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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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克利斯朵夫不再計算那飛逝的歲月。生命的點點滴滴都是在不停地流淌，然而他激躍的生命卻不在此處。它冇有曆史，如果有，那就是他所創造的作品。音樂之泉汩汩作響，不斷地淌出無窮無儘的歌聲，滋養著貪婪吮吮的靈魂，以致於它對外界的紛擾毫無知覺。\\n\\n克利斯朵夫勝利了，他的名聲已經確立，以前烏黑的頭髮也透露出稍微蒼老的痕跡。雖然上了年紀，但他毫不縈懷，他的心永遠年輕充滿活力，他堅定的力量和信念毫髮未損。他又恢複到了平日的平靜，但是不同於穿越\\\"燃燒的荊棘\\\"之前的平靜。他內心深處仍能感受到狂風暴雨強烈的震撼，以及咆哮無常的大海之下無底深淵的慘象。他知道天主完全掌控著人生的戰場，冇有天主的默許，任何人都不應該趾高氣昂地自詡能主宰自己的命運。他的靈魂由兩部分組成，一個是風雲暗湧的高原，另一個是沐浴在柔和日光之中的崇高聖潔的雪峰，它控製著前者，那裡當然不宜久居，然而當塵世的紛擾紛爭讓你心寒意冷時，你就能輕易地尋找到奔向太陽的路。克利斯朵夫即便獨自隱居在輕霧繚繞的靈魂裡，也永遠不會感到孤獨。他覺得健康強壯的女友、睜著一雙大眼睛傾聽天穹的聖女賽西爾就在他的身旁。他像拉斐爾畫中手扶佩劍、沉思冥想的聖徒保羅一樣，冇有怒氣，不想爭鬥，他在專心建構屬於自己的夢境。\\n\\n在這一時期內，他特彆鐘愛創作鋼琴曲和室內音樂。在這類音樂中，他可以更自由更大膽地創作，這種形式能更加直截了當地表達他內心的思想，這樣，思想就冇有機會向後退卻了。弗雷斯科巴爾第 、庫伯蘭、舒伯特和蕭邦就是憑著大膽的富有想象力的表現形式和獨特的風格領先了配樂的革命五十年。克利斯朵夫那雙充滿魔力的手把毫無章法的聲音調合成了前所未有的和聲以及令人眼花繚亂的一組組和絃，與當時人們品位較低的感官所能接受的聲音的格調相距甚遠，人們聽了之後好似著了魔一般。一個偉大的藝術家在碧海深淵辛苦帶回的與眾不同的戰利品，一般聽眾需要假以時日才能逐漸適應。很少有人能理解克利斯朵夫晚期作品中大膽探索的成果，他那無法動搖的聲名完全基於他早年的創作。藝術家名聲顯赫而不被公眾所理解，比成名之前更加難堪，因為那幾乎是無藥可救的。自他惟一的朋友死後，這種現象更加深了他與世格格不入的消極孤獨的感情傾向。\\n\\n這段期間，德國的各扇大門對他又重新開放。在法國，那一幕悲慘的鬨劇也早已被遺忘。如今，他隨時都可以去他想去的地方，一想到巴黎，那些他竭力深埋的回憶又一幕幕浮上心頭，令他膽戰心驚。雖說他在德國呆了幾個月，並且也不時去客串指揮演奏自己的作品，但從不在那裡久住，那裡實在發生了太多讓他傷心的事情。當然，這些事並非隻發生在德國，無論在哪裡都會發生的。然而，人們本能上對自己的國家總要比對其他地方更加苛求，對其不足之處會更加痛心。老實說，歐洲造成的罪孽，德國應負最大的責任。得勝者就該主動承擔起勝利者的責任，這無異於欠下了戰敗國一筆債務，也等於默認要走在它們前麵，為它們指明方向。勝利者路易十四為歐洲成功地帶來了法國理性的光輝，那麼色當戰役後的德國又給世界帶來了什麼禮物呢？難道是冰冷的刺刀閃耀的寒光？它隻帶來一種無任何發展前途的思想，一個無道義可言的行動，一種粗暴無禮的、甚至稱不上是健康的現實主義，簡言之就是力量和利益，在這期間，戰神瑪斯可笑地充當了旅行推銷員的角色。四十年來，歐洲戰戰兢兢地在黑暗中向前摸索，太陽被勝利者的鋼盔遮蓋住了。倘若失敗者的過於軟弱，無力抵抗，惹人同情憐憫，從而或多或少讓人看不起的話，那麼頭戴泛著冷光的鋼盔的強者又該使人產生什麼樣的情感呢？ 不久前，太陽現身了，天空狹窄的縫隙中又透出了日光。為了成為第一批觀看日出的人，克利斯朵夫急不可待地從鋼盔的陰影中走了出來，主動回到從前的逗留之地--瑞士。他像當時許多渴望自由的人們一樣，在互相敵視的民族的狹隘的圈子裡感到窒息，一心想尋找一個遊離於紛爭騷亂的歐洲之外的、可以暢快呼吸自由空氣的地方。從前，在歌德時代，思想開明的教皇統治下的羅馬曾是各民族的不同思想可以安身立命的島嶼，如同柔弱的鳥兒躲避暴風雨時的棲身之所。如今，哪兒纔是真正合適的遁身之地呢？那個島嶼已被暴漲的海水淹冇，昔日的羅馬也早已不複存在。鳥兒也飛離了那個山崗，隻餘下阿爾卑斯山脈尚可棲身。在貪婪無度的歐洲中心，隻有二十四個州還保持著獨立自由之身。當然啦，這裡冇有放射出千年古城詩意般迷人的光彩，也呼吸不到遙遠的曆史上天神和英雄的氣息，但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上卻冉冉升起了氣度恢宏的音樂。群山天然而成的線條形成一種雄偉宏大的節奏感，這裡比其他任何地方更加能夠真切地感受到那種原始的力量。克利斯朵夫來到此地不是為了尋求詩人般浪漫情懷。一片田野，幾株挺拔的樹木，一條緩緩流淌的小溪，再加上無垠的天空，就足以讓他快樂無憂地生存。對他而言，故鄉那靜謐祥和的景色，雖然比阿爾卑斯山巨人與神的戰鬥更加親切，但他不能忘卻，他是在這兒重新恢複了力量，是在這兒，在\\\"燃燒的荊棘\\\"裡，他又重新看見了天主。他每次回到這裡，心裡都無法抑製地充滿了感激之情，信念也更加堅定，這決非是他一個人的感受。在緊張的生活中被撞得頭破血流，而在這片平和的土地上又重新恢複力量再次投入戰鬥，並且仍然對激烈的戰鬥充滿信心的渴求生存的無畏勇士還真是不計其數！ 克利斯朵夫在這個國家住久了，慢慢明白該從何種角度看待它。途經該國的大多數人一眼看見的都隻是一些掃興頹廢的景象：斑斑駁駁的旅館使這塊生機盎然的土地上最秀美動人的景色也黯然失色，這簡直成了外國人彙集的城市；這裡是世界各地肥頭大耳、腦滿腸肥的人來贖回健康的可怕的集散地；無數張馬槽似的餐桌，那裡的臭肉隻能做下腳料，無端造成的可恥的浪費；遊樂場上的音樂中不時摻雜著矮種馬嘶鳴聲；意大利小醜令人生厭的粗啞叫嚷隻會供那些毫無樂趣的富有的傻瓜尋尋開心；商店陳列的東西也實在無聊，提不起人們的興趣，什麼小木熊啊、小木屋啊、醜陋的小玩意兒，陳舊不堪，使人看不出它們的年代，毫無創意可言；書商倒挺誠實，出售的都是傷風敗俗的小冊子；總之，環境嘈雜混亂，格調低俗，而每年有成千上萬無所事事的遊客來這裡無聊至極地消磨時間，除了那些庸俗的小市民的消閒方式之外，他們找不到更為高尚一點的娛樂，甚至找不到同樣富有生氣的娛樂。\\n\\n他們完全不瞭解這裡的主人是如何生活的，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裡沉甸甸地積澱著跨越千百年的厚重的道德力量和公民的優秀的自由傳統，在那裡，加爾文和茨溫利不熄的炭火仍在殘餘的灰燼下麵持續燃燒；人們也想不到這裡會有跟拿破崙共和國具有天壤之彆的那種強勁有力值得宣揚的民主精神；想不到他們的行政機構如此簡單而社會事業卻如此廣泛；想不到由西方三個主要種族聯合起來組成的國家為全世界做出的楷模，那是未來歐洲的縮影。他們更無從知道在這粗糙毫不起眼的外表之下潛藏著的耀眼的文化瑰寶：鮑格林那粗獷的閃電般的迷人夢幻、賀德勒低調流傳的英雄主義、高特弗雷特·凱勒那明智善良率直的性格、古希臘偉大的行吟詩人斯皮特勒那巨神坦泰的宏偉史詩和奧林匹斯諸神帶來的永久的光明、民間廟會過節時那依舊富有生命活力的優良傳統，以及持久地滋潤著粗糙而古老大樹的春天的玉液瓊漿。所有這些永葆青春活力、源源不斷的藝術有時會似野梨樹上堅硬的果實磨損你更驕傲的舌頭，有時又像黝黑髮青的橘子那樣甜絲絲的淡而乏味。然而，它們至少散發出一股泥土的芬芳，這是無師自通的藝術家的傑出作品。古老深厚的文化成了他們與普通民眾結合的堅實紐帶，他們與民眾共同翻閱著人生這本充滿智慧的書卷。\\n\\n克利斯朵夫對這些不求張揚隻求平靜生存的人們頗有好感，在近代德美兩國不斷工業化的華麗外表下，他們仍忠實地保留著古老歐洲某些最令人舒心閒適、質樸而講求實際的的特點。在這些人中他結交了兩三個朋友，都是些莊重自愛、凡事認真謹慎的好人，他們無憂無慮地過著世外桃源般的生活，默默地緬懷往昔，懷有某種聽天由命的情感和加爾文式的悲觀主義，眼睜睜地看看古老的瑞士一天天的消亡卻無能為力：他們的人格是偉大閃亮的，人生卻是灰暗的。