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天已大明，曙色倉皇逃遁（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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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天已大明， 曙色倉皇逃遁， 遠聽宛似海浪奔湧……\\n\\n《神曲·煉獄》第一\\n\\n克拉夫脫家的祖籍是安特衛普，老約翰·米歇爾年輕時脾氣暴躁，總愛打架，有一次捅了婁子，逃離了故鄉。大約五十年前，他棲身在這個由親王駐節的小城鎮裡：紅紅的屋頂，尖尖的屋脊，濃蔭茂盛的花園，鱗次櫛比的散佈在一個柔和的山崗下，倒映在深綠色的萊茵河中。他雖然棲身於每個人都是音樂家的地方，但他是一位傑出的音樂家，很快得到大家的賞識。過了四十歲，他和王府樂隊指揮的女兒克拉拉·薩多羅斯喜結連裡，從此在這裡紮下根來，接著他承襲了嶽父的差事。。\\n\\n克拉拉是個溫柔嫻靜的德國姑娘，平生隻熱愛烹飪和音樂。她對自己丈夫崇拜的程度隻有她對父親的敬愛可以匹敵。約翰·米歇爾也非常敬重他的妻子。他們和睦美滿的一起生活了十五年，養育了四個孩子。後來克拉拉去世了，約翰·米歇爾大哭了幾場以後，又在五個月後娶了奧蒂麗·蘇茲，這個姑娘才滿二十歲，腮幫通紅，身體非常健康，臉上總是帶著笑容。奧蒂麗的優點恰好與克拉拉的一樣多，而約翰·米歇爾如愛克拉拉一樣地愛她。可結婚八年後，她也去世了，但已經養育了七個孩子。約翰·米歇爾總共有十一個兒女，不過隻活下一個。雖然他深愛他的孩子，但是接下來的喪子之痛並冇有打擊他樂觀的本性。三年之前奧蒂麗的死對他來說纔是最殘酷的打擊，因為人到了他那個年紀，想要再建立家庭、重新開始新的人生已決非易事。可是經過了一段時間的傷心欲絕，老約翰·米歇爾的心情又平定下來；任何災難都不能使他失掉精神上的平衡。\\n\\n他是一個感情豐富的人，但他最突出的一點是健康。他樂觀的個性與生俱來，他需要佛蘭德式 的狂歡和兒童一樣的癡笑。不管有什麼悲痛的事，他也決不會茶飯不思，更是從來也冇有放棄過音樂。在他的指揮下，親王的樂隊在萊茵河一帶頗負盛名，而約翰·米歇爾運動家一樣的體格與極端暴躁的脾氣，也是遐邇皆知。雖然他已經竭儘全力去剋製，但是仍然無法剋製自己，因為這個個性衝動和暴躁的人其實詩歌膽小鬼，總是擔心對自己的名譽有損失，他願意講規矩，害怕彆人的批評，然而他受著血氣支配：殺性起處，便會突然間大發雷霆，不僅是在樂隊練習的時候，就算是在音樂會上，在親王麵前，有時也會憤怒地摔他的指揮棒，像瘋子一樣地亂蹦狂吼，將樂師臭罵一頓。親王權當看熱鬨覺得好笑，可被罵的音樂家就難免要懷恨在心。事後約翰·米歇爾總是覺得羞愧難當，便表示過分的禮貌想教人忘記；然而--有機會他又難免要舊病複發了。他的暴躁脾氣隨著年齡的增長變本加厲，他自己也覺察到他的地位終於難以維持。有一天，他發脾氣後差點使整個樂隊罷工，於是他遞交了辭呈，心裡卻希望人家會看在他服務多年的份兒上不讓他走，會挽留他，然而事與願違。但他這樣高傲，不想轉圈，所以隻能傷心的離開了，覺得人家無情無義。\\n\\n從此之後，他就不清楚怎樣消磨日子了。儘管他年過七旬，但仍很健壯，他仍舊工作，一天到晚在城裡忙忙碌碌，要不然教課，要不然聊天，談天說地，對一切都很關心。他心思巧妙，想出種種方法來消遣：修理樂器，進行一些改良的實驗，偶爾也得到些成功。他也作曲，拚命地想有所成就。過去他創作過一部《彌撒祭樂》，他常常提起這件事，因為那為家庭贏得了榮耀。當時，為了那曲子他嘔心瀝血，險些中風。他努力讓自己相信那是一部偉大的作品，可是他非常清楚在創作時他的腦子裡是一片空白。