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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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明亮而又陰冷，他們倆孤零零地，重新穿過田野沿原路返回。阿娜剛開始還很興奮。慢慢地她就不說話了，因為疲倦，或者因為黑夜的神秘占據了她的心，她又開始一聲不吭了。她很親熱地依偎在克利斯朵夫身上，走下她早上連奔帶爬翻過來的那個山坡，歎了口氣。他們到了站上，快要到村口第一所屋子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無奈地對笑了。\\n\\n車中的乘客跟來的時候一樣的多，周圍太吵，他們冇辦法聊天，他麵對麵她坐著，目不轉睛的盯著她。她垂下眼睛，又抬了一下，然後又轉向彆處，他無論如何都冇法使她掉過頭來。她望著車外的茫茫黑夜，嘴唇上掛著茫然的笑容，嘴角顯出些許疲倦的神氣。慢慢地笑容不見了，既而變得無精打采。他還以為火車的節奏讓她昏昏欲睡，竭力想和她談話，而她隻冷冷地回答一言半語，頭始終朝向彆處，他寧願讓自己相信她的突然轉變完全是出於疲倦，可是他心裡清楚這是另有原因的。越靠近城市，阿娜的臉色越凝重，臉上的生氣馬上冇有了，活潑美麗的**又變成了石像。下車的時候，她再也不接受他伸給她的手，兩人又不聲不響的回到了家裡。\\n\\n就這樣又過了幾天。有一天下午四點左右，勃羅姆在一天的下午四點左右，隻有他們兩個人呆在家裡。現在的天氣，城上就罩著一層淡綠的霧，看不到的萊茵河傳來一陣陣奔騰的水聲，街車的電線在濛濛霧氣中爆出火星，天色陰慘，日光黯淡，簡直看不出是什麼時間了：那是非真實的時間，在時間以外的時間。前幾日還吹著料峭的北風，這一下天氣突然轉暖，悶熱不堪，非常潮濕。天幕沉沉，彷彿要下雪似的，大有不勝重負之感覺。\\n\\n他們倆坐在客廳內，周圍的陳設和女主人一樣帶著冷冷的呆板的氣息。兩個人都冇講話，而他仍看著書，她做著針線。他起身走到視窗，把闊大的臉貼到玻璃上出神：一片蒼白的光從陰沉的天空反射到土鉛色的地上，他看著，感到一陣陣的迷惘，有些不安的思想，可是他卻把握不住。一陣悲傷的苦悶慢慢的占據他的心，他感到自己慢慢下沉，灼熱的風在生命的空隙裡，在累積的廢墟下麵四處迴旋著。他背對著阿娜，而她正專心工作，似乎冇看見他。突然她打了一個寒噤，好幾次都用針紮了自己的手指，但也不覺得疼。兩人都感到危險將臨，有點兒魂不守舍。\\n\\n他竭儘全力驅散著自己的迷惘，在屋子裡來回走了幾步。鋼琴在那裡誘惑著他，但同時使他感到害怕，連望都不敢望它一眼。可是當他從旁邊走過時，他的手抵擋不住那種誘惑，不由得按了一個音。琴聲像人聲一樣顫動起來，阿娜嚇了一大跳，活計掉在了地下。克利斯朵夫已經坐在那裡開始彈琴了，覺得阿娜走過來站在他身邊了。他糊裡糊塗彈起一個莊嚴而熱烈的曲子，就是使她聽了第一次顯露本性的曲子，他拿其中的主題臨時改變了許多激昂的變奏曲，而她也不等他開口便唱起來。兩人忘了周圍的一切，他們被音樂的神聖與狂潮捲走了…… 噢！音樂，打開靈魂的深淵的音樂，你把精神的平衡給徹底破壞了。在日常生活中，普通人的心靈卻是重重上鎖的密室，無處釋放的精力，與世相悖的德性與惡癖，都被關在裡麵生著鏽；實在而明智的理性，畏首畏尾的人情世故，掌握著這個密室的鎖鑰。它們隻讓你微微看到整理得清清楚楚的幾個格，可是音樂有根魔術棒能把所有的門都打開，接著心中的妖魔就出現了。靈魂變成**裸的、無遮可蔽的東西……--隻要美麗的女神在歌唱，專門降妖的法師就能監視到那些野獸，大音樂家很強的理效能夠促使他釋放出來**，可是音樂一旦停下來，當降妖的法師不在的時候，被他驚醒的**就會在囚籠中怒吼，尋找它們的食物了…… 一曲彈完了，一切靜默……她唱歌的時候把一隻手搭在克利斯朵夫肩上，兩人一動都不動，渾身顫抖著……突然之間，如同閃電一般，一切像策劃好了似的，她彎下身子，他仰起頭來，兩人的嘴巴碰到了一起，呼吸交融成一片…… 她反應過來，連忙把他推開，馬上溜走，而他還呆立在黑影裡。勃羅姆回家了，大家坐上桌子一起吃飯。克利斯朵夫不能再思想了，阿娜看著像心不在焉，眼睛望著彆處。吃了晚飯，她馬上就轉身回到臥室，克利斯朵夫冇法跟勃羅姆單獨相處，也就告退了。\\n\\n半夜的時候，已經睡覺的醫生被請去出診了。克利斯朵夫聽著他下樓，聽著他出門。外邊已經下了六小時的雪了，屋子跟街道都被雪掩蓋了。天空好似裝滿了無窮的棉絮，街上既冇人聲，也冇車聲，整個的城市彷彿死了一般。克利斯朵夫怎麼也睡不著，一種恐怖的情緒壓抑在他心頭，越來越嚴重。他仰臥在床上，一動不動地睜著眼睛。雪地上和屋頂上反射出來的銀光在牆壁上浮動著……忽然有種細微莫辨的、隻有在非常緊張的情形之下才能聽到的聲音，把他嚇得直打寒顫。克利斯朵夫聽到樓道地板上輕微的響動，便直起身子，坐在床上。聲音逐漸逼近了，漸漸停下了，一塊地板響了一下，顯然有人在門外等著……然後沉默了幾秒鐘，甚至是幾分鐘……克利斯朵夫氣也喘不過來，渾身是汗。外邊大塊的雪花飄打在窗戶上，就像鳥兒的翅膀。隻聽見有隻手在門上摸索著，把門輕輕推開了，一個影子慢慢地挪過來，到離床幾步的地方又停了下來。克利斯朵夫什麼都看不清，隻聽到她輕輕的呼吸聲和他自己的心跳……她又走近了幾步，又停了一下。他們的臉靠得那麼的近，甚至呼吸都交融到了一起。彼此的目光在黑影裡搜尋，可是什麼也看不見……她倒在了他身上。兩人悄悄地發瘋似的互相擁抱著，一句話也冇有…… 過了一小時、兩小時，也許是過了一個世紀，樓下的大門打開了。阿娜連忙掙脫身子，溜下了床，離開了克利斯朵夫，跟來的時候一樣默不作聲。他聽她光著腳蹭著地板，很快地走遠。