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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他周圍的人被這種歡樂與充實感染了。\\n\\n對他來說帶封閉小花園的這幢樓實在是太狹窄了。誠然,臨近修道院的大花園裡有一個供他享用的巨大的空間,還有哪一條靜謐的寬寬的走道和百年老樹,可是美好的事物總是難以持久。克利斯朵夫的窗戶對麵,正在建一幢六層樓的房子,在他周圍形成了一道屏障,剛好擋住了他的視線。他每天從早到晚都要受滑輪的吱嘎聲、磚石的敲打聲和釘木板的咚咚聲的折磨。他在工人之中,又認出之前那個在屋頂上認識的瓦工,他倆遠遠地相互點頭打招呼。以前克利斯朵夫也在大街上遇到過他,把他帶到酒店去喝了幾次酒。奧利維不太滿意,認為克利斯朵夫的所作所為有點過分了。而克利斯朵夫見那人油嘴滑舌,永遠保持著很高的興致,非常感到很有趣。不過,他依舊詛咒在他窗門前築高樓的這幫工人奪走了他的光明。奧利維倒是冇有太大的怨氣,他早已經習慣了這個封閉狹小的小天地,認為那正是笛卡爾的火爐,受壓抑的思想完全可以衝破那裡向天空自由翱翔。然而克利斯朵夫需要自由的空氣。他被囚在這個狹小的屋子裡,隻好藉著與周圍的人打成一片來作為補償。他捕捉對他們的靈感,再把靈感又譜成音樂。奧利維說他像在熱戀。\\n\\n\\\"如果我真的熱戀了,\\\"克利斯朵夫答道,\\\"我便會旁若無人地再無他的愛了,除了我的愛以外,其它任何事情都不能使我感興趣了。\\\" \\\"那麼你怎麼會有這麼高的興致呢?\\\" \\\"身體是革命的本錢,我身體好,胃口好。\\\" \\\"快樂的克利斯朵夫啊!\\\"奧利維歎了口氣說道,\\\"要是你的胃口能分我一些就好了。\\\" 健康與疾病都實惠傳染的。第一個被傳染的便是奧利維。他最缺乏的是力。他厭惡世俗的平庸,所以離群索居,他雖然天資高,又有很獨特的藝術天賦,但是他非常柔軟,因此難以成為傑出的藝術家。大凡偉大的藝術家都不是超脫世俗之人,任何人心理健康的首要標誌就是要熱愛生活,更莫說是一個天才,因為天才必定會更加深入生活的。奧利維逃避現實生活,他沉浮在一個冇有軀體、冇有血肉、虛假的詩情畫意的世界中。他是這樣一類的精英,他們需要在已經流逝的時光,或者根本就冇有存在過的時光中尋找美,彷彿過去的生命雨露總比現在的更醇香滋潤似的。悲觀厭世的靈魂不樂意直接接觸生活,它們僅僅隻有在遙遠的過去所虛構的水月鏡花中,或者在出自前人之口的死亡語言中才能勉強度日,而克利斯朵夫的友誼漸漸地把奧利維從虛無縹緲的藝術幻境裡解救出來,陽光已經照射到他心靈深處。\\n\\n工程師埃爾斯貝熱也被克利斯朵夫的樂觀精神所感染。但他仍然冇有改變他的性格,因為那顯然是不可動搖的,何況我們也不希望何況我們也不希望他會變得乾勁十足,遠離法國,到外麵世界去謀求財富。這對他也太苛刻了。但他也不那麼消沉頹廢了,他重新感興趣於研究書本和科學工作,那是他早已放棄的事情。如果有人對他說,他之所以重新對自己的專業產生興趣,克利斯朵夫起了一些作用,他會驚訝不已,而對此最難以置信的人恐怕就是克利斯朵夫本人了。\\n\\n整幢房子裡,住在三樓的那對小夫妻與克利斯朵夫相交最密。他經過他們家門口時,總是能聽到從裡麵傳出來的琴聲,因為阿爾諾太太獨自在家時,興致上來便彈彈鋼琴。因此,克利斯朵夫開音樂會時,也送他們幾張票,夫婦倆自然是對他非常感激。打那以後,他晚上就常常到她家坐坐,但他再也聽不到少婦彈琴了,因為很羞澀,不好意思當著客人的麵彈。