他冇勇氣去看原稿，因為每次重看，總會發現其中一些混了其他作家的創作片段，而這恰恰是他引以為豪的獨創樂句，是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拚湊成的。這是他極大的痛苦。。有時他會產生一些覺得很美的靈感，便戰戰兢兢地奔向書桌，心想這一次他總算找到了靈感了罷。可一旦握住筆桿，頭腦又是一片空 白了，聲音無影無蹤了，他竭儘全力地想追回失蹤的樂思，但隻聽到門德爾鬆或勃拉姆斯等等的知名的調子。\\n\\n布希·桑說過：\\\"有一些不幸的天才缺少表現力，就像那個口吃的偉人姚弗洛哀·聖-伊蘭爾 所說的，他們把深思默想得來的秘密帶到了墳墓裡去。\\\"約翰·米歇爾就是這樣的人。他在音樂方麵和在語言方麵一樣，都不能很好地表現自己，但他總是一廂情願。他多麼希望能說話，寫作，成為一個大音樂家，大演說家！然而他這種心有餘而力不足的隱痛，他從來冇有告訴過任何人，甚至就是對自己也不敢承認，他竭力使自己不想，可是事與願違，一想到這些就灰心喪氣。\\n\\n讓人同情的老者！無論在哪方麵，他都不能展現出真正的自我：胸中藏著多少美麗而元氣充沛的種子，然而卻無法長成；雖然他對於藝術的尊嚴和人生的價值，有著深刻虔誠的信仰，但總是表現得誇張而滑稽；多麼高傲，然而在現實生活中卻總是對上級的人心存敬佩，甚至骨子裡還有著點兒奴性；多麼希望任意妄為，結果卻是唯命是聽；自以為是強者，事實上卻凡事迷信；既崇尚英雄的品質，也擁有真正的勇氣，而然而卻那麼膽小懦怯！-他的性格僅僅完成了一半的發展。\\n\\n於是約翰·米歇爾把野心寄托在兒子身上，而曼希沃最初也表現得很有希望。他從小就富有音樂才華，學什麼都很快，提琴的表演技術很早就駕輕就熟了，在音樂會上，大家追捧他，當做偶像崇拜他。他鋼琴也彈得很不錯，還會些其他的樂器。他開朗健談，身體健壯，雖然有一些笨重，--但確是德國人認為的那種古典美的典型：寬闊的額角缺少表情，五官的線條粗但很端正，長著捲曲的鬍子，就像是萊茵河邊的一尊朱庇特。兒子的聲名使老約翰·米歇爾得意洋洋，演奏家的賣弄技巧使他神魂顛倒；老人自己從來也冇能好好的掌握一種樂器。曼希沃表現思想是毫不困難的，糟糕的是他根本冇有思想，甚至不喜歡去思想，他就像一個平庸無能的喜劇演員，隻懂得賣弄抑揚頓挫的聲音，而對聲音表現的內容不聞不問，隻知道留神焦慮而虛榮的群眾對他聲音的反應。\\n\\n出人意料的是，雖然他和約翰·米歇爾一樣對當眾的態度十分講究，對社會成規十分謹慎地遵守著，可始終有些跌跌撞撞的，出其不意的，稀裡糊塗的表現，讓彆人看了都說克拉夫脫家裡的人都有些瘋瘋癲癲。開始的時候這冇什麼利害關係，這種古怪勁兒彷彿正是大家說他是天才的證據；因為在正常的人眼中，一個普通的藝術家決不可能會有如此行為。可是冇過多久，他的癲狂的本性就被大家發現了，主要的來源是杯中之物。尼采說過，音樂的上帝是酒神，曼希沃不知不覺也認同這個觀點，不幸的是，他的上帝是冷酷的，它非但冇有賜給他所需要的思想，甚至還把他僅有的一點兒也帶走了。\\n\\n自從結了那門所有人都認為荒唐，以至於他自己也認為荒唐的婚事之後，他更是越來越冇有節製了。他深信自己與彆人相比技高一籌，所以不再努力，所以那點兒高人一等的本事很快地就丟了。被群眾們捧出的新的演奏家層出不窮，使他痛心疾首，但他冇選擇奮起直追，反而更加沮喪，僅有的報複就是和酒肉朋友將對手毀謗一頓。他憑藉著那種荒唐的自滿，認為能夠繼承父業做樂隊智慧；但結果是這個職位給了彆人，雖然他認為自己受到迫害，但是仍然擺出一副懷纔不遇的神情。他憑著老克拉夫脫的聲望，保住了樂隊裡提琴師的職位，但幾乎丟了所有教課的工作。這個打擊固然傷害了他的自尊心，但尤其影響到他的財源。幾年下來，家庭的收入因為時運不濟已經縮減了許多。享受過了真正富裕的生活，困境來了，而且日甚一日。曼希沃全然不顧這些；他在裝飾與享受方麵並不因此少花一文。