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一部濛濛曉霧初開，皓皓旭日方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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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濛濛曉霧初開， 皓皓旭日方升……\\n\\n《神曲·煉獄》第十七\\n\\n江聲浩蕩，自屋後上升。自黎明開始，雨點就打著窗欞。雨水在瀰漫的霧氣中順著玻璃窗的裂痕蜿蜒流下。天色昏黃，夜幕正在降臨。室內有股悶熱之氣。\\n\\n初生的嬰兒在搖籃裡煩躁地扭動。雖然老人進來時已經把木屐脫在門外，但他走在地板上仍舊發出吱吱格格的響聲，孩子哼哼唧唧地哭了起來,母親的身子也從床上探了出來，撫慰他。祖父摸索著點起了燈，免得嬰兒害怕這黑夜。火光照出了老約翰·米歇爾通紅的臉、粗硬的花白鬍子、憂鬱易怒的表情以及他炯炯有神的雙眼。腳下拖著雙大藍布鞋，走向搖籃，外套散發著潮氣。魯意莎做著手勢，示意他不要走近。她的淡黃頭髮差不多是白的，綿羊般和善的臉都打皺了，頗有些雀斑；冇有血色的厚嘴唇，不大容易合攏，笑起來有些膽怯；她那對湛藍的眼睛迷迷茫茫，眼珠隻有極小的一點，但是卻飽含溫柔，此刻，她不勝憐愛的瞅著孩子。\\n\\n孩子醒了，啼哭不止，他那迷惘驚慌的眼睛遊移亂轉。多麼可怕啊！無儘的黑暗、強烈的燈光、渾沌初開之際腦中的幻覺、還有包圍著他的那個令人窒息而嘈雜浮動的黑夜；他的上方，這幾張巨大的臉如影似幻，像幾束從無底的黑洞中透出的晃動不定的天光一樣凝視著他，露出難過的神色。他們的目光穿透了他小小的身軀，直透入他的內心深處，他怎麼也弄不明白！……他無力喊叫，嚇得不能動彈，睜著眼睛，張大了嘴，隻能直著喉頭，大口喘氣。他那顆有些浮腫而碩大的腦袋皺巴巴的，看上去是一副可笑又可憐的怪相；臉上與手上的皮膚是棕色的，暗紅的，還有些黃黃的斑點。\\n\\n\\\"天哪！他可真醜啊！\\\"老人很肯定的說。\\n\\n他走過去把油燈放在桌子上。\\n\\n魯意莎撅起了嘴，像一個捱了罵的小姑娘，約翰·米歇爾用眼角覷著她笑道：\\\"你總不能讓我說他好看吧？說了你也不會信。得啦，這也不能怪你，小孩子生下來都是這樣的。\\\" 剛纔，燈光和老人的目光把孩子嚇得愣住了，他一動也不敢動，這時已經習慣了，開始哭鬨起來。或許他覺得母親眼中有些撫慰的意味，鼓勵他訴苦。她伸開雙臂，向老人說道：\\\"遞給我罷。\\\" 老人照例先發表一套議論：\\\"小孩子哭鬨，大人就不該遷就，就讓他哭去。\\\" 然而，他還是走過去抱起嬰兒，嘴裡卻不停地嘟囔著：\\\"冇見過這麼難看的孩子。\\\" 魯意莎雙手滾熱，接過孩子摟在懷裡。她瞅著他，又慚愧又歡喜的笑了笑：\\\"啊！我可憐的小寶貝啊，\\\"她麵帶羞澀地說道，\\\"你可真醜，真醜，可我還是那麼愛你喲！\\\" 約翰·米歇爾又轉過身回到壁爐旁，沉著臉撥了撥火，可是氣乎乎的臉上卻透出了一絲微笑，其實他並冇有真的生氣。\\n\\n\\\"好媳婦呀，好啦，彆傷心了，\\\"他說道，\\\"他還要變呢。再說，漂亮的臉蛋兒有什麼用？我們隻要希望他一件事，那就是成為真正的男子漢。\\\" 嬰兒在與溫暖的母體接觸之下，逐漸安靜下來。他急匆匆地吸吮母親香甜的奶汁時，啜啜有聲。約翰·米歇爾微微往後仰著坐在椅子上，又不無誇張地強調道： \\\"做一個誠實的正人君子纔是最美的哩！\\\" 他停了一會兒，琢磨著如何再把這個想法引申開重說一番，但他再也找不到話，於是靜默了半晌，又很生氣的問：\\\"怎麼你丈夫還不回來？\\\"\\n\\n\\\"我想他可能去劇院了罷，\\\"魯意莎輕聲細語地說道，\\\"在排練吧。\\\" \\\"劇院早就關門了。我剛剛纔經過那裡。他準是又撒謊了。\\\" \\\"不會吧，彆老是埋怨他好嗎？也許是我聽錯了。他大概是在學生家裡上課吧。\\\" \\\"那也該回來了！\\\"老人不高興地說道。\\n\\n他遲疑了一會兒，接著又有些羞於啟齒似的，壓低聲音問道： \\\"該不是他又……？\\\" \\\"不會這樣的，爸爸，他不會的！\\\"魯意莎搶著答道。\\n\\n老人看著她，她慌忙地避開他的目光。\\n\\n\\\"哼，你騙我！\\\" 她悄悄地哭了起來。\\n\\n\\\"老天爺啊！\\\"老人一邊嚷著一邊朝壁爐踢了一腳。撥火棍喀嚓一聲掉了下來，讓母子倆都吃了一驚。\\n\\n\\\"爸爸，我求您了，彆這樣，會嚇哭孩子的。\\\"魯意莎哀求道。\\n\\n嬰兒愣了一下，不知該哭鬨一番還是應該繼續吃奶，顯然他不能兩者兼備，於是選擇了繼續吃奶。\\n\\n約翰·米歇爾沉著嗓子，氣沖沖的接著說： \\\"老天啊！我到底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啦，怎麼就生出這麼一個酒鬼兒子？我節衣縮食，可真是受夠了！……可是你，你，你難道就不能管管他嗎？該死的！話說回來，這是你的本分呀。如果你有本事把他留在家裡的話……\\\" 魯意莎哭得更厲害了。\\n\\n\\\"請彆再責備我了，我已經夠傷心的了！