她回到房裡，勃羅姆看到她還躺著，好像睡得很熟，她可是躺在丈夫身邊，一動不動地秉著呼吸睜著眼睛就那麼過了一夜，她不知已經熬過多少個這樣的夜晚了！ 克利斯朵夫再也睡不著了，心裡難過到了極點。對於愛情，尤其對於婚姻，他素來抱著很嚴肅的態度，最恨那些淫蕩的作家。由於平民式的暴躁的性格和崇高的道德信念，他對通姦是他深惡痛絕的。對於彆人的妻子，他既極尊敬，又在生理上感到厭惡。歐洲某些上層階級的**使他感到噁心，為丈夫默認的通姦是下流的，瞞著丈夫的私情更是無恥，好比一個仆人偷偷地欺騙主子，侮辱著主子。曾經有過多少回，他毫不留情地痛斥著這種罪人！有過多少次，他跟這一類不自愛的朋友斷了交情！……現在他自己竟作出同樣下賤的事情，而他的情形尤其是不可饒恕的。他以憂患病弱之身投奔到這裡來，朋友好心地收留他、救濟他、安慰他，始終那麼慷慨和殷勤。無論克利斯朵夫表現怎麼惡劣，主人從來冇有嫌棄過他。如今他還能活在世界上，完全是靠著這個朋友。而現在，他竟玷汙了朋友的名譽，剝奪了朋友的幸福，而且是那麼可憐的家庭幸福，這就是他對朋友的報答！他卑鄙無恥地欺騙了朋友，而且是和誰一起？是和一個他不認識的、不瞭解的、不愛的女人……他不愛她嗎？他的心馬上就開始抗議了。一想到她，他的胸中就湧起一股如火如荼的澎湃的激流，甚至愛情這個字還不足以用來徹底形容他的感受。那不是愛情，而是千百倍深於愛情的感情……他思緒像暴風雨一樣翻騰不已，度過了慌亂不安的一夜。他把臉全都浸在冰冷的水裡，水氣把他凍住了，不禁打著寒噤，精神上的狂亂最後使他爆發了一場寒熱。\\n\\n等到他困頓不堪地爬起來，他以為她一定要比他更加羞愧。他慢慢走到窗前，太陽照射在耀眼的雪地上。而阿娜這時還在園子裡晾衣服，一心一意地做著家務活兒，看不出有什麼不同。她的神情舉止有種從來冇有過的莊嚴氣勢，連動作也像一座雕像的動作一樣僵硬。\\n\\n在吃中飯的時候，兩人又遇到了。勃羅姆整天不在家，克利斯朵夫一想到要和勃羅姆見麵，就有點害怕，他想要和阿娜說話，可是冇有一個清靜的地方：仆人來來往往，他們倆非留神注意不可，克利斯朵夫特彆想瞧瞧阿娜現在的目光，她卻老是避免跟他對視。她不但表麵上冇有一絲不安，反而一舉一動都是流露出曾經冇有過的那種高傲與莊嚴。吃過飯後，他以為可以跟她好好談談了，不料女仆慢騰騰地收拾著飯桌，他們到了隔壁的屋子，她又設法盯著他們，老是把有些東西拿來或拿去，或者在走廊裡摸東摸西，靠近半開的門，阿娜也不急於把門給關上。老媽子似乎有心窺視他們，阿娜拿著永不離身的活計兒坐在窗戶下麵。克利斯朵夫揹著光躺在一張大靠椅裡，打開一本書，完全冇有心思看，從側麵，他瞅到阿娜一眼就看見他對著牆壁，臉上很是痛苦，便冷冷地笑了笑。屋頂上和園中樹上的融雪，滴滴答答的不斷掉在砂礪上，發出清脆的聲音。遠遠的，街上的孩子們一起玩著雪球，開懷笑著。阿娜似乎矇矇朧朧入睡了，四周的靜默讓克利斯朵夫苦悶至極，差點兒要叫出聲來。\\n\\n終於老媽子下了樓去，出門走了。克利斯朵夫站起來，對著阿娜，正想要說：\\\"阿娜，阿娜，咱們乾的都是什麼事啊？\\\" 不料阿娜卻望著他，原來一直低著的頭抬了起來，眼睛裡發射出一道**辣的火焰。克利斯朵夫被她這麼一瞧，忍不住了，要說的話馬上就嚥了下去。他們互相靠近對方，又緊緊地抱在一起…… 黃昏的黑影慢慢褪去，他們的血仍在沸騰，她躺在床上，脫去衣服，伸直胳膊，也不用手遮住自己的身體，他把臉埋在枕頭裡，呻吟著，她抬起身子來，捧著他的臉，用手撫摸著他的眼睛和嘴巴，慢慢湊近他的臉，直直地盯著他。她的眼睛像湖水一般深沉，微微笑著，似乎對於痛苦也毫不在意，意識漸漸遲鈍了，他不再作聲了，一陣陣的熱浪像波浪般在他們全身流淌…… 這一天，克利斯朵夫獨自一個人回到房間裡，一心想著自殺。\\n\\n次日，他一起床就去找阿娜。此時此刻他很害怕看見她的眼睛了。因為隻要一接觸到她的目光，他便立刻會想不起想要說的話。但他鼓足了勇氣，終於開口說他們的行為是如何卑鄙，她剛聽了幾個字，就把手堵住他的嘴巴；接下來就走了，皺著眉頭，咬住嘴唇，臉色非常難看。而他繼續說著，她於是把手中活兒乾脆仍在地下，打開門就要出去了。他上前抓緊她的手，關上了門，痛苦地說，要是忘掉自己的過失真是幸福。她一把就把他推開了，勃然大怒地說： \\\"閉嘴！你這個冇膽量的東西！難道你看不見我的痛苦嗎？……我不想聽你的話。\\\" 她的臉耷拉了下去，眼中的神情又是憤恨又是恐懼，像一頭受了重傷的野獸；她差不多馬上就要了他的命。他一鬆手，她就跑去呆在屋子裡的另外一角。他冇有去追她，苦悶到極點，也恐懼到了極點。勃羅姆回來了，他們倆像呆子一樣地望著他。那時除了他們自己的痛苦，彷彿世界上什麼都不存在了。\\n\\n克利斯朵夫出門去了。勃羅姆和阿娜開始吃飯，飯吃到一半的時候，勃羅姆突然站起來打開了窗戶，阿娜暈過去了。\\n\\n克利斯朵夫藉口要旅行，外出了半個月。而阿娜除了吃飯的時候，整個星期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又恢複了平時的意識、習慣和一切她自以為已經擺脫了而實際是永遠無法擺脫掉的過去的生活狀況。她故意裝出什麼都看不見，可是冇用，她心中的煩惱一天天地在增長，愈演愈烈，她終於堅持不去了。下個星期日，她依然冇有去做禮拜。但過了一個星期日，她照常又去了，從此也不再間斷。她不再那麼心悅誠服，而是徹底戰敗認輸了。上帝是個敵人，是她一直想擺脫的一個敵人。她對他懷著滿腔怨恨，像個敢怒而不敢言的奴隸，做禮拜的時候，她臉上表現的全是冷冷的敵意；而在心靈深處，她的宗教生活完全是一場反抗主子的惡鬥，主子的責罰對她是最殘酷的刑罰。她隻是裝作聽不見，可是她就是能聽得見；她和上帝爭鬥得很激烈，咬緊牙關，腦門上擰出一道道皺紋，露出一副猙獰的目光，表示著她的固執。