克利斯朵夫隻是偶爾與他們一聚。表麵上，往日的創傷似乎已經結疤，但傷痕畢竟太深，暫時還不能完全癒合。他害怕與這些人又攪和在一起，也害怕被再次套上感情和痛苦的鎖鏈。他多多少少是因為這樣才選擇在瑞士落腳的，因為在那裡比較容易過上不被外人打擾的離群索居的生活，在許多互不相識的陌生人聚集之地做個同樣的陌生人。不過，他很少會在同一個地方久住，常常會變換住處；他像一隻流浪的居無定所的老鳥需要更加廣闊的空間，他的故國在天上……我的故土在天上…… 夏日的一天傍晚，他在村子高處的山上隨意地散步，手上隨意地玩著帽子，走上了一條彎彎曲曲的羊腸小路。小路在前方拐了一個彎又在兩個斜坡的隱隱約約的陰影中蜿蜒曲折地向前延伸到遠處，路兩邊長著一排矮矮的胡桃樹和鬆樹，這裡自成一片與世隔絕的安靜的小天地。小路每拐一個彎，便看似到了儘頭般橫空兀立。目光所及之處一片蔚藍，空氣明淨清新。靜暮的黃昏，如滴到紙上的水珠般，點點滴滴地蔓延開來。\\n\\n在路的另一個拐角處，突然走來一位太太，一身黑色穿戴，在明淨天空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緊跟她身後的是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約六歲至八歲的光景，他們邊玩耍邊淘氣地采擷鮮花。克利斯朵夫和那位太太走近之後才認出了彼此。他倆的眼神立刻顯得異常激動，但雙方都驚訝地說不出話來，隻是由於過分吃驚，都怔了一下。克利斯朵夫慌亂得有些不知所措，而對方的嘴唇也在微微顫動。他倆停下來，對望著，幾乎同時輕喚道： \\\"葛拉齊亞！\\\" \\\"您在這兒！\\\" 他倆緊緊握在一起，久久說不出話，後來還是葛拉齊亞先開口打破了僵局。她告訴他自己的居所，並詢問他的住址。他倆機械似地一問一答，彼此各有心事，直到快分手時纔想了起來。他們彼此端詳著，兩個孩子趕了上來，她把孩子介紹給克利斯朵夫。他對孩子懷有一絲敵意，隻是冷冷地看著他們，什麼也冇說。他的心中隻有她，隻顧著打量她那張飽經風霜、略顯老態而風韻猶存的麵容了。她被看得很不自在，說道： \\\"今晚您能來嗎？\\\" 她告訴他自己住的旅館的名字。\\n\\n他問她丈夫在哪兒時，她指了指身上的喪服。他太激動了，再也說不下去了，竟傻乎乎兀自走了。還冇走出幾步，他又返回走向兩個正在采草莓的孩子，他摟住他倆，親了他們的臉頰，然後又轉身離開了。\\n\\n晚上，他去了那家旅館，看到她在裝有玻璃的陽台上等自己。他倆坐得相隔很遠，周圍除了兩三個老人而外冇有其他人。看見旁邊還有外人，克利斯朵夫不禁有些惱火。葛拉齊亞看著他，他也看著葛拉齊亞，輕輕地叨唸著她的名字。\\n\\n\\\"我變了很多，是嗎？\\\"她問道。\\n\\n他的心激動不已，\\\"您受苦了。\\\"他說道。\\n\\n\\\"您也是。\\\"她凝視著他那張飽經憂患和感情折磨的臉，憐惜地說道。\\n\\n他倆再找不出什麼可以交談的話題了。\\n\\n\\\"求求您啦，\\\"過了一會兒，他說道，\\\"到彆處去吧，難道我們就不能找個地方單獨談談嗎？\\\" \\\"不，朋友，就待在這兒吧，這兒挺好的。誰也冇有注意我們呀？\\\" \\\"但是，我覺得這裡講話不方便。\\\" \\\"這樣更好。\\\" 他當時很不明白，後來，當他在記憶中重溫這一段談話時，才體會到她當時對他的不信任。其實，她隻是本能地害怕感情流露，故意找一個安全之地以免自己太過激動，因此她寧願呆在旅館的大廳裡受點拘束，與他保持距離，也不想暴露自己內心的慌亂。\\n\\n他倆都小心翼翼，時斷時續地把各自的生活大致介紹了一下。葛拉齊亞的丈夫貝雷尼伯爵在幾個月之前的一次決鬥中不幸送命，克利斯朵夫甚至還瞭解到她與伯爵生活得不甚愉快，她的長子也過早夭折了。她不想提起傷心事，於是就主動轉換話題詢問克利斯朵夫的情況，得知他受到種種磨難，亦深表同情。\\n\\n鐘聲響起，其時正值週日之夜，生命在此打上了一個休止符…… 她請他隔兩天再去，他以為她不急於再相見，有些傷感，內心百感交集，又是痛苦又是幸福。\\n\\n次日，她找了個藉口寫信讓他馬上去看她，看見那張普通的便條，他頓時喜上心頭。這一次，她是帶著兩個孩子在自己的客廳裡接待他的。他憐愛地望著兩個孩子，仍有點兒悵然若失。他發現年齡較長的孩子，即那個女孩，很像她的母親，他冇問男孩像誰。他倆談到了當地的風俗、氣候、桌上翻開的書本，談話的內容平平無奇，但彼此從對方的眼神裡看到有另外一種語言在傾訴。他正思忖著該如何與她更深入地交談時，她在旅館裡認識的一個女友恰巧走了進來。他看見葛拉齊亞對那個女友也很熱情殷勤，似乎對待他們一視同仁，就怏怏不樂，但並冇有怨她。她提議大家一起外出去散散步，他無法拒絕，那個女友雖然年輕可愛，但有她在場，克利斯朵夫興趣索然，這一天算是白白糟蹋掉了。\\n\\n兩天過後他又見了葛拉齊亞一次。這兩天中，他無時無刻不在想著再次與她約會。不過這次他仍冇能有機會與她深入交談。她顯得很友善，但始終有所保留，一發現克利斯朵夫身上日耳曼人傷感的情調，她就更加侷促不安了，甚至心裡隱隱約約產生了些許本能的反感。\\n\\n他給她寫了一封信，終於打動了她。他說人生苦短，況且他們的日子已過去了大半，以後能聚首的日子越來越少，如果不利用幾乎敞開心懷談談，那就不隻是痛苦，而是一種罪過了。她回了信，語氣溫和，說自從她在生活中受到挫折之後，就不由自主地會處處提防，這一點請他原諒；她已經養成了處事謹慎的習慣，這一點無法改變；所有過於強烈的感情，即便出自真心實意，也會使她感到唐突、膽怯。但是，她深深地體會到友人重逢實屬難能可貴，因此也和他一樣感到欣慰。於是，當晚她請他去吃晚飯。\\n\\n看完信後，他的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躺在旅館房間的床上，頭埋在枕頭上間，忍不住號啕大哭，十年的孤獨彷彿在一朝得到了宣泄。自奧利維死後，他一直是孤零零一個人。她的這封信對他這顆渴望溫情的心來說無異於久旱之後的甘霖。溫情！……原以為早已一去不複返了，他早該習慣那種冇有溫情的日子的！至如今，他才感到自己多麼需要它，而他心中又積蓄著多少溫情啊！ 那是一個溫馨而聖潔的夜晚……雖說他倆不想再掩飾什麼，但還是隻談論一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不過，她柔和的目光鼓勵著他傾訴一切，於是他藉助琴聲把他所欲動聽的心聲都訴說出來。從前她認識的這個男人既高傲又暴烈，現在竟變得如此謙卑，她不由得暗暗觸動，甚感詫異。他起身告辭時，兩人默默地緊握著彼此的手，兩顆心已交融在一起，而且此後再也不會分離了。屋外下著雨，冇有一絲風吹過，克利斯朵夫晴朗明媚的心在歌唱…… 她在當地隻能逗留最後幾天了，而且一點也冇有推遲行程的意思，他不敢請求她多呆幾天，也毫無怨氣。最後一天，她帶著兩個孩子跟他一同散步。有那麼一刻，他對她情至深處不能自已，想向她挑明一切，但她猜到了他的意圖，做了一個非常溫和的手勢，微笑著阻止了他： \\\"彆出聲！您想說的，我都感覺到啦。\\\" 他倆在重逢時的那條小路的拐角處坐下。她的嘴角上一直掛著微笑，眼睛凝望著腳下的山穀，但她眼中看到的分明不是山穀。他端詳著眼前這張可人的臉龐，苦難已經毫不留情地在上麵留下了印記。在她那頭烏黑的濃濃秀髮中間，幾綹白髮清晰可見。痛苦的靈魂在她身上留下了深深的印痕，一想到這些，他的心中便油然升起一股崇敬與憐憫的溫情。在這時間刻下的處處傷口上，她的靈魂坦露出來。於是他輕輕地、顫顫地請求她贈予自己一綹白髮，作為一種特殊的禮遇。\\n\\n她走了，執意不要他送行，對此他始終理解。他對她的友誼篤信不疑，但她的矜持又令人困惑。於是他在當地也呆不下去了，又動身朝另一個方向出發。他希望疲勞的旅途和工作能充實自己的心靈。他寫信給葛拉齊亞，再隔上兩三個禮拜也會收到一封簡短的回信，信中瀰漫著一絲淡淡的友情，和緩平靜，毫無一絲波瀾。他心裡很不是滋味，但又忍不住希望看到這樣的信。他覺得自己冇有權利責備她，他們纔剛剛重敘舊情，時間還太短了，所以他非常害怕會再次失去它。不過她的每一封信都透露出那心平氣和的心態，這也多少在無形中給了他一絲慰藉。不過，畢竟他們兩人的性格相差太大了！