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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巴爾紮克說過:\\\"真正的痛苦在心靈深處安置了一張床,睡在上麵顯得很是平靜,其實它仍在腐蝕著靈魂。\\\" 如果是認識克利斯朵夫,並且善於觀察他的行動的人,看著他走來走去,聊天彈琴,甚至他的談笑風生,就會很敏感地覺察到,這個生命力強盛的人,儘管依然目光如炬,但他生命本質上的某些成分已經被徹底毀滅了。\\n\\n自從他與生活又結下深厚情緣之後,他接下來就該項謀求生機了。他不打算離開這個小城市。瑞士是最安全的避難之所,再說上哪兒能找到更加真誠相待的主人呢?一直讓朋友擔負自己的生活,他的自尊心是受不起的。雖說勃羅恩一再解釋,決不圖回報,他還是覺得應該找幾個音樂教職,以便按時支付主人的膳宿費,否則他是不會心安的,這可決不是件容易的事。他莽莽撞撞參與革命活動一事已傳得沸沸揚揚,有產者家庭認為他是一個危險分子,最起碼也不是個等閒之輩,因而也就不怎麼\\\"正派\\\",因此都不願意把這麼一個人招致到自己家中。然而,他的音樂聲譽,以及勃羅恩從中強烈引薦,終於使四五個膽子很大,好奇心卻很強的家庭接受了他,也許他們在藝術領域自以為是,想標新立異吧;看是他們還提防著他,儘量想讓老師和學生保持著適當的距離。\\n\\n勃羅恩家的生活是很呆板的。早晨,大家各忙各的事情:醫生去出診;克利斯朵夫就去上課;勃羅恩太太要麼到菜場,要麼參加慈善活動。克利斯朵夫一點鐘回家,通常比勃羅恩要早些,勃羅恩不讓仆人等他一起開飯,於是他就與少婦一起共進午餐。這可不是一件輕鬆愉快的事情:因為他對她冇有什麼好感,也不知道對她說什麼。她知道克利斯朵夫對她有怎樣的印象,但是她一點都不在乎,也不稍稍修飾一下自己,也絲毫冇有討對方喜歡的心思;她向來不和克利斯朵夫主動說話。她的舉止、衣著都冇有情調,加上做什麼都是直截了當的這些都使克利斯朵夫對她避而遠之,而原本是很嚮往女性的柔情,每當他回想起巴黎女子的優柔和靈氣時,他邊望著安娜,邊不由自主地想著: \\\"她好醜啊!\\\" 然而這並不是很正確的。不久他便發現,他偶爾與她四目相會時,她的頭髮、手、嘴,還有她即刻避開的那雙眼睛確實很美,但這些並冇能改變他對她的看法。因為禮貌的原因,他勉強與她說說話,困難地找一些話題跟她閒扯一會兒,但她毫不在意。有兩三次,他試著向她打聽這個城市以及她的丈夫,和她本人的一些事情,但一無所獲。她的回答簡簡單單的,還假裝著笑臉,使人感到很不自然;她笑得很勉強,聲音也壓得很低沉;說話也斷斷續續,並且每說完一句便要尷尬地沉默很久。久而久之,克利斯朵夫就儘量迴避與她說話,她反而求之不得。醫生回家之後,兩個人都暗暗地鬆了口氣。勃羅恩永遠興致勃勃,大聲嚷嚷,忙東忙西,真是個大好人。他能吃能喝,喜歡說話,不時豪笑一通。安娜與他還多多少少說幾句話,但他倆說話的內容,也僅僅隻是菜的味道和每樣東西值多少錢。有時,勃羅恩興致來了,就拿安娜的聖事和牧師的講道開開玩笑,這時她就把臉拉長,一直到吃完飯還賭著氣,悶聲不響。醫生通常的話題是出診時遇到的情況,他喜歡淋漓儘致地描述那些可怕的病症,讓克利斯朵夫聽了很是惱火。這時,克利斯朵夫就把餐巾往桌上一扔,站起身來,顯出厭惡的表情,醫生看了反而更加高興了,於是他立刻住口,笑著平息了朋友的怒氣;可是到了下一頓飯,他又依然自故我了。醫院裡的玩笑話似乎很能激發冷淡木訥的安娜的樂趣,她聽了會打破素來的沉默,突然牽動嘴唇笑笑,那模樣有點兒像牲畜,其實她對自己所笑的那些事說不準與克利斯朵夫一樣感到可惡呢。\\n\\n午飯後,克利斯朵夫的家教就很少了。通常隻有他與安娜呆在家裡,醫生出診了。他們彼此不打照麵,各各忙各的。開始,勃羅恩央求克利斯朵夫給他的妻子上幾堂音樂課,照他的說法,妻子還是有音樂天賦的,克利斯朵夫請安娜彈一曲給他聽聽,她雖然不是怎麼高興,倒也不推三阻四,仍然像平時那樣,冇精打采:她很機械地彈著,毫無感情可言;所有的音符都同樣使勁地按下去,全無高低強弱之分;她翻譜時,還得把一個樂句中途停下,表情木訥,不緊不慢,然後繼續往下彈。克利斯朵夫看了很惱火,幾乎要破口大罵;於是他冇等曲子彈完便拂袖而去,以免說出粗話傷害到她。她並不在意,堅持彈完最後一個音符,對克利斯朵夫的無禮既冇有恨意也不傷心,甚至差點冇有感覺。他倆從此不再談論音樂了。有幾個下午,克利斯朵夫回家的時候,看見安娜在練習彈琴,態度執著,麵無表情,一個節拍可以彈上五十遍也不停歇,情緒也始終高興不起來。如果知道克利斯朵夫在家,她是決不會彈琴的。除了做聖事以外,大部分時間她都用來做家務了。她縫縫補補,監督女仆,喜歡整齊和清潔,不過確實有點兒過分了。她丈夫認為她是一個賢惠的女人,隻不過是有點兒古怪,說她\\\"像所有女人一樣\\\",接著又補充說,\\\"像所有好女人一樣\\\"。對後麵一句話,克利斯朵夫是持有異議的,他覺得醫生的心理學太過於簡單了,但他反過來又想,這畢竟與勃羅恩本人有關,他就不再多想了。\\n\\n吃了晚飯,大家聚在了一起。勃羅恩和克利斯朵夫聊著天,安娜做自己的針線活。在勃羅恩的再三請求下,克利斯朵夫早已經同意做之前的事了;他在那個麵向花園的燈光晦暗的大客廳裡,彈琴一直可以彈到午夜一點。勃羅恩全神貫注地聽著……誰不知道世上有那麼一些人,熱衷於他們不理解或者他們誤解的作品呢(他們正因為如此,才喜歡上的)!克利斯朵夫並不為此生氣,他在生活中可是見過了很多這樣的蠢人了!但他有時聽見勃羅恩莫名其妙地激動得大吼大叫時,再也不想彈了,就少樓睡覺去了。後來勃羅恩也覺察出原因何在,稍稍收斂了些。再怎樣說,他對音樂的興趣也就那麼點,不能夠再次聚精會神地連續聽一刻鐘以上,要麼翻報紙要麼打瞌睡,讓克利斯朵夫落得清靜。安娜坐在房間裡麵,一聲不吭;她的膝上放著活計,看起來是在做針線活,但是她的神情專注,手一動冇動。。有時,曲子彈到半途中,她會悄無聲息地走掉,並且不再露麵。\\n\\n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克利斯朵夫漸漸恢複了體力。勃羅恩雖粗魯,但他本性中的善良、居住環境的安靜、規律與閒適以及出奇豐富的飲食使他的身體又結實如舊了。**的健康是複原了,但是精神仍然處於病態中。生機勃勃的活力反倒使始終失衡的精神更加錯亂,如同一條載重不均的船,一遇到風浪便會亂顛簸。\\n\\n他再次陷入深深的孤獨之中。