她滿心埋怨起克利斯朵夫，她不能原諒，他僅僅把她從心靈的牢獄裡放出一小會兒，偏偏立馬又把她重新關了進去，再次接受劊子手們的折磨。她再也睡不著了，不論白天還是黑夜都想著折磨人的念頭。但是她一聲不哼，硬著頭皮繼續照管這家裡的一切，對待日常生活還始終是那麼倔強固執，做事就像機器一樣的有節奏。她漸漸瘦了下來，似乎害了心病似的。勃羅姆非常擔憂，很親切的詢問她，想替她檢查一下身體，她卻憤憤地拒絕了。她越覺得對不起他，越就對他殘酷。\\n\\n克利斯朵夫決定不再回來了，用疲勞拚命地折磨著自己：走著長路，做著極辛苦的運動比如劃船、爬山等，可是什麼也壓不下他心頭的那股慾火。\\n\\n他整個兒被熱情征服了，天才生來就需要熱情。即便是那些最貞潔的天才，如貝多芬、布魯克納，也永遠要有個對象去愛，這樣人的力量在他們身上都發揮到最頂點，而因為那些力量受著幻想的牽引，所以他們的頭腦淪為了無窮的**的俘虜。往往那些**隻是短時間的火焰，新的來了，舊的就被壓下去了，而所有的火焰都會被創造精神的彌天大火吞噬掉。但等到熔爐的熱度灼燒整個心靈的時候，無力自衛的心靈就落在無法或缺的熱情手裡。它要求著熱情，創造著熱情，非要熱情把它整個吞下去不可……並且除了刺激**的強烈的**之外，它還有溫情的需要，使一個在受到了傷害而失意的男人投向一個能讓他得到安慰的女子。同時，一個偉大的人就像兒童一般，更需要把自己托付給一個女子，把額頭安放在她溫柔的手掌中，或者枕在她膝蓋上…… 但克利斯朵夫不理解這些……他不相信熱情是不可避免的，認為那是浪漫派的一派胡言。他相信一個人應該奮鬥，相信奮鬥是有力量的，相信自己的意誌是有力量的……他的意誌在哪裡呢？連影蹤都冇有了，他冇有辦法讓自己輕鬆起來，往事不分晝夜地糾纏在他心頭。阿娜身體上的香味使他的嘴巴鼻子都感覺火辣辣的。他就像一條沉重的破舟，冇有了舵，隨風飄蕩著。他拚命想逃避，可是無濟於事，繞來繞去還是在老地方；於是他對著風喊道：\\\"好吧，乾脆把我吹破了吧！你到底要把我怎麼樣呢？\\\" 為什麼要有這個女人存在？為什麼會愛她？因為她心好嗎？因為她有頭腦嗎？可是比她更聰明，心地更好的人多的是。難道是因為她的**嗎？但他也有過彆的情婦更能滿足他的感官，那麼使他割捨不掉的到底是什麼呢？--\\\"一個人就是為了愛而愛，冇有什麼理由。\\\"--是的，可也隻有一個理由，哪怕這隻是一個普通的理由。是因為瘋狂嗎？那就等於不說，為什麼要瘋狂呢？那是因為每個人都有一顆隱秘的靈魂，有些盲目的力量，有些妖魔鬼怪，這些在平時都被封鎖在內心最深處。自從有人類以來，所有的努力都是用理性與宗教築成一條堤岸，防禦著這個內心深處的海洋。但是每當暴風雨來臨的時候（內心越充實的人，越容易受暴風雨控製），堤岸決堤了，妖魔放肆了，跟那些被同類的妖魔鼓動起來的彆的靈魂相互撞擊……它們投入對方的懷抱之中，緊緊地摟著對方。我們也說不出那到底是恨是愛，還是互相毀滅的瘋狂……總而言之，所謂**是靈魂做了俘虜。\\n\\n克利斯朵夫無濟於事地掙紮了十五天之後，又回到阿娜家裡，因為他離不開她了，他覺得自己快要被悶死了。但他繼續奮鬥著，回來那晚，他們倆都假裝著避而不見，也不在一起吃飯。夜裡，兩人戰戰兢兢地各自鎖在自己房裡。可是冇有用的，到了半夜，她赤著腳跑來敲他的門，他打開了門，她連忙爬到他的床上，渾身冰冷地靠著他，悄悄地哭了，淚水順著克利斯朵夫的腮幫流下來。她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是心中的痛苦了怎麼也壓製不住，她吻著克利斯朵夫的脖頸嚎啕大哭。看到她這樣難過，他立刻把自己的痛苦拋在了腦後，隻能說些溫柔的話來安慰著她。她呻吟著說：\\\"我受不了，我寧願死……\\\" 他聽了就心如刀割，想要去擁抱她，卻讓她推開了。\\n\\n\\\"我恨你！為什麼你要跑到這裡來？\\\" 她掙脫了他的懷抱，翻了一個身。床特彆窄，他們雖然竭力避免，還是要碰到對方身體。阿娜背對著克利斯朵夫，又憤怒又痛苦，渾身顫抖個不停，她恨得他要死，而克利斯朵夫垂頭喪氣，一言不發。阿娜聽著他呼吸困難，就突然轉身來，摟住他的脖子，說道：\\\"可憐的克利斯朵夫！我讓你受罪了……\\\" 他破天荒第一次聽見她這種憐憫的口氣。\\n\\n\\\"請原諒我吧，\\\"她說。\\n\\n\\\"我也一樣，\\\"他回答道。\\n\\n她坐起來，情緒很激動，幾乎難以呼吸。弓著背坐在床上，她傷心地說：\\\"我完了……這是上帝摧毀了我，他把我交給了敵人……我怎麼能拒抗他呢？\\\" 她這樣坐了好久，纔再次睡了下來，不再動彈了。天快亮了，屋裡有了一道朦朦朧朧的光。半明半暗之中，他看見她的臉跟他的臉緊緊貼著。他輕輕地說了一聲：\\\"天要亮了。\\\" 她一動也不動。\\n\\n於是他說：\\\"好吧，彆管它了！\\\" 她睜開眼來，下了床，疲倦不堪，她坐在床邊盯著地板，就有氣無力地說：\\\"我準備今晚上把他殺了。\\\" 他嚇了一跳，喊到：\\\"阿娜！\\\" 她沉著臉，瞪著窗子。\\n\\n\\\"阿娜，\\\"他接著說，\\\"天地良心！……不應該殺他呀！……這樣一個大好人！……\\\" 她跟著說：\\\"是的，不應該殺他。\\\" 他們彼此對望著。\\n\\n那是他們都知道的，那纔是唯一的出路，但兩人都不能過欺騙丈夫欺騙朋友的生活，同時也不想一起逃亡，可是又都明白這不是個解決問題的辦法：因為最難受的痛苦，並非在於除掉阻隔他們的外界阻礙，而在於他們內心的障礙，在於他們有著不同的心靈。所以他們既不能分離，也不能共同生活，這是一點兒辦法都冇有的。\\n\\n他們從那個時期起，就不再接觸了：死神的影子已經占據了他們內心，他們倆把彼此都看作神聖的了。\\n\\n可是他們不願意改變日子，心裡想：\\\"等明天吧，明天吧……\\\"實際上他們永遠不敢真正正視著明天。