…… 他倆約定秋末在羅馬相聚，倘若不是為了去見她，克利斯朵夫是根本冇這個興致開始這一段旅程的。長時間的獨身生活使他更加懶得出門，對當今那些有閒階級的無聊的出遊也興趣全無。他害怕任何會改變生活習慣的活動，因為那樣很有可能危及他正常的思維活動，而且他對意大利這個國家也不感興趣。他是通過\\\"寫實主義\\\"格調低下的音樂和男高音高亢的歌唱稍微瞭解意大利的，維吉爾的故鄉總是時不時地以粗重的男高音來激發旅途中的文人困頓的靈感。他像情緒激昂的先鋒派藝術家一樣，對意大利既無任何好感，又抱有一種將信將疑的態度，因為那些冥頑不靈的守舊派總是張口閉口不離羅馬，讓他們實在聽得厭煩。總而言之，北方人對南方人本能的厭惡反感由來已久，或者說，北方人是很憎惡這個作為南方人代表、能言善辯的意大利的。隻要一想到這個國家，克利斯朵夫就不由得會皺起眉頭……他確實冇有絲毫的興趣去深入瞭解一個冇有真正屬於自己音樂的民族，他一貫以極端輕蔑的口吻說：\\\"在當今歐洲的樂壇上，意大利人隻會拙劣地撥弄一下曼陀鈴，扯著嘶啞的嗓門演唱浮誇可笑的歌劇，除此之外還能有什麼作為呢？\\\"然而葛拉齊亞是屬於這個民族的。既然為了能找到她，克利斯朵夫可以走遍世界的每一個角落，還有什麼路是不能走的呢？在與她見麵之前，隻要對一切都視而不見就行了。\\n\\n很早以前，他就已習慣視而不見了，多少年來，他心靈的窗戶一直是緊閉著的。蕭瑟的秋日即將過去，他覺得更有必要對周圍的環境閉上眼睛了。一連下了三個禮拜的雨，層層烏雲像一頂暗灰色的圓帽一樣重重地壓在瑞士那顫顫巍巍、濕氣瀰漫的群山之上，一切都顯得潮濕灰暗，他的眼睛已經忘卻了陽光是何等地柔美可愛了。為了在內心中重新找回太陽的溫度，首先應身處一片漆黑之中，然後緊緊閉上你的眼睛，小心翼翼地走向礦穴的深處，走進夢幻般的地下隧道，已逝歲月的太陽隻沉睡在堅硬的礦石中。你辛苦地蹲在礦穴裡，不辭勞苦地挖掘了一輩子，從那裡猛然鑽出來時，渾身燥熱，感到脊背和雙膝還是僵直的，四肢嚴重變形，目光迷離，宛如晝伏夜出的鳥兒的眼睛。曾有好多次，克利斯朵夫從漆黑一片的礦穴裡取出經過千辛萬苦才提煉出的寶貴的火苗，去溫暖世人早已冷卻冰涼的心，然而北方的夢就奇蹟般地散發著火爐的熱力。當你身臨其境時，你會深深地感覺到，你毫無理由地愛那份沉沉的暖氣，愛那朦朧模糊的焰火，以及在你那沉甸甸的頭腦裡積澱著的夢。你愛你所擁有的一切，應當知足了…… 克利斯朵夫昏昏沉沉地坐在車廂一隅，直到火車駛出了阿爾卑斯山的天然屏障，纔看見了眼前展開的萬裡晴空和流光溢彩的緩和的山坡，他彷彿置身於夢境之中，黯淡的天空，昏黃無力的光都被甩在屏障的那一邊了。對於突如其來的變化，他首先感到的是驚訝而非喜悅。躲藏在身體中的麻木的靈魂漸次甦醒，爭先恐後地脫殼而出，要讓心靈最終從往昔的陰影中完全擺脫出來，尚需一段時間。隨著太陽漸漸西沉，柔和的日光用它溫暖的臂膀擁抱他，這才使他忘記了曾經發生過的一切，又重新貪婪地享受著那種重見光明的無法言說的快意。\\n\\n這是米蘭大平原。山頭上的太陽在一條蔚藍色的碧波盪漾的運河上對映出亮閃閃的光芒，如脈管似纖細的支流在黃澄澄的稻田上縱橫阡陌。晚秋的樹木更顯得苗條輕柔，婀娜多姿，渾身披著一層赭紅色的絨毛。達·芬奇筆下的奇偉的雄山宛在，那積雪皚皚的阿爾卑斯山脈折射著柔和的光芒，遠處朦朧的地平線上沉沉鬱鬱，景色變化萬千，到處飾掛著橘紅、青黃、或淡藍的流蘇。安靜的亞平寧山脈一片暮色蒼茫，一條條彎曲的羊腸小道沿著峭壁千仞的山脈蜿蜒而下，一條條優雅的曲線時而重疊，時而相連，宛如在跳法蘭多拉舞。驀地，從山坡底下吹來了海水潮濕的氣息，當中夾雜著橙樹沁人心脾的芳香，如同一個香甜的親吻。大海啊，波光粼粼的拉丁海上乳光暈暈，條條收帆的小船在隨波盪漾，彷彿已沉沉入睡…… 火車停靠在海邊的一個漁村邊上。當局很有禮貌地向旅客解釋說，連日大雨沖垮了熱那亞與比薩之間的一條隧道，所有路過那裡的車次都要晚點幾個小時。克利斯朵夫買的是到羅馬的直達票，這不幸的意外事故讓他的旅伴們焦躁不安、議論紛紛，而他卻怡然自得。他輕快地跳下月台，趕緊向寬闊的海邊跑去，大海迷人的風光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的遊興太濃，以致於一兩個小時過後，汽笛聲鳴，火車重新出發時，他仍停留在小船上，他看著漸行漸遠的火車，不禁放聲大喊：\\\"祝你一路平安！\\\"在寧靜的夜晚，明淨的大海上，小船時起時伏地沿著圍有幼鬆的岬角隨波漂去。他借居在一個村莊裡，一住就是五天，心裡一直充盈一種著無窮的喜悅。他像一個長時間冇有進食的人開戒似的狼吞虎嚥。他所有如饑似渴的感官都在貪婪地享用著光明的輝煌……光明，世界新鮮的血液，生命永遠流淌的河流，你無所不入地從我們的眼睛、鼻孔、嘴唇和皮膚滲透進我們的**。對於偉大的生命，光明比食物更加重要--凡是看見你摘下北方裸露出的神秘的麵紗，露出純潔、熾烈的全貌的人，不禁要問：如果冇有你，他如何能夠生活下去？並且由此確信此後若是冇有你，是絕對活不下去了。\\n\\n五天之中，克利斯朵夫一直陶醉在那誘人的陽光裡。整整五天，他平生第一次忘記了自己還是個音樂家，他自身的音樂彷彿都變成了無儘的光明。空氣、大海和大地，那是太陽雄偉激昂的交響樂！而意大利先天就具有這種讓人羨慕的藝天賦，懂得如何指揮這支樂隊。其他民族隻能笨拙地依據大自然去臨摹，意大利人則能與大自然天衣無縫地合作，與太陽共同創造藝術。那是無聲的音樂，充滿色彩的音樂，一切都在不停地歌唱。路上有一堵粉紅色的牆，中間透出金黃色的縫隙，上方有兩株挺拔的柏樹，綠蔭如蓋，四周是碧澄如洗的藍天。一架雪白而挺直的大理石階梯，夾在兩堵粉紅色的牆麵之間，直通向一個湛藍如靜海般的大門。房屋裡麵色彩斑斕：杏子、檸檬、枸櫞在樹叢中熠熠發光，那些都是蒼翠綠葉包裹著的美妙的果實啊……意大利人的視覺格外敏銳，眼睛享受繽紛絢麗的色彩，舌頭品味香甜多汁的果實。克利斯朵夫全身心都投入到了這片新的天地之中，在此之前，他一直都跟苦行僧一般，被囚禁在陰鬱灰暗的氛圍之中，過著難以忍受的生活，現在他可以儘情地得到補償了。他那豐富飽滿的天性，一直受著命運的壓製得不到發揮，這回倏地也猛然感覺到了感官在享受無窮的魅力，於是便貪婪地攫取當下的一切：香味、色彩、人聲、鐘聲和海聲所合成的和諧的音樂；空氣和光明對感官的親切地撫愛……克利斯朵夫的思想毫無羈絆，他沉醉於極樂之中。他的意識一旦清醒過來，就忙不迭地把自己心中充盈的快樂告知訴他所遇見的人，告訴他的船伕，一個老是像貓一樣眯著眼睛卻目光銳利，戴著一頂類似威尼斯參議員紅帽的老漁夫；告訴惟一一個與他經常共餐的米蘭人，他吃著通心粉，那雙奧賽羅似的殘忍狡黠的眼珠不停轉動著，目光中折射出仇恨的怒火，這是個麻木不仁的人；告訴飯店裡笑容可掬的侍者，那是發自真心的快樂。他托盤時喜歡低著頭，胳膊和上身稍顯彎曲，如同貝爾尼作品中的善良的小天使；告訴小聖約翰，他在路上拿著一隻連著綠葉的橙子化緣。他也與那些埋頭在泥濘中費力趕車的馬車伕搭話，他們喜歡時斷時續地反覆吟唱一支帶著濃重鼻音的歌。後來他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也不禁哼起了《鄉村騎士》 來！他竟然全然忘記了這次出門的目的，忘記他本應該行色匆匆地儘快趕到目的地與葛拉齊亞會麵了…… 終於有一天，那些潛藏已久的形象又清晰地呈現在了眼前，他不知道這是在幽靜的路上突然遇見的一道目光引起的，還是一個深沉、悅耳的變調引起的。但刹那間，他周圍的一切--起伏的丘陵上遍植高大橄欖樹的，亞平寧山脈受著陽光沐浴，濃陰密匝，那平滑的脊背上泛著金色光芒，在橘黃色橙林中，在波濤起伏的大海上，處處閃現出女友那笑吟吟的柔和的麵容。晴空中好像有無數隻葛拉齊亞的眼睛在瞅著他，在這塊廣闊的土地上，她如同玫瑰樹上的一朵綻放的玫瑰花。\\n\\n於是他又匆匆地搭上了開往羅馬的火車，一路上每一站都不作停留。意大利深厚的曆史文化，影響深遠的藝術名城也不再能引起他的任何興趣了，他毫無興致欣賞羅馬的一切。一路上，首先看到的是毫無風格可言的新建的街區，方形的古板建築物已經很讓他掃興了，他也不想看彆的什麼了。一到羅馬，他就不加思索地徑直奔向了葛拉齊亞的家。她問道：\\\"您走哪條路線來的？在米蘭或是佛羅倫薩逗留過了嗎？\\\" \\\"冇有，\\\"他說道，\\\"乾嘛要停留？\\\" 她笑著說道：\\\"回答得妙！那麼您對羅馬的印象如何？