他與勃羅恩在思想上無法溝通;與安娜的關係,也幾乎隻是侷限於早晚彼此打個招呼而已;與學生更是格格不入的:因為他從不向他們掩飾自己的觀點,即他們最好還是彆玩弄音樂。他和任何人都不熟悉,這倒不能完全歸罪於他,因為自從喪失好友以後,他的心就已經封閉了起來,彆人也對他保持一定距離。\\n\\n他生活的那個古老的小城,充滿著智慧和力量,但貴族氣息很嚴重,固步自封,矜持自滿。這些有錢的貴族善於工作,文化素養不低,但胸襟很是狹隘,虔信宗教,一心一意地相信自己及自己所生活的城市高人一等,滿足於家族之間往來的狹小天地,這些都是分支繁多的古老世家。每個家族的親戚都會定期聚會,其他日子就不怎麼接待客人了。這些世襲的富貴家族,完全冇有必要炫耀它們的家產,它們彼此深悉對方,這已經夠了;至於外人怎麼看,他們一點也不放在心上。人們常常可以看見這些百萬富翁穿著如同一般市民,聲音嘶啞,一口富有表現力的方言,每天自覺地去辦公室,即便到了再勤勉不過的人也應該休息的年齡也決不歇息。他們的太太因自己的持家有方而感到驕傲。女兒的陪嫁是冇有的,有錢人希望他們的後代也像他們當年那樣靠勤勞致富。他們的日常生活相當節約,然而他們的龐大的財富卻有彆處,如收藏藝術珍品,舉辦畫廊,捐助社會福利事業。他們幾乎總是斷斷續續以匿名的形式把為數甚巨的錢款捐助給慈善基金會或用來添補博物館的收藏。崇高與荒謬混於一體,但都屬於另一個時代。\\n\\n對這個圈子來說,外麵的世界好像不存在似的,儘管他們通過商業活動、廣泛的社會交往,以及送子女到遙遠的國家去長期深造等手段來瞭解世界。在他們看來,凡享有盛譽、在國外成名走紅的一切人和事,隻有受到他們歡迎、得到他們認可才能算數。當然,他們也十分自律,所有人都互相支援,互相監督,這樣就產生了一種團體意識,借憑著清一色的宗教觀念,他們把人,特彆是有棱有角的人的各種不同的個性都給掩蓋起來了。每個人都虔誠地信教,奉行宗教儀式,。冇有一個人會對此產生懷疑,或者即使有懷疑也不願承認。由於相互間的嚴密監視,也由於每個人都有權窺視彆人的**,大家便把已經封閉的思想埋藏的更深,所以你根本無法知道他們究竟在琢磨什麼。據說有些離鄉背井、自以為擺脫了舊習俗的人,一旦回到了家鄉,立馬又被傳統習俗和小城的氛圍所束縛了。哪怕最不信教的人,也不得不馬上信奉宗教,參加宗教儀式,。在他們眼裡,不信教就是違背天理,不信教者都是行為不端正的下等人。他們不會圈裡的人逃避宗教職責的,如果有誰不按規矩辦事,就是把自己置身於他們的圈子之外,並且再也彆想再次入內了。\\n\\n這些人似乎覺得紀律的壓製還不厲害,圈子內部的聯絡還不夠緊密,於是又把大團體分成了無數個小團體,以便更加徹底把自己束縛住。這樣的小團體不可計數,其成員每年都在不斷增加,性質則是各不一樣的;有為慈善事業的、有聖事和商務兩者兼顧的、有藝術科學的、有歌詠的、有音樂的、有修身靜性的、有健身的、有單純隻為聚聚的、有一起玩玩的、有街坊和同業的交流會;有社會地位相同的人的組織、有財產相同的人的組織,有體重相同的人的組織,還有一模一樣名字的組織。據說有人曾想把遊離於各種組織之外的人也組織起來,結果人數還不到一打。\\n\\n在城市、大圈子和小組織的三重壓迫下,人的心靈被禁錮住,無形地束縛了個性的發展。其中多數人沿襲了世代的家風,自童年起就已經習慣了。他們覺得這種約束是很正常的,並且認為不受約束的人有失禮教,很不健康。隻需要看看他們發自內心的笑容,誰都不能認為他們會感到有些不方便,但人生來就有報複心,他們之中有時會冒出幾個叛逆者、一個個性鮮明的藝術家或是一個放蕩不羈的思想家,他們想猛烈掙脫束縛,讓衛道士們下不了台。不過衛道士都是聰明絕頂的人,倘若他們無力把反叛扼殺在繈褓之中,倘若叛逆者比他們更加強大,他們決不會用強力征服他們(爭爭吵吵總有失體麵),而是慢慢收買他們。如果是畫家,就把他安排進博物館;如果是思想家,就送進了圖書館。叛逆者詛咒謾罵,舌敝唇焦,也是浪費力氣,因為他們裝出什麼也冇聽見。叛逆者聲稱不依附任何人,其實也隻是自欺欺人,因為他們遲早會被同化。毒性就這樣被消解了,這是因勢利導的藥方。不過這種情況並不常見,多數反叛者都成不了氣候。他們那看似平靜的家庭後麵不知隱藏著多少鮮為人知的悲慘內幕。我們常見某家的主人不作任何交待便從容坦然地走出家門去投河了;或者在家靜養半年,把妻子送進療養院,其目的是京華靈魂。大家都出奇冷靜地談論這些事,就像平常一樣;冷靜可是小城的一大特色,即便麵對痛苦和死亡也麵不改色。\\n\\n這些刻板而固執的有產者,由於太注重自己,所以非常自製,又由於把彆人看的很輕,所以也就寬容待人。對於像克利斯朵夫那樣暫時逗留在小城的外來者,這個德國教授、政治逃亡者,他們甚至顯得很開明,因為在他們看來,這些人都是不足為懼的。再說,他們也欣賞智慧的人。他們並不在意激進的思想,因為他們全都明白,他們的子女怎麼也不會受其影響的。他們對外來的客人雖然和善但並不怎麼熱情,一直與他們保持距離。\\n\\n克利斯朵夫不需人家太多表示。那時他正處於敏感期,到處看到自私自利與冷漠無情,隻想自我反省。\\n\\n勃羅姆的出診對象在社會上是個很小範圍的圈子,屬於新教中教規極嚴的一個派彆,勃羅姆太太也是其中之一。克利斯朵夫在名以上是一箇舊教徒,而實際上已經不信教了,所以更受到重視,而他也覺得有許多事看不順眼。他雖然不信仰,可是擺脫不了先天的舊教精神:理智的成分很少,詩的意味卻很多,對於人性有著寬容的態度,無意於求得說明或者瞭解,隻知道愛或是不愛;同時他在思想上和道德上保持著完全的自由,那是在巴黎的時候他無形中養成的習慣。因此他和極端派的新教團體起衝突是在所難免的了。加爾文主義的缺陷在這個宗派裡顯得格外顯著,那是宗教上的唯理主義,把信仰的翅膀斬斷了,讓它掛在深淵上麵:因為這唯理主義的大前提和所有的神秘主義一樣,有著很嚴重的問題,它既不是什麼詩,也不是什麼散文,而是把詩體變了散文。它是一種精神上的驕傲,對於理智--他們的理智--抱著一種絕對的、危險的信仰。他們可以不相信上帝和靈魂不滅,但不能不相信理智,就好像舊教徒不能不信仰教皇似的,拜物教徒不得不崇拜偶像。他們從來冇想到要討論這個\\\"理智\\\"。要是人生和理性有了衝突,他們寧可否定人生。他們不懂得心理,不懂得天性,不懂得潛伏的力量,不懂得生命的源泉,不懂\\\"塵世的精神\\\"。他們創造出許多幼稚的、簡化的、雛型的人物與人生。他們中間頗有些博學而實際的人,讀書很多,閱曆也不少,但看不到事物的真相,總是總結出一些抽象的內容。他們貧血得很厲害,德行極高,但是卻冇有人情味:而這是最深切的罪惡。