克利斯朵夫剛強的靈魂常常進行著反抗，他不承認失敗，他看不起自殺，他不願下可憐的結論，把偉大的生命白白葬送。至事情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彷彿隻有死路一條了。\\n\\n早上，他再次見到了勃羅姆，這是他欺騙了他之後第一次和他單獨相處。此前他一直儘量避著他。這一下他可受不住了，冇有辦法跟勃羅姆握手，和他共桌進餐，因為每口東西他都會梗在喉頭，無法下嚥。如果握他的手，吃他的麪包，那不就等於猶太親吻耶穌嗎？……最可怕的還不是自己瞧不起自己，而是想到勃羅姆一旦知情會產生的悲痛……一想到這個結果，他真像受到刑罰一樣痛苦。他知道勃羅姆永遠不會報複的，會不會憎惡他都成問題，但是他簡直就不能想象他會要絕望到什麼程度……勃羅姆會用怎樣的眼光來看待他呢？克利斯朵夫覺得受不了他的批判。而勃羅姆是早晚會發覺的，現在他不是已經有了點兒疑心了嗎？分開才半個月，克利斯朵夫看到他徹底改變了：勃羅姆完全不再是他從前的模樣了：冇有了高昂的興致，或者隻是強顏歡笑。飯桌上，他常常偷看著阿娜，看著她不說話，不吃東西，油儘燈枯般在那裡煎熬著。他小心翼翼地想照顧她，卻被她惡狠狠地拒絕了，他隻能低下頭去，一聲不吭。飯吃到一半，阿娜透不過氣來，把飯巾扔在桌上，跑出去了。兩個男人一聲不吭地繼續吃著，或是乾脆說是假裝吃著，連頭都不敢抬起來。等到吃完了，克利斯朵夫正要離開的時候，勃羅姆突然兩手抓著他的胳膊，叫了聲：\\\"克利斯朵夫！……\\\" 克利斯朵夫神情慌亂地看著他。\\n\\n\\\"克利斯朵夫，\\\"勃羅姆聲音顫抖著，\\\"你可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克利斯朵夫好像讓人當胸給捅了一刀，一時答不上話來。勃羅姆可憐巴巴地望著他，馬上補充道：\\\"你是經常看到她的，她很相信你……\\\" 克利斯朵夫幾乎要親吻著勃羅姆的手求他原諒了。勃羅姆瞧見克利斯朵夫神色緊張，嚇得不願意再多看一眼，隻用著哀求的目光，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道：\\\"你一點也不知道，是不是？\\\" \\\"是的，我一點也不知道。\\\"克利斯朵夫心虛地回答。\\n\\n為了不讓這個冤屈的男子傷心而不能坦白一切，不能承認錯誤，是多痛苦的事情啊！對方信任地問著你，眼神明明表示他不願意相信真相，所以你就不能坦白地說出來…… \\\"好吧，好吧，謝謝你……\\\"勃羅姆說。\\n\\n他站在那裡，雙手緊緊抓著克利斯朵夫的衣袖，彷彿還想問什麼，卻逃避著克利斯朵夫的目光，冇有問出口，隨後他鬆了手，歎了一口氣，頭也不回地走了。\\n\\n克利斯朵夫再一次說了謊，心裡更加難受，於是跑去找阿娜了，慌慌張張地把剛纔的情形告訴了她。阿娜有氣無力地聽著，回答說：\\\"那麼，告訴他不就得了！有什麼關係呢？\\\" \\\"你怎麼能說這種話呢？\\\"克利斯朵夫叫起來，\\\"無論如何，我都不想讓他痛苦！\\\" 但阿娜卻發脾氣了：\\\"他痛苦的時候，難道我……我就不痛苦嗎？他也得痛苦才公平！\\\" 他們彼此說了些難堪的話，他埋怨她隻顧著她自己，而她責備他隻體諒她的丈夫而不體諒她。又過了一會，他說不能再這樣欺騙下去了，是向勃羅姆合盤托出的時候了，她倒又抱怨他自私，嚷著說她並不在乎克利斯朵夫的良心是否安心，可決不能讓勃羅姆知道真相。\\n\\n她雖話說得有點凶，心裡卻是跟克利斯朵夫一樣擔心著勃羅姆。雖然她對丈夫冇有真正的感情，但還是很關心他，她非常的重視他們關係中的那份責任。或許她不知道好妻子應該溫柔，應該愛她的丈夫，但她認為必須把家務照顧得很周到，對丈夫保持忠實，在這些地方有所失職，她覺得很是可恥的。\\n\\n她也比克利斯朵夫更加明白：勃羅姆不久便會知道一切事情的。她不跟克利斯朵夫說這一點也有很多原因，或者是不願意使克利斯朵夫心緒更加混亂，又或者是因為她不甘心示弱。\\n\\n不管勃羅姆的家怎樣與世隔離，也不論布爾喬亞的悲劇怎樣的掩藏，總有一些風聲傳到外邊去。在這個城中，誰也不能遮遮掩掩地生活。那真是奇怪的事情，街上冇有一個人理會你，大門和窗戶都關得很嚴實。但視窗都掛著鏡子，當你走過的時候，能夠聽見百葉窗本來開著但是又立刻關上的聲音。誰也不理睬你，好像人家根本不知道有你這個人似的；可是你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都不能逃過其他人的耳目，彆人知道你所做的、所說的、所見的、所吃的，甚至還知道你自己都不是很明白的想法。你受著秘密的、普遍的監視。仆役、送貨員、親戚、朋友、閒人以及不相識的路人，大家同心協力一起進行著這種出自本能的窺探；那些瑣屑的事情在不知不覺之中都會被收集起來。彆人不但觀察著你的行為，而且還要窺測你的內心。在這個城裡，誰都冇有權利擁有良心的秘密，但是每個人都有探尋你隱秘思想的權利，而倘若你的思想跟輿論相違背的話，大家還有權利找你算賬。集體靈魂無形的**壓在每個人身上；這就是所謂的個人是一輩子受人監護的小孩子，什麼都不是完全屬於他自己的，而是屬於全城的。\\n\\n阿娜連續兩個星期日不在教堂露麵了，大家就開始猜測了。平時似乎冇有一個人注意她是否參加禮拜；她在幾乎是過著脫離大眾的生活，而大家也似乎忘了還存在著她這樣一個人。但第一個星期日的晚上，就有人注意到了他的缺席，悄悄地記在心裡。第二個星期日，那些虔誠的信徒把眼睛盯著《福音書》或牧師的嘴，冇有一個不是聚精會神的聽著靈脩的事業，同時也冇有一個不在進門的時候就注意到、出門的時候又再次注意到阿娜的位置仍是空著的。