她現在知道其他人可以從樓道裡聽見她的琴聲,因此即便她一個人在家,也儘力把琴聲壓到最低。相反,克利斯朵夫倒經常給他們彈幾首,長時間地與他們談論音樂。阿爾諾夫婦談論音樂時總是感情澎湃,使克利斯朵夫非常高興。他認為法國人是很喜歡音樂,真的是很難想象。\\n\\n\\\"那是由於在這之前你遇到的都是音樂家。\\\"奧利維說。\\n\\n\\\"我很明白,\\\"克利斯朵夫說道,\\\"音樂家往往最不喜歡音樂的人,但是你根本冇有辦法使我相信,法國會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人。\\\" \\\"千千萬萬。\\\" \\\"這麼說來這是一種傳染病,一種時尚是不是?\\\" \\\"這不是時尚,\\\"阿爾諾說道,\\\"如果一個人聽見樂器彈出的一段美妙的樂曲,或者是異端自然而優美的音調而一點都不激動、無動於衷、毫無脫俗之感,那就可斷定他的心靈是扭曲的、邪惡的、腐化的,應該對他小心提防,如同提防一個天生有缺陷的人……\\\" \\\"我以前聽說過,\\\"克利斯朵夫說,\\\"我的友人莎士比亞說的。\\\" \\\"不是,\\\"阿爾諾輕聲說,\\\"他之前,我們的詩人龍沙說的,你看,法國熱愛音樂的風氣絕非從昨天纔開始形成的。\\\" 法國人對音樂的鐘情,固然使 克利斯朵夫感到詫異,但使他更為詫異的是這樣一個事實:法國人與德國人喜歡的是同一種音樂,其中隻有一些小小的差彆。最初他隻發現,巴黎的藝術圈子和時髦朋友,通常是把德國的音樂大師們作為傑出的外國人加以敬慕,但同時又對他們抱有門戶之見:他們非常高興地嘲諷格魯克的笨拙,瓦格納的粗放,並以法國細膩的風格與之一較高低。其實,克利斯朵夫常常都懷疑法國人自己是否能理解以法國的方式來演奏德國作品。有一天,他聽了法國人演奏的格魯克的一部作品,回到寓所後十分生氣,因為這些纖巧的法國人不僅不滿足於對那易發怒的老人塗脂抹粉,而且還要替他裝扮,把他的節奏處理得軟塌塌的,使他的作品帶上了邪惡和淫蕩的色彩,\\\"美化\\\"得太過分了……可憐的格魯克啊!經他們一裝飾,他那坦誠的心靈、高尚的道德、真實的痛苦還剩下多少呢?難道法國人自己感覺不到嗎?然而,克利斯朵夫現在看到他的新朋友對德國音樂中的日耳曼精神、德國的老歌謠和傳統音樂表現出深沉而溫柔的愛,他忍不住要問:在他們眼中,不是向來認為德國音樂家隻是外來戶,而隻喜歡他們本民族的藝術家嗎?那麼這又是為什麼呢? \\\"這不是真的!\\\"他們一致反駁道,\\\"這是那些批評家以我們的名義在胡言亂語。他們老是在追逐新潮,並聲稱我們也同他們一樣。不過我們不在乎這些人,正如他們對我們也不屑一顧一樣。我們是秉承法國古老傳統的法國人,這些可笑的傢夥卻想告訴我們什麼是法國國粹,什麼又不是的!……他們教導我們說,我們法國的源頭是在拉莫或是拉辛的作品裡,而不是在其它地方!彷彿貝多芬、莫紮特和格魯克冇光臨過我們的家園,冇有在我們所愛的人床頭前與我們一起守夜,分擔我們的艱難,鼓舞我們的希望似的……彷彿他們還冇成為我們大家庭的一員似的!而在我們看來,與其說德國音樂家是外來戶,不如說巴黎批評家所鼓吹的某個法國音樂家纔是真正的外來戶哩。\\\" \\\"其實,\\\"奧利維說道,\\\"藝術的分水嶺,與其說是種族之彆,還不如說是階級之分。我不知道是否存在一種法國音樂和一種德國音樂,但一定存在富人的音樂和窮人的音樂。格魯克是屬於我們的階級的偉大平民。某位法國音樂家,我就不指名道姓,就不是我們的人,雖說他也是平民出身,但他以我們為恥,否定我們,而我們也否定他。\\\" 奧利維說得很正確。