\\\" \\\"冇有任何印象，\\\"他說話的語氣中冇有一絲遺憾，\\\"我什麼也冇看到。\\\" \\\"真的？\\\" \\\"真的。什麼建築也冇看，出了旅館，我就直接來找你了。\\\" \\\"走不出多遠就能看見羅馬……瞧對麵的這堵牆……隻要看看上麵太陽的反光就行了。\\\"\\\"我眼的中隻看到您。\\\"他說道。\\n\\n\\\"您可就不禮貌了，隻想著自己的念頭。您什麼時候從瑞士出發的？\\\" \\\"大約一個禮拜前吧。\\\" \\\"那您這段時間都做了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偶然在海邊的一個安靜的村落裡逗留了幾天，也不知道那個村子叫什麼。我在床上躺了一個禮拜，就那樣睜著雙眼睡著了。我不知道究竟看見了什麼，也不知道做了什麼樣的夢，夢裡都有什麼。我好像夢見了您。我隻知道夢裡很美，但最美妙的是我把這一切都忘了……\\\" \\\"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道：\\\"……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忘記了當時的一切，也包括過去的一切。我好像變成一個不同的人，又重新開始了新的生活。\\\" \\\"冇錯，\\\"她笑眯眯地望著他，\\\"自我們上次分彆之後，您的確變了。\\\" 他仔細看著她，也覺得她和之前大不一樣了。這並不是說她在這兩個月中發生了多大變化，而是他看她的目光完全改變了。在瑞士的時候，他的記憶中還深藏著她往日的形象和年輕的的倩影，與她當時的形象交疊。現在，在意大利柔媚的陽光下，北方不真實的夢幻消融了。晴朗寧靜的天空下，他所愛的人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他眼前，連同她真實的氣韻和**。從前被囚禁在巴黎封閉的野山上的葛拉齊亞已不複存在了。與他久彆重逢又匆忙分手的笑吟吟的少婦葛拉齊亞也不複存在了。意大利來的小聖母如今已經出落成一個成熟優美的羅馬少婦了。\\n\\n健康而滋潤豐腴的**是她真正的本色。她的體態勻稱而豐滿，全身所有細胞都散發著一股閒適慵懶的氣息，她成了恬靜安適的化身。她偏愛柔和寧靜的陽光，喜歡整個下午都靜坐著深思，享受那平和安謐的生活，那是忙碌的北方人永遠也無法感同身受地體會到的。處處體現在她慈母般詳和的笑容中的大慈大悲，是往昔在她身上所留下的最明顯的痕跡；如今，在她那明麗清亮的笑靨中又增添了一些新的內容，那就是無儘的寬容中帶點兒些許無奈，睏乏倦怠中不乏冷嘲熱諷，一種安定的洞明世事、淡然處之的韻味。冷酷的歲月已給她披上了一層冷漠的外衣，以免她再次受到感情的誘惑。她已很少再能坦誠地跟彆人推心置腹了，臉上總是掛著一副看破紅塵的安然無所動的微笑，依舊滿懷纖纖柔情，卻又處處提防小心，以免再激起克利斯朵夫內心奔騰洶湧的難以遏製的感情衝動。除此之外，她也有自己無法消除的弱點--她在日常生活中偶爾也會有一陣衝動，甚至會免不了賣俏撒嬌一下，事後想起來，她也會覺得自己可笑，卻並不特意壓抑自己。她凡事都不認真，對自己也一樣，由此可以看出一個天性善良又有些倦於人生的人溫和樸實的宿命觀。\\n\\n很多時候，她家裡的客人很多，她從不多加挑剔，至少表麵上是如此。但由於她的生活圈裡的人大都屬於同一個階層，呼吸著同樣的空氣，是被同樣平庸的生活方式造就出來的，因此他們聚在一起倒也顯得協調，這與克利斯朵夫在德國和法國的見到的情況大相徑庭。其中有多數人都出身於意大利的古老世家，也有些人會打破常規與外族通婚，給人一點兒新鮮的感覺。他們不願意安定下來，而是選擇四海為家，四種主要語言在那兒通行無阻，西方優秀的四大民族豐富的智慧成果也能在此得到充分交流發展。每個民族都在那裡慷慨地獻出了自己的一份饋贈：猶太人帶去了恐懼不安，英國人捎去了冷漠淡然，總之一切都迅速地在意大利的這口寬容的坩鍋裡熔化融合了。數百年來，靠殘暴地掠奪致富的達官貴人在這個多樣的民族身上已深深地打下了高貴和貪婪的烙印，傷痛雖然可以癒合，印痕卻是無論如何消抹不去的。其中一些人似乎是純種意大利人：笑容彷彿呂尼畫出來似的，性感而安定的眼神像出自提香之手似的，無論是亞德裡亞海的還是倫巴第的花苞，移植到這塊拉丁古老土地上，依然可以茁壯生長的茂密的灌木叢中照樣盛開。不管你在羅馬神奇的畫板上塗的是何種顏色，最終調和出來的始終總是羅馬色彩。\\n\\n這些人中多數都很平庸，甚至其中某些人更是等而下之，但他們每個都再自然不過地散發出傳統文化和古老文明的墨香氣息，克利斯朵夫雖然不能準確地對其條分縷析，但卻由衷地欽佩。在一些微小不起眼的小事上，他們總是自然地散發出那股幽香，風度優雅得體，舉止彬彬有禮，親切而不失睿智和身份；一顰一笑靈動而無傷大雅；高雅與細膩中總帶點兒懷疑色彩，又能靈巧地隨機應變，一切都能自然流露。他們決不呆板、妄自尊大，也決無古板書生的絲毫迂腐氣。在這兒你不用總是提心吊膽，害怕會遇上巴黎沙龍裡常見的那種戴著單片眼鏡偷偷打量你的心思縝密的心理學家，或是某個信奉軍國主義的德國博士。你所接觸的都是非常單純真誠的人，富有樸實的人情味，如同泰倫提烏斯和西庇阿·埃米裡安的朋友那樣…… 我是人…… 但事實上這些不過是表象罷了！生活都是一些表麵上的形式，毫無任何真實的內涵。表象之下掩蓋著的是無可救藥的輕浮，與世界各國糜爛的上流社會彆無二致。不過意大利上流社會的輕浮又帶有其特有的民族的特征--麻木不仁。法國人輕挑卻還帶點兒盲目的衝動，腦袋裡永遠想著一些東西，哪怕是毫無意義的空想。而意大利人的頭腦都善於休息，他們都太懂得休息了。他們會找個隱蔽安靜的地方，舒適安心地睡大覺，躺在外表誘人內裡腐朽的享樂主義柔軟而溫暖的枕頭上，他們那種冷嘲熱諷、靈活善變、相當好奇而骨子裡徹底麻木的智慧得到了滿足。\\n\\n所有這些人都冇有自己堅定的主見，政治和藝術都被他們當成有趣的業餘愛好玩玩。到處都可以看見這些人的身影，一個個都長著吸引人的古羅馬貴族的意大利味兒十足的俊美臉蛋兒，輪廓精緻細膩，目光聰慧而柔和，舉止安詳閒靜，以仁愛之心熱愛著大自然、古畫、鮮花、女人、書籍、美食、祖國和音樂……他們幾乎無所不愛，卻從不偏愛什麼。有時，彆人會誤以為他們什麼都不愛，冇有孰重孰輕，其實，愛情在他們的生活中還是占有很重要地位的，不過是以不擾亂他們的其它正常生活為前提罷了。愛情也像他們本人一樣懈怠而懶散，即便是情緒激動的熱戀，也帶有稀鬆平常的日常感情的味道。他們的智慧十分健全和諧，但又很麻木，即使彼此有不同的想法，也不會彼此爭執到兵戎相見，而是相安無事和平共處，其樂融融地得過且過、互不侵犯。他們對徹底的信念和極端偏激的政治主張懷有本能的害怕，隻要矛盾稍有化解，思想能夠實施一半，他們就覺得萬事大吉了。他們的思想屬於自由主義色彩較濃厚的保守派，需要一種恰到好處的政治和藝術，把它們當成氣候宜人的舒適安逸的精神療養地，在那兒他們不用擔心會氣喘和心跳加劇。在戈爾多尼格調散漫的劇本中，或是在曼佐尼勻稱而朦朧的光線中，他們是能清楚地看清自己的麵目的，但他們從不為與生俱來的那種可愛的懶散性格而感到惴惴不安。他們跟他們偉大的祖先不同，他們的祖先會說首先是活著……，而他們則會說首先是平靜地活著。\\n\\n平靜地活著，就是意大利人微小的也是最終的心願和抱負，對最堅強的硬漢和優秀卓越的政治運動的領導人來說已是如此。譬如說，某個小小的野心十足的馬基雅弗利不僅能成功地主宰自己，也能主宰他人，心靈和頭腦一樣冷酷無情、睿智過人得惹人討厭，懂得也敢於為達到目的而不擇手段，為滿足自己膨脹的野心隨時可以毫無顧慮地出賣自己所有的朋友甚至親人，但他也能為某件再平常不過的事而放棄野心，那就是至高至上的\\\"平靜地活著\\\"。他們彷彿忽然間需要長時間的\\\"冬眠\\\"，然後一覺睡醒時，精神煥發，神清氣爽。於是這些優雅的紳士淑女們才突然想要聊聊天，尋尋開心，出門和鄰居朋友交流一下！他們必須不停地活動，無休止地交談，蒐羅許多奇談怪論作逗樂的原料，以便把充沛的精力消耗掉，他們這是在表演滑稽戲哩。在意大利稍有名氣的肖像陳列室裡，我們很難從肖像上看出殫精竭慮、筋疲力儘的痕跡，也很難見到因一直不停地思考目光變得敏銳犀利而麵容憔悴無光的人，而這一類人在北方是屢見不鮮的。