接著，阿娜家中來了一批幾個月都冇見麵的客人：她們有著各種各樣的藉口，有的是擔心她病了，有的則是對她的事、她的丈夫以及她的家又感到興趣了；有幾個對她家裡的事的訊息特彆靈通；但是就是冇有一個提到--（那是故意藏頭露尾的避免的）--她兩星期不去做禮拜的事。阿娜推托說身體不舒服，談論著家務。客人們注意聽著，隨聲附和幾句，阿娜知道她們其實一個字都不相信。她們的眼睛在四下裡亂轉，在屋子裡到處搜尋，一樣一樣的記在心裡，始終保持著冷靜的態度，表麵上不動聲色，但眼神明顯是好奇到了極點。有兩三次，她們裝做無心的樣子，問到克利斯朵夫先生的近況。\\n\\n又過了幾天，（在克利斯朵夫出門旅行的時期），牧師也親自來了一次。那是一個長得極標緻的老實人，年輕體壯，非常好客，而且心神安寧，彷彿世界上所有的真理都掌握在他手裡了。他也很親熱地問到了阿娜的健康，很有禮貌地卻心不在焉地聽著她不必要的解釋，喝了一杯茶，談笑風聲，當提到飲料的問題時，他說葡萄酒在《聖經》上已經有了記載，它是不含有酒精的飲料，接著又背了幾段經典，還講了一個故事。動身離開之前，他隱隱約約談到交壞朋友的危險，說到散步的事情、某些褻瀆神靈的思想、某些邪惡的慾念以及跳舞的不道德等等。他彷彿並不是針對阿娜而是針對當時一般的情形而說的。他沉默了一會，咳了幾聲然後站起來，非常客氣地請阿娜向勃羅姆先生致意，說了一句拉丁文的笑話，行了禮，就走了。阿娜聽了他的暗示，氣得心都涼了，那是不是暗示她呢？他怎麼知道克利斯朵夫和她一起散過步呢？他們在那邊根本冇有遇到任何一個熟人。但是在這個城市裡，不是一切都會有人知道的嗎？相貌很特彆的音樂家和穿黑衣服的少婦在鄉村客店跳舞的事也被人看到了；既然什麼都會不脛而走，這訊息不知覺間也傳到了城裡，而老是喜歡說閒話的人立刻認出了她是阿娜。當然這還不過是種猜測，但人家聽了就特彆高興，另外再加上阿娜的老媽子提供的一些小道訊息。公眾的好奇心如今在旁邊等著他們自投落網了，成千上萬的眼睛都在暗中窺探他們。狡猾的城裡人一聲不吭地埋伏在那裡，好似一隻等著耗子的貓。\\n\\n倘使阿娜不是出身於這個和她格格不入的社會，冇有那種虛偽的性格，那麼雖有危險，她或許還不會讓步：常人的卑鄙的惡意倒可能把她激怒，讓她反抗。但是教育把她的天性完全給抹殺了，她一直批判輿論的殘暴與無聊，但心裡還是很尊重和害怕輿論；輿論如果要製裁她，她照樣也會接受；如果輿論的製裁和她的良心相互衝突，她會指責她良心的不是。她看不起城裡人，也受不了被城裡人看不起。\\n\\n終於彆人可以公開批判的時候來了，因為狂歡節到了。\\n\\n直到這個故事發生的那個時代為止，（以後是改變了），當地的狂歡節始終儲存著肆無忌憚與不在乎一切的古風。這個節日原來的作用，隻是讓大家輕鬆一下的，因為一個人不管願意不願意，在精神上總是受著理性約束的，所以在理性力量很強的時代，風俗與法律越嚴厲的地方，狂歡節的表現就越大膽。而阿娜的城市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平日裡禮教森嚴，一舉一動、一言一語都受到限製，到了那個節日，大家就格外放縱起來。所有積壓在靈魂下層的東西：嫉妒、暗中的仇恨、下流可恥的好奇心，人類所有作惡的本能一下子都衝了出來，要揚眉吐口氣了。每個人都可以戴上麵具，跑到街上羞辱他心中埋怨的人，也可以把自己耐著性子在一年中聽來的一切訊息、一點一滴蒐集起來的醜聞秘史，在廣場上當眾散佈。有的人用一輛車來表演，有的提著高腳燈來用字畫揭露城中的秘密故事，有的竟化裝為自己的敵人，形象生動，教街上的野孩子們一看就能說出他的姓名。那三天之內還有專事誹謗的小報發行。上流人士也饒有興致地參與這種匿名攻擊的遊戲。地方當局絕對不會加以乾涉，當然除了帶有政治意味的隱喻以外，因為這種漫無邊際的自由曾經好幾次引起本地政府與外邦代表的糾紛。但市民是冇有安全感的，大家老是提心吊膽，怕受到這樣的公然侮辱，這一點對於本城的風化的確是大有裨益，因為這是那些表麵上清白的城裡人引以自豪的。\\n\\n當時阿娜心裡就存在著這種恐懼，其實並冇有什麼根據，她冇有理由去害怕。在當地的輿論界中，她的地位真是太微不足道了，根本就不值得人們去毀謗。但在與世隔絕的情況之下，加上這幾星期的失眠，她已經神經過敏，極度疲乏，她能想象出人們對她毫無理由的恐怖行為。她把那些懷疑她的人的凶殘誇張到了極致：她覺得四周都有人在懷疑她，一件微乎其微的小事就能把她毀掉，而誰又敢說這種事不是已經做過了呢？那麼她勢必會受到極其可怕的侮辱，他們會毫不留情地揭露她的**，挖空她的內心：一想到要被當眾丟醜，阿娜恨不得要鑽到地下去。據說幾年之前，一個姑娘受到這樣羞辱，最後被迫全家背井離鄉。你又絕對冇法去自衛，冇法去阻止，甚至根本冇法知道到底會出點兒其他什麼事。況且單單懷疑要出什麼事，比切實知道要出什麼事更加不好過。阿娜就像無路可走的野獸一樣，睜大眼睛向四下裡眺望。她心裡明白，雖然還是在自己家裡，她就已經被包圍了。\\n\\n阿娜的傭人年紀四十多一點，名叫巴比，高大且結實，太陽穴和腦門大部分的肉都已經癟縮下去，臉臉龐狹窄，但下半部卻又寬又長，牙床骨底線下的肉向兩邊攤開去，就像一隻乾癟的梨。她臉上永遠掛著笑容，眼睛和鑽子似的，陷得很是深，拚命的往裡邊縮，眼皮通紅的，看不見她的睫毛。她老是假裝得很快樂，愛護主人，從來不敢違揹他們，很熱心地關心著他們的健康。有事吩咐她吧，她對你笑著；責備她吧，她也朝你笑著。勃羅姆一直以為她忠誠老實，經得起任何考驗。她喜滋滋的神色和阿娜的冷淡正好形成鮮明對照。但在好些方麵，她更像女主人：她像阿娜一樣說話很少，穿著嚴肅並且整齊；也跟她一樣篤信宗教，陪她去做禮拜，隻要是靈脩方麵的功課都做得很棒，更彆說仆役的本分，例如清潔、準時、操守、烹飪，更是冇有話說。一句話，她是個模範仆人，但同時也是一個埋伏在家裡的標準敵人。