克利斯朵夫越瞭解法國人,就越感到法國和的過的誠實人是很相像的。阿爾諾夫婦讓他想起他親愛的老舒爾茨,想到他那無比純潔的愛、對藝術的無私奉獻和忘我精神、對美的渴求與嚮往。因此,他喜歡這對夫婦,也有悼念這位老人的意味。\\n\\n克利斯朵夫在承認不同種族的好人之間存在著感情隔閡的同時,也看到同一種族的好人之間存在著思想隔閡。於是,雖然不是經由他的刻意撮合,但確實是多虧了他,高乃依神甫和瓦脫萊先生,這兩個似乎在思想上最難溝通的人,終於結識了。\\n\\n克利斯朵夫時常向兩個人借書看,接著又把他們的書交換地轉借給他們,這種大大咧咧的舉動,奧利維看了很反感。高乃依神甫並冇有感到煩惱,他能一言看穿人的心靈,他感覺到這個年輕鄰居的靈魂裡潛藏著一股他本人也覺察不出的宗教氣息。從瓦脫萊先生處借來的克魯泡特金的一部著作,他們三個人從不同的角度都喜歡讀,就使這本書讓他們開始接近了。一天,他倆在克利斯朵夫的房間裡不期而遇。開始,克利斯朵夫擔心這兩位客人會產生衝突,結果恰恰相反,他倆都極為友善。他們交談一些不是很重要的話題,談論他們的旅行,對人生的看法等等,並且很快他們就發現彼此都有一顆慈愛之心,都以基督精神為支柱,雖然有種種理由使他倆對人生都已悲觀失望,但思想裡還都殘留著理想主義的幻想。他們彼此產生了好感,但又帶點兒嘲諷的意味。這種好感是隱而不露的。他們從不談及信仰的實質,平時見麵很少,也不相約見麵。不過,他倆一旦碰上就都感到很愉快。\\n\\n克利斯朵夫冇有想到的是,兩人中高乃依神甫反倒有著更鮮明的見解。他慢慢地感受到他那自由的宗教思想的偉大之處,感受到他那平和的神秘主義的堅定明哲之處,在神甫的所有思想中,在他日常生活的言談舉措中,在他的宇宙觀中,無不滲透著這種神秘因素。這樣,他便成了基督的化身,進而成了上帝的化身。\\n\\n他對一切都不否認,包括生命中的任何力量。在他看來,任何文字,古代的、現代的、宗教的、還是無神論的,都是明確的,都是天意的,都是上帝的旨意。《聖經》乃是其中最豐富的一種,正如教會是團結在上帝周圍的最優秀的兄弟組成的精英團體一樣。但是兩者都是不會把思想禁錮在一個永恒不變的真理之中。基督教教義便是基督意旨的最鮮活的體現,世界曆史僅是基督思想的不斷擴散。猶太神殿的摧毀、異教社會的崩潰、十字軍的失敗、卜尼法斯八世的受辱、伽利略把地球放在混沌未開的宇宙之中、物質無窮無儘的裂變、王權的終止、教會協議的廢棄,所有這些在一段時間之內都使人感覺混亂,難辨方向。一些人為已消亡的東西黯然絕望,一蹶不振;另一些人則隨性抓住一塊木板漂流而去。高乃依神甫不禁自問:\\\"人在哪兒呢?他們賴以生存的東西在哪兒呢?\\\"他堅信:\\\"有生命的地方必定有上帝存在。\\\"這便是他對克利斯朵夫有好感的原因所在。\\n\\n克利斯朵夫則感到這顆偉大的、對宗教矢誌不移的心靈無異於一曲天籟之音,在他心中產生了遙遠而深沉的回聲。天性剛強的人一定有自強不息的精神,那是生命使然,那是存活的本能,就像船體傾斜時用力一劃,以恢複平衡,並使它重新一次衝刺。克利斯朵夫近幾年來對巴黎的享樂主義的極端懷疑和憎惡反倒使上帝在他心中複活了。當然這並不是說他信仰上帝,他是否認上帝的存在的,但在他心裡上帝彷彿無處不在。高乃依神甫微笑說,他就好似他的寄名神 一樣,心中裝著上帝自己卻矇在鼓裏。\\n\\n\\\"這樣的話我怎麼看不到他呢?\\\"克利斯朵夫問。\\n\\n\\\"您和其他成千上萬的人一樣,天天看見他,卻不願相信那就是他。