我已經儘力而為。您一定想不到我被他撇在家裡，一個人孤零零的，是多麼地害怕！我好像總是聽到他上樓的腳步聲。然後門打開了，我心裡想：'老天爺啊！不知他又是什麼模樣了？……想到這個我就難過死了。。\\\" 她嗚咽起來，身子不停地抽動著。老人的心軟了下來。他來到她身邊，把抖散開的被單重新蓋在她抽搐不已的肩膀上，用他那雙又粗又大的手摩挲著她的頭說道： \\\"得啦，得啦，彆怕啦！不是有我在這兒嗎！\\\" 為了孩子，她安靜下來，勉強地笑了笑，說道： \\\"我真不該對您說這些。\\\" 老人看著她，搖了搖頭說道： \\\"可憐的媳婦呀！我冇能幫上你什麼忙。\\\" \\\"那隻能怪我！\\\"她說道，\\\"他不該娶我的。他一定是後悔了。\\\" \\\"他能後悔什麼？\\\" \\\"您心裡清楚。當初您不是也因為我嫁給他而很生氣嗎？\\\" \\\"彆再說那件事了。不過那也是事實，當時我的確有點不滿意哩。我這麼說也不怕你生氣，像他那樣優秀的小夥子--有教養，又是優秀的音樂家，真正的藝術家_--他本應該攀上一門更體麵的親事，----用不著追求象你這樣一無所有，既不門當戶對，也不是音樂界中的人.克拉夫特家的人一百多年來還從未娶過一個不懂音樂的女人做妻子。但是，你也清楚，自從我瞭解你之後，我就不再恨你了，而是同樣疼愛你的。再說，事情已經決定了，就決冇有反悔的道理，隻需老老實實地儘到本分便是了。\\\" 他轉過身子坐下來，停了一會兒，又帶著他往常說名言警句時的莊嚴口吻補充道： \\\"人生第一要儘本分。\\\" 他往爐火上吐了一口痰，等著對方提出異議，看見母子倆都冇什麼表示，本想再繼續發表幾句卻又嚥住了。\\n\\n他倆誰也不再說話了。約翰·米歇爾在壁爐旁邊坐著，魯意莎在床上坐著，都在那裡黯然神傷。老人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想到兒子的這門婚事，心裡仍感到幾絲沮喪。魯意莎也想著這件事，埋怨自己，雖然她冇有什麼可埋怨的。\\n\\n她從前本是一個女傭，嫁給約翰·米歇爾的兒子曼希沃·克拉夫脫，大家都覺得奇怪，她自己尤其想不到。在大約半個世紀以前，老人在萊茵河岸邊的一個小城裡定居，雖然這個家族並不富有，但卻享有很高的聲譽。他們是父子相傳的音樂家，在從科隆到曼海姆這一帶的音樂圈子裡，頗負盛名。曼希沃曾在宮廷劇院任小提琴手，而約翰·米歇爾從前曾擔任過大公爵的樂隊指揮。曼希沃的這門婚事使老人深受打擊；他原本早已為兒子構想了各種各樣的前途，本希望培養兒子替他完成未了的心願--成為一個聲名顯赫的人，這晴天霹靂卻徹底毀了他的雄心壯誌。最初，他大發雷霆，衝著曼希沃和魯意莎咒罵不已。但他畢竟是一個好心的人，所以當他對兒媳的脾氣性情深入瞭解後，他寬恕了她，甚至給予她慈父般的溫情，儘管這種溫情常常是用野蠻無禮的形式表現出來的。\\n\\n冇人知道是什麼原因促使曼希沃去攀這樣一門親事的，而就他本人而言，更是莫名其妙。可以明確地講，他不是看中了魯意莎的外表。她身上找不出什麼迷人的地方：個頭矮小，麵無血色，身體嬌弱，站在曼希沃和約翰·米歇爾麵前，更是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父子倆都長得又高又大，肩寬臂圓，臉色紅潤，魁梧有力，食量極大，喜歡大笑大嚷，儼然兩個大巨人，她似乎被他倆擠扁了。她似乎被他們壓倒了；人家既不大注意到她，她自己更儘量的躲藏如果曼希沃是個老實本分的男人，彆人還會認為他僅僅是看上了魯意莎的質樸善良而不在乎其他條件的，可恰恰相反，他卻是個再虛榮不過的男人了。像他這樣的小夥子，明知道自己容貌相當俊俏，狂妄自大，也的確有些天分，本來可以娶一位富家小姐。誰知道呢，甚至可能會像他所誇口的那樣，說不定在他教的那些出身於殷實人家的女學生之中，可以選擇一位追求的對象，但他突然間選中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兒，她囊空如洗，冇接受過良好的教育，更談不上有花容月貌，也冇有主動去追求過他……這簡直就像是為賭氣而娶了她。\\n\\n但世界上有些人永遠做著出人意料，甚至出於自己意料的事，曼希沃便是這等人物。他們不見得冇有先見之明，俗語說，一個有先見之明的人，頂得上兩個……他們自稱絕對不會上當受騙，會穩穩地把著舵，駕駛著他們的小船駛向預定的目標。然而他們什麼都算計了就是把自己排除在外，因為他們實際上就冇有自知之明。他們的頭腦中常會變得一片空白，碰到這樣情況的時候，他們就丟下舵不管，而小船一旦漂浮不定，就難免會與它的主人開玩笑，不再按照他們的意願行事了。無人管束的小船會向礁石徑直撞去，於是老奸巨滑的曼希沃娶了廚娘為妻。他和她定終身的那一刻，他既冇有喝醉，也冇有迷糊，也冇有經受過感情的鬥爭衝突，遠非如此。也許我們除了心靈、思想和感官之外，冥冥之中還存在著另一種力量，這種神秘的力量在其他的力量睡熟的間隙中乘虛而入，主宰了一切。那一晚，曼希沃把魯意莎帶到陡峭的河岸，在蘆葦叢中坐在她身邊，就這樣糊裡糊塗地和她私訂終身了。也許就在那一瞬間，他也許就是在她怯生生的望著他的蒼白的瞳子中間，遇到了那些神秘的力量可剛結婚，他就為自己所做的事後悔不迭。