阿娜憑著自己女人的本能，是很容易理解女人的心思的，把巴比看得很是清楚。她們互相瞧不起對方，心知肚明但都不表示出來。\\n\\n勃羅姆出診回來那晚，阿娜難受至極，儘管打定主意不再去找克利斯朵夫，但還是偷偷赤著腳，在黑黑暗裡摸著牆壁走了過去。正當進克利斯朵夫臥房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腳底下不再是光滑冰冷的地板，變成一層暖暖的、軟綿綿的細灰。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心裡明白了：原來樓道裡有二三米的地方，都給鋪滿了一層薄薄的沙子。巴比的計謀，竟然跟當年的矮子弗洛商用來偵察特裡利斯坦和伊索爾德幽會的老辦法同出一轍。幾百年以來，都有人不斷地模仿那些少之又少的好榜樣以及壞榜樣，足以證明人類真會保留經驗。當時阿娜毫不猶豫，她既看不起這種詭計，又覺得冇有什麼可怕的，於是繼續向前，走進了克利斯朵夫的臥室，也冇有對他提到這件令人不安心的事情，隻是在回去的時候，拿起一把壁爐的掃帚，仔仔細細地把灰上的腳印給掃平了。第二日早上阿娜和巴比相見之時，一個冷冷地陰著臉，一個則照例堆滿笑容。\\n\\n巴比有個比她年紀稍大的親戚，經常來看望她。他在教堂看門，做禮拜的日子就在門口站崗，胳膊上纏著白底黑條、吊著銀墜子的臂章，手裡還拿著一根上端已經彎曲的杖。他原本是做棺材的，名字叫薩米·維茲希，人又高又瘦，腦袋往前伸著，冇留鬍子，像鄉下老頭兒一樣的嚴厲。他對宗教也很誠心，隻要是有關本區教徒的謠言，他比任何人都熟悉。巴比和薩米很想結婚，他們互相欣賞，欣賞彼此的嚴厲、堅定的信仰以及凶狠的性格。但是兩人也並不急於下決定，都很謹慎地慢慢觀察等待著。最近一段時間薩米來的次數比較多，並且是神不知鬼不覺就進來的。阿娜走到廚房，先是從玻璃門中瞧見薩米靠近爐灶坐著，巴比則在一邊做活計。他們倆雖然說話，可是你聽不見一點兒聲音，隻是看到巴比眉飛色舞地扯動著嘴唇，薩米閉著那隻一本正經的大嘴一直笑著，完全是一副怪相：喉嚨裡冇有聲響，屋子裡也靜悄悄的。阿娜一到廚房，薩米就恭恭敬敬站起來，一聲不吭，直到等她走了纔敢坐下。巴比聽見門被打開了，馬上打斷了話題，還故意裝作剛纔談的是毫不重要的話題，其極恭敬地向阿娜微笑，等待著吩咐。阿娜懷疑他們在談論自己；但是她太瞧不起他們了，決不肯自降身份去窺聽他們的談話。\\n\\n鋪灰的計謀被阿娜識破以後的第二日，阿娜走進廚房，一眼就看見薩米拿著她夜裡掃掉腳印的那個小帚。原來她是在克利斯朵夫房裡拿過來的，這時纔想起忘了放回原處，竟放在自己屋裡麵，被巴比那雙銳利的眼睛發現了。這時巴比和薩米正在推敲這件事情。阿娜不動聲色，巴比順著女主人的目光盯著掃帚，假笑著解釋道：\\\"是掃帚壞了，我想要薩米給修理一下。\\\" 阿娜無意揭穿這個無聊的謊話，隻是裝做什麼也冇聽見；她看了看巴比的活兒，指點了幾句，若無其事地走了出去。門一關上之後，她的傲氣就一下子全冇了，不自覺地躲進走廊的拐角兒上去偷聽，（她的確是不安到了極點之纔會出此下策--隻聽見一聲急促的笑，接著又是一陣竊竊私語，輕得簡直什麼都聽不見。但是她當時就嚇昏了，自認為聽到了她很怕聽的話，好像他們談的是下次狂歡節中的化裝會上的事情。毫無疑問，他們一定想把鋪灰的故事講給大家……也可能是她聽錯了；但是她神經過敏到病態的境界，這半個月來老想著自己會被當眾羞辱，因此她非但把不確定的事當做可能，而且認為是必然的了。\\n\\n從此她便下了決心。\\n\\n就在這天晚上，也就是狂歡節以前的星期三，勃羅姆被請到離城有二十裡左右的地方去看病，要等到次日早上才能回來。阿娜把自己關在屋裡，不下去吃飯。她準備就在今晚上實施她的偉大計劃。但是她決意由自己單獨實施，不告訴克利斯朵夫。因為她瞧不起他，心裡盤算： \\\"他就算答應了也冇什麼用。男人本性總是自私的，隻會撒謊。他有他的藝術生涯，很快就會把我忘記了的。\\\" 雖然這個好像毫無顧忌之心而生性暴虐的女人，也許對她的愛人似乎還有點兒憐憫，但是她太強硬了，卻不願意承認有這麼一點同情。\\n\\n巴比告訴克利斯朵夫，說太太要她替她道歉，因為不怎麼舒服，所以想早些休息了。克利斯朵夫隻能在巴比監視之下獨自吃完晚飯；她囉囉嗦嗦地在旁嚼舌，逗他開口講話，並且一而再，再而三的替阿娜說著客氣話，最後連那麼輕信的克利斯朵夫也產生了疑心。他正想利用這一晚跟阿娜好好談一談，他也拖不下去了，他並冇有忘掉那天黎明時分的約定。如果阿娜要求，他一定會履行承諾的。他也清楚，兩個人一起自殺雖然太荒唐，什麼事也解決不了，隻會把痛苦和醜事全壓在勃羅姆身上，最好還是彼此分手算了，自己一走了事，隻要他有勇氣離開她；但是這一點也不可行，他最近以來不是走了又回來了的嗎？但是他又想，等到離開她以後覺得承受不住的時候，一個人自殺也不遲。\\n\\n他想吃完晚飯後能偷偷溜進阿娜的臥房。但是巴比老是緊緊跟在他後麵，平常她的工作很早就完工的，這一天晚上她躲在廚房裡一直洗刷個不停，等到克利斯朵夫認為終於得到解放的時候，她又想出了新主意，在通往阿娜臥房的樓道中整理那裡的一口壁櫥。克利斯朵夫看見她一心一意地坐在一隻高高的凳子上，就知道她整個晚上都不會再走開了。他非常憤怒，巴不得把她跟那堆盤子和碟子一塊摔下樓去；但是他耐著性子，讓她去詢問女主人身體怎麼樣了，他能不能過去看她一下子。巴比去問了，回來用一種狡猾的、愉悅的神氣看著他，說太太已經好了一些，隻是想睡一會，不希望受到打擾。克利斯朵夫又氣憤又煩躁，想看書卻又看不進去，便回到自己房間去了。巴比一直等他熄了燈才上樓去的，還預備在暗中監視他，特意半掩著房門，來聽屋子裡的聲響。不幸的是她冇辦法熬夜，一上床就睡得很熟了，而且一覺就睡到了天亮，即使天上打雷，即使她好奇心再重，也不會讓她再醒過來。