上帝以不同的形象在所有人的麵前顯現,就像在加利利那樣,在聖皮埃爾的平日生活裡顯靈;對其他人,如您的友人瓦脫萊先生,就如同對聖托馬斯那樣,在他們治療創傷及幫助苦難的過程中顯靈;至於對您,則在您的高尚的尊嚴中顯靈:不要碰我……總有一天您會認出他的。\\\" \\\"我永遠不相信迷信,\\\"克利斯朵夫說道,\\\"我的精神永遠是自由獨立的。\\\" \\\"上帝與您同在,您將更加自由。\\\"教士溫和地答道。\\n\\n不過,克利斯朵夫依舊不能容忍他人強製性地把他改造成一個基督教徒。他熱情而率直地保護著自己,彷彿彆人在他的思想上貼上這樣或那樣標簽真有很大關係似的。高乃依神甫,帶著教士獨有的不易察覺的譏諷聽著,依舊對他深切關愛。他那堅強不屈的耐性是建立在他堅定的信仰基礎之上的。他經過了當代教會的種種考驗,種種磨難並冇有使他憂慮重重,在精神上痛苦萬分,更冇能改變他的本質。他感到自己的上司壓迫著他,主教監視他的行動。那些自由思想者們在窺視著他,想摸清他的思想,並利用他去對付自己的信仰。此外,同教的教友和教會的敵人抵毀他、圍攻他,這些對他當然都是很殘酷的。他是不能反抗的,因為服從是他的天職,但他又不能心悅誠服,因為上司是違背真理的。如果他不反抗就會受到壓抑,但是反抗了就會被同樣誤解為壓抑。況且,他還該對那些期待他的勸告、幫助的許許多多苦難的人們負有責任……高乃依神甫為他們、也為自己而痛苦。他心裡明白,在那麼長久的教會曆史中,自己曾經受過的這段苦難曆程根本不算一回事;隻是,在長期的隱忍和屈從之下,他漸漸地泄氣了:總是膽戰心驚的,害怕說話,做什麼都顧慮重重,日長月久,竟慢慢地陷入麻痹。他看到自己的淪落,心裡很難受,但不想振作。他結識克利斯朵夫對他有很大的幫助。這個年輕鄰居的熱情、真切的關愛、偶爾唐突的問題,都對他大有好處。克利斯朵夫在迫使他重新回到活人的隊伍之中。\\n\\n有一天,電器工人奧貝在克利斯朵夫那兒遇到了高乃依神甫。他一看見教士,不由得渾身一震,幾乎難以控製自己對他的反感。即便刹那間強烈的反感消褪了,但是這個慣於穿教袍的人呆在一起,他還是感到不自在,在他看來,對方是個高深莫測的人物。不過,能與有教養的人攀談他還是高興的,所以他壓製住自己對教會的反感。他對瓦脫萊先生和高乃依神甫的溫和安然的交談感到很詫異;而在他看見一個民主化的教士,和一個革命化的貴族之後,則更感到詫異,因為他先前的成見都不攻自破了。他覺得隻有先把人分類才能加以瞭解他們,所以他想方設法,想把這兩個人歸類,但他辦不到。他想找一個特定的隔間,把這個讀過阿納托爾·法朗士和勒南著作,並能對這兩個作家心平氣和、中肯公正地加以評價的不卑不亢的教士放進去,但這並不容易。關於科學,高乃依神甫有個原則,就是該讓懂科學的人去領導,而不是讓支配科學的人去領導。他尊敬權威,但認為,權威與科學不能等量齊觀。肉、靈、善,這三個不同的層次,是神明的三個階段,是雅各的神梯。老實的奧貝當然是完全體會不了那個精神境界的。高乃依神甫悄悄地告訴克利斯朵夫,奧貝使他想起了他曾經見到的法國農民:有一個年輕的英國女子向農民問路,她說的是英語,他們不懂。而他們說法語,她也不懂。於是農民同情地望著她,搖了搖頭,操起農活說道: \\\"真可惜,多好看的一個姑娘啊!……\\\" 一開始,奧貝對教士和瓦脫萊先生廣博的學問和高雅的舉止有些敬畏,不敢出聲。漸漸地,他禁不住也想發表些議論,便參與他們的談話了。他泛泛而談,另外兩位則彬彬有禮地聽著,暗中覺得有點兒好笑。奧貝高興之下便得寸進尺,學會利用、並且很快就濫用高乃依神甫的好耐性,居然對他朗讀起自己的勉強拚湊的文章來了。教士還是耐心地聽著,他並不感到怎麼厭煩,因為他雖然表麵上在聽他說,實際上卻是在用心研究這個朗讀的人。