\\n\\n他決非一個壞人，卻是半個好人，也許這更糟糕；他生性糟糕怯懦，一點兒脾氣也冇有，缺少毅力，卻認為自己是慈父、孝子、賢夫、善人；也許他真是慈父孝子等等，假如要做到這些，隻需有婆婆媽媽的好心腸，隻需像動物一樣，就像愛自己的身體一樣地愛自己的家人。而且他也算不上是十分自私，他的個性還夠不上這種資格。他屬於哪一種人呢？根本哪種都不是。人生中可怕的東西正是這種什麼都不是的人！如同一塊懸在空中的死去的肉，他們一定會往下掉，不掉不行；而掉下來的時候把周圍的一切都拉下來了。。\\n\\n小克利斯朵夫開始瞭解四周的事時，恰好是家境最艱難的時候。\\n\\n那時他已經不是獨子了，曼希沃讓妻子每年生下一個孩子，對於未來的結局他不管不顧。兩個孩子夭折。其餘的兩個恰好是三歲和四歲。他們從來也得不到曼希沃的照顧。魯意莎要出去，克利斯朵夫現在隻有六歲就代替她照顧弟弟。\\n\\n這個職務使克利斯朵夫犧牲不小：下午他不能再到野外去舒舒服服的玩。。可是令他得意的是家人已經把他看成大人了，因此他儘職守地承擔他的責任。他竭力逗小兄弟們玩兒，教給他們自己做的遊戲，拿母親與小娃娃說的的話跟他們胡扯。要不然他模仿著大人那樣輪流地抱他們,小兄弟重得讓他吃不消了，他就咬緊牙關，用力抱著小兄弟，唯恐他掉下來。兩個弟弟總是要人抱，克利斯朵夫不能抱他們的時候，他們就不停地哭。他們磨他，常常把他弄得發窘。他們很臟，克利斯朵夫不知道該怎樣收拾、照顧他們。他常被他們欺負，有時真忍不住想教訓他們一頓，可是轉念一想：\\\"他們還是小孩子呢，什麼都不懂，\\\"便滿不在乎的讓他們抓、打、耍弄。恩斯德會無緣無故的吵鬨，發脾氣，滿地打滾。他是個神經質的孩子，魯意莎叮囑克利斯朵夫不要跟他一般見識。洛陶夫狡猾的像隻小猴子，總是趁克利斯朵夫抱著恩斯德，無法注意到他的時候，在他身後搗亂一番：玩具被砸破了，水被倒翻了，衣服弄得臟兮兮的，壁櫥裡被掏亂了，把碟子都掉在地上。\\n\\n洛陶夫凶猛的惡作劇，往往使母親非但不能誇獎克利斯朵夫，反而要麵對著滿地狼藉的情景愁眉苦臉地說上一句（雖然並冇有埋怨他）： \\\"可憐的孩子，你真不高明！\\\" 克利斯朵夫滿腹的委屈、難過，卻有口難言。\\n\\n魯意莎都不會錯過任何掙錢的機會，遇到特彆情況依舊出去做廚娘，人家結婚或是小孩子受洗的時候，她幫著做酒席。對於這些曼希沃佯作不知，因為這有傷他的自尊心；但他對她瞞著自己去做事並不感到生氣。小克利斯朵夫對於艱苦的人生還一無所知；除了父母的意誌以外他不覺得還有彆的什麼約束，況且父母的約束也並冇使他感到嚴格，他們幾乎是讓他自由生長的。他隻盼望著自己快快長大，可以隨心所欲。他完全想象不到一個人亦步亦趨會碰到多少個釘子；尤其出乎他意料的是即使父母這樣的成人也不能完全獨立自主。世界上有治人與受治於人的兩種人，而他家裡的人顯然屬於後者，當他發現這個區彆的那天，他整個身心都反抗起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受到苦難。\\n\\n那天，母親把最乾淨的衣服給他換上，那是彆人施捨的舊衣服，但已經經過了魯意莎很巧妙很耐心的改造了。他按照母親的吩咐，到她工作的家裡去接她。他一想到要一個人進去，難免會有些膽怯。一個在門洞下麵閒蕩的當差攔住了孩子，用長輩的口吻問他為什麼到這來。克利斯朵夫臉紅了，他照母親交待的話，嘟囔著說要找\\\"克拉夫脫太太\\\"。\\n\\n\\\"克拉夫脫太太？為什麼找她，克拉夫脫太太？\\\"當差俏皮的 把\\\"太太\\\"這兩個字念得尤其重。\\\"你是她的兒子嗎？魯意莎正在廚房裡，你沿著那邊上去走到走廊的儘頭，就能找到廚房了。\\\" 他朝著廚房走過去，臉越來越紅了,聽見彆人叫母親的小名，使他感到很難堪，他非常的窘迫，恨不能立刻逃到河邊的樹底下，躲在那個平常他自言自語編故事的地方。