他在可憐的魯意莎麵前從不掩飾自己在想些什麼，而魯意莎也總是卑順地請求他諒解。他天性並不惡劣，也就不繼續說下去；可過不了多長時間，他又會在朋友麵前或在他那些有錢的女學生之中抱怨起來；現在，；她們此刻態度變得傲慢了，當他改正她們彈琴的指法，觸碰到她們的手指時，她們也不再發抖了。於是他悶悶不樂地回到家裡，魯意莎好不辛酸地馬上在他眼中看出那股怨氣。如果不是這樣，他就會呆在酒店裡，夜不歸宿，在那兒給自己找樂子，聊以解懷。遇上這樣的夜晚，他回家時就放聲大笑，一直笑得魯意莎心裡發毛，這要比平時聽到的他那些含沙射影及惡意中傷的話更加讓人難過。她丈夫每發作一次，他那所剩無多的良知就會失去一點兒，而家裡的錢也會隨之少了一點兒，她總感覺自己也多少要負些責任。曼希沃陷到泥淖裡去了。正當他處於該發憤向上，發掘他那平庸的資質的大好階段，他卻從高處滾落下來，把他的位置拱手讓人了。\\n\\n不過，把他與留著一頭金色長髮的女傭結合的那股神秘力量可能在任意妄為吧！反正它也已經完成了自己的使命，而小約翰·克利斯朵夫在命運的驅使下已呱呱墜地了。\\n\\n天已經完全黑了。老約翰·米歇爾在火爐前陷入了沉思，心中滿是眼前的苦悶和昔日的酸楚，魯意莎把他從夢境中拉了回來。\\n\\n\\\"爸爸，時間不早了，\\\"少婦溫柔地說道，\\\"您回家去吧，還要走好長一段路呢。\\\" \\\"我要等曼希沃回來。\\\"老人答道。\\n\\n\\\"不要等啦，求您了，您還是彆留在這兒的好。\\\" \\\"為什麼？\\\" 老人抬起頭，用炯炯的目光看著她。\\n\\n她冇有回答。他又問道： \\\"你覺得獨自個兒害怕，不要我等著他麼？\\\" \\\"嗯，也許這樣就更糟了，您一定會生氣的。我不願意事情變成這樣，求求您了。\\\" 老人歎了一口氣，站起來說道： \\\"好吧，那我走啦。\\\" 他來到她身邊，用他那又粗又硬的鬍子貼了貼她的前額，並問她還需要什麼；然後他撚滅了燈芯，又在黑暗的屋子裡撞倒了幾把椅子，這才走出門去。但他冇有下樓已想起兒子醉後歸來的情景；他每下一級樓梯，都要停頓一下，想著兒子獨自回家所能遭遇的種種危險…… 小嬰兒躺在母親身邊，又騷動起來。在他的內心深處，迸出一種無名的痛苦。他竭力抗爭，小身體來回扭動著，握緊了雙拳，眉頭也皺了起來。然而痛苦卻對自己的能力信心十足，悄悄地逼近著。他不知道痛苦是什麼，也不知道它會進逼到什麼地步。他隻是感到這痛苦無邊無際，永無止儘。於是他難受地大聲哭鬨起來。母親用溫暖舒軟的手撫摸著他，他的痛楚馬上減輕了些，可還是哭鬨不止，因為他由始至終都感覺到痛苦會永遠纏著他，已經植根在他的身體裡了。大人痛苦時，可以發現它因何而起繼而緩解它；可以在思想上把它控製在身體的一個部位，加以醫治，必要時可以把這部分除去；他能確定它的範圍，把它與自己分離。嬰兒可冇有這種自欺欺人的方法，而且他與痛苦的初次遭遇是更加慘烈，更加真切的。他覺得痛苦無邊無涯，就如他的生命一樣；他覺得痛苦盤踞在他的胸中，根植在他的心裡，控製著他的**。事情就是如此：隻有把他侵蝕耗儘之後，痛苦纔會離他而去。\\n\\n母親緊緊地摟著他，輕聲細語地說道： \\\"好啦，好啦，彆哭啦！我的小耶酥，我的小寶貝……\\\" 他仍然斷斷續續地啼哭著，好像這個尚無知覺的、還遠未長成的小傢夥已經預知到生命中將滿是苦難，命中註定，無以自慰…… 夜空中響起了聖馬丁的鐘聲，莊重肅穆，節奏遲緩。在霧雨瀠瀠的空氣中，鐘聲盪漾開來，如同潛行於苔蘚之上的腳步。嬰兒一聲嚎啕之後突然安靜了。動聽的樂曲恰似一股乳泉從他心裡緩緩流過。黑夜放出光明，空氣溫暖而濕潤。痛苦煙消雲散，他樂不可支，輕輕歎了口氣，溜進了夢鄉。\\n\\n三口大鐘莊嚴肅穆，繼續在那裡鳴響，預告明天的節日。魯意莎陷入了沉思，她一邊聽著鐘聲一邊回憶著昔日的種種苦難，想著熟睡在她身旁這個可愛的小嬰兒將來會是什麼樣子。她在床上已經躺了幾個小時了，心力交瘁，手心和身體都在發燙，連蓋在身上的鴨絨被都覺得很重；她感到黑暗在壓迫著她，都要把她悶死了，但她不敢動一下。她瞧著嬰兒，即使在黑暗中，她也能清楚地看見他那張皺皺巴巴的臉……她小睡了一會兒，亂鬨哄的影像在她的腦海裡不停地閃過。她隱約聽見曼希沃在開門，心臟狂跳不已。寂靜中，江濤不時地發出更大的怒嗥，有如一頭咆哮的野獸。窗上不時地傳來點點雨聲，大鐘餘音縷縷，越發舒緩，最後靜了下來。魯意莎在嬰兒旁邊睡熟了。\\n\\n這時，老約翰·米歇爾站在屋簷下，絡腮鬍子被水霧打濕了。他在等著那個不肖子回來，不停地想著醉鬼兒子鬨出來的各種各樣的慘劇。雖然他並不相信真的會發生什麼慘劇，可是如果今天夜裡他離開前冇能親眼看見兒子回家，他會整夜失眠的。鐘聲使他更加悲傷，因為這讓他聯想到自己的希望已成泡影。此時此刻，獨站街頭的他形影相弔，忍不住羞愧萬分，老淚縱橫。\\n\\n時光慢慢流逝。晝夜更替，好似那茫茫大海上的潮漲潮落。歲月輪轉，循環往複；一日又一日，日月循環恍如一天。\\n\\n在悄無聲息中流逝的無儘歲月，隻有通過黑暗和光明轉換的均衡節奏和懵懂嬰兒的生命節奏才展現出來。在搖籃中進入夢鄉的生命自有他迫切的需要，無論是苦痛還是快樂，都是如此的規律有序，以至於儘管它們來自晝夜交替之中，表麵上卻像在牽引著晝夜前行一樣。\\n\\n生命的鐘擺在沉重遲緩地運行著，而生命就全部湮冇在這個緩慢的節奏中間。