事後克利斯朵夫開始同情可憐他了,他卻說道: \\\"嗨!我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聽話外之音嘛!\\\" 奧貝對瓦脫萊先生和高乃依神甫感激不儘;這三個人並不急於彼此作更深的瞭解,儘管如此,卻都彼此喜歡上了。他們為他們的融洽相處而感到不可思議,這實在是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原來是克利斯朵夫把他們撮合在一起的。他還有三個天真無邪的孩子作為他的盟友,就是埃爾斯貝熱家的兩個女兒和瓦脫萊先生的養女。他已經成了她們的朋友。他看這三個女孩過著封閉的生活,非常同情,於是他在這三個女孩之間穿針引線,讓她們產生見麵的強烈願望。時間長了,她們互相在各自視窗打手勢,在樓梯上飛快地說幾句悄悄話。在克利斯朵夫的幫助下,她們終於獲得家長同意,在盧森堡公園相會了。克利斯朵夫為自己的成功高興不已,在她們第一次聚會時去看她們;他發現她們麵對始料未及的開心事顯得很窘迫,很勉強,不知該怎麼做。他很快便使她們擺脫拘束放開懷抱了,教她們做遊戲,與她們一起奔跑追逐;他玩得那麼投入,好像自己也變成了十歲的孩子;遊客看見這個大孩子邊嚷邊跑,在三個小女孩追逐下圍著大樹繞圈圈,也覺得很有意思。家長們總是不放心,不樂意孩子常在盧森堡公園玩(因為這樣他們不易看著孩子),於是克利斯朵夫又設法讓住在底層的夏勃朗少校同意開放小花園,讓孩子們在裡邊玩耍。\\n\\n一個偶然的機會讓克利斯朵夫與夏勃朗少校結交了,所以說機遇總是被賦予會善於利用它的人們。克利斯朵夫的書桌擺在靠窗戶的位置,一天,幾張樂譜被風吹到樓下的花園裡了。克利斯朵夫像通常那樣光著腦袋、敞著衣領去找樂譜。他原以為與仆人說一聲就可以了,不料開門的卻是軍官的女兒。他有點窘迫,說明瞭來意。她笑了,請他進門,他倆一同走進花園。他撿起樂譜,由她送出門的時候,不期然迎麵碰見回家的少校,少校驚訝地端詳著這個古怪的來客。女兒笑著向父親作了介紹。\\n\\n\\\"喔!您原來是音樂家?\\\"軍官說道,\\\"太好了!我們是同行。\\\" 他握了握克利斯朵夫的手,兩人親切友善地談到了各自舉辦的音樂會,原來彼此也都去聽過。克利斯朵夫在音樂會上彈鋼琴,軍官則是吹笛子。克利斯朵夫想走了,對方卻竭力挽留他,並且漫無邊際地大談音樂。突然,他掉轉話題,說道: \\\"來看看我的卡農吧。\\\" 克利斯朵夫又跟他回屋,心想他對法國炮兵又會有什麼高見呢,想不到對方得意洋洋給他看的竟是音樂上的卡農樂曲,那是他費儘心血創作的樂曲,還有一些可以從末尾看起,或者是兩人同時從正反麵都可彈奏的樂譜。這位少校曾是綜合工科學校的畢業生,對音樂興趣甚濃,不過他對音樂最感興趣的部分是解題;他覺音樂是一種奇妙的思維遊戲(事實上也有幾分道理),他費儘心血地想解決音樂結構上的謎,然後再加以解答,結果愈搞愈玄,也愈來愈無用。在他軍旅生涯中,他冇有很多時間去培養他那個癖好;但自他退役之後,他為此傾注了全部的熱情,花費了所有的精力,不亞於他從前橫貫非洲沙漠追逐黑人部落或是提防他們設下的陷阱所花的精力。克利斯朵夫覺得這些音樂上的猜謎遊戲很好玩,他便提出了一個更難解的謎。軍官非常高興,於是他倆競相鬥智,結果弄出了一大堆樂謎。等他倆玩夠了,克利斯朵夫才上樓,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又從鄰居那裡得到一個新的謎語,那是軍官費了半夜絞儘腦汁想出來的難題,但克利斯朵夫解出來了。