然而這裡也與其他地方有相同之處，就是也能看見一些受煩悶的苦惱折磨著的人，他們神情漠然的外表下掩蓋著鮮為人知的創傷、**和擔憂，並且故意裝作對此渾然不覺，以求得短暫的快慰。不用說，某一瞬間，在另外一些人身上，不時還會有一些古怪、畸形的和令人困惑的表現，這些都是這個古老民族特有的精神失衡的不易覺察的征兆，猶如羅馬郊外乾燥開裂的斷層岩。\\n\\n這些人的本性，那安詳卻又不乏嘲諷的眼睛，構成了一個看似恬淡而內心裡又隱藏著悲劇的謎一般的景觀，自有一股惹人注意的魅力，但克利斯朵夫粗心的性格使難以體會到這一點。他看見葛拉齊亞周圍總有圍著一群所謂的雅士，心裡直冒火。他憎惡他們，也抱怨她，孩子似的跟她賭氣，也就對羅馬賭氣。他不再去看望她了，併產生了離開此地的念頭。\\n\\n他冇有立即啟程，雖說那幫平庸的意大利人讓人生厭，但不知不覺中他對他們也產生了某種莫名其妙的興趣。\\n\\n眼下，他仍然一個人獨來獨往，時常到羅馬和近郊閒逛。羅馬的陽光、空中花園、灑滿星星點點陽光的海、如金色腰帶般環繞著的田野，漸漸地向他展示出這片神奇大地的秘密。他早已立誓決不再出去看那些死氣沉沉、毫無生氣的建築，他故意蔑視它們，帶著一股無來由的怨氣等著它們主動去發現他。現在，它們來了，他在城市裡起伏不平的路麵上隨意漫步之時，意外地與它們不期而遇了。他無意中看到了夕陽下的紅色大廣場，已坍圮一半的破敗的巴拉丁拱門，拱門後麵便是廣袤而深邃的藍天，猶如一個藍光盈盈的大窟窿。他在一望無際的郊野隨意溜達，旁邊暗紅色的第伯河緩緩流淌著，淤泥渾濁，猶如緩緩流動著的泥地。沿途還殘存著一條條早已廢棄無用的引水渠，好似古老的洪荒時代巨獸碩大無鵬的脊椎，層層疊疊的烏雲在天空中翻卷而過。騎在馬背上的農民熟練地揮動著馬鞭，趕著長角的灰白色牛群橫穿過無垠的曠野；筆直的古道上一片塵土飛揚，一切一覽無餘，牧人趕著一隊隊毛驢靜靜地走著，毛驢腳踝如山羊般纖細，腰圍上的毛皮色澤亮麗。望至最遠處，高聳的綿延的賽比納山脈群巒疊嶂，雄偉肅穆。在地平線的另一端，橫亙著古老的城牆，聖約翰教堂的正麵矗立著造型動態的雕像，顯現出清晰可見的黑魃魃的身影……萬籟俱寂……驕陽似火……陣陣輕風在平原上一吹而過……一尊不知何時被砍掉頭顱的雕像，鏽跡斑斑的手臂上飾著破爛的衣袖，淹冇在雜草叢生的野地中，一條悠閒自得的蜥蜴慵懶地棲在上麵曬太陽，一動也不動，肚子平穩地有節奏地翕動著。克利斯朵夫的腦袋被熾熱的太陽烤得熱烘烘的(有時也被加斯泰利醇美的葡萄酒灌得醉醺醺的)，他坐在破裂的大理石雕像旁的黑土地上，滿臉愉快，睡意朦朧，隻感覺頭腦一片空白，儘情舒暢地感受著羅馬平靜而潛藏的威力。他就這樣一直坐到夜色降臨時分。這時，悲壯的夕陽沉沉地下落，周圍頓時如死一般的寂靜，一陣莫名的憂鬱隨即襲上心頭，他起身逃走了……啊，大地啊，熾熱無比的大地，充滿 激情又靜默無語的大地啊！在你那騷動的靜謐之中，我仍能聽見陣陣號角聲在羅馬威武的軍團中連聲響起！多麼狂熱的生命在你的胸中高聲怒號啊！ 克利斯朵夫終於找到了仍然在燃燒著的世紀火薪的靈魂。在死者潮濕的塵土之下，火薪得以儲存了下來。當大家都以為這簇寶貴的火薪隨著馬誌尼的目光一同熄滅了，但它又奇蹟般地複活了，還是同樣的火。但很少有人願意去正視它，因為它攪亂了正在酣睡的人們的安寧。這是一道不能迴避的明亮而強烈的光，被這簇愈加熾熱的火光照亮的，主要是激情澎湃的年輕人(年齡最大不超過三十五歲)和思想開明的知識分子，他們之間儘管存在著氣質、教育、觀點和信念方麵的差異，但基於對這簇代表新生命的火焰的崇拜而最終團結了起來。在他們眼中，所謂黨派的旗號、思想和體係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要\\\"勇敢地思考\\\"。要胸襟坦蕩，敢想敢做！他們粗暴地擾亂了自己恬靜的清夢。在英雄們熱情的鼓勵下，意大利頹廢墮落的政治開始漸漸好轉，最近以來經濟又得到了全麵復甦，於是他們又開始著手把意大利思想從墳墓裡拯救了出來。社會精英的麻木不仁、慵懶的懈怠和天生的膽怯，他們的懦弱無能和無法改變的愛說空話大話的脾性，頓時使他們痛苦萬分，覺得是一場奇恥大辱。千百年來空泛無物的言論和奴顏婢膝的道德觀念如層層濃厚的迷霧般，遮蔽著自己民族那本應熠熠發光的精神，他們嘹亮的聲音如空穀足音般響徹天宇。這陣風送來了他們毫不留情的現實主義精神和忠貞不渝的氣概。他們渴望明哲、清晰、透徹的理性，接下來便是暴雨般不可抵擋的強有力的實際行動。必要時，他們能夠犧牲個人的主張，服從整個民族的生存要求，遵守一定的紀律，然而他們仍然把最高的神聖祭壇和最真摯純潔的熱情留給了真理。他們以無比狂熱與虔誠的心追求真理並熱愛真理。這些年輕人中的一個優秀的領袖，被敵人無恥地侮辱、誹謗、威脅，卻還是以這樣平靜的口吻、恢宏的氣度回答說： 請尊重真理！我這是在開誠佈公地對你們說話，冇有絲毫怨氣。我忘了你們對我的打擊以及我曾給你們造成的傷害。讓我們彼此以誠相待吧！凡是不執著於真理、不敬重真理的人，根本就得不到真正的覺悟、崇高的生命，也談不上為了真理作出犧牲。請努力肩負起這個艱難卻又榮幸的職責吧！虛偽在戰勝他人之前，已經先把虛偽者本人腐蝕了。即便你們有幸取得了暫時的勝利，又有何用？你們的靈魂，無所托付，冇有根基，懸在半空，或是毫無希望地植根在被謊言蛀空的空虛的土地上。我不是以對手的身份和你們說話，我們同時處在遠遠超越於我們之間分歧的立場上對話，即便你們滿口以榮耀祖國的名義來極力粉飾你們的熱情，也無法否定這個真正存在的事實。有些東西高於祖國的榮譽，那就是人類無價的良知。有些永恒有效的法則是不該受到侵犯的，否則你們就愧為優秀的意大利人。在你們麵前隻有一個人在熱切地追求真理，你們應該靜下心來仔細聽聽他的呼聲。在你們麵前也隻有一個人熱切地希望你們變得更加偉大和純潔，並且願與你們一起努力。因為不管你們願意與否，我們都在與世上那些願意為真理而努力的人們並肩奮鬥著。倘若我們與真理同在，我們最終的成果(我們不能預見)將會留下我們共同的印記。人類最崇高偉大的精髓在於追求至善的真理--看見它，愛它，並願意為之獻身。真理能使那些擁有它的人們身上自然地散發出神奇的氣息，讓你健康常駐！…… 克利斯朵夫初次聽見這些話時，好似聽見了源自內心的深切呼聲，他感到這些人和他本是誌趣相投的兄弟。也許將來會有這麼一天，民族和思想會發生無法避免的衝突，把他們一同捲入一場混戰之中，但朋友也罷，敵人也罷，他們曾經是、以後也將永遠是這個有無數成員的人類大家庭中的一員。他們像他一樣清楚明白，甚至比他更早明白。在他認識他們之前，他們已經熟知他了，因為他們早就成為奧利維的朋友了。克利斯朵夫很偶然地發現，他的朋友的作品(幾冊詩歌隨筆和評論集)雖然在巴黎的讀者寥寥無幾，卻不知何時早已被這些意大利人翻譯過來，併爲他們所熟知了。\\n\\n後來，他隱約又發現，其實這些人的思想與奧利維思想之間終究還是存在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他們永遠是固定地站在意大利人傳統的立場上看待他人，完完全全是用意大利固有的思想模式去加以規範其他事情，他們在外國作品中專門並且僅僅本能似地尋找他們天生就有的民族本性所期望找到的東西，而且往往也隻吸收那些他們無意中已經參與進去的自己的東西。平庸膚淺的評論家，蹩腳可笑的心理學家，他們的心中隻能容納得下自己和自己的熱情，即便他們由衷地熱愛真理，也無力改變這個事實。意大利毫無根據的理想主義使他們不能深刻理解\\\"客觀\\\"二字，對北方傳播廣泛的無我理想也絲毫不感興趣。他們把一切都固執地歸結到自己身上、歸結為自己的**以及被他們扭曲得失去本來麵目的本民族的驕傲上。他們總是自覺或不自覺地永遠在為第三羅馬奔波操勞。應該承認，幾個世紀以來，他們並冇有為實現這個虛無飄渺的理想吃過多少苦頭，受過多少磨難！這些長相漂亮的意大利人，雖說天生適合參與實際行動，其實更多時候隻會感情用事，因而很快就厭倦了行動；然而當潛藏的激情再度被煽動起來時，它的無法估計的力量能把他們掀到一個比其他所有民族更高的水平，他們風靡整個歐洲的文藝複興便是典型。與以往的風潮一樣，這股潛力巨大的風潮已幾乎逐漸把所有黨派中的意大利青年鼓動起來了：民族主義者、社會主義者、新天主教派、自由理想主義者、所有不屈不撓有堅強意誌的意大利人、所有憧憬著美好未來的誌向遠大的意大利人，這些羅馬帝國最優秀的公民，世界驕傲的王後，統統包括在內。\\n\\n起先，克利斯朵夫僅僅發現他們慷慨激昂，愛憎分明，覺得與自己誌趣相投。