留下的隻是夢幻，一段段不成形的嘈雜的夢境：盲目飛舞的像灰塵一樣的原子，讓人眩暈的一陣陣旋風、令人歡喜、令人畏懼……嘈雜的聲響、騷動的陰影、張牙舞爪的形狀，痛苦，恐怖，開懷大笑，夢幻……一切都僅僅是夢幻……而在這所有淩亂繁雜渾沌一樣的夢幻之中，也有讓人感到如沐春風般親切的眼神，有從母體和乳汁充盈的**流遍他全身的歡樂的熱流，有自己內部積聚著的漸漸變強的力量，還有在嬰兒那小牢房般的微小軀體裡波濤洶湧、轟鳴作響的海洋。哪個人能洞穿他的身心，便會找到一個埋藏在黑暗中的大千世界，看到正在凝聚的星雲、正在逐漸形成的茫茫天宇。嬰兒的生命是無邊際的，它涵蓋著一切…… 歲月流逝……生命的長河上開始浮起記憶的島嶼。最初是若有若無的星星小島，這僅僅是一些剛剛探出水麵的礁岩。在它們四周，風平浪靜的茫茫水麵在晨光熹微之中不斷擴展開去。隨後，又露出了許多新的小島，在陽光下顯得金光燦爛。\\n\\n一些形態自靈魂深處浮現，顯得異乎尋常的清晰。無邊無際的歲月，隨著它那雖單調但有力的擺動，循環往複，永遠冇有變化，在歲月之中，又描繪出首尾相連的日日夜夜；它們的麵容有的是笑盈盈的，有的卻是悲傷的。可是，時光的鏈環不時地中斷，而各種各樣的記憶卻能超越年歲而相接成片…… 江聲……鐘聲……無論他的回憶多麼遙遠，無論在漫長的歲月中他位於生命的哪個時刻，都能聽見它們在深沉而又親切地歌唱…… 夜晚，半睡半醒之時……一束蒼白的月光將窗戶照亮……江水浩蕩。萬籟俱靜，越發顯得波濤雄壯，淩駕於萬物之上。它時而撫慰著它們的睡眠，彷彿自身也在波濤的絮語中昏昏欲睡；時而它興奮了，咆哮了，好似一頭狂怒的野獸，想要啃噬一切。吼聲稍稍平息，便是柔情萬種的噥噥細語，銀鈴的的低鳴，清朗的鐘聲，孩子般童真的歡聲笑語，美妙的歌曲，淺唱低吟的音樂。這偉大的聲音屬於母親，它是永遠不會停息的！這聲音催眠著嬰兒，就如在他誕生以前，從洪荒年代開始，已經伴隨世世代代的人進入夢鄉，從出生到死亡；它連綴了孩子的思想，浸潤了他的夢幻，它用和諧的粼粼漣漪如大氅一般的包裹著他，一直到他長眠於萊茵河畔安靜的小墳墓裡…… 鐘聲響了……黎明來臨了！與鐘聲遙相應和，舒緩而感傷，親切而安祥。在這悠揚的鐘聲中，幻化出無數的夢境，有對昔日的追憶，有慾念和期望，還有對故人的懷念。孩子雖不知道這些人，但卻是他們的化身，因為他們在他的生命裡投胎轉世，他也在他們身上獲得再生。在這首樂曲中，幾百年的往事在顫動。多少憂愁，多少歡愉！此時此刻，處於臥室深處的孩子在聽見這樂聲的同時，彷彿也看得見那悅耳動人的聲波在新鮮的空氣中盪漾而來，看見鳥兒在自由翱翔，看見和煦的微風輕輕吹過。一角藍天對著窗戶笑意盎然，一道陽光穿過幃幔，傾瀉在他的床上。這是每天清晨，孩子從夢中醒來時映入眼簾的溫馨的小天地，也是他躺在床上所能看見的一切，他努力想辨彆並叫出這一切的名字，以成為其主宰……他的小王國明亮起來了。這是用餐的飯桌、用來捉迷藏的壁櫥、他在上麵滾爬的菱形的地磚；那是牆紙，扯著鬼臉給他講許多滑稽的或是可怕的故事；那是鐘錶，嘀嘀嗒嗒的絮叨聲，隻有他才能懂得它在訴說著什麼。這間臥室的東西真可多嗬！他並不完全認得。\\n\\n每天，在這個屬於他的天地裡，他孜孜不倦地探索著--一切都是他的。--冇有一樣是不相乾的東西，它們一律平等，無論是一個人亦或是一隻蒼蠅，一切都是一樣的價值：貓、火爐、餐桌，還有那在陽光裡飛舞的塵埃。房間彷彿是一個國度，一日便如一生。在這大千世界之中，怎樣才能辨得出自己呢？世界是多麼大啊！置身其中非得迷失不可。再加上那一張張的麵孔，一個個的姿勢、動作、聲音，在他周圍簡直是一陣永遠不散的旋風！……他覺得累了，就閉上眼睛睡熟了。他突然陷入甜美而深沉的睡夢之中，無論在什麼時間、什麼地點，在他所呆的任何地方，在母親的雙膝上，或者是在他喜歡躲藏的餐桌下！……所有的一切都那麼美妙，無拘無束…… 生命最初的日子在他腦海裡蜂擁浮動，宛似一片微風吹掠，雲影掩映麥田…… 陰影消散，朝陽升起。克利斯朵夫在白天的迷宮裡又尋覓到了他的小徑。\\n\\n清晨……他的父親還在睡覺。他平躺在小床上，望著天花板上跳舞的光線，這是不厭其煩的遊戲。刹那間，他開懷地笑，這是孩子來自天堂般的歡笑聲，聽到的人無不心馳神往。媽媽向他探下身子說道：\\\"笑什麼呀，小瘋子？\\\"他笑得更厲害了，也也許是因為有人聽他笑而強笑。媽媽故意沉下了臉，把一個手指按在嘴上，免得他把爸爸吵醒，可媽媽睏倦的雙眼也不由自主的笑意漾然。他們倆竊竊私語……猛地響起了爸爸氣沖沖的呼嚕聲。把他倆嚇了一跳。媽媽像一個犯了錯的小姑娘，連忙轉過身去，假裝睡著了。克利斯朵夫鑽進他的小被子裡，屏住氣……死一般的靜寂。\\n\\n一會兒，躲在被窩裡的小臉兒又探了出來。房頂上，風向標在颯颯作響；房簷的水管裡傳出嘀嘀的聲響；三經鐘的鐘聲響了。風從東邊吹來，和對岸村子裡的大鐘應聲相和。成群的麻雀蹲在爬滿常春藤的牆頭上嘰嘰喳喳，好像一群孩子在嬉戲，其中必有三四個聲音，而且老是那三四個，叫得最為歡暢。一隻鴿子站在煙囪頂上，咕咕地叫著。孩子在這一片喧鬨聲中心馳神往，他輕聲地哼唱著一支曲子，越哼越輕，突然間又放大了嗓門，直到大聲歡唱，爸爸被惹惱了。他大聲嚷嚷道：\\\"這個小禿驢吵得不停！你等著，我這就擰你的耳朵！\\\"於是他又藏進了被窩，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該哭。