他們的心地往往是純潔而高尚的,天真,有時也不免滑稽,而不幸的是,那種純潔在某些情形之下竟有悲劇之意味,讓他們對彆人也很冷酷無情,不是因為憤怒,而是一種堅信不疑的態度。他們怎麼會猶豫呢?真理、權利、道德,不是都在他們的手裡嗎?神聖的理智不是給了他們最直接的啟示嗎?理智是冷酷的太陽,放射著光明,可是讓人眼花繚亂,看不清任何東西。在這種冇有水分與陰影的光明下麵,心靈會褪色,血也會乾枯的。\\n\\n而克利斯朵夫那個時候覺得最無意義的就是理智了。這顆太陽隻能替他照射出深淵的內壁,而不是為他指出一條出路,甚至也不能讓他看清深淵的深度。\\n\\n克利斯朵夫很少有機會躋身在藝術界,也冇有心思去和它發生任何關係。當地的音樂家多半是保守派的支援者,不是新舒曼派就是勃拉姆斯派的,克利斯朵夫曾經就跟這些樂派戰鬥過的。隻有兩人是個例外:--一個是管風琴師克拉勃,開著一家稍有名氣的糖果店,他是個誠實的人,出色的音樂家,照某個瑞士作家的說法,要不是因為\\\"騎在一匹被他喂得太飽的飛馬上\\\",他還能成為更好的音樂家;--另外一個是年輕的猶太作曲家,很有個性,很有脾氣,但情緒很是激動不安;他也開著一個鋪子,賣瑞士土特產:木刻的玩藝兒,伯爾尼的木屋和熊等等。因為這兩個人不把音樂當做職業看待,胸襟都比常人寬廣,也很樂意親近克利斯朵夫;偶爾有些時候,克利斯朵夫也會有認識他們的好奇心,但那時他對藝術和對人都毫無興趣,隻知道自己和旁人不同的地方而忘卻了相同的地方。\\n\\n他唯一的朋友,聽他吐露思想的知己,隻有那條在城裡穿過的河,就是在北方那條灌溉著他故鄉的萊茵河。呆在它旁邊,克利斯朵夫又幻想起了童年的夢境。但在一切沉寂如死的情形之下,那些夢境也象萊茵一樣染上了陰森森的色調。在夕陽西下的時候,他在河邊憑欄遙望,看著洶湧澎湃的河流,混沌成一片,那麼沉重,那麼黯淡,匆匆忙忙地向前流淌,放眼望去,隻有動盪不安的欺負的波粼,成千上萬的條條波紋,或隱或現的漩渦,正如狂亂的頭腦裡湧起許許多多雜亂的形象,永遠在那裡浮動而又永遠混沌一片。在這種黃昏夢境之中,隻有像靈柩一樣漂移的幽靈似的船隻,看不到一個人影。夜幕降臨,河水變成了大塊的青銅,岸上的燈火烏黑如炭,閃著陰陰的光,煤氣燈也放出黃黃的光,電燈是白色的光,人家窗裡卻是血紅色的燭光。暗夜之中隻聽見河水的嗚咽。永遠是微弱而單調的水聲,比大海還要淒涼…… 克利斯朵夫長時間聽著這個死亡與煩惱的歌曲,好容易才振作起來,爬上那些中間已經剝落紅色的石級,穿著小巷回到家,他身心已經憔悴,緊緊握著起在牆頭裡的被高頭教堂前麵空漠的廣場上的街燈照著發光的欄杆…… 他再也搞不清楚了:人為什麼還要活著?回想起親眼目睹的戰鬥,他不由得悵然若失,佩服那些鍥而不捨自己信唸的人。各種相反的思想,各種不同的潮流,反反覆覆。--貴族政治之後是民主政治,個人主義之後是社會主義,古典主義之後是浪漫主義,尊重傳統之後又追求進步:--迴圈反覆,至於無窮。每一代的新人,不到十年就會消失掉的新人,都深信不疑地以為隻有自己爬到了最高峰,用石子把前人扔下來;他們忙忙碌碌,叫叫嚷嚷,爭權奪利,然後再被新來的人用石子趕走,歸於破滅…… 克利斯朵夫不能再靠作曲來逃避了,那已經變成間歇的、雜亂無章的、冇有目的的工作。寫作?為誰寫作?為人類嗎?他那時正厭惡著人類。為他自己嗎?他覺得藝術一無價值,填補不了死亡所造成的空虛。隻有那股盲目的力偶爾推動著他振翅高飛,但隨後又筋疲力儘的掉下來。黑暗中傳來一陣陣隱隱的雷聲。奧利維從此消逝了,一點兒痕跡也不留。凡是充實過他生命的感情和思想,以及他自以為和其他的人類共有的感情和思想,他都很惱恨。他覺得過去的種種完全是在自欺欺人:人與人的生活整個都是誤會,而誤會的來源就是語言……你以為你的思想能夠和彆人的溝通嗎?其實所謂關係隻不過是語言之間的關係,你自己說話,同時聽彆人說話;但冇有一個字在兩張不同的嘴裡會有一樣的意義。更可悲的是,冇有任何一個字的意義在人生中完全是圓滿的,語言超出了我們所體驗的現實。你嘴裡所說的什麼愛與憎……其實壓根兒就冇有愛,冇有恨,冇有朋友,冇有敵人,冇有信仰,冇有熱情,冇有善,更冇有惡。所有的僅僅是這些冰冷的光明的反光,由於這些光明是從熄滅了幾百年的太陽中放射出來的。\\n\\n朋友嗎,許多人都以為自己擁有友誼,事實上他們不過是可憐透頂了!他們所謂的友誼算什麼東西呢?在一般人的心目當中,友誼算什麼東西?一個自命為彆人的朋友的人,一生之中能有幾分鐘是在淡淡地思念他的朋友的?他為朋友犧牲了多少?更不用說他的必需品,單單是他那些多餘的東西以及多餘的時間,為朋友犧牲了多少?我又為奧利維犧牲過什麼呢?(由於克利斯朵夫並不把自己排除在外,在他把全人類都歸於虛無之中,他隻是撇開了奧利維一個人。)藝術並冇有比愛情更加真誠。它在人生當中究竟占據著什麼地位呢?那些自以為傾心於藝術的人又是怎樣熱愛藝術的呢?……人的感情是難以想象的脆弱。除了種族的本能之外,除了這個已經成為世界軸心的、宇宙萬物所並有的力量以外,隻剩下一大堆感情的廢墟。大多數人已經冇有蓬蓬勃勃的生氣,讓熱情籠罩他們的整個世界。他們精打細算,謹慎到幾乎接近吝嗇的程度。他們什麼都能做,可是什麼都細緻入微,從來冇有成為一個完完整整的東西。凡是在受苦受難的時候、愛的時候、恨的時候,不管做什麼事的時候,肯不顧一切地把自己完完全全投入進去的,更是讓人驚奇了,便是你在空虛世界上所能遇到的最偉大的人物了。熱情跟天才一樣是個奇蹟,差不多可以說都是不存在的!…… 克利斯朵夫這樣想著,人生卻正在準備給他一個令人畏懼的否定答覆。到處都有奇蹟,就像石頭中的火,如果碰一下就會迸發出來。我們怎麼也想不到自己胸中正有妖魔在睡覺。\\n\\n\\\"……彆把我驚醒,啊,講得輕些吧!……\\\" 有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正興致勃勃地彈著鋼琴,阿娜站起身來就要出去了,這是她在克利斯朵夫彈琴的時候經常做的事情,好像她很討厭音樂似的。克利斯朵夫早已不在乎這些,也不在乎她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他接著往下麵彈;後來忽然又想起要把所彈過東西全部記下來,就跑到房間裡去拿筆和紙。他打開了隔室的門,低頭直往房裡衝,不料突然在門口和一個僵直不動的身體撞了一個滿懷。原來是阿娜……這麼出奇不意的一撞嚇得她大聲叫了起來。克利斯朵夫生怕把她撞痛了,便親切地握住了她的手,可是手很冰冷,人似乎也在發抖,--大概是驚嚇過度了吧? \\\"我正在飯廳裡找……\\\"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說。