\\n\\n到了廚房，他又被其他的仆人包圍，他們吵少鬨鬨的招呼他。母親在裡麵挨著爐灶的地方對他笑著，溫柔又略顯些羞澀。他連忙跑了過去，撲到她的腿中間。她圍著一條白色的圍裙，手中握著一支大木匙。她把他的下巴抬起來，讓他的臉能被大家看到，讓他與在場的每一個人去握手請安，這樣一來他就更加慌了。他不想那麼做，轉過身子麵對著牆壁，用手矇住了臉。不過，慢慢的他膽子大了些，一隻亮晶晶笑眯眯的眼睛從手指縫裡偷偷向外張望，而一遇到彆人的目光又馬上躲起來。他偷偷地看著屋裡的人。他從來冇見到他母親那身負重任忙碌的神情，她嚐嚐每個鍋子的味道，發表見解，用肯定的語氣說明烹飪的訣竅，原來在那個人家工作的廚娘畢恭畢敬地聽著。漂亮的屋子裡擺設著耀眼的銅器；孩子為他的母親感到十分驕傲，因為在這等高貴的地方，母親扮演著如此重要、如此受人敬佩的角色。\\n\\n大家忽然停止了談話，廚房的門打開了，進來一位太太，拖著硬繃繃的衣服悉索作響，她四下裡看了看，露出不大放心的神色。她年齡已經不小了，但還穿著一件寬袖的淺色衣衫；衣襬被她用手提起，生怕碰到什麼東西。不過她還是來到爐灶前看了看菜，甚至還嚐了嚐味道。當她的手臂微微抬起的時候，袖子一滑，把肘部的胳膊都露了出來，克利斯朵夫認為這樣有些難看和不雅。她對魯意莎說話的口氣是那麼地刺耳、威嚴！但魯意莎對她的回答又那麼地恭敬！克利斯朵夫看得愣住了，他躲在屋角，不想被她發現，可是這毫無作用。太太問起這個男孩子的來曆，魯意莎便走過來，拉著他要他去見太太，抓住了他的手以免他再把臉蒙起來。克利斯朵夫想掙脫逃跑，但是冥冥中他感覺到，這一回是無論如何不能抗拒的了。看著孩子驚慌失措的臉，太太先是很親切地對他笑了笑，但很快又顯出一副長輩的神情，查問了他的品行和宗教功課，他隻能一言不發。她詢問了衣服的情況，魯意莎馬上說好極了，順手理了理他的上衣。克利斯朵夫感到身上一緊，差點兒叫出聲來，他不清楚母親為什麼還要向那位太太道謝。\\n\\n太太牽著他的手，說要把他帶到她的孩子那去。克利斯朵夫求救般的看著母親，但是他的這種期望卻讓母親對女主人的阿諛奉承而蕩然無存，隻能像一隻待宰羔羊的跟著太太走。\\n\\n他們來到了一個園子，那兒有一男一女兩個孩子，都沉著臉，和克利斯朵夫的年紀差不多，好像正在生氣。克利斯朵夫的到來，倒是給他們解了圍。兩人走過來打量著這個新來的孩子。太太把克利斯朵夫丟在那兒就走了，他呆呆的在一條小道上站著，雙眼低垂。而在幾步以外，那兩個孩子從頭到腳地將他打量一番，彼此碰著肘臂，笑著對他指手劃腳。他們最後拿定注意，問他是誰，來自哪裡，父親做什麼的。克利斯朵夫楞頭楞腦的一聲不發，窘迫得差點兒哭了出來；尤其讓他害羞的是那個梳著淡黃辮子，穿著短裙，光著兩腿的小女孩。\\n\\n他們玩了起來。可正當克利斯朵夫地心神略定的時候，那個小少爺忽然站在他麵前，扯住他的上衣說：\\\"呦！這是我的！\\\" 克利斯朵夫迷惑不解，聽彆人說衣服是彆人的，他感到十分生氣，拚命的搖著頭，不停地否認。\\n\\n\\\"我認得出來！\\\"那個小少爺說；\\\"這是我的舊藍上衣，看，這兒還有塊汙漬。\\\" 他在上麵用手指點了點。之後他非常認真地看下去，瞧著克利斯朵夫的腳，問他用什麼補那雙滿是補丁的鞋，克利斯朵夫的臉漲得通紅。小女孩撅著嘴輕輕的對她的兄弟說：\\\"他是個個窮小子。\\\"這樣一來克利斯朵夫可有話說了。他啞著嗓子磕磕巴巴地說，他的父親是曼希沃·克拉夫脫，母親是做廚孃的魯意莎，--他認為這個頭銜同其它的頭銜一樣好聽，而且自己的理由十分充足，也認為這樣一來，他們那種看不起人的偏見就會被駁倒。不過雖然這個新聞引起這兩個孩子的興趣，但是並冇有給克利斯朵夫帶來尊重。相反，他們倒用老氣橫秋的口氣，問他以後會做什麼差使，廚子亦或是馬伕。克利斯朵夫又沉默不語了，彷彿有塊冰直刺到他的心裡。\\n\\n兩個有錢人家的孩子，忽然對窮孩子產生了一種幼稚的、殘忍的、莫名其妙的反感，看他默不作聲，膽子反而更大了，想著拿什麼有意思的方法來折磨他。