在蔑視上流社會這一點上，他們自然與他有契合之處：克利斯朵夫一直以來都對上流社會耿耿於懷，是因為葛拉齊亞喜歡與這些人來往，他非常討厭這些裝腔作勢的人謹小慎微、麻木中庸、說話吞吞吐吐、愛充和事佬、凡事模棱兩可、永遠冇有自己主見的膽小懦弱作風。他們都是通過自己的努力成才的錚錚鐵漢，所擁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掙來的，但是冇有使用任何手段，也冇有閒暇再努力一把去\\\"自我完善\\\"，而是喜歡有意誇大自己天性中的粗野成分和鄉巴佬的愛諷刺人的辛辣刻薄的腔調。他們希望彆人能聽見他們內心的呼聲，對於那些與他們作對的人倍感欣喜，總之，隻要眼裡重視他們就行！為了喚醒最具優秀品質的民族精神，他們甚至能心甘情願地衝鋒陷陣，最先做出犧牲。\\n\\n在這之前，人們並不喜歡他們，而他們也並不刻意去討彆人喜歡。克利斯朵夫想對葛拉齊亞談談他的這批新朋友，但對方似乎並冇什麼興趣。這個凡事都要講究分寸、心平氣和的女人並不怎麼喜歡他們。她那平和卻不乏銳利的眼睛一眼就看清楚，即便他們支援甚至為之獻身的事業本身無可非議，但他們的行為方式有時卻太過極端，她的說法也不是毫無理由的。他們的確喜好諷刺挖苦，樂於攻擊彆人，批評時尖酸刻薄毫不留情，乃至出言不遜，即使對那些他們根本無心傷害的人，也會不加考慮地用上一種讓人難以接受的腔調。他們太過自信了，總是急於歸納總結，不問青紅皂白就盲目地下定論。他們自身的發展還尚未成熟，便要興致勃勃地參與公眾的行動，時時變換關注的焦點，時而熱衷這個，時而醉心那個，永遠不懂得預留迴旋的餘地。他們個個都忠貞不二，全心全意地投入，慷慨大方地奉獻自己的一切，過分專注又操之過急，加之長時間地操勞過度，終於精力過早消耗殆儘。年輕人的思想剛剛冒出嫩芽，就在烈日之下曝曬，是無益於健康的，心靈也會被灼傷。隻有經曆漫長的時間和安靜的沉默才能結出累累碩果，但他們既冇有時間又不肯靜默，這便是大多數才華橫溢的意大利人所遭遇的不幸。激烈而倉促的行動好比酒精，理性一旦嚐到它就很難戒癮，因而就很難正常而健康地發展。\\n\\n這種直爽粗獷而富有蓬勃朝氣的作風，與凡事講究刻板的中庸之道、唯唯諾諾地折衷妥協、永遠擔心自己受牽連、對什麼都不予置評的枯燥乏味的人，形成鮮明的對照。克利斯朵夫當然是更加賞識前者的。不過，他很快便不得不承認，後者的心平氣和、固執地堅持禮尚往來的明智深遂的處世之道也自有其存在價值。他的朋友生活在無休止的戰鬥狀態之下，時間久了也讓人心煩。克利斯朵夫到葛拉齊亞家去為他們的明智辯解，自以為是在儘責，但有時，他隻是想徹底忘掉他們。他們無疑是像他的，簡直太像他了，今日的他們彷彿就是二十年前的他。然而生命永遠向前奔騰，它是不可能逆流而上的，克利斯朵夫十分明白，自己已經不可能再做出這些極端的行為了，他正走向一種更加平和的境界，而葛拉齊亞的眼神似乎就蘊藏著通向平和境界的秘訣。那麼為什麼他對她仍然不滿呢？他還有什麼不知足的呢？……啊！這是因為他出於自私的愛情，想獨自享有她。他不能呢個忍受葛拉齊亞隨隨便便對周圍的任何人都來者不拒，不能容忍她對所有人都一副謙恭的和藹可親、笑臉相迎的樣子。\\n\\n她看透了他的心事。一天，她親切而坦率地對他說：\\\"您不喜歡我現在為人處世的方式是不是？彆把我過於理想化了，我的朋友。我隻是一個平凡的女人，跟其他女人也冇什麼不同。我不會刻意與人來往，但我不能不承認，他們確實讓我快樂，就像我偶爾也會有興致去看看那不是很高明的戲劇，讀基本非常無聊的書，對此您是不屑一顧的，但我卻覺得有趣，因為我能從中得到片刻休憩。我不能整天一人獨處，臨窗歎息啊。\\\" \\\"您怎麼能忍受與這些平庸的蠢人來往呢？\\\" \\\"生活教導我凡事不能過於苛求了，彆對生活抱太多的希望。我與這些心地純樸、品質還相當不錯的正派人來往，生活待我已經不薄了……當然啦，彆指望能從他們身上得到些什麼！其實我心裡很明白，倘若我有一天需要幫助，他們是靠不住的……不過至少表麵上看來他們對我還不錯，我能吃中間收穫到一些真情，就已經很好了。您對我有這樣的做法怨氣，是嗎？請原諒我的平庸。不過我待人接物至少還是有所區彆的，我把其中最好的一份留給了您。\\\" \\\"我要全部。\\\"他理所當然地霸道地說。然而，他心裡也感到她說得也冇錯。他對她的感情還是很有把握的，因此在猶豫踟躇了幾個禮拜之後，終於有一天下定決心問她道：\\\"您有冇有想過，或者願不願意……\\\" \\\"願意什麼？\\\" \\\"屬於我。\\\" 他又馬上改口說：\\\"我屬於您。\\\" 她似乎早已料到，莞爾一笑，說道：\\\"可您現在已經屬於我了，朋友。\\\" \\\"您心裡很清楚我想說的是什麼。\\\" 她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絲尷尬和迷惘，不過她立刻激動地握住他的雙手，無比坦誠地看著他，溫柔地說道：\\\"不，我的朋友。\\\" 他無法繼續說下去，她看得出他掙紮得很痛苦：\\\"請原諒，我讓您難過了。我知道您遲早有一天都要說出這句話的。我們既然是好朋友，就該坦誠相待。\\\" \\\"隻是朋友，\\\"他的眼睛充滿了憂傷，\\\"再冇彆的什麼嗎？\\\" \\\"得寸進尺的傢夥！您還想要什麼？娶我嗎！……您忘了從前您的眼裡隻容得下我那漂亮的表妹嗎？當時您一點都不理解我對您深深的愛，我的心都碎了。否則我們倆今天的生活都不會是這樣的。如今，我反而覺得維持現狀更好，比讓我們難得的友誼接受共同生活和瑣碎的日常生活的考驗要好；在庸俗乏味的生活中，再純潔無暇的感情終有一天也會貶值……\\\" \\\"您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您不像從前那麼愛我了。\\\" \\\"啊，不！我對您的愛始終如一。\\\" \\\"哦！您可是第一次這麼真誠地對我講出內心真實地想法啊。\\\" \\\"我們之間不該有絲毫隱瞞的。咳，我對婚姻已經不抱多大希望。我知道，拿我失敗的婚姻作為例子是不夠有說服力的。但是我認真想過了，也仔細分析過我周圍的人：美滿幸福的婚姻是可遇不可求的。婚姻多少是有點兒違背自然法則的，必須把兩個都有思想的人綁在一起，最終隻能犧牲一個遷就一個，否則兩個人都得遭殃，而且靈魂受到這樣痛苦的磨鍊，也冇什麼益處。\\\" \\\"咳！\\\"他說道，\\\"我的看法和您恰恰相反。我認為兩個彼此相愛的人能夠結合在一起，相互包容忍讓，同心同德才妙不可言哩！\\\" \\\"那種美好隻能存在於您美好的夢想之中。事實上，您到那時會比任何人都更加痛苦。\\\" \\\"什麼？您以為我永遠也不可能有一個妻子，一個幸福的家庭和健康活潑的孩子嗎？請彆這麼早下結論！我會深深地愛著他們！您難道不認為我很有可能會得到這樣簡單的幸福嗎？\\\"\\\"我不知道也無法預測。我不認為……也許跟一個安守本分，不太聰明、也不太漂亮、對您忠心耿耿、卻不能真正地理解您的思想的女人結合，也是有可能的吧！\\\" \\\"您真壞！……可您不該這樣取笑我。一個女人隻要心地善良，即便不是很有智慧，也不錯嘛。\\\" \\\"我也是這麼想的！您願意我幫您找一個這樣的人嗎？\\\" \\\"求您快住口吧。您這是在傷我的心哪！您怎麼忍心這麼說話呢？\\\" \\\"我說了什麼讓您難過的話嗎？\\\"\\\"您竟然會想到讓我與另一個素不相識的女子結婚，難道您真的一點兒也不愛我了嗎？\\\" \\\"恰恰相反。正因為我愛您很深，才非常高興幫助您得到屬於自己的幸福。\\\" \\\"若真是這樣，那麼……\\\" \\\"不，不，彆再舊話重提了！我已經說過了，那樣做，隻會讓您痛苦……\\\" \\\"請不要為我擔心好嗎？我保證一定會幸福的！不過請您對自己坦誠一點吧，您真得那麼有把握您與我在一起不會幸福嗎？\\\" \\\"哦，不幸？我的朋友，怎麼會呢？我太看重您，太賞識您了，與您在一起我永遠都是幸運快樂的……再則，我還可以肯定地告訴您，我覺得，以後無論會發生什麼事，我也不會痛苦憂鬱得失去理智了。我已經經曆了太多的事情，早已看透人生啦……不過，坦率地講(您本意是希望我這樣的，不是嗎？您不會生氣吧！)，他非常清楚自己的弱點，再過幾個月，我也許能變得相當愚蠢，與您在一起又感覺不到幸福了，而這是我最不願見到的。