\\n\\n他跟冇有聽見她說要找的東西,或許她根本就冇有來得及說出來。他隻是感到她在黑暗裡找東西是令人懷疑的。但是他對於阿娜古怪的行動早已很習慣了,也並不以為意了。\\n\\n一小時之後,他再次回到小客廳和勃羅姆夫婦坐在了一起,在燈底下伏在桌上記著音樂。阿娜則靠在右邊,在桌子的另外一頭縫著東西。在他們對麵,勃羅姆坐在壁爐旁邊的一張矮椅子上悠閒地看著雜誌。三個人都不怎麼說話,淅瀝的雨點不斷打在園中的砂土上。克利斯朵夫原來是大半個身子側在一邊的,為了更加清靜,便轉過身去,完全背對著阿娜。他眼前掛著一麵大鏡子,反照著桌子,燈,以及埋頭工作的兩張臉。克利斯朵夫好像覺得阿娜在看著他,開始他並不在乎,後來腦子裡老想著這個念頭,就抬起頭看了看鏡子……果真阿娜是在望著他,而且那雙眼睛使他驚呆了,不禁屏著氣把她仔細打量了一番。她不知道他也在鏡子裡看她。燈光映著她蒼白的臉,顯出那種一慣的嚴肅與靜默,好像她心裡積鬱著一股暴虐之氣似的。她的那雙眼睛--那雙他從來冇機會看清楚的陌生的眼睛,現在正緊緊盯著他:深藍的碩大的眸子,嚴峻而火辣辣的目光,隱隱的藏著一股頑強的熱情,在那裡探索著他的內心世界。難道這是她的眼睛嗎?他全看到了,可又不相信事實如此。他是不是真的看到呢?他猛然轉過身子來,……她眼睛馬上就低下去了。他和她搭訕,想逼著她正麵看他。可是她不動聲色地迴應他的話,一直低著頭乾活,再冇有抬起眼睛,你隻能看到圍著黑圈的眼皮,和又短又緊密的睫毛。要不是克利斯朵夫頭腦清楚,很有把握的話,他又要以為那隻是個幻覺了。但他的確知道他看到的是正確的…… 接下來他又是很集中精神開始工作了,假如對阿娜不感興趣,也就不去多多推敲這麼個奇怪的印象了。\\n\\n又過了一個星期,他在琴上試驗一支新作的歌曲。勃羅姆既出於大男子主義,也出於幽默,素來喜歡讓太太彈琴或歌唱,但這一晚的要求來得特彆懇切。往常阿娜隻說一句斬釘截鐵的話;不論他如何要求或者懇請,再也不屑回答,咬著嘴唇,隻裝做冇有聽見。但那天晚上,出於勃羅姆和克利斯朵夫意料之外,她居然收起活兒,站起身來向鋼琴那邊走過去了。這是一支她連看都冇看過的歌曲,她竟自己唱了起來,而唱出來簡直是個奇蹟。聲音沉著,完全不象她說話時那種嘶啞的聲音,蒙著一層什麼的東西似的。一開始她就把音唱準了,不慌不忙,豪不費力,她把那首歌曲表現得極有魄氣,而且純粹動人。她自己也達到了熱情奔放的境界,克利斯朵夫大為感動,覺得她唱出了自己的心聲。她唱著,他望著她驚呆了;這一次他才把她認清楚。她陰沉的眼睛裡有一股野性,大嘴巴顯得激情四溢,線條好看的嘴唇,笑容肉感但並不秀媚,甚至有點兒殺氣,露出一副雪白而整齊的牙齒;一隻美麗而結實的手放在琴譜架上;健壯的身體使得狹窄的衣服緊繃著,儘管被過於簡單的生活磨得略顯消瘦,但但一看便知是年輕的,精力充沛,線條非常和諧。\\n\\n她唱完了之後,回去坐好,一雙手放在膝蓋上。勃羅姆恭維了她幾句,但覺得她唱得還是不夠柔媚。克利斯朵夫則一聲不出,隻顧一個勁兒打量她。她茫然地微笑,知道他正一直瞧著她。當晚他們什麼也冇有說。她明白自己剛纔達到了從未有過的境界,或者是第一次成為她真正的\\\"自己\\\",可不懂是怎麼回事。\\n\\n從那一天起,克利斯朵夫對阿娜開始留神觀察了。她又開始一聲不響,繼續冷淡麻木的態度,隻管一個勁兒乾活,讓她丈夫都看了氣惱不已;其實她是借工作來束縛不安的情緒,不讓那些曖昧的想法再次抬頭。克利斯朵夫看來看去,隻覺得她和早先冇什麼不同,還是個動作僵硬的布爾喬亞。有時她乾脆就隻瞪著眼睛發呆。你剛纔看見她這樣,過了一刻鐘她還是這樣,一動也冇動過。丈夫問她想些什麼,她驚醒過來,微微一笑,回答說什麼也冇想,而這也是事實。\\n\\n無論碰到什麼事,她都能鎮靜自若,有一天,她梳妝的時候,酒精燈爆炸了。一刹那間,阿娜四周全是火焰。女仆一邊呼救一邊逃竄。勃羅姆也慌了手腳,叫叫嚷嚷,被嚇壞了。阿娜撕掉了梳妝衣上的搭扣,把著火的外衣從腰部扯了下來,踩在腳下跺了幾腳。等到克利斯朵夫慌亂中拎著一個水瓶奔來,隻見她穿著件內衣,露著胳膊,正立在一張椅子上,不慌不忙地將窗簾上的火焰撲滅。她身上被灼傷了,卻一聲不吭,隻覺得讓人看到她這副狼狽樣很是氣惱。她紅著臉,笨拙地用手遮住了肩頭,覺得丟儘了臉,氣哼哼地走進隔壁屋裡去了。克利斯朵夫是佩服她的鎮靜,可說不出這種鎮靜是因為她勇敢呢還是因為她麻木。他覺得可能後者的成分還多一些。實際上,她對什麼都不關心,對彆人、對自己,都是一樣的,克利斯朵夫甚至懷疑她是否有心肝。\\n\\n接著發生的事,更毫無疑問地證明瞭他的感覺是對的。阿娜有一條小黑狗,聰明又溫和,全家都很疼愛它。克利斯朵夫關起房門認真工作的時候,常常把它抱進屋子裡,丟下工作,逗它玩一會兒。他要出門,它就在門口等著,緊盯著他:原來它想著跟他一起外出散步。它在前麵拚命飛奔,不時停下來,對自己的矯捷表示得意,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昂著頭,神氣活現。它有時會對著一塊木頭狂叫,一旦遠遠地看到有彆的狗過來,就溜了回來,縮在克利斯朵夫兩腿之間直打哆嗦。克利斯朵夫笑它,越發覺得它可愛極了。他停止與他人來往以後,和動物更加親近了,覺得它們很是可憐。隻要得到你一些好意,這些畜牲就對你那麼信任和依賴!它們的性命完全掌握在人手裡,所以要是你虐待這些對你忠誠的弱者,簡直是濫用威權,是一種可怕的罪惡。\\n\\n那條可愛的小黑狗雖然跟大家都很親近,但還是更喜歡和阿娜親熱。她並不怎麼寵它,隻是很樂意撫摸它一下,讓它蹲在她的膝上,照顧它的飲食,好像她在努力愛護著它。有一天,小黑狗在主人麵前玩耍的時候,不幸被街上的汽車撞倒了。它還活著,卻叫得非常悲慘。勃羅姆光著頭跑出去,摟著那個血肉模糊的東西回來,能減輕它的一些痛苦。阿娜過來瞅了一眼,根本冇有彎下身子細細察看,便帶著厭惡的神情走開了。眼看這小東西受著臨終前的痛苦,勃羅姆眼裡蓄滿了淚水。克利斯朵夫在園子裡捏著拳頭,大踏步往前走著,聽見阿娜若無其事地吩咐著仆人工作,終於忍不住,便問她: \\\"難道你心裡不覺得難受嗎?\\\" \\\"那還能有什麼彆的辦法?\\\"她回答。\\\"最好還是不要去想它了。\\\" 他聽了,不由得憎恨起阿娜的無情,後來想起那句滑稽的回答,不禁失聲笑起來,琢磨著阿娜會不會把不讓自己傷心的秘訣傳授給他。對於那些天生就冇有心肝的人,生活不就是很容易的嗎?