小女孩尤其專注，她發現克利斯朵夫的衣服又緊又窄，不方便跑跳，便靈機一動，讓他玩跳欄的遊戲。他們用小凳子推起來做柵欄就讓克利斯朵夫跳過去。可憐的孩子幾乎不能解釋他不跳的原因，於是憋足了勁向前衝，立刻撲倒在地上。隨後，他周圍爆出一陣大笑聲，他們讓他重跳。他眼裡噙滿了淚水，拚命一跳，居然跳過去了。可這冇有使那些劊子手感到滿足，覺得柵欄不夠高，又在上麵加了一些彆的東西，直到堆成了一座小山。克利斯朵夫試圖反抗，堅決不想再跳了。於是，小女孩叫他膽怯鬼，說他害怕了。克利斯朵夫無法忍受，明知一定會跌倒，還是跳了，又跌倒了。他的腳碰到了障礙，整個柵欄都和他一起倒了下來。他的手擦破了，腦袋也險些砸破，最不幸的是他的褲子的膝蓋部分和其他的地方都撕破了。\\n\\n他又羞愧又惱怒，隻聽見兩個孩子快樂地圍著他跳起舞來。他十分難受，覺得他們蔑視他，厭惡他：為什麼？為什麼？他寧可死了！--冇有什麼比孩子第一次發現彆人的凶惡更加的、痛苦了：他覺得全世界的人都在欺負他，冇有一點倚傍，真是一切都完了，完了！……克利斯朵夫試圖爬起來，小少爺又把他推倒了,小女孩還踢他。他企圖重新再爬起來，兩個孩子卻都撲在他的身上，騎在他的背上，把他的臉撳在土裡。於是他怒火中燒，一樁又一樁的磨折怎麼受得了！！手疼得發燙，漂亮的衣服也撕破了--對他而言這真是一場劫難！--羞愧，悲痛，對強暴的憤怒，如此多的遭遇一時彙成一股瘋狂的怒氣。他用膝蓋和手把身子撐起來，像狗似的抖擻著身體，摔下了兩個敵人；當他倆又撲過來的時候，他便低著頭向他們直撞過去，打了小女孩一記耳光，又一拳把男孩子打倒在花壇裡。\\n\\n於是一陣哀嚎，孩子們一邊尖叫著一邊逃進了屋裡，然後他隻聽見開門的撞擊聲和憤怒的叫罵聲。太太拖著長裙，快步地走出來。克利斯朵夫看見她卻並不想逃跑，自己所做的事將他嚇壞了。這次他犯了不可饒恕的罪過，闖了大禍，但是他一點兒不後悔。他等待著審判。他完了。隨便吧！他已經絕望了。\\n\\n太太朝他直撲過來，他覺得捱了打，聽到她對自己大發雷霆，罵了一大堆話，但一句也冇聽清楚。兩個小冤家也來了，看到他受辱，還一邊唧唧呱呱地扯著嗓子拚命亂嚷。仆人們也都趕來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吵成一片。為了徹底製服他，把魯意莎也叫來了，但她並冇有保護他，反而不問原委地打了他幾個耳光，要他道歉。他憤怒地拒絕了。母親更使勁兒地推他，把他往太太和孩子的麵前拉，讓他跪下。可是他直跺腳，叫著，咬著母親的手，他最後在仆人們的嘲笑聲中逃出來了。\\n\\n他走了，傷心得不得了，又氣憤，又捱了頓巴掌，他臉上火辣辣的發燙。他儘量不去想它，急急忙忙搬著腳步，因為他不想在街上哭。他恨不得馬上到家，用眼淚來發泄一下。他緊鎖住喉嚨，血都湧上了頭頂，他幾乎要爆炸了。\\n\\n終於，他到家了，他快步奔上黑黝黝的樓梯，跑到他睡覺的地方，臨著河，位於一個窗洞的底部。他氣喘籲籲的撲到床上，眼淚如洪水般的決堤了。他不大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哭，但非哭不可。當第一陣的淚潮快要結束時，他又接著哭起來，由於他滿肚子都是怨恨，他要哭，要讓自己痛苦，好像他在處罰自己的同時也責罰了彆人。後來，想到父親快回家，母親要把事情全盤說出來，他知道他的不幸還遠冇有結束呢。他決定逃走，不管逃到哪兒，隻要能從此不回來。\\n\\n誰料當他下樓的時候，正好碰到回來的父親。\\n\\n\\\"你乾嗎？孩子？你要去哪兒？\\\"曼希沃問他。\\n\\n他不回答。\\n\\n\\\"大概闖禍了吧，你乾了什麼事啊？\\\" 克利斯朵夫執拗地不說話。\\n\\n\\\"你做了什麼事？快回答我呀！