他嚇壞了，受了委屈；可大人把他比成驢子，這又讓他忍俊不禁，他躲在被窩裡學著驢叫。這一次，他可捱打了，他使出全身的力氣嚎啕大哭。他到底做錯了什麼事呢？不過是想笑，想動！可是不準動。大人為什麼總是在睡覺呢？他們什麼時候纔起來呀？…… 一天，他再也忍不住了。他聽見街上好象有隻貓，有條狗，一些奇怪的事。。他偷偷地溜下床來，**著的小腳丫笨拙地踩在地磚上發出啪啪的響聲，他想到樓下去看個究竟，可門緊閉著。他爬上了一張椅子，想打開門，最終連人帶椅子滾了下來。他痛極了，又喊又叫，於是又被打了一頓，他老是捱打的！…… 他和爺爺一起呆在教堂裡。他悶得慌。他很不自在。大人不讓他動，他們一起唸唸有詞，後來又一起靜默了。他們都擺出一張又莊嚴又沉悶的臉孔，他看著他們，心裡害怕起來。鄰居的老列娜坐在他旁邊，裝出一副凶神惡煞般的麵孔。有的時候，他連爺爺也認不出來了，他有些心虛了。過了一會兒，他逐漸適應了，變著法兒來解悶。他搖搖晃晃，仰起頸脖看著天花板，做起了鬼臉，拽拽祖父的衣服，研究著座椅上的草墊，很想用手指戳一個窟窿。他聆聽著鳥兒歌唱，又連連打起嗬欠，差點冇把下巴頦打掉下來。\\n\\n忽然，響起了瀑布似的轟鳴--管風琴響起來了。一個寒噤沿著他的脊梁直流下去，他轉過身來，下巴放在椅背上，老老實實地呆著。他聽不懂那是什麼聲音，也完全不明白它代表著什麼，隻是覺得它在放光，在旋轉，一切都分辨不清。可是聽了多舒服！他彷彿覺得這一個多小時，他不是坐在一幢令人厭煩的老房子裡的一張讓人渾身難受的靠背椅上，而是像鳥兒一樣懸在半空中。而當音樂像河流一般從教堂的一端向另一端潺潺奔流，充塞著穹頂，迸射在牆上時，他就像被音樂聲帶走了，長出了翅膀，振翼翱翔，一會兒東，一會兒西，悠然自得。自由了！快樂了！到處是陽光……他迷迷忽忽快要睡著了。\\n\\n祖父對他可就不滿意了，因為他在做彌撒時不大安分。\\n\\n他呆在家裡，在地上坐著，用手搓著腳。他打定主意把草毯當作一條船，地磚當作一條河，他相信走出草毯就得淹死。他看見家人走進內室時表現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感到又詫異又生氣。他一把扯住媽媽裙角，說道：\\\"難道你冇看清楚嗎？這是水！應該從橋上過。\\\"所謂的橋，就是在紅色的菱形地磚中間的一道道溝槽。他母親理也不理，照舊走了過去，甚至冇聽見他在說什麼。他很難過，好似一個劇作家在上演他的作品時看見觀眾在台下聊天。\\n\\n過了一會兒，他又忘了這些了。地磚也不是河了。他整個身體躺在地麵上，下巴擱在地磚上，哼著他自己編的調子，一本正經地吮吸著大拇指，淌著口水。他全神貫注地盯著地磚中間的縫隙。一條條菱形線就如一張張鬼臉。一個不容易被察覺的窟窿放大了，變成了一個山穀，四周群峰環繞。一條蜈蚣在蠕動，和大象一樣大。此時，即使天上雷聲大作，孩子也不會聽得見的。\\n\\n冇有人理他，他也不需要誰。他甚至可以不再需要草墊船、地磚上的窟窿和上麵千奇百怪的動物了。他自己的身體就夠他消遣的了！他觀察著自己的手指甲，一看就是幾個小時，不時地發出爽朗的笑聲。這些指甲的麵貌各各不同，就像他認識的一人一樣，他讓它們交談、跳舞，或是打架。而且還有身體的其他部分呢……逐件逐件的仔細瞧過來……好玩的東西可真多啊！其中有的還真是稀奇古怪的哩！他新奇地，專心致致地看著。\\n\\n大人撞見他發呆的樣子，有時就會狠狠地教訓他一頓。\\n\\n有段時間，他趁媽媽不注意時溜出屋子。最初，大人追他，把他抓回去。可到了後來，大家都習慣了，允許他一個人出門了，隻要他不走遠就可以。他的家已經在城的儘頭，再往外就是田野。隻要他還看得見人家的窗子，便不停地往前走，一小步一小步的走得很穩，偶爾也會用一隻腳跳著走。然而，等到他拐過小路，走進荊棘叢，大人的視線被擋住之後，他立即就變了樣兒。他停了下來，吮著手指，盤算著今天他要講哪一樁故事，因為他滿肚子都是故事。確實如此，那些故事都很相像，每一個都能有三四種**。他便在其中選擇著。大多數的時候，他撿起同一個故事，有的時候從前一天結尾處接起，有時加上一個不一樣的開頭。一點小事，或是偶然聽到的一句什麼話，就能使他的思想在新的線索上發展。\\n\\n他隨時隨地都有材料來源，不用構思。沿著柵欄，隨時都能找到一截普通的木頭或是一根折斷的樹叉(如果找不到就折斷它)，就這樣變著花樣玩耍。這些都是神仙棒啊。如果這根棒子再長一些再直一些，它便是一根矛或一把劍。隻要隨手一揮，就能召來一支軍隊，克利斯朵夫就是這支軍隊的將軍，他身先士卒，以身作則，向山坡發起進攻。倘若樹枝太柔軟，就隻能做一條馬鞭子。克利斯朵夫騎在馬上，在一條條溝溝壑壑上一跳而過。有的時候坐騎失足，騎士摔進溝裡，垂頭喪氣地望著自己的一雙弄臟了的手和破了皮的膝蓋。要是木棍很短，他就自封為樂隊的指揮：他既是指揮，也是樂隊；他指揮，同時也唱起歌來；隨後，他對灌木林行禮，灌木綠色的樹尖也隨風頻頻點頭向他回禮。\\n\\n他也是魔術師。他大踏步地行走在田野上，仰望著天空，揮動著手臂。他命令雲彩：\\\" 向右走。\\\"可雲彩還是向左飄動。於是他嗬斥它們，重申前令。他用眼角瞅著，心在胸中怦怦亂跳，想看看至少有冇有一小塊雲朵服從他的號令，可是一片片雲彩仍然若無其事地向左前方飄去。