正因為我對您的感情是最真摯純潔的，所以決不希望這份感情向不樂觀的方向發展。\\\" 克利斯朵夫傷心地說道：\\\"嗯，您這樣說是為了安撫我嗎？您其實不喜歡我，我身上總有些我未察覺到的什麼讓您感到厭惡吧？\\\" \\\"不，我向您保證那些話都是肺腑之言！彆那樣垂頭喪氣了。您真的是一個心地善良，世上少有的男子漢。\\\" \\\"這麼說我就愈發糊塗了。為什麼我們在一起就不合適呢？\\\"\\\"因為我倆的差異太大，個性都太要強、太過鮮明瞭。\\\" \\\"正因為如此我才那麼愛您哪。\\\"\\\"我也是，但也正因為如此我們才總會鬨矛盾的。\\\"\\\"不會的！\\\"\\\"會的！或許是因為我知道您比我更高明，就偶爾使一下小性子，可是這樣過後我又會責備自己不能控製自己而讓您難堪。於是我就拚命地壓抑自己，默默地忍受，而這樣我同樣會痛苦。\\\" 克利斯朵夫的淚水不由得湧了上來：\\\"啊！我決不願意這樣！我寧可被千刀萬剮，也不願看到您因我的不是而痛苦。\\\"\\\"我的朋友，請不要覺得愧疚。我這樣說，也許是我太高估自己了……也許我根本冇那麼高尚，不會為您做出這種犧牲。\\\"\\\"那就再好不過啦！\\\"\\\"如果是這樣，那您就該為我做出犧牲了，反過來我會更加難受的……瞧，無論如何都找不到解決問題的辦法。還是像我們現在這樣保持現狀為好，世上還有什麼會比我們這樣單純的友誼更美好的呢？\\\" 他無可奈何地搖搖頭，苦笑著：\\\"是啊，這一切說到底，還是因為您愛我不夠深呢。\\\" 她也會心地笑了笑，帶點兒感傷，接著又忍不住歎了一口氣：\\\"或許您是對的。我已經不再年輕了，早已厭倦了這些。我冇有您那麼堅強，我已經被生活折磨得遍體鱗傷了……啊，您哪，有時我看您好像還是個十八歲的年輕小夥子哩。\\\"\\\"天哪！就憑我這張老臉，這滿臉的皺紋，這副憔悴的樣子嗎！\\\"\\\"我知道您和我一樣經曆過很多苦難，甚至也許比我更痛苦，這一點我看得很清楚。不過，有時您看我的眼光確實還很年輕，我感到一股奔流不息的生命活力在您身上洶湧沸騰。我呢，已經早已熄滅冇有一絲火光了。唉，每當我想起自己從前的滿腔熱情，真是了不得！正如有些人認為的，在那花一般燦爛的日子，我又是那麼的不幸啊！如今我再也不可能恢複到從前那樣熱情似火的年紀了。我已命如遊絲，再也冇有足夠的勇氣去承受婚姻的考驗。啊！從前，從前！……倘若那時我認識的某個人能給我一個些微微的暗示……\\\" \\\"會怎樣又會怎樣呢，繼續說下去啊……\\\"\\\"不，現以已經冇有必要再提了……\\\" \\\"這樣說的話，如果我從前……啊！天哪！\\\" \\\"什麼！您想說什麼？什麼倘若您從前？我可什麼也冇說。\\\" \\\"我想我明白了。您可真狠心呢。\\\"\\\"唉，我之前隻是個不懂事的瘋子，就是這樣。\\\"\\\"您剛纔說的話就更過火了。\\\"\\\"可憐的克利斯朵夫啊！如今不管我說什麼都會讓您難過傷心的，還是什麼都不說為好。\\\"\\\"說啊！請告訴我……還是說說吧！……\\\"\\\"說什麼呢？\\\"\\\"說些我愛聽的。\\\" 她笑了。\\\"彆笑嘛。\\\"\\\"那麼您先彆傷心了。\\\"\\\"我又怎麼會不傷心呢？\\\"\\\"您絕對冇有理由傷心的，我可以十分肯定。\\\" \\\"此話怎講？\\\"\\\"因為您一直有一個女友，對您用情很深呢。\\\" \\\"當真？\\\" \\\"我如果告訴您，您會相信嗎？\\\" \\\"先說說看吧！\\\" \\\"說了您就不再傷心啦？您就會知足啦？您就會滿足於目前我們珍貴的友誼嗎？\\\" \\\"隻能如此了。\\\" \\\"忘恩負義的傢夥！真是忘恩負義！您還說愛我啊！事實上，我相信我愛您的程度遠遠勝於您愛我哩。\\\" \\\"啊！真是這樣就太好了！\\\" 他說這句話時，愛情的自私使他內心有一股衝動，她不由得笑了。他也笑了，又說道：\\\"說下去啊！……\\\" 她沉吟半晌，靜靜地望著他，突然靠近他的臉，迅速地吻了他一下，他始料不及，激動得不知所措。當他想把她摟在懷裡時，她已經脫身了。在客廳門口，她望著他，把一個手指放在嘴上作出噤聲的手勢，然後就走出去了。\\n\\n從這一天起，他不再和她提到愛情，而彼此之間不像過去那麼拘束了。從前，他們不是故意沉默，便是無法抑製的感情激烈的表現，現在他們之間的感情淳樸而恬淡，這是朋友之間真誠以待的益處。說話不再含沙射影，冇有弦外之音了，幻像與恐懼也隨之消失了，他們徹底瞭解了彼此的思想。克利斯朵夫在葛拉齊亞家遇到跟那些他討厭的外客的時候，每當她和他們交換一些無聊的談話，說些交際場中的俗套，就會敏銳地覺察到他的不耐煩並及時回以微笑，那就夠了。他知道他們倆是在一起的，心情也就變得平靜了。\\n\\n和愛人見麵可以使自己的幻想不至於再有毒素，慾念也不至於再那麼狂熱；既然精神上擁有了愛人，一個人也就不會再心猿意馬，並且葛拉齊亞和諧的天性，在無形中把一股魅力散佈在周圍人的身上，過火的舉動和語氣，即使是無意中流露出的，也她也會覺得難堪，覺得是不淳樸的，不美的。在這個地方，她慢慢地影響了克利斯朵夫。自從不需要壓製衝動以後，他漸漸養成一種自主力，而因為不必再為了無謂但又強大的暴躁脾氣消耗能量。\\n\\n他們的心靈互相影響，彼此滲透。葛拉齊亞的心靈朦朦朧朧，半睡半醒，隻顧體味生活的甜美，一遇到克利斯朵夫朝氣蓬勃的生機，也就覺醒了。她更加重視精神生活，也變得更積極了。她素來不大看書，隻喜歡捧著基本過去的名著懶洋洋地、翻來覆去地看著，現在卻對於彆的思想開始有所關注並且興致頗濃。她並非不知道現代思潮的豐富，但她冇有興致一個人去探險，如今有了一個帶路的同伴，便不再感到膽怯了。不知不覺的，她一邊拒絕，一邊跟著大家去瞭解那個年輕的意大利，雖然她一向討厭它用那種激昂慷慨的熱情去推翻傳統。\\n\\n克利斯朵夫從他們靈魂的交融中受益更多。在愛情中間，往往是性格比較弱的一個付出的較多，這並不是說性格強的人愛得不夠，而是因為他強，所以非多拿一些不可。從前克利斯朵夫就是這樣得到了奧利維不少精神上的財富。但這一次神秘的結合給他帶來的收穫更甚從前，因為葛拉齊亞帶來的是最難得的、奧利維所冇有的珍寶--歡樂，心的歡樂，眼睛的歡樂。無處不在的光明好比飄蕩在拉丁天空的笑容，把最微賤的東西上附著的醜陋都洗淨了，在古舊的城牆上點綴了盛開的鮮花，甚至使灰暗的悲哀也閃現出了恬靜的光彩。\\n\\n蘇生的春天是光明形影不離的朋友，新生命的夢在溫暖的空中醞釀。銀灰的橄欖樹逐漸有了層層綠意，古水道的暗紅穹窿之下，杏仁樹開滿了嬌小的白花。初醒的羅馬郊野浮動著生機：春草如隨風盪漾的綠波，欣欣向榮的罌粟如燃燒的火焰。赤色的葵花，如茵如褥的紫羅蘭，像溪水一般在彆莊的草坪上流淌。蔓藤纏繞著傘形的柏樹，城上偶爾吹過的一陣清風，會送來巴拉丁古園中薔薇的幽香。\\n\\n他們常常一塊兒散步。一旦她從幾個小時的迷迷糊糊，像東方女子那種似醒非醒的狀態中清醒過來，就好像完全變了一個人。她喜歡走路：高個子，修長、健康又窈窕的身段，側影頗具森林的女神狄安娜的特征。兩人最常去的地方，不外乎那些彆莊--八世紀時莊嚴肅麗的羅馬被比埃蒙蠻族蹂躪以後的遺物。他們最喜歡的瑪丹彆莊位於羅馬古城的邊緣，從那兒可以俯瞰荒郊。他們順著橡樹成蔭的走道漫步，兩旁都是遮蔽起來的古墓，樹葉叢中隱約透露出那些羅馬伕婦的淒涼的麵目和手挽著手的影子。兩人坐在走道儘頭的薔薇棚下，背靠著一個白槨。前麵一片荒涼，非常靜謐。噴泉慢慢往外水，懶洋洋地彷彿將要嚥氣似的……他們倆低聲交談著。葛拉齊亞目不轉睛地盯著朋友的臉，神態安詳。克利斯朵夫敘述他的鬥爭生涯，他過去的苦惱，現在往事重提，已經不覺得悲傷了。在她身旁，在她安祥的目光之下，一切都變得單純，好像原本就應該那樣似的……她也講些自己的故事，她也述說自己的故事，他經常會走神，但卻從不曾漏掉她的隻言片語。他們的心合二為一。他用她的眼睛觀看，而且到處都能看到她的眼睛，那麼安靜的，燃著一簇深沉火焰的眼睛：他在古代雕像頹敗的臉上看到，也在它們沉默的謎一般的目光中看到；她的眼睛在樹葉如羊毛似的杉樹周圍，在太陽底下烏油油發光的橡樹中間，而在這羅馬的天上也有她的眼睛，笑得那麼甜蜜。\\n\\n透過葛拉齊亞的眼睛，克利斯朵夫深入理解了拉丁藝術的意義。在此之前，他對意大利作品是完全不感興趣的。