他想,要是勃羅姆死了,阿娜也不見得會難過到哪裡去,於是他慶幸自己冇結婚。與其一輩子跟一個恨你的或者(更要不得的)把你看作可有可無的人生活在一起,還是孤獨的痛苦比較容易忍受。的確,這女人不愛任何人。那個規矩極嚴的教派使她冇有任何情感。\\n\\n十月即將過去的時候,她做了一件事使克利斯朵夫更為驚訝。--大家都在吃飯,克利斯朵夫和勃羅姆談論著一件轟動全城的情殺案。鄉下有兩個意大利姊妹同愛著一個男人,因為誰都不願意犧牲,兩人便決定用抽簽的方法決定哪一個從中退出,而所謂的退出就是自動投進萊茵河。等到抽過了簽,倒黴的一個卻不大願意接受這種安排,另外一個對於這種不守信用的行為大為氣憤。兩人先是咒罵,繼而動起武來,甚至於拔刀相向;隨後,突然之間兩人轉變了態度,姊妹倆突然抱頭痛哭,發誓說她們纔是相依為命的;可是她們又不能退一步分享同一個情人,便決定把情人殺掉。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一天夜裡,兩個姑娘把那個自以為豔福不薄的男人請到她們房中;一個和他熱烈相擁,而另外一個趁機拿刀刺入他的背脊。人家聽到了叫喊,趕來把他救了下來,他已經受了重傷;於是她們也被逮捕了。她們抗辯說,這件事誰也冇有管的權利,隻有她們倆是當事人,隻要她們同意把屬於她們的人處死,就冇有一個人有權利乾涉。那受傷的男人幾乎也同意這種說法;可是法律不允許,勃羅姆也不理解。\\n\\n\\\"她們都是瘋子,\\\"他說,\\\"應當把她們送進瘋人院去!……我理解一個人為了愛情而自殺,也理解一個人受了情人欺騙而把情人殺死……我並不能原諒他,但我承認有這種事情;那是間歇遺傳的獸性,是野蠻的,可是也是講得通的:一個人因了另外一個人而痛苦,所以才殺那個人。但殺死一個你所愛的人,冇有怨,冇有恨,單單為了彆人也愛他的緣故,那除了瘋狂還算什麼?……你能瞭解這個嗎,克利斯朵夫?\\\" \\\"哼!\\\"克利斯朵夫回道,\\\"我怎麼會瞭解!愛就是戰勝理性。\\\" 阿娜冇有說話,好似什麼也冇聽見,突然間她抬起頭來,很冷靜地說:\\\"絕對不是戰勝理性,倒愛是很自然的事情。一個人真正愛的時候甚至想毀滅他所愛的人,這樣誰也不能把他從她身邊奪走。\\\" 勃羅姆看著他的太太,直敲桌子,抱著手臂吼起來:\\\"你從哪兒聽來的這話?……怎麼!你有什麼資格來發表意見?你懂什麼啊?\\\" 阿娜略微紅了紅臉,便不作聲了。勃羅姆接著又說:\\\"一個人有所愛的時候就要毀滅?……這種胡說八道難道不駭人聽聞嗎?毀滅你所愛的人,就等於毀滅你自己……相反,一個人愛的時候,就應當是以德報德,你疼他、保護他、珍愛他、愛他的一切,愛就是現實的天堂。\\\" 阿娜眼睛望向暗處,聽他說著,搖搖頭,冷冷地回答道:\\\"一個人愛的時候其實並不慈悲。\\\" 克利斯朵夫不想再聽阿娜胡扯了。他怕……他說不上來是怕失望還是怕其他什麼事。阿娜也一樣的擔心,他一彈琴,她就不會繼續待在客廳裡。\\n\\n可是十一月的一天晚上,他靠在火爐旁邊看書,看見阿娜坐著,膝上照樣放著活計,又開始出神了。她惘然瞧著暗間,克利斯朵夫覺得她眼睛裡又出現一股特殊的熱情,他把書合上了,她發覺克利斯朵夫在注意她,便重新又縫著東西,但儘管眼皮耷拉著,還是把一切都看在眼裡。他站起來說了聲:\\\"你來吧。\\\" 她眼神還冇完全穩定,瞪了他一下,還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起來跟著他走了。\\n\\n\\\"你們上哪裡去?\\\"勃羅姆問。\\n\\n\\\"去彈鋼琴,\\\"克利斯朵夫回答道。\\n\\n男人彈,女人唱,他發現了她第一次那樣的感情。她一下子就達到了最激昂的境界,彷彿那是她特有的真正屬於她的天地。他繼續試驗,彈了第二個曲子,接著又彈起了更激昂的第三個曲子,釋放出來她胸中無窮的熱情,使她越來越興奮,他自己也跟著興奮起來;到了最**的時候,他突然停了下來,盯著她的眼睛,問:\\\"你究竟是誰啊?\\\" \\\"我也不知道。\\\"阿娜回答到。\\n\\n他很不客氣的又說:\\\"你心裡藏了些什麼,能夠使你唱得這麼有激情?\\\" \\\"我隻唱了你讓我唱的東西。\\\" \\\"真的嗎?那麼我的東西並冇放錯地方。我竟有點懷疑這到底是我創造的還是你創造的,難道你,你對事情真是這樣認為的嗎?\\\" \\\"我也不知道,但是我隻知道我唱的時候已經完全忘記自己是誰了!\\\" \\\"可是我以為這纔是真正的你。\\\" 他們冇有再說話了。她臉上微微冒著熱汗,胸部起伏不已,眼睛一直盯著火光,心不在焉地用手指剝弄著燭台上的熔蠟。他一邊看著她,一邊隨便按起了琴鍵。他們很生硬地說了幾句打發時間的話,隨後又交換了一些看法,然後大家緘默了,不敢再往深處試探了…… 次日,他們很少說話,心裡都有些害怕,不敢正麵相視。但晚上一塊兒彈琴唱歌已經成了習慣,不久連下午也開始搞音樂了,而且每天都把時間不斷加長,一聽到最初幾個和絃,她就被那股不可思議的熱情控製住了,感覺自己從頭到腳都在燃燒著。隻要在音樂裡,這個教規嚴厲的新教徒就是一個潑辣的維納斯 女神,宣泄出心中不安分的難以釋放的成分。\\n\\n勃羅姆看到阿娜迷上了唱歌,覺得很奇怪,但對女人的愛好也不想再進一步推究原因。他參與了這些小小的音樂會,搖頭晃腦地打著拍子,不時地發表些意見,心裡非常快活,但他更喜歡比較溫柔的音樂,認為消耗這麼多精力未免有些過分。克利斯朵夫感覺到有點兒危險,但他頭腦暈暈沉沉,經過這場痛苦之後,精神頹廢,無力抗拒了。他不知道自己心裡在想些什麼,也不願意知道阿娜心裡在想什麼。有一天下午,一支歌唱到一半,正是熱情激昂的時候,她忽然停下來,一不發一言地離開了客廳。克利斯朵夫等著她,她始終冇有再回來。過了半小時,他在樓道中路過阿娜的臥房,從半開的門裡看見她在屋子的最裡麵,麵無表情地做著祈禱。\\n\\n然而他們之間確實也有了一點兒、至少是很少的一點兒信任。他要她講述她從前的經曆,她隻是泛泛地回答幾句;費了好大的力氣,他才零零散散地知道了一部分細節。因為勃羅姆很老實,說話挺隨和,克利斯朵夫就從他那知道了她一生的秘密。\\n\\n她是本地人,姓桑弗,名叫阿娜-瑪麗亞,她父親叫做瑪丁·桑弗。他們家世代經商,有幾百年曆史,階級的驕傲與傳統奉教的嚴格在他家裡根深蒂固。瑪丁冒著危險,像許多同鄉一樣長期遠走他鄉,到過近東、南美洲、亞洲中部,為了自己的買賣,也為了對科學的愛好和興趣,可惜的是。周遊世界之後,他不但冇有撈到一個錢,反而把自己的原先的思想和所有古老的成見都拋棄了。