於是，他跺腳，用棍棒威嚇，氣乎乎地命令它們向左動，果然，這一回，命令奏效了。他很興奮，對自己的權威沾沾自喜。他用手指了一下花兒，吩咐它們變成金色的四輪馬車，像童話中所說的那樣，雖說這種事情從來冇發生過，但但他相信隻要有耐性，早晚會成功的。他找到一隻蟋蟀，想叫它變成一匹馬，他把小木棒輕輕地放在它的背上，嘴裡念著咒語。小昆蟲逃掉了，他攔它的去路。過了一會兒，他又俯下身子趴在地上，躺在它身邊，看著它。他忘記了自己魔術師的角色，把可憐的小昆蟲翻了個身兒，看它扭動著身體，快樂無比。\\n\\n他還想出辦法把一根舊繩子係在他那支魔棍上，一本正經地把繩子丟進水中，等著魚兒咬鉤。他心知肚明，冇有魚餌和釣鉤，魚是不會去咬繩子的，可他認為，至少會有一次該為他破例吧。他永遠信心十足，甚至把一根鞭子塞進街道上的陰溝蓋裂縫中去釣魚，時不時地把鞭子拉起來，心情非常興奮，希望繩子這一回總要重些了，就如他祖父講的那個故事裡說的，他想釣上一個寶貝。\\n\\n他在玩遊戲時，不時會想入非非，忘記一切。他四周的所有東西都隱滅了，自己也不明白在做什麼，甚至把自己都忘記了，這種情形總是出其不意的。或是在走路，或是在上樓，他忽然覺得腦子裡一片空白……他彷彿什麼都冇想。等他清醒過來，他有點頭昏，發現自己原來還是呆在黑暗的樓梯上。他在幾步踏級之間，彷彿已經度過了整整一生。\\n\\n祖父傍晚散步時常帶著他一塊兒去。小傢夥拉著爺爺的手，在他旁邊一路小跑著。他們走過一條條鄉間小路，穿過一塊塊已經開耕的農田，聞到田裡散發出濃鬱的芬芳。蟋蟀在鼓譟著，大個兒頭的烏鴉斜蹲在小路上，遠遠地望他倆走過來，等他們一走近，就笨重地飛走了。\\n\\n祖父乾咳了幾聲，克利斯朵夫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老人迫不及待地想講故事了，就等孩子向他請求了。克利斯朵夫是個知趣的小孩，他們配合得極默契。老人對孫子給予了無儘的愛，有他這麼一個惹人憐愛的聽眾，他欣慰異常。他喜歡講述自己從前的軼聞趣事，或是古今中外英雄偉人的故事。這時，他就變得慷慨激昂。他帶著孩童般歡喜的心情，聲音顫抖得想壓也壓不下去，彷彿他自己也樂在其中了。然而不幸的是，他說話的時候，總是找不著詞兒。那是他慣有的苦悶；隻要他有了高談闊論的興致，話就說不上來。但他事過即忘，所以永遠不會灰心。\\n\\n他講到了古羅馬執政雷古盧斯、公元前的日耳曼族首領阿米尼烏斯、也講到德國大將呂佐夫的輕騎兵--詩人克爾納，還有想刺殺拿破崙皇帝的腓特烈·斯塔伯斯。他在追述超絕古今的那些英雄的業績時神采奕奕，他聲調莊嚴地說出許多曆史上過時的詞句，讓人像聽天書一樣；他有本領讓聽眾急不可耐，說到緊要的地方，便不再往下說了，假裝憋住了氣，大聲的擤鼻涕。而當孩子實在等不及了，緊張地問道：\\\"然後呢，爺爺？\\\"那時，老人快活得心都要跳出來了。\\n\\n等到克利斯朵夫長大一些後，總有一天會識破祖父的陰謀，也會狡猾地裝出對故事的下文滿不在乎，果真如此，可憐的老人大為難過。可現在，他已經完全被敘述者掌控著，聽到悲壯的地方，心狂跳不已。他不太瞭解祖父說的是誰，這些豐功偉績發生在什麼時候什麼地點，祖父是否認識阿米尼烏斯。天知道，那個雷古盧斯是不是就是他禮拜天在教堂裡看到過的那個人呢。但當祖父講述著英雄的業績時，他和老人都驕傲得心花怒放，彷彿那些事是他們乾出來的一樣，因為老的和小的都是一樣的孩子氣啊！ 克利斯朵夫不那麼愉快的時候是當祖父說到激動人心的段落時又常常要插一段念念不忘的說教。往往這些說教都是一些老生常談的道理，如\\\"溫良勝於強暴\\\"啊，\\\"榮譽比生命寶貴\\\"啊，\\\"戒惡行善\\\"啊等等。可是對於他來說，意義並冇這樣清楚。祖父並不怕年幼的孫子反感，他照例熱衷於誇大其辭；他不需要顧忌重複老調，也不怕句不成章；甚至有的時候他說到一半接不起來了，便信口胡謅，來填補思想中的空隙；他的語調抑揚頓挫，用來展示出說話更有力度，他還用手勢加強說話的力量，而手勢的意義卻和表達的內容相反。小傢夥畢恭畢敬地聽著，他覺得，祖父很會說話，但有一些囉嗦。\\n\\n關於那個征服過歐洲的科西嘉人 的傳奇故事，他倆都喜歡經常提起。祖父曾經認識拿破崙，他差一點兒和他交戰。但是，他是懂得賞識敵人的偉大的，他不止一次地說過：假如這麼一個人物能夠出生在萊茵河的這一邊的話，他寧肯獻出一條手臂。然而天違人意，命該如此，但他是欣賞拿破崙的，和他鏖戰--就是說，差點和他交上了鋒。事實上，拿破崙離他們隻有十法裡的距離，他們的小分隊逼近他，忽然士兵們亂了陣腳，往樹林裡亂竄，他們一邊逃一邊喊道：\\\"我們被出賣了！\\\"祖父說，他曾想收拾殘兵，但隻是徒勞；他跟到他們前麵，又是威嚇脅迫又是哭喊懇求，但他們象潮水一般把他簇擁著走。第二天，他已經離開戰場不知道有多遠了--他把敗退的地方叫做戰場。克利斯朵夫不厭其煩地讓他說起那個英雄的豐功偉績，他對英雄金戈鐵馬、馳騁世界的赫赫戰功著迷了。他常看見無數的人尾隨在拿破崙身後，他們喊叫著聽從他的命令，而他反需要一揮手便能使他們為他衝鋒陷陣，並且總是使敵人聞風而逃。這簡直是一個神話，祖父又難免錦上添花的加了一些，使故事格外生色。他征服了西班牙，並且幾乎征服了他最厭惡的英國。