\\\" 孩子開始哭，曼希沃嚷起來了，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大，過了一會兒魯意莎也匆匆忙忙上樓了。她還和剛纔一樣的神魂不定，一進來就大罵，又打了他幾個耳光，曼希沃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也幫著打他，（或許在冇有明白之前就開始動手了），那股狠勁差不多可以打死一條牛。他們倆都在嚷叫著，孩子在嚎啕大哭。結果父母兩人都大發脾氣，開始爭吵起來。曼希沃一邊打著兒子，一邊說兒子是對的，說這是她侍候人家的代價，他們仗著有錢，肆無忌憚。。魯意莎也一邊打著兒子，一邊罵丈夫不講理，說不允許他碰孩子，他已經把孩子弄傷了。的確，克利斯朵夫流了些鼻血，但他自己根本顧不上這些；母親粗手粗腳的把濕布堵住他鼻子，他一點兒也不感激，因為自己還在繼續被她責罵。最後，他們把他推到一間陰暗的屋子裡關起來，不允許他吃飯。\\n\\n他聽見他們在相互對罵，他不知道更恨哪一個，似乎是母親，因為他從冇料到她會如此的狠毒。一天所有的苦痛全都壓在他幼小的心靈上：所有的委屈，兩個孩子的殘忍霸道，那位太太的強凶霸道，父母的狠毒不公道，還有--他雖然無法理解，卻像劇烈的傷口一樣也感覺到，--他一直引以為自豪的父母竟然會向那些卑鄙、凶惡的人屈服。這種卑躬屈膝的態度，他第一次隱隱約約的感覺到，是多麼的無恥。對父母的尊重與敬佩，對生活的信念，對希望愛彆人、同時也被彆人所愛的那種純真的追求，盲目而絕對的道德信仰，這一切都在他心目中一古腦兒都給推翻了。這是翻天覆地的總崩潰，暴力壓垮了他，他冇有任何自衛和躲閃的能力和辦法。他覺得喘不過起來，認為自己快死了。他渾身僵硬，處於無望的抵抗中。他用拳、用頭、用腳，向牆上一通亂撞，他大嚎大叫，抽搐著，在傢俱上拚命地撞著，跌在地上。\\n\\n父親母親都跑過來，把他抱在懷裡，現在兩個人是比誰對他表現出更多的關愛了。母親給他脫了衣服，抱到床上，坐在床邊陪伴著他，一直到他安靜下來。但他冇有一點兒讓步的意思，也冇有原諒母親的想法，他不想和她擁抱就假裝睡輸了。母親在他心裡變得既邪惡又卑鄙，而他絕對想不到：為了生計和養活他，母親迫不得以與彆人站在一起與他為敵的苦痛。\\n\\n等到孩子眼中流不完的眼淚也流到了最後一滴，他才感到了一些鬆動。他累極了，但是神經過於緊張，難以馬上入睡。恍恍惚惚中，他覺得腦中又浮動著剛纔的印象，特彆是那個小女孩，眨著明亮的眼睛，小鼻子聳著，一臉的瞧不起人，長長的頭髮披散在肩上，光著腿，說的那些既幼稚而裝腔作勢的話。他打了個冷顫，彷彿耳邊又響起了她的聲音。他想起了自己在她麵前表現得那麼傻，禁不住痛恨起她來。他無法原諒她的侮辱，恨不得也欺侮她一頓，讓她大哭一場。他試著要想起各種各樣辦法，然而毫無收穫。看起來，他完全冇被她放在心上。可是他幻想著自己如何如願以償以便自己能消氣。他幻想著自己是一個地位顯赫的人，而她對他產生了愛慕之心。依據這個，他編造出一段荒誕的故事，最後他自己竟然信以為真了。\\n\\n她為他害了相思病；可他還是不理他。她總是躲在窗簾後麵偷偷地看著他在她門前走過，他明明知道，卻裝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照舊與彆人有說有笑，他甚至還以出門到遠方的辦法來加重她的痛苦。他成就了一番偉業。--那是他從祖父講的英雄故事中借鑒過來的--那時她悲傷得臥床不起。她的母親，那位自傲的太太來哀求他：\\\"我不幸的女兒，她快死了。我求你，請你看一看她吧！\\\"結果他去了。她渾身受雇如才，麵無血色地躺在床上。她向他伸出了手她說不出話來，隻顧捧著他的手邊親邊痛哭。於是他很憐憫很溫柔地凝視著她，叮囑她愛惜身體，並接受了她的愛。故事編到這段時，他把那一段對話和動作反反覆覆地做了好幾遍，以便於延長自己的快感，最後他睡著了，心平氣和地睡熟了。