回到家鄉,憑著火暴的性子和固執的脾氣,他不顧家族嚴厲的反對,硬是娶了一個莊稼人的女兒,--這個女人名聲不太好,先是做他的情婦,然後才嫁給他的。他覺得隻有結婚才能讓這個他離不開的美麗的姑娘永遠留在他身邊。他的家庭反對不成,隻好他趕出門外。遇到有關禮教的事,城裡所有的體麪人物素來都是一起行動的,他們怒斥這對男女不知羞恥,不顧禮節。冒險家吃了這個大虧,才懂得要抵抗社會的偏見,在基督徒的國家,危險並不比在喇嘛的國家少。他性格不怎麼堅強,不可能對社會的輿論無動於衷。在經濟方麵,他隻好典當了一分家產,也冇找到一個差事,因為到處對他閉門不納。無情的社會給他的羞辱,使他抱著一腔怒氣,把精力消磨完了。因為縱慾無度與性情暴躁,他的健康每況愈下,冇法再支援下去了。結婚五個月以後,他中風離開了人世。他的太太心很好,可是也很懦弱,而且冇有頭腦,嫁了過來冇有一天不哭,丈夫過世的四個月後,她生下了小阿娜,隨後也撒手人寰。\\n\\n瑪丁的母親還在世,雖然兒子死了,她還是不肯原諒他,也不原諒那個她不願意承認的兒媳婦。可是媳婦的過世總算消除了一部分天怒人怨的罪惡,--她把孩子帶回去自己撫養起來。瑪丁的老太太是個熱心宗教但很狹隘的女人,有錢而吝嗇,在古城裡的一條黑洞洞的街上開著一家綢緞字號。她從未把兒子的唯一的女兒當作孫女,隻是為了發善心才收養了她,她認為孩子應該像奴仆一樣來報答她。她冇有給她良好的教育,始終保持著嚴厲與猜疑的態度,她始終認為孩子是她父母罪惡的產物,所以拚命想在孩子身上洗清那個罪惡。她不讓她有一點兒清閒,凡是兒童在舉動、言語,甚至思想方麵所流露出的天性,都被當作罪惡一般的扼殺,年輕人的快樂完全給剝奪了。阿娜從小就在禮拜堂裡悶得發慌,可是不敢說什麼,地獄似的種種恐怖老是折磨著她,揮散不去。老禮拜堂的門口,擺著一些醜惡的雕像,兩腿一直被火烤燒著,上麵爬滿了蝦蟆和蛇,每星期天看到這些形象,兒童們都避之不及,都快被嚇死了。她經常壓抑著本性,自欺欺人。到了能幫助祖母的年齡,她便從早到晚在黑洞洞的綢鋪裡忙著做事。她像周圍的榜樣一樣,也學會了那套作風:做事井井有條,處處講究節約和不必要的刻苦,冷漠無情,還有悶悶不樂地看不上一切的人生態度,那是宗教信仰在一般強作虔誠的教徒身上自然而然產生的後果。她對宗教的熱心,連那位老祖母也覺得有過之而無不及:她一味的禁食、苦修,曾有段時間竟然把一條有針刺的腰帶緊緊地束在身上,隻要有所動作,針就深深地紮著她的皮肉。大家看著她臉色蒼白,都覺得莫名其妙,後來她暈死過去了,人家請了醫生來。可是她並不讓醫生聽診,(她寧死也不願意在一個男人麵前脫掉衣服);隻好說了實話。醫生把她埋怨了一頓,她才答應不再乾那種事情了。而祖母為了保險,也從此開始檢查她的衣著。阿娜並冇在這些苦行中得到什麼所謂的神秘的快感;她冇有想象力,凡是聖·法朗梭阿或聖女丹蘭士所有的詩意,她都感受不到。她的苦修是悲觀的,唯物的,她不停地折磨自己,不是為了來世的幸福,而是由於受著苦悶的煎熬,想求得一種自虐狂的快感。出乎意料之外的是,這顆像祖母一樣冷酷的心也會有些感受力和領會力,至於領會到哪種程度,連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她對彆的藝術都無動於衷,也許從來冇正眼瞧過一幅畫,對造型美也毫無感覺,因為她驕傲、冷淡,對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一個美麗的**,在她心中隻能引起**的概念,就像托爾斯泰所講的鄉下人那樣,隻能有種厭惡的情感,而這種厭惡在阿娜心中表現得尤其強烈,因為她跟她喜歡的人在一起的時候,心裡隻有慾念上的衝動,而很少心平氣和地進行審美。她從來不知道自己長得也很好看,就像從來冇想過她被壓製的本能力量有多少;其實她隻是不願意知道,而且因為養成了自欺欺人的習慣,結果對自己也就認識不清了。\\n\\n勃羅姆和她是在一場婚筵上偶遇的。那次她去吃喜酒也是個例外;大家一向認為她出身卑賤而不敢請她,她那時才二十二歲。勃羅姆對她留了心,可並不是因為她有什麼惹人注目的舉動。她入席時恰好坐在他旁邊,麵容僵硬,衣服穿得很難看,從頭至尾冇有講過一句話。但勃羅姆一刻不停地和她說著話,其實基本上是他在自言自語,回去不禁大為動情。他僅僅憑著膚淺的觀察,覺得那鄰座的姑娘優雅貞靜,通情達理;同時他也賞識那個健康的身體和一望便知善於操持家政的長處。他便去拜訪了祖母,第二次去的時候,就提了親,祖母很快同意了。冇有任何陪嫁品,因為桑弗老太太把家產全都捐給公家發展商業去了。\\n\\n這年輕的女人對丈夫從來不曾有過什麼愛情,認為那是良家婦女應當迴避的罪惡。但她知道勃羅姆有一顆了不起的善良的心,也感激他不顧她出身卑賤而跟她結婚。她特彆看重婦道,結婚七年,夫婦之間不曾有過任何風波。他們生活在一起,彼此不瞭解,但也冇有因此產生什麼不愉快。在大家看來,他們就是一對模範夫妻,兩人難得一起出門。勃羅姆的病人相當之多,但冇法使妻子融入那個社會。她一點也不討人喜歡,她不能完全掩蓋自己的出身,也不願意想辦法去親近人家。由於從小受到輕視,她的童年並不快樂,她至今仍然無法釋懷,並且她在人前覺得很緊張,也樂意人家把她忽略。為了丈夫的事業,她不得不拜訪和接待一些無可避免的客人,那般女客都是些咋咋呼呼、喜歡說壞話的小布爾喬亞。阿娜對於她們蜚短流長的議論完全不感興趣,她也不隱藏她對她們的態度,她們當然受不了這一點。因此家裡的客人漸漸稀少了,阿娜便孤獨了。而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她隻希望什麼都不來打擾她心裡那翻來覆去的夢境,和她身上那種隱隱的騷動。\\n\\n幾星期來,阿娜似乎在鬨著病,臉也消瘦下去了。她避免不跟克利斯朵夫與勃羅姆見麵,成天關在臥房裡胡思亂想;彆人和她說話,她也不回答。勃羅姆並不因為她任性的行為而不安,他還對克利斯朵夫解釋呢,就像那些生來看不透女人的男子一樣,他自以為瞭解她們。他的確相當瞭解,可是冇有絲毫用處。他知道她們往往很固執地做著白日夢,心裡存著敵意,隻是一味地不開口;那時隻能聽之任之,彆去追究,尤其彆追究她們在那危險的潛意識領域裡到底在想著些什麼。雖然如此,他還是免不了要為阿娜的健康擔心,他認為她的麵容憔悴是因為她的生活方式不當,因為她老是關在家裡,從來不出城去,也不出大門。他讓她出去散散步,他自己不怎麼能陪她:因為星期日她忙著敬神禮拜的功課而平日他卻忙著出診。至於克利斯朵夫,儘量避開跟她一同出去。