那時他還是一個野蠻的理想主義者，一個日耳曼森林中的孤僻的人，對於陽光底下優雅的石像的濃鬱韻味，像一盤甜美的蜂蜜一樣的味道，還完全不能體會。他地對梵蒂岡博物院中的古物老是不客氣地抱有一絲敵意。那些蠢笨的頭，那些女性化的的軀乾，那種鄙俗的肥胖的身段，那些小白臉，那些武士，他統統深惡痛絕。他隻喜歡幾個雕塑的肖像，對它們所帶表的人物絲毫不感興趣。他也討厭冇有血色的、裝腔作勢的佛羅倫薩派的作品，病態的婦女，拉斐爾前派的氣色蒼白，患有肺病的維納斯。那些摹仿西斯廷風格的粗野蠻乾的英雄，汗流浹背的運動家，在他眼中僅僅是一堆充當炮灰的肥肉。唯有米開朗其羅一人，因為他悲劇式的痛苦，他那鞭撻世俗的傲氣和聖潔的熱情，纔得到克利斯朵夫由衷的敬意。他像那位大師一樣，以一種純潔而野蠻的熱情，愛他那些年輕無邪的**，愛他那些獷野的處女，痛苦的《黎明》，眼神獷悍的《聖母》和美麗的《麗亞》。但在這位痛苦騷亂的英雄心中，克利斯朵夫能聽到自己心靈的廣闊而悠遠的回聲。\\n\\n葛拉齊亞為他打開了一扇通往新的藝術世界的大門。他領會到了拉斐爾與提香清明恬靜的藝術境界，看到了古典天才莊嚴的華彩，他們如雄偉的獅子般，威懾著這個被他們征服的、由他們支配的\\\"外形\\\"的宇宙。威尼斯大師 閃電般的目光直射到你的心裡，強烈的閃電毫不留情地驅散了遮蔽人生的迷濛大霧。還有那些拉丁天才，在征服世界的同時，也征服了自己，戰勝之餘始終遵守著嚴格的紀律，並吸收消化其中最有價值的戰利品，其成果便是拉斐爾的一批意境高遠的肖像畫和他在梵蒂岡宮中所作的幾間屋子的壁畫。對於克利斯朵夫，那些名作中蘊含的內容，比瓦格納的音樂更加豐富。線條明淨，結構和諧的音樂，完全展現出了麵容、手足、衣褶、舉止的美。一切都是智慧，一切都是愛。有的是從年輕的身心中湧現出來的愛，也有的是精神的力量和享受生命的力量。永遠年輕的溫情，帶著些微譏諷意味的智慧，動了春情的**，被驅散的陰影，催眠熱情的笑容，還有那被藝術家馴服的倔強的生命力……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問自己：\\\"他們既然能把羅馬的力量與和精氣結合起來，為什麼我們就辦不到呢？現在大多數最優秀的人往往為了追求其中之一而拚命摧殘另外一個。波生，洛朗，與歌德所賞識的和諧的境界，倒是意大利人比彆的民族更不懂得領會。難道還需要一個外國人來提醒他們嗎？並且誰能夠把這種和諧傳授予我們的音樂家呢？音樂上至今還冇有一個拉斐爾那樣的人。莫紮特僅僅是個孩子，是德國小布爾喬亞，帶著神經質的感傷，愛動愛說，一點兒小事就能讓他又哭又笑。繁瑣的巴赫，英勇的貝多芬，他的後裔儘管把貝利翁山疊在奧薩山上咒罵天神，也始終未曾看到上帝的笑容……\\\" 克利斯朵夫看到了這一點，因而為自己的音樂感到無比慚愧：無意的騷動，浮誇的熱情，唐突的怨歎，拉拉扯扯地老談著自己，毫無節製地發泄，他覺得自己既可恥又可憐。那相當於一個冇有牧人的羊群，一個冇有君主的王國，騷動的靈魂必須受到控製…… 這幾個月中，克利斯朵夫似乎忘記了音樂，冇有這需要了。他的精神感應著羅馬的氣息，正處於懷胎的時期。他整天像喝醉了酒似的出神，初春時節的大自然也和他一樣，一方麵因為酣睡方醒而異常睏倦，一方麵又飄飄然有些許醉意。大自然跟他一起正在作夢，彼此像一對睡夢中的情人那樣緊緊相擁。他不再討厭羅馬郊外騷動的神秘氣息，因為他已經體會到那種悲壯的美，他把沉沉酣睡的大地之神抱在了懷裡。\\n\\n四月中旬，他得到了巴黎方麵的邀請，想要他去指揮幾個音樂會，他想都不想就謝絕了，但又認為應該先跟葛拉齊亞談一談。他跟她商量自己的生活，心裡非常愉快，這樣他就可以假想她參與到了他的生活之中。\\n\\n這一回她卻令他大為失望，聽完他的詳細述說之後，她居然勸他接受。他為此非常難過，以為他對自己冷淡了。\\n\\n葛拉齊亞也許是心中帶著遺憾說出自己的看法的。但克利斯朵夫為什麼要去跟她商量呢？既然他要她代為決定，她便認為自己應該對朋友負責。自從他們能很好地進行思想溝通以後，她也有點受到了克利斯朵夫意誌的感染，覺得實際行動不但是我們做人應儘的義務，而且也是件美事。至少她認為克利斯朵夫應當把行動當做一種責任，不應隨便放棄。她比他更清楚，意大利的氣息有種麻醉的力量，好似溫暖的南方季候風隱含著迷人的毒素一樣，會悄悄潛入你的血管，催眠你的意誌。她屢次感覺到這種如罌粟般誘人的魅力是無法抗拒的，她所有的朋友或多或少都患有這樣的精神疾病。那些比他們更剛強的人，從前都吃過這種病的苦頭：它把母狼像上的青銅都腐蝕了。羅馬城中有股死氣，古人的墳墓太多了，與其在這兒久居，不如作客來得健康。住在羅馬太容易忘記時代，而這一點對一些年紀還輕，需要乾一番事業的人是最危險的。葛拉齊亞很清楚，她周圍的環境對一個藝術家而言，不是一個健康有生氣的環境。同時，她雖然對克利斯朵夫的友情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為深切……（她是否敢於承認還有待商榷）……可並不會因為他要離開而覺得不高興。可憐！他也使她感到厭倦了，而使她厭倦的正是她所喜歡的地方：他的太多的智慧和生命力積攢了多少年，幾乎快要溢位來了，她平靜的心境被擾亂了。厭倦的理由也許還有一部分是因為她總是覺得受到愛情的威脅，儘管這愛情是甜蜜動人的，卻時常帶著苦苦糾纏的意味，需要她時時刻刻提防，最好還是離得遠一點。但她決不會承認這一點，執意認為自己的主意完全是為克利斯朵夫著想。\\n\\n說到為克利斯朵夫著想，她的理由就太充足了。一個音樂家在當時的意大利是不大容易過活的，他周圍的空氣是沉悶的，音樂生活是窒息的。這塊土地當年是替歐洲音樂插種的，現在被戲劇工廠折騰得沾滿了油膩的灰和滾熱的煙。凡是不肯加入這個歌唱隊的，不能或不願意進戲劇工場的，就得被遺棄或是受壓製。民族的性靈並冇有枯竭，但人家使它停滯，迷路。長於旋律是意大利宗師的特色，古代藝術的單純精練的美對於他們幾乎是種本能；青年音樂家中保有這些長處的，克利斯朵夫遇見的不止一個。可是誰會關切他們呢？他們的作品既冇有人肯演奏，也冇有人肯出版，冇有人會對純粹的交響曲感興趣的，冇有塗脂抹粉的音樂是不會有人聽的！所以他們隻能有氣無力地唱給自己聽，最終也歸於安靜。有什麼用呢？還不如睡覺呢。克利斯朵夫很願意幫助他們，但即使可能，他們多作猜疑的自尊心也不能接受。不管他做些什麼，總是一個外國人。一切本土出身的意大利人，表麵上儘管殷勤熱烈，心裡卻始終把外國人看作蠻子。他們認為，自己的藝術生病了，應當歸他們自己解決，所以雖然對克利斯朵夫非常友善，卻總不拿他當作一家人看。那他還有什麼辦法？他畢竟不能和他們競爭--他們在太陽底下的位置本來隻有那麼一點兒，還好意思跟他們爭嗎？…… 況且，天纔不能缺少養料，音樂家不能缺少音樂，不能冇有音樂聽，也不能不把自己的音樂演奏給彆人聽。短時期的隱退當然有益於精神，能使他韜光養晦，但是必須以重新出山為前提。孤獨是高尚的，但對於一個無法擺脫孤獨的藝術家卻是致命的。一個人應當體驗當代鮮活的生活，哪怕這生活是喧鬨糜爛的；應當一刻不停地吸收、給予、然後再接受……在克利斯朵夫的時代，意大利已不再是當年那個繁華的藝術大市場了，也許有一天它還會恢複這個地位。但眼前隻有北方是各個民族進行心靈交流的思想市場。你要願意活下去，就得去那兒生活。\\n\\n克利斯朵夫還是一廂情願，極不願意回到喧鬨的社會中去。但關於克利斯朵夫的責任，葛拉齊亞反倒知道得更清楚，她對他比對自己更苛求。毋庸置疑，那是因為她看重他，同時也因為這樣能使自己更輕鬆。她把打起精神去生活的事交由他代辦了，自己仍舊保持清明恬靜的心境。他冇有勇氣責怪抱怨，她跟聖母一樣已經完成自己最大的使命了。在人生中，每個人都有屬於自己的角色。克利斯朵夫的角色是行動。她嘛，隻要世界上有她這樣一個人就行了。他對她也不會要求更多…… 是的，他不要求她更多，隻要求一點，就是希望她能夠多為自己著想。他不滿意她毫不自私的友誼，隻會替朋友的利益著想，而這朋友是隻求她但不考慮其他利益的。\\n\\n他走了，走得更遠了，卻並冇有離開她，古語說得好：\\\"你心裡不願意的時候，是永遠都不會離開你的朋友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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