\\n\\n當他睜開眼睛醒來時，已經天亮了，可是這一天的光輝冇有昨天早晨那樣輕快了，世界發生了一點兒改變了。克利斯朵夫已經嚐到了人間不公道的滋味。\\n\\n有的時候家境很艱苦，而這種情形越來越多了了。碰到這些日子，大家的食物很緊張，克利斯朵夫對此感覺得最清楚。但是父親對此毫無感覺；他總是第一個夾菜，儘量的拿。他侃侃而談，自得其樂地大笑不止，全然冇察覺到他的妻子強顏歡笑的樣子，和看著他夾菜的那種眼神。盤子從他手裡遞過來時，裡麵的菜已經冇有了一半。魯意莎分菜給孩子們，每個人隻能分到兩個馬鈴薯。等分到克利斯朵夫時，盤子裡往往隻剩下三個了，然而母親自己卻還冇拿。他早已曉得，還冇輪到他時就已經數過了，他便打起精神，裝做若無其事的樣子說：\\\"媽媽，給我一個就行。\\\" 她有些擔心起來了。\\n\\n\\\"兩個吧，跟大家一樣。\\\" \\\"不，是真的，我隻要一個就夠了。\\\" \\\"你肚子不餓嗎？\\\" \\\"對，我不太餓。\\\" 然而她也隻是拿一個，母子倆認認真真的剝皮，將它切成小塊，細嚼慢嚥的吃著。母親仔細地瞧著他，等到他吃完了就說道： \\\"孩子，這個你也吃了吧！\\\" \\\"媽媽，不吃了。\\\" \\\"怎麼你不舒服嗎？\\\" \\\"不是的，我已經吃不下了。\\\" 有一次父親責怪他有意為難，將最後一個馬鈴薯自己拿去吃掉了。從此克利斯朵夫留了一個心眼，把最後剩下的那個放在自己盤子裡，給小兄弟恩斯德留著；他一向是嘴饞的，早就看在眼裡了，等了一會兒就問：\\\"你不想吃嗎？能給我嗎，克利斯朵夫？\\\" 哦！克利斯朵夫是那麼憎恨他的父親，恨他的自私自利，竟然都想不到自己吃掉了他們的份兒！他餓極了，對父親恨極了，居然想對他說出心裡的話，然而他又倔強地想到，自己冇有掙錢的時候也就冇有指責父親的權利。父親多吃的那些麪包，是父親的勞動得到的。他還幫不上什麼忙，隻是家裡的一個負擔。將來他有資格說話，--假如還能活到那天！喔！也許等不到那一天自己早就餓死了！…… 這種慘苦的捱餓的痛苦，他比彆的孩子感覺得更清楚。他的強壯的胃忍受著劇烈的折磨，有時他為此顫抖，頭痛，像有個無底洞在胸口打轉，越轉越大，就像有把錐子在往裡紮。然而他卻強忍著不吭一聲，當他覺察到母親在關注著他時，便裝做若無其事。魯意莎很心疼的，隱隱約約地懂得，兒子是為了讓其他人多吃一些才省著不吃的，她努力地拋掉這念頭，卻怎麼也丟不開。她不敢深究，不敢向克利斯朵夫詢問事情的真相；如果正如她所料的，她又能做些什麼呢？她自己從小也是挨慣餓的。既然彆無他法，抱怨又有什麼用呢？確實，她由於身體虛弱，不能多吃東西，哪能料到孩子餓肚子的時候更痛苦。她不與他說什麼話，有一兩回，兩個孩子到街上去玩了，曼希沃出去了，她讓大兒子留下來幫她做些瑣碎的事。她纏著線，克利斯朵夫手裡拿著線團。忽然她突然把手中的活兒丟下，欣喜交加地把他攬入懷中，儘管體重不輕，還是將他抱起來放在自己的膝上，緊緊地抱著他。他的胳膊也用力地繞著她的脖子。母子倆萬無可奈何地相擁而泣。\\n\\n\\\"我可憐的孩子！……\\\" \\\"媽媽，親愛的媽媽！……\\\" 雖然他們冇說一句話；可是彼此心裡很明白。\\n\\n克利斯朵夫過了很久才知道父親嗜酒。曼希沃的酗酒有某個限度，起碼開始是這樣的。耍起酒瘋來也還算文明，基本上總是興奮過度。他傻話連篇，長時間的敲著桌子，扯著嗓子唱歌，有時他硬要魯意莎和孩子們與他跳舞。克利斯朵夫明明看到母親無精打采，極力躲著父親，頭也不抬地做活。她的視線極力地避開那個酒鬼，要是他講的野話讓她臉紅，她就很溫和地讓他彆再說了。但是克利斯朵夫卻無法理解，他最需要的就是快樂，父親興沖沖地回到家，對他來說簡直就像過節似的。家裡一向是那麼冷清，他正好能借這樣的狂歡放鬆一下。父親讓人發笑的動作，不倫不類的玩笑，逗得他心花怒放。他跟著一起歡唱著，舞蹈，母親憤怒的嗬斥阻止，使他感到十分掃興。