有過那麼一二次,他們一塊到城門口作短距離的散步:那簡直煩悶得將要窒息,冇有半句交談。對於阿娜,她視而不見,彷彿自然界不存在一樣;田野在她眼裡不過是草木和石頭,那種冥頑不靈的世界觀使人心都結冰了。克利斯朵夫曾經教她欣賞一角美麗的風景,而她望瞭望,冷冷地笑了一下,勉強敷衍地說: \\\"噢!是啊,那很神秘……\\\" 她也會用著一樣的態度說:\\\"嗯,太陽好得很。\\\" 克利斯朵夫氣得用手指掐住自己的手掌,從此再也不問她什麼了;她出去的時候,他總找一個藉口自己留在家裡。\\n\\n其實阿娜對自然界並非冇有感覺,她隻是不喜歡人家所謂的美麗的風景,不覺得那和其餘的景色有什麼差彆,但她喜歡田野,不管是哪一種,她喜歡土地和空氣。不過她的這種喜愛之情,和她對於彆的強烈的感情一樣,自己並不能覺察到,反而和她共同生活的人更易覺察。\\n\\n勃羅姆再三勸說,磨破了嘴皮,阿娜終於答應到近郊去玩一天了。為了避免勃羅姆嘮嘮叨叨,她不得不做出讓步。散步約定在一個星期日,到最後一刹那,為這件事喜歡得像小孩子一樣的勃羅姆醫生,竟為了一個急症而不能分身,隻能由克利斯朵夫陪著阿娜出發了。\\n\\n儘管是冬天,天氣卻出乎意料地好,也冇有下雪:空氣清冽寒冷,天色晴朗,太陽明晃晃的,吹著一陣刺骨的北風。他們搭了一輛區間小火車,朝著遠山如帶的地方駛去,車廂裡到處是人,滿滿的。他們一句話都冇有說地分開來坐。阿娜臉色並不很高興,昨天她出乎意料地說這個星期天不去做禮拜了,這是她一生中第一次缺席,這會不會是反抗的表示呢?……她內心的鬥爭,誰又能明白呢?--當時她臉色慘白,直盯著前麵的凳子…… 他們下了火車,剛開始散步的時候,相互都很冷淡。兩人並排走著,她步子很堅決,什麼都不留心,甩著兩條胳膊,鞋跟在冰凍的地上踩得吱吱作響。慢慢地,她臉色活潑起來,由於走路太快,蒼白的腮幫泛起了血色。她把嘴巴張開了一點,來呼吸新鮮的空氣。在一條彎彎曲曲向上的小路的小拐角兒上,她從斜刺裡沿著一個石坑,一口氣爬到山崗,遇到站不穩的時候連忙用手抓著就近的灌木,而克利斯朵夫緊緊跟著她。她越爬越快,跌倒後,又抓著草爬了起來。克利斯朵夫嚷著要她停下來。她不回答,還是彎著身子,手腳並用地一個勁兒往上爬。濃霧像銀色的絞綃般起浮在山穀的上空,遇到樹木的地方纔露出一道小小的裂縫。兩人穿過霧,到了山頂上,沐浴在高處的陽光裡,她轉過身來,神清氣爽,張大著嘴喘粗氣,神情鄙視地瞧著克利斯朵夫在後麵慢吞吞地爬上來,於是脫下大衣,扔到他臉上,然後不等他喘過氣來又向前奔去了,克利斯朵夫在後麵吃力地追著,他們玩得興致很高,清新的空氣使他們好像醉了似的,迷迷糊糊的。她挑一個陡峭的山坡奔了下去,雖然石子在腳下亂滾,可她並冇有摔倒,溜來滑去,連躥帶跳,像一支箭一般飛出去。她不時回頭望一下,看看自己把克利斯朵夫甩了多遠。他越追越近,她便溜進樹林,枯葉在腳下簌簌作響,撩開的樹枝又回過來撫著她的臉。最後她蹲在一個樹根上,被克利斯朵夫緊緊抓住了。她掙紮著,拳打腳踢地抗拒著,狠狠地打了他幾下,想要把他摔倒在地,又是叫又是笑。她緊貼在他身上,由於劇烈的運動,胸部起伏不已;兩人的臉幾乎貼在一起,他沾到了阿娜額上的汗珠,聞到她頭髮上潮濕的氣味。她突然使勁一推,掙脫了身子,用著挑釁的眼神瞅著他,冇有一點挑動的表情。他發覺她有一股日常生活中表現不出來的力量,更加吃驚。\\n\\n他們再次向鄰近的村莊出發,請快遞穿梭在富有彈性的乾草堆,前麵有群覓食的烏鴉在田野中亂飛,太陽很大,然而寒風刺骨。克利斯朵夫扶著阿娜的胳膊,她穿的衣服很單薄,他能感到她身體上散發出來的暖氣和汗濕。他脫下大衣給她穿,她不肯,反而為了表示勇敢,把領釦也鬆開了。他們到一家鄉村客店吃飯:招牌上塗有著個\\\"野人\\\"的商標,門前種著一顆小柏樹,飯廳壁上裝飾著德文寫的四節詩和兩幅五彩印版畫:一幅帶著感傷氣息的,叫做《春》;另一幅帶有愛國氣息的,叫做《聖·雅各之戰》;除了這個還有一個十字架,下麵雕刻著一個骷髏。阿娜那狼吞虎嚥地吃著,那副表情克利斯朵夫從來冇有見到過。他們心情非常好,就喝了些白酒。飯後,他們像兩個好朋友似的,又到田裡玩兒去了,心裡非常安靜,隻是想享受走路的樂趣,感受在他們胸中流淌的激動的熱血和刺激他們神經的空氣。阿娜舌頭鬆動了,不再有存心提防,想說什麼就說什麼。\\n\\n她講述著自己童年的故事:祖母帶她到一個靠近大教堂的老太太家裡玩,兩個老人聊天的時候,打發她到大花園裡邊去玩。教堂的陰影籠罩整個園子,她一動不動地坐在一角,聆聽著樹葉的哀吟,探視著蟲蟻的動靜,又快活又害怕。可她冇有說出那在她腦海中盤旋不去的念頭,即對魔鬼的恐懼。人家說那些魔鬼老在教堂門前來回徘徊,不敢進去;她以為蜘蛛,蜥蜴,螞蟻等都在樹葉下,地麵上或是在牆壁的隙縫裡蠢蠢欲動的醜惡的小東西,全是妖魔的化身。接下來她談到當年的屋子,那間冇有陽光的臥室,津津有味地回想著;她在那兒整天熬夜,編著故事…… \\\"都是什麼故事呢?\\\" \\\"都是些想入非非的故事。\\\" \\\"講給我聽聽罷。\\\" 她搖搖頭,表示不願意講。\\n\\n\\\"為什麼呢?\\\" 她紅著臉,笑著補充:\\\"還有白天,在我工作的時候。\\\" 她又想了一下,又笑了起來,得出個結論:\\\"都是些瘋瘋癲癲的事,不怎麼好的事。\\\" 他嘲笑她說:\\\"難道你就不害怕嗎?\\\" \\\"怕什麼啊?\\\" \\\"怕被罰入地獄嘍。\\\" 她的臉馬上就沉了下來,說道:\\\"噢,你不應該提到這個。\\\" 他把話題扯開去了,說到他佩服她剛纔掙紮的氣力。而她又恢複了信賴的神情,說到她小時候的大膽。(她嘴裡還不說\\\"小姑娘\\\"而說\\\"男孩子\\\",因為她幼時很想參加男孩子們的遊戲和打架。)有一次她和比她高一頭的小朋友一起玩,她突然打了他一拳頭,心裡卻想著他馬上還手,可是他卻叫嚷著逃走了;另外一次,旁邊路過一頭黑母牛,她躍身跳上它的背,母牛大吃一驚,把她摔了下來,她正巧撞在樹上,幾乎喪命。她也曾經從二層樓的窗戶上往下麵跳,隻是因為她不相信自己去這樣做,結果除了摔得鼻青臉腫之外,竟冇有什麼事。她一個人在家的時候,還發明種種古怪而危險的運動,要她的身體受各種各式奇特而危險的考驗。\\n\\n\\\"誰能想得到你還會有這樣一麵呢,\\\"他說,\\\"平常你表現得那麼嚴肅……\\\" \\\"噢,你還冇看見我有些日子獨自一個人在房裡的模樣啊!\\\" \\\"怎麼,你現在還來這一套嗎?\\\" 她笑了笑,接著又陡然扯到另一個話題上了,問他要不要打獵,他拒絕了,她說她有一迴向一隻黑烏放了一槍,居然還打中了。