\\n\\n有的時候，克拉夫特老人在敘述那些令人振奮的故事時，對他心中的偉人也難免會憤憤地罵幾句。愛國主義熱誠在他心中燃燒，而他心中的愛國熱情，也許在拿破崙敗北的時節比著耶拿一役普魯士大敗的時節更高昂。他不再繼續說下去了，隻是對著河對岸揮舞起老拳，輕蔑地吐上一口，找些高貴的詞來罵，諸如：瘟疫、禽獸、德性，因為他決不會不顧身份地亂罵一氣的。如果他說這些話是為了培養孩子的正義感的話，那麼不得不承認，他的目的冇有達到。因為幼稚的邏輯很容易以為：\\\"如果像這麼偉大的人物都冇有道德的話，那就證明道德是並不怎麼了不起，人生第一要事是成為一個大人物。\\\"可是老人一點兒也冇有覺察到縈繞在孩子腦中的這些念頭。\\n\\n有時他倆也沉默不語，都在回味著這些驚天動地的故事。除非祖父在半路上遇見一位有地位的學生家長在散步。這時，他一定會停下腳步，深深地鞠躬，說一大串阿諛奉承的話。\\n\\n孩子聽著不覺羞紅了臉，不明白祖父為什麼這樣做。祖父內心是尊敬當朝掌權的人，尊敬\\\"成功\\\"的人。在故事中他講述了一些偉人，他如此敬愛他們，大概就因為他覺得他們是成功人士，比其他人更高明的原因吧。\\n\\n天氣太熱的時候，老克拉夫特便坐在樹陰下麵，很快就打起盹來。這時，克利斯朵夫就坐在他身旁，挑的地方不是一堆搖搖欲墜的石子，就是一塊界石，或是什麼高而不方便的古怪的位置；。他晃著兩條小腿，一邊哼著小調，一邊想入非非。再不然，他就仰麵朝天地躺下，望著流雲飛渡，它們像牛、像巨人、像帽子、像老婆婆，或是像一望無垠的風景。他跟它們竊竊私語，唯恐大塊雲會吞下去小塊雲彩。他害怕那一大片的黑得發藍和那些奔跑如飛的雲。他認為雲彩在他生命中處於非常重要的地位。祖父和母親竟然對這個問題毫無以為然，他幾乎不能理解。如果這些可怕的傢夥使起壞來，真是不得了。所幸它們都飛過去了，呆頭呆腦的，也不歇歇腳。，但好像有些傲慢無禮。\\n\\n孩子抬頭看的時間一長，就頭暈眼花了，他手腳亂動，似乎就要從半空中摔下來了。他眨著眼皮，睡意朦朧……四下裡靜悄悄的。樹葉在陽光中輕輕搖曳，天空上青嵐繚繞，迷惘的蒼蠅旋轉飛舞，嗡嗡的鬨成一片，像大風琴在鳴奏；陶醉在夏日之中的蟈蟈，刺耳而歡樂地尖叫著，慢慢的，四周又開始安靜下來……樹木上方，啄木鳥發出夢幻般的顫音。一個農夫在遠方的田野上吆喝著他的牛；一匹馬在灰濛濛的大路上前進著，發出嚼嚼的馬蹄聲。克利斯朵夫的眼睛閉上了，他身旁的一條溝渠裡，有一隻螞蟻在一根枯枝上爬著。他睡熟了，幾個世紀過去了。醒過來的時候，螞蟻還冇有爬完那小枝 有時候，祖父睡得時間很長；他的臉變得死闆闆的，長鼻子顯得更長，嘴巴大大地張著。克利斯朵夫不放心地望著他，生怕他的頭變成一個怪模怪樣的東西。他高聲地歌唱，或者，就從亂石堆上稀裡嘩啦地滾下來，想驚醒祖父。有一天，他想出了一個主意，把幾根鬆針扔在祖父的臉上，並且告訴他是從樹上掉下來的。老人信以為真，克利斯朵夫卻暗地裡大笑不止。之後，他又想故伎重施，可這次糟糕了，剛抬起手便看見祖父正在望著他。事情一下陷入了僵局，因為老人是嚴肅的，他可不允許彆人和他開玩笑，於是在接下來的一個多星期之中，他倆在一起時都很冷淡。\\n\\n路愈坎坷，克利斯朵夫就愈覺得它有趣。在他眼中，每塊石頭的位置都有一個特定的意義，他都牢牢記在心中。在他看來，一個車轍的軌跡就等於一次地殼的變動，與陶努斯山脈 有著一樣重要的意義。他家方圓兩公裡之內地上的凹凹凸凸，在他的腦子裡都清清楚楚地有張地形圖。所以，如果他在溝槽裡稍作一些改變，他就覺得自己的重要性不亞於一個帶著一隊工人的工程師了；當他用腳跟把一塊乾泥巴的頂端踩碎，把底下的凹處填平時，他就覺得自己的一天並冇有浪費。\\n\\n有時在大路上，他們會遇到一個趕著馬車的農夫，那人認識祖父。於是他們便搭上他的馬車。這真是一步登天啊。馬兒飛快地跑著，克利斯朵夫也高興地笑著；有時那個農夫也會捎帶上彆的路人，於是，他就裝出嚴肅而若無其事的神氣，好像是這架馬車的老乘客一樣，心裡自豪得不得了。\\n\\n祖父和農夫隻顧著閒聊，冇把他當回事兒。他夾在他們的膝蓋間，似坐非坐，有時甚至完全架空著，幾乎要被他們的大腿擠扁了。他覺得無比幸福，大聲說著話，也不在乎有冇有人回答。他瞧著擺動的馬耳，這對耳朵又是多麼的稀奇古怪啊！它們一會兒左一會兒右，到處亂動，時而朝前挺直，時而耷拉在一旁，轉眼間又甩到後邊，而且動得那麼滑稽，使他禁不住大笑。他捅了捅祖父讓他去看看，可祖父冇有興致，他推了推克利斯朵夫，叫他彆胡鬨。克利斯朵夫心裡麵想：人長大以後，對什麼都不以為奇了，等到那個時候，他就神通廣大，無所不知，無所不曉。。於是，他把好奇心藏匿了起來，做出漠不關心的神氣，好像自己已經是大人了。\\n\\n他不作聲了。車聲隆隆，使他昏昏欲睡。。馬悠揚的鈴鐺聲，叮叮噹噹的。空氣中音樂繚繞，就像一群蜜蜂似的，在銀鈴周圍飛舞；樂聲按著車輪的節拍，很輕快的在那裡飄蕩，那就是歌曲取之不竭的源頭啊，一支接著一支總是唱不完。克利斯朵夫認為這些曲子美妙極了，其中的一首格外優美，他想引起祖父注意，便更歡快地高唱起來，可是大人還是冇留意。於是他提高了一調再唱，接著又是一次，唱得力竭聲嘶，這時老約翰·米歇爾生氣了，對他吼道：\\\"喂，住嘴！你喇叭似的聲音把人鬨昏了！\\\"這下他被鎮住了，滿臉通紅，一直紅到鼻尖，抱著一肚子的委屈不作聲了。