這樣到底做錯了什麼，父親不也是在那樣做嗎？儘管他一向聰明伶俐，把事情記得很清楚，認為父親的許多舉動都跟他兒童的天真浪漫不儘符合，可是他仍然很崇拜父親。這對孩子來說是一種本能的需要，也是自愛的一種表現方式。如果孩子自以為無法實現心中的夢想，滿足自己的驕傲，他就會將一切寄托在父母身上；而對於一個失意的成人，他就將一切寄托在兒女身上。在孩子心中，父母便是他自己崇拜的偶像，是自己的守衛者，是為他出氣的人；父母心中的子女也是這樣，但是需要到將來才能實現。在這種\\\"驕傲的寄托\\\"之中，愛與自私便結成一起，其奮不顧身的氣勢，儘獻溫存的情緒，都達到了沉醉的程度。因此克利斯朵夫把他對父親的所有怨恨都拋到了腦後，全力找尋景仰他的理由：羨慕他高大的身材，羨慕他結實的臂膊，他的音容笑貌，他的興趣愛好。聽見人家佩服父親的演技，或者父親言過其實的說出彆人對他的讚美時，克利斯朵夫就心花怒放，感到十分自豪。他相信他的自吹自擂，把父親看成一個天才，當作祖父講過的英雄之一。\\n\\n一天晚上七點光景，隻有他一個人在家裡。小兄弟們跟著老祖父散步去了，母親在河邊洗衣服。門一下子打開了，曼希沃闖了進來，他光著頭，衣衫不整，踉踉蹌蹌的，一頭便栽在桌前的椅子裡。克利斯朵夫笑了，認為他象平常一樣又來玩把戲了，便迎上前去。但走近一看，他再高興不起來了。曼希沃坐在那裡，雙臂下垂，眼睛眨巴著盯住前方，滿臉通紅，張著嘴巴，不時地發出很滑稽可笑的咯咯聲。克利斯朵夫愣住了，他先是以為父親開玩笑，可是一看他動也不動，便害怕了。他喊著：\\\"爸爸！爸爸！\\\" 曼希沃仍然是像母雞一樣咯咯的叫。克利斯朵夫無可奈何地抓著他的手臂，拚命的搖晃著他：\\\"爸爸，好爸爸，你說話啊！\\\" 曼希沃身體軟綿綿的晃來晃去，幾乎要倒下來了，他向前朝著克利斯朵夫伸過頭來，瞪著他，氣乎乎的嘟囔著，根本說不成話。當克利斯朵夫的目光和他神色錯亂的眼睛碰在一起的時候，孩子忽然大吃一驚，逃到臥室的儘頭，在床前跪著，把臉藏在被子底下。這樣過了一段時間，曼希沃坐在椅子上笨重的晃動著，傻笑。克利斯朵夫哆嗦著縮成一團，堵住耳朵不願意聽。他的心情簡直難以形容：隻覺得天昏地暗，懼怕和痛苦一起襲來，彷彿死了什麼人似的，死了一個自己心愛而敬重的人。\\n\\n其他人都冇回來，屋子裡隻有父子兩個，夜晚來臨了，克利斯朵夫的恐懼一分一秒的加劇。他不由自主的要側耳細聽，可是一聽到那個陌生的聲音，全身的血都凍結了。瘸腿似的鐘擺聲，幫那胡鬨的怪聲打著拍子。他無法忍受，產生了逃跑的念頭。可是要走出屋子必須得在父親麵前經過；而一想到要看見父親的眼睛，克利斯朵夫就發抖，彷彿會嚇死一樣。他設法蹲在地上，手腳並用的爬到房門口。他既不敢喘氣，也不敢抬頭望一眼，在桌子底下，隻要看見父親的腳稍微挪動一點兒，他就一動不敢動。醉鬼的一條腿在那裡嗦嗦地抖動著。克利斯朵夫終於爬到了門口，笨拙的手也握住了門鈕，不料慌慌張張的一鬆手，門又突然間關上了。曼希沃想轉過身來看，他坐著搖擺的椅子冷不防失去了重心，嘩啦一下倒在了地上。克利斯朵夫嚇得兩腳發軟，連逃跑的力氣也冇了，靠在牆上眼看著父親倒在腳下，大聲地喊救命了。\\n\\n一跤跌下，曼希沃清醒了些。他罵罵咧咧地詛咒著這個害他摔跤的椅子並捶了它幾拳，掙紮著想站起來然而冇有成功。之後，他便背靠著桌子坐穩了，開始辨彆出自己周圍的環境。他看見克利斯朵夫正在哭，就叫他過來。克利斯朵夫想逃走，可是挪不動身子。曼希沃又喊他，看孩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就生起氣來，賭咒大罵。\\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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