他聽了有些生氣。\\n\\n\\\"嗬!\\\"她說,\\\"那有什麼關係?\\\" \\\"你難道冇有良心嗎?\\\" \\\"我也不知道。\\\" \\\"你不覺得禽獸跟我們一樣也是生命嗎?\\\" \\\"我確實是這樣想的,對啦,我要問你:\\\"你覺得信禽獸也有靈魂嗎?\\\" \\\"我相信有的。\\\" \\\"可牧師說冇有。我,我認為它們是有的。\\\"她又非常嚴肅地補充上一句:\\\"並且我相信我上輩子就是禽獸。\\\" 他聽著便笑了。\\n\\n\\\"有什麼好笑的?\\\"她一邊說,一邊也跟著笑了起來。\\\"我小時候就給自己編造了這樣的故事,我把我想象成一隻貓,一條狗,一隻鳥,一匹小馬或者一頭公牛,我感到它們的**,很想跟它們一樣長有毛或是有一雙翅膀,嘗試著什麼滋味,然後彷彿我真的就試過了。唉,你難道不懂嗎?\\\" \\\"不錯,你是個動物,是個古怪的動物,可是,既然你覺得和禽獸同類,可為什麼要虐待它們呢?\\\" \\\"一個人總會傷害彆人的,有些人傷害我,而我又去傷害其他人,這是很自然的事情,我從來不會抱怨,但是對人也不能太柔和,我讓自己受了這些痛苦,純粹隻是為了玩兒!\\\" \\\"怎麼,你傷害過自己嗎?\\\" \\\"是的。你瞧,有一天我用錘子把一隻釘子敲進這隻手裡。\\\" \\\"為什麼呢?\\\" \\\"冇有為什麼。\\\"(她還冇說出她曾經想把自己釘上十字架。) \\\"把你的手給我看著,\\\"她說。\\n\\n\\\"乾什麼嗎?\\\" \\\"給我就對了。\\\" 他把手伸給她,她抓著拚命德掐著,他立馬痛得叫起來,他們像兩個鄉下人那樣比賽,看誰能夠讓誰更痛,玩得很是高興,心裡冇有什麼彆的想法。世界上其餘的一切,他們生命的束縛,過去的憂傷,未來的恐懼,以及在他們身上醞釀的即將到頭的暴風雨,一切都似乎不存在了。\\n\\n他們走了是幾裡路也不感到疲倦。突然她停了下來,倒在地下乾草裡,一聲不吭,仰天躺著,把胳膊枕在腦後,眼睛望著天空。多麼安靜,多麼恬適,……幾步路以外,一道源頭不明的泉水斷斷續續的流淌著,好似脈搏的跳動:忽而微弱,忽而劇烈。遠處的天邊黑沉沉的,紫色的地上長著光禿的黑色的樹木,露珠在上麵浮動著。深冬的太陽,淡黃而年輕的太陽,漸漸入睡了,飛鳥像明晃晃的箭嗖地破空而過,鄉間那可愛的鐘聲遙相呼應,一村複一村……克利斯朵夫坐在阿娜身旁看著她。但她並冇想到他,美麗的嘴巴微微的笑著。\\n\\n他心裡暗暗想道:\\\"這真是你嗎?我都認不得你了。\\\" \\\"我自己也不相信,我相信我現在是另外一個女人了,我再也不害怕,我也不怕他了。啊,他讓我覺得要窒息了,他折磨著我,我彷彿被釘在靈柩裡一樣……現在我可以自由地呼吸了,我的整個**,我的整個心靈,現在已經完完全全屬於我自己了。我的身體,我自由的身體和自由的心。我的力量,我的美,還有我的快樂,可是我不認識它們,甚至我不認識我自己,你怎麼能使我變成這樣的呢?……\\\" 他似乎聽見她輕輕地歎著氣,但她什麼都冇有想,她隻知道自己很快活,覺得一切都那麼美。\\n\\n黃昏即將到來了,在灰灰的淡紫的薄霧之下,疲倦的太陽從四點鐘起就下山了。克利斯朵夫站起來走到阿娜身邊,向她倚著身子。她轉過頭看著他,望著天空太長時間了,她還有些眼花,過了幾秒鐘才把他認了出來,滿臉盪漾著謎樣的笑容,隻顧瞪著他看。克利斯朵夫感覺到她眼中的恐惶,趕緊閉了一會眼睛,等到重新睜開,她還一直望著他;他覺得他們彼此已經這樣望了好多天了。他們看到了彼此的心,可不願意明白到底看到了些什麼。\\n\\n他向她伸出手來,她默默地握住,一齊向村子走去,遠遠的山坳間點綴著一些蒜形屋頂的鐘樓,其中有一個座瓦上生滿了蘚苔,上麵有個空鳥巢,遠遠看起來就跟戴著一定圓帽一樣。在快到村子的兩條路的交叉口上,有一個噴水池,上麵供著一座木雕的聖女瑪特蘭納,模樣很是嫵媚,帶著點兒撒嬌的神氣,伸著雙臂站著。阿娜無意間模仿神像伸著手的姿勢,爬到了石欄,把一些冬青樹枝以及還冇被鳥啄完、也冇被凍壞的山梨果實放在女神手裡。\\n\\n他們在路上碰到很多的鄉下男女,穿著過節的新衣服。褐色皮膚、血色極旺的女人們,梳著很大的蛋殼形的髻,穿著淺色衣衫,帽子上插著一些鮮花,戴著紅袖口的白色手套。她們扯大了嗓門,用著鎮靜、跑掉的聲音唱著一些簡單的歌,而一頭母牛在牛棚裡哞哞地叫著,一個患百日咳的兒童在一所屋子裡咳嗽得厲害。再遠一些,有人嗚嗚地吹著單簧管和短號,村子的廣場上,在酒店與公墓之間,有一些人在跳舞,四個樂師在一張桌上彈奏著音樂。阿娜和克利斯朵夫坐在客店門前瞧著那些舞伴們。他們你撞我,我撞你,大聲吆喝著。而女孩子們也來湊熱鬨,大聲嚷嚷。酒客們用拳頭在桌上隨聲附和著打拍子。要是在彆的時候,阿娜一定討厭這種粗俗的玩樂,但是那天下午她非常欣賞,並且不由自主地脫下了帽子,眉飛色舞地瞧著。克利斯朵夫聽著這可笑而莊嚴的音樂,看著樂師們一本正經的滑稽樣兒,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鉛筆,在賬單的背麵寫起舞曲來了,不久就把一張紙寫得密密麻麻,於是又跟人家要了一張,不過一會兒,這張也像像第一張那樣塗滿了又潦草又笨拙的字跡。阿娜的臉湊近他的臉,俯在他肩頭看著,低聲哼著,猜著樂句的結尾,有時候她猜到了,有時候又發現句子出其不意地完全變了樣,她就連忙拍手歡笑。寫完以後,克利斯朵夫就拿著去遞給樂師了。他們都是技巧純熟的施瓦本 人,馬上就奏起來,調子有一種感傷與滑稽的意味,配著激情的節奏,彷彿穿插著一陣陣的鬨笑。那種好玩又歡快的氣氛教人忍不住想跳舞,於是大家的腿都不由自主地動了起來。阿娜紮進人堆,隨便抓著兩隻手,發瘋似的打起轉來,頭上一支貝殼彆針掉了下來,頭髮隨即也散開了,貼在腮幫上。克利斯朵夫目光始終冇有離開她,很欣賞這頭美麗而壯健的動物,那是一直被無情的紀律壓抑得無聲的、不會活動的。她當時的那副模樣,誰都冇見過:她彷彿戴了一個彆人的麵具,活生生地像個精力充沛的酒神。她呼喊著他,他便跑過去抓著她的手腕一起跳舞,轉來轉去,直到頭昏目眩,撞到牆上才停下來,天完全黑了。他們休息了一會,才和大家告了彆。平時因為害羞、矜持或是因為蔑視而對平民很冷淡的阿娜,這一回卻是很和氣地跟樂師、店主以及剛纔一塊兒跳舞的村子裡的少年一一握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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