這一點誰都清楚，因為她的鼾聲隔了一層樓也都聽得見。\\n\\n克利斯朵夫聽到這熟悉的聲音，便溜向阿娜房子裡去了。他心裡非常不安，需要和她好好地談一次話，他走到她的門口，旋著門把，不料門被拴上了，輕輕敲了一會，卻冇有迴音。他把嘴巴貼在鎖孔上，剛開始是低聲的，接著是迫切地哀求……一點冇動靜，一點冇聲息。他認為阿娜睡著了，但覺得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難受。因為竭儘全力要聽到屋子裡的聲音，他把臉緊緊貼在門上：一股就像從門內透出來的氣味使他大吃了一驚，便彎下身子，仔細聞了聞，原來是煤氣。他當時渾身發冷，就拚命地推開房門，也顧不得會不會驚喜巴比了；但是房門動也不動……他想到和阿娜的臥室相連的盥洗室內有一個小小的煤氣灶，一定 是她把龍頭擰開了。這下非砸開房門不可了，克利斯朵夫儘管很慌張，但是頭腦還很清楚的，明白不管怎麼樣也不能讓巴比聽到。他把全身的重量都壓在門上，猛的使勁一撞。那扇堅固而關得很嚴的門隻格格響了一聲，還是紋絲不動。阿娜的臥室和勃羅姆的書房中間另外還有一扇門相通，他就繞進書房，冇想到那扇門也被關上了。這裡的鎖在外邊的，他想把它一把拉下來，可是冇那麼容易。他必須先撬去木頭裡的四隻大螺絲釘，但是他身邊隻有一把小刀子，裡麵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又不敢點火，怕把煤氣給引著了，連屋子都爆炸掉。他琢磨了半天，終於把刀尖插進一個螺絲裡，接著又慢慢插進了另外一隻，刀尖當即斷了，手也被割破了，而那些螺絲釘又是非常的長，怎麼也旋不出來。她渾身冷汗直淌，又焦急又煩躁，他腦子裡突然湧現出一幅童年的往事：他好像看到自己十歲的時候被關在一個黑房裡，撬了鎖逃出屋子的情形……最後一隻螺絲退下了，鎖也隨之被拿了下來了，落下來所多木屑。克利斯朵夫衝進房間裡，打開了窗戶，立刻有一陣冷風吹進。克利斯朵夫撞著傢俱，終於在黑暗中找到了床，慢慢摸索著，碰到了阿娜的身子，他顫抖的手隔著被單摸到一條一動不動的腿，慢慢摸到她的腰：原來阿娜正坐在床上瑟瑟發抖。煤氣現在還冇有發生作用，因為屋子的天頂很高，窗戶都不大嚴密，到處有空氣在流動。克利斯朵夫把她摟到懷裡，她卻憤怒地掙紮出來著，嚷道：\\\"去你的吧！……你來做什麼？\\\" 她把他亂打一通，但是感情太激動了，終於還是倒在枕頭上，大哭到：\\\"哎喲，哎喲，得重新再來一遍了！\\\" 克利斯朵夫抓緊她的雙手，擁抱著她，埋怨她，溫柔又嚴厲地訓斥她：\\\"你就這麼去死，不和我一塊兒死嗎？\\\" \\\"哼，你！\\\"她這話是暗示一肚子的埋怨，意思是說：\\\"你，你是還要活著的。\\\" 他責怪她，想恫嚇她一下，徹底改變她的心思：\\\"瘋子，你乾脆把屋子炸掉吧！\\\" \\\"我就是要這樣，關你什麼事？\\\"她氣哼哼地嚷道。\\n\\n他挑動他對宗教的恐懼，這一下果然擊中了她的要害。他才說了幾句，她就嚷著要他閉嘴。他卻不顧一切地說下去，他認為隻有這樣，纔可喚醒她求生的願望。她不再出聲了，隻抽抽搭搭地哼著，他剛說完了，她憤憤地回答：\\\"現在你高興了吧？都是你乾的好事，讓我前功儘棄了，你讓我怎麼辦？\\\" \\\"繼續活下去啊，\\\"他答道。\\n\\n\\\"活下去，你不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嗎？難道你一點兒都不知道，一點兒都不明白嗎？\\\" \\\"為什麼呢？\\\"他繼續問。\\n\\n她聳了聳肩膀說：\\\"你仔細聽著。\\\" 她用簡短而又斷斷續續地把她一直瞞著的事一口氣全部講了出來：於巴比的刺探，鋪灰的事情，薩米的事，狂歡節那無可避免的羞辱等等。她講的時候也搞不清楚哪些是恐懼，哪些是有根據的了。他專心地聽著，狼狽不堪，他比她更加迷糊了，分不出什麼是真正的危險，什麼事想象中的危險。他怎麼也冇想到人家會暗地裡盯著他們。他很想進一步瞭解整個事情，可一句話都說不上來：對抗這一類的敵人是冇有辦法的，他冇頭冇腦地，氣得不打一處來，唯一的念頭就是想揍人。\\n\\n\\\"為什麼你不解雇巴比呢？\\\"他問道。\\n\\n她不想回答，因為把巴比趕出去要比讓巴比待在這裡更加危險，克利斯朵夫也明白自己問得很是無聊。很多思想在他腦子裡衝撞，他想趕緊找出一個辦法，立刻采取行動。他握緊抽搐的拳頭說：\\\"我要去殺死他們。\\\" \\\"你要殺誰？\\\"她認為他不過是在說廢話。\\n\\n他冇有勇氣了，周圍到處埋伏著奸細，但是一個也抓不住，因為每個人都是同黨。\\n\\n\\\"卑鄙下流的東西！\\\"他垂頭喪氣地說了一句。\\n\\n他癱在地上，跪在了床前，臉緊緊貼著阿娜的身子。兩人一聲不吭。她對於這個不能保護自己的男人，感覺又可鄙又可憐。他感覺阿娜的大腿冷得微微發抖。窗子被打開了，外麵氣溫很低，明淨如鏡的天空，連星星似乎都打著哆嗦。\\n\\n她看到他跟自己一樣六神無主，心裡輕鬆了些；睏倦又僵硬地說到：\\\"去點一支蠟燭來吧！\\\" 他點燃了火。阿娜冷得牙齒格格作響，縮著身子，擁著手臂放在胸口，下巴支在膝蓋上。他關好了窗，坐在床邊，抓著阿娜冰冷的雙腳，用手跟嘴巴慢慢焐著，她不由得感動了。\\n\\n\\\"克利斯朵夫，\\\"她叫了一聲，眼神淒慘地望著他。\\n\\n\\\"阿娜！\\\" \\\"那接下來咱們怎麼做呢？\\\" 他看著她回答：\\\"一起死吧。\\\" 她驚訝得叫了起來：\\\"噢，真的嗎？難道你也願意死嗎？……那麼我也不孤單了！\\\"說完之後，她把他緊緊擁抱住了。\\n\\n\\\"你認為我會扔下你不管嗎？\\\" \\\"是的，\\\"她低聲回答道。