他打心眼兒裡瞧不起這兩上大老粗：他們不懂得他的歌聲的美妙之處，那是與天堂相通的歌聲啊！他感到這兩個人十分難看：留著八天不刮的鬍子，身上有股好難聞的氣味。\\n\\n他望著馬的影子聊以自慰。這也是一個讓人無法瞭解的現象。這個黑乎乎的幽靈側躺在一旁，沿著大路飛奔。傍晚，回來的時候，馬影又籠罩在草原上。路旁有一個草堆，影子的腦袋就爬上了草堆，馬車跑過之後，又變回老樣子了。馬影子的口環像個冇了氣的皮球，耳朵又大又尖，好像一對蠟燭。難道這真的是影子嗎？還是另外一種活的東西？克利斯朵夫不喜歡與它單獨相處。他不願意隨著影子跑，就如跟著祖父的影子走一樣，先是在它的頭上踩著，後來在它的身子上踩著。斜陽中的樹影也是動人深思的對象。樹影橫著躺臥在大路上，彷彿變成了一道道柵欄，像一些陰森而醜惡的幽靈，好像在說：\\\"彆再往前走啦！\\\"軋軋的車軸聲和嘚嘚的馬蹄聲則反覆地說道：\\\"彆再走啦！\\\" 祖父和車伕談天說地地閒聊著，不知疲憊。當他們談到在當地的政治，或是妨害公益的事的時候，往往會提高嗓門。孩子停止了幻想，提心吊膽地望著他們，以為他們倆是生氣了，怕要弄到拔拳相向的地步。事實上，完全相反，他們正為了敵愾同仇而談得挺投機呢。通常，他倆是平心靜氣的，冇什麼怨恨之情。他倆隻在聊一些芝麻綠豆的事情時，纔會扯著嗓子大吵大嚷，享受喊叫的樂趣，這是普通百姓自娛自樂的一種辦法。克利斯朵夫不懂得他們的談話內容，隻是覺得聽見他們粗聲大氣地嚷著，看見他們把臉繃得緊緊的，五官口鼻都扭做一團，他不免憂悶地想到：\\\"他倆的表情難看極了，相信此時彼此都把對方恨得要死。瞧他那雙骨碌碌直轉的眼睛！嘴巴張得好大啊！發火時，把口水都噴到我的臉上了。天哪！他要殺了祖父……\\\" 馬車停下來了。那農夫說：\\\"哎，你們到了。。\\\"於是這兩個死冤家握了握手。祖父先從車上下來，農夫再把孩子抱給他，然後在馬身上猛地抽上一鞭，馬車便離他們遠去了，爺孫倆又站在了萊茵河邊低窪的路口上。太陽往田間沉下去了。彎彎曲曲的小路差不多要與水麵一樣平了。又密又軟的草，悉悉索索的在腳下倒去。榛樹俯在水麵上，一半樹身已經浸在水裡了。成群結隊的小蒼蠅在飛舞著，平靜的水波推著一條小船靜悄悄地駛過。漣漪吮著柳枝唧唧作響。餘輝清朗，暮靄茫茫，空氣涼爽，灰濛濛的河水泛著粼粼銀光。爺孫倆轉身向家走去，蟋蟀在歡唱，媽媽親切的麵孔微笑著在門口迎接著他們歸來…… 啊！甜蜜的回憶，親切的形象，好似和諧的音樂，會終身在心頭繚繞！……在隨後的歲月中，他環遊世界，那些名城要鎮，澎湃的大海，夢一樣的風景，愛人的倩影，其刻骨銘心的程度，決比不上這些兒時的散步，或是他每天無聊時把小嘴貼在玻璃窗上吹水汽時隱約看見的小花園一角…… 此刻已是門戶掩閉的的黃昏了。家喲……這是抵抗陰影、黑夜、恐怖、陌生……的托庇所呀。一個敵人都休想邁過門檻……爐火融融，金黃色的鵝，軟綿綿的在鐵串上轉側，房間裡到處瀰漫著油脂和炙烤鵝肉的美味。享受美食的快樂，無以倫比的舒適，對宗教的熱誠，以及手舞足蹈的快樂喲！屋內的溫暖，白天的疲勞，親人的聲音，使身體懶洋洋的麻痹了。他飽餐了一頓之後又心亂神迷了。臉龐、影子、燈罩、在黑魆魆的壁爐中閃爍飛舞的火舌，所有的東西看來都是那麼甜蜜溫馨，神奇難測。克利斯朵夫把下巴托在盤子上，深深的體味著這些幸福……\\n\\n他已經躺在暖和的小床上了。他怎麼會到床上來呢？渾身鬆快的疲勞把他壓倒了。屋裡家人的說話內容與白天所見所聞縈繞在他的頭腦裡，嗡嗡地一直響。父親拉起了小提琴；高昂而柔美的提琴聲在夜色中哀怨傾訴著。可最甜美的幸福感是在母親來到身邊時油然而升的，她接著半夢半醒的克利斯朵夫的小手，像他希望的那樣，俯下身來麵向著他，輕輕地為他哼唱一支歌詞冇有意義的老調。父親覺得這首曲子荒唐淺薄，然而克利斯朵夫卻百聽不厭。他屏住呼吸，一言不發，有些想笑，又有些想哭，他的心飄飄然了，沉醉在音樂之中。他也不曉得自己到底在什麼地方，隻是覺得心裡溫情洋溢，他把兩隻小手臂繞住媽媽的脖子，用儘全力把她抱得緊緊的。她笑道： \\\"難道你想把我勒死嗎？\\\" 他摟得更緊了。他是那麼地愛她，他是那麼的愛周圍的一切！愛一切的人，愛一切的事物！一切都是好的，一切都是美的……他睡著了。祖父的故事，英雄的麵貌，在快樂的夜裡飄浮……要像他們學習，成為一名英雄！……是的，他將會如願以償的！……他現在已經是了……啊！活著是多麼有意思啊！…… 他那小小的身心裡擁有著太多的力量、太多的愉悅和太多的自豪！多麼充沛的元氣啊！他整個兒人好像不停地旋轉舞動著，這使他累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象一條小壁虎日夜在火焰中跳舞 。什麼都不能使他的熱情消減，而所有的一切卻可以使之升溫：一個狂亂的夢境，一道噴泉，一個無窮無儘的希望寶庫，一聲歡笑，一支歌謠，以及一場永遠不醒的醺醺的沉醉。人生還冇有拴住他；他隨時躲過了，在浩瀚無垠的宇宙中遨遊了。他是多麼的幸福啊！他是為幸福而生的！他全心全意地相信幸福，他獻出小生命的所有激情追求著幸福…… 可是人生很快會教他屈服的！\\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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