥已經退到了房間的儘頭，克利斯朵夫再抬起頭時，臉色已經恢 複了往日地平靜，笑眯眯地、親切地望著眼前這個孩子。\\n\\n\\\"我嚇著你了，\\\"他說道，\\\"實在對不起……瞧，我太喜歡你啦。\\\" 小傢夥心有餘悸，又不說話了。\\n\\n\\\"你長得多麼像他啊！\\\"克利斯朵夫說道，\\\"不過，我剛纔冇能一眼認出你。到底有什麼不同之處呢？\\\"他問道，\\\"你叫什麼名字？\\\" \\\"布希。\\\" \\\"冇錯。我記起來了，叫克利斯朵夫-奧利維-布希……你多大年紀啦？\\\" \\\"十四歲。\\\" \\\"十四歲！時光過得可真快……一切都好像還是昨天的事，時間好像停滯了一樣……你多麼像他啊！一樣的輪廓，似乎是同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卻又分明是兩個人。眼睛的顏色一樣，目光有所不同。笑容，嘴唇也是一樣的，聲音又有些不同。你更壯實些，身板更結實些。來啊，請坐這兒，我們好好談談吧。誰讓你來這兒的？\\\" \\\"冇有人。\\\" \\\"你自己來的？那你又怎麼會認識我呢？\\\" \\\"有人在我麵前提到您了。\\\" \\\"是誰？\\\" \\\"母親。\\\" \\\"哦！\\\"克利斯朵夫恍然大悟，\\\"她知道你今天來找我嗎？\\\" \\\"不知道。\\\" 克利斯朵夫沉默了片刻，隨後又問道：\\\"你們現在住在哪兒？\\\" \\\"就在蒙梭公園附近。\\\" \\\"你是一路走過來嗎？路可夠遠的，你大概很累了吧？\\\" \\\"我一點也不覺得累。\\\" \\\"算了吧！難道你冇有吹牛嗎？把手伸給我。\\\" (他搭了搭孩子的脈搏。) \\\"你真是個棒小夥子……你為什麼想來看我？\\\" \\\"因為爸爸愛您甚於其他一切。\\\" \\\"她是這樣對你說的？\\\" 隨即他又改口：\\\"是你母親對你說的？\\\" \\\"嗯。\\\" 克利斯朵夫若有所思地笑了笑。他想其實她也是愛他的。他們都那麼喜歡他，又為什麼不早些向他表露呢？…… 他又問道：\\\"為什麼你過了這麼久纔來看我？\\\" \\\"我早就想過來看您了，可是我怕您不願意見到我。\\\" \\\"為什麼你會這樣想呢？\\\" \\\"幾個禮拜前，我在什維拉爾音樂會上看見了您。那時我與母親在一起，離您隻幾張椅子遠的距離，我揮手向您致意，您隻瞟了我一眼，還皺著眉頭，冇有理我。\\\" \\\"我，我看你了？……可憐的小傢夥啊，這你也想得出來……我根本冇注意到你，因為我的眼睛太疲勞了，所以才皺眉頭……你一定會以為我很凶吧？\\\" \\\"我想你如果生起氣來就會很凶的。\\\" \\\"真的？\\\"克利斯朵夫說道，\\\"這樣說來，既然你以為我不願意見到你，你又怎麼敢來呢？\\\" \\\"因為我……我很想看您。\\\" \\\"倘若我很粗魯地把你趕出了門呢？\\\" \\\"我不會讓您這麼做的。\\\" 他說這話時神情堅定，還帶點兒羞澀和很不服氣的樣子。\\n\\n克利斯朵夫看他一副認真的樣子忍不住開懷大笑，布希也靦腆地笑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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