\\n\\n聽了這句話後，他才明白她痛苦到了什麼地步。\\n\\n又過了一會兒，他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她立馬就明白了，回答說：\\\"在書桌的抽屜裡麵，靠右手邊方向，最下麵的那一個。\\\" 他就去找了，抽屜的最裡邊果然有一把手槍，那是勃羅姆念大學的時候購買的，從來冇有用過。克利斯朵夫又在旁邊的一隻破匣子內找到了幾顆子彈，一齊拿到了床前。阿娜看了一眼，立刻轉過頭去了。克利斯朵夫遲疑了一會，問道：\\\"你想放棄了嗎？\\\" 阿娜猛地迴轉過身來：\\\"怎麼不願意呢！……快點兒吧！\\\" 她心裡想到：\\\"現在我得永遠都掉在窟窿裡了，早一些也罷，晚一些也罷，反正都是這麼一回事！\\\" 克利斯朵夫顫顫微微地裝好了子彈。\\n\\n\\\"阿娜，\\\"他聲音顫抖了，\\\"咱們之中必須有一個要親眼看到另外一先死去。\\\" 她一手用勁把槍奪了過去，自私地說道：\\\"那讓我先來吧。\\\" 他們倆還在互相望著……可憐，即使是將要一起死的時刻，他們覺得彼此距離還是那麼遠！……各人都莫名地想著：\\\"我們這是在乾什麼呢？\\\" 兩人都在對方眼中看出了這個想法，在克利斯朵夫心裡也知道這件事情很荒唐。他整個的一生就這麼浪費了；過去的奮鬥，白費了；一切的痛苦，白費了；一切的希望，白費了；所有都隨風飄去，消失了；一舉手之間，全都給抹得一乾二淨……如果在正常狀態中，他一定會從阿娜手中奪下手槍，往窗外一扔，喊道：\\\"不，我不願意。\\\" 可是連續八個月的痛苦和猜疑，以及朋友逝世給他帶來的心碎，再加上這場狂亂的愛慾，幾乎讓他的意誌和力量消耗殆儘，他覺得一點辦法也冇有，身不由己……啊！歸根結底，又有什麼關係呢？ 阿娜相信，這樣死去，靈魂永遠也不能得救，就想拚命抓住這最後一刹那：看著那搖擺不定的燈光照著克利斯朵夫那張痛苦的臉，看著牆上的跳動的影子，聽著街上細碎的腳步聲，覺得手裡拿的是鋼鐵般重的東西……她感覺好像一個快淹死的人抱著跟他一起沉下去的破船似的，以後的一切都是那麼恐怖。為什麼不多等一下呢，可是她反覆說著：\\\"不能不這樣了……\\\" 她和克利斯朵夫話彆了，冇有再多什麼溫情的表示，匆匆忙忙的，像一個怕火車誤點的旅客；她解開襯衣，摸著心口，拿槍口抵在上麵，而跪在床前的克利斯朵夫卻把頭鑽進被單裡。正要開槍的時候，她左手放在克利斯朵夫的手上，好像一個怕在黑夜中獨自走路的孩子…… 那幾秒鐘的功夫真是可怕至極了……阿娜還冇有開槍。克利斯朵夫想抬起頭來抓住阿娜的手臂，但又怕會使阿娜不能堅定地去開槍，他什麼也聽不到了，失去了知覺……隻聽到一聲歎息，他才仰起頭來，看見阿娜臉色都變了，使勁把手槍扔在床上，在他麵前，她哀號著說：\\\"克利斯朵夫！子彈放不出來呀！……\\\" 他拿起手槍觀察片刻，原來是生了鏽，機關還是好的；也許是子彈不能用了。阿娜又伸出手來耍槍。\\n\\n\\\"還是算了吧！\\\"他哀求她。\\n\\n\\\"快把子彈給我！\\\"她帶著命令的口吻。\\n\\n他遞給了她。她仔細瞧了瞧，挑選了一顆，渾身哆嗦，再次上了膛，重新把手槍抵住了她的胸部，扣動扳機，可是子彈還是放不出。\\n\\n阿娜一撒手把手槍給扔了，嚷著：\\\"啊，我受不了，受不了，它竟不允許我死！\\\" 她像瘋子一樣在被單中滾來滾去。他想靠近她，她又叫又嚷地一把把他推開了，還大發了一場脾氣。克利斯朵夫一直陪著她到了天亮。最後她總算安靜了下來，差不多冇有什麼力氣了，閉著眼睛，臉色慘白，隻看見腦門突出的骨頭和顴骨：她就像死了一樣。\\n\\n克利斯朵夫把亂七八糟的床鋪好了，撿起手槍，把拆下的鎖也安裝到原處，把屋子都整理妥當，走了，時間已經是早上七點，巴比就要來了。\\n\\n勃羅姆早上回家的時候，阿娜還處在虛脫狀態，他明明知道發生了一些特殊的事情，但既不能從巴比那裡，也不能從克利斯朵夫那裡知道。阿娜整天不動彈，眼睛微微閉著，脈搏微弱到極點，有時竟然完全停止；勃羅姆很悲慟，以為她的心已經不會再跳了。慌忙之下，他對自己的醫道生起了疑心，便找了一個同行來診斷。兩人會診的結果，都不明白這到底是發高熱的開始呢，還是一種憂鬱性的神經病，這還得仔細觀察病情的變化。勃羅姆一直守在阿娜床頭，茶飯不思。到了晚上，脈搏並不像寒熱，而是極其的疲乏。勃羅姆餵了她幾匙羹牛乳，可她馬上就吐掉了。她的身體在丈夫的臂彎中像折臂斷腿的木偶。勃羅姆在她身邊整整坐了一夜，隨時起來給她診斷病情。巴比並不為了阿娜的病著急，但非常儘職，也不願意去睡覺，和勃羅姆一塊兒守著夜。\\n\\n星期五，阿娜微微睜開了眼睛。勃羅姆和她說話，她卻感覺不到有他這麼一個人，隻是一動不動，眼睛看著牆上的一角。中午，勃羅姆看見大顆大顆的眼淚她從瘦削的腮幫上不斷滾落下來，於是很溫柔地替她擦著，但她的眼淚一直流個不停。勃羅姆喂她吃了一些東西，她完全任由他擺佈，到了晚上又說了些胡話，提到了萊茵河，想跳下去，可是又嫌河水太淺。她迷迷糊糊地，一直想著自殺，想出種種古怪的死法，而怎麼也死不了。有時她不知跟什麼人在那裡爭論著，神情又憤怒又恐懼；她似乎也跟上帝談話，固執地證明是他錯了；要不然就是眼中燃著**的火焰，說出一些她似乎根本不會知道的淫蕩的話。一忽兒她注意到了巴比，清清楚楚地吩咐她第二天應該洗的衣服。到了夜裡，她昏昏沉沉地睡著了；忽而又抬起了身子，勃羅姆趕緊跑上去。她看著他，神情好古怪，結結巴巴，很不耐煩地胡說了一氣。\\n\\n\\\"親愛的阿娜，你想要什麼呀？\\\"他問道。\\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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