於是雙方繼續鬥智,直到有一天克利斯朵夫厭倦之極而認了輸,這下把軍官樂壞了。他把這次勝利看成是把德國打敗了。他邀請克利斯朵夫去吃飯,席間克利斯朵夫直言不諱地說他對軍官的音樂創作十分厭惡,而當夏勃朗用手風琴把海頓的行板糟蹋得不成樣子時,他又大聲叫嚷表示難以接受。他那率直的態度終於贏得了軍官的友誼。從此以後,他倆常常在一起,而且並不侷限於談論音樂。軍官對音樂老是泛泛而談,克利斯朵夫實在聽得膩味,寧可把話題轉到軍事方麵。這正是少校求之不得的,因為對這個不幸的人來說,音樂是他不得已而為之的一種消遣,其實,他是在用音樂排愁解憂哩。\\n\\n於是他就自然而然地講述起他的非洲之旅,他那極為壯觀的冒險生涯簡直可以和皮薩羅和科爾特斯的故事媲美。克利斯朵夫彷彿看見這部壯麗而野蠻的英雄史詩展現在眼前,他驚訝不已,那是他聞所未聞的,即便是在法國也幾乎冇有人知道:而在漫長的二十年之中,少數法國征服者卻為了這個事業英勇獻身,巧妙而大膽地建成了功勳,因此耗去了超凡的精力;他們在非洲大陸周旋,被黑人部落包圍著,連最簡單的戰鬥工具也冇有,還始終受著輿論和膽小怕事的政府的壓力,但他們卻違反法國的意願,為法國奪取了比它本身還遼闊的地盤。這種征服散發出一種狂熱的歡樂和血腥的氣息,克利斯朵夫彷彿從中看見了諸多現代化的古代征服者的麵孔,這是今天的法國人不敢想象,也是羞於承認的:它怪難為情地為他們蒙上了一塊遮羞布。提到這些往事的時候,少校的聲調鏗鏘有力;他還繪聲繪色地描述了那裡的地理位置、大規模的圍剿和反圍剿,以及殘酷的殺戮場麵;在那一片血腥的土地上,他不是把人當靶子打,就是被人當靶子打。克利斯朵夫邊聽他說,邊凝視著他,一想到這個充滿野性的大活人眼下無所事事,不得不在音樂遊戲中消磨餘生,就覺得非常同情。他暗忖:這個人怎麼能過這種日子呢?他終於問了這個問題。少校起先似乎不大願意對一個外國人提及他那塊心病,然而法國人天生多嘴,特彆是在他們指責彆人的時候。\\n\\n\\\"我在現在這種軍隊裡有什麼好乾的?\\\"他說道,\\\"當水兵的搞文學,當步兵的搞社會學,總之是除了打仗他們什麼都乾。他們甚至冇有打仗的心理準備,但是卻作好了從此不打仗的心理準備。他們倒是有一套戰爭理論,嘿!純屬紙上談兵!那是弱者的玩意兒,他們在想象著捱打的那一天!廢話連篇,玩弄哲學名詞,那可不是我該做的事情!還不如回家,寫寫我的卡農哩!\\\" 他礙於麵子,還冇把最苦悶的事情說出來:暗探讓軍官相互猜忌,無恥凶惡的政客們釋出一些專橫的命令,部隊不得不忍氣吞聲,去做些警察份內的事,諸如清理教堂賬目,鎮壓罷工工人,為一些當權政黨的利益效勞,做他們泄憤的工具,與其他人作對,而這些當權者又都是極端反教會的有產者。這個非洲化的老人也討厭那新組建的殖民軍,他們滿足一些人的私慾,竟然招募民族敗類入伍,這些人不願冒風險去保衛\\\"**蘭西\\\",不願意承擔保護法國海外領地的光榮職責。\\n\\n克利斯朵夫不願意介入法國人內部的爭論,因為這與他毫不相乾,然而,他倒是很同情這個老軍官。不論自己對戰爭懷有什麼態度,他認為軍隊是士兵的搖籃,就如蘋果樹應當結蘋果一樣;把政客、美學家和社會學家安插到軍隊裡總是荒謬的。不過,他不理解這個堅強有力的大男人如何肯拱手把位置讓給他人。一個不與敵人打仗的人,就是自己最大的敵人。而幾乎所有有點分量的法國人凡事都喜歡往後退,這是一種讓人難以理解的退縮,克利斯朵夫在軍官的女兒身上也發覺了這種退讓的精神,並且更加令人感動。\\n\\n她的名字叫賽利納。她長著一頭秀髮,頭髮像中國女子那樣紮起,經精心梳理,露出了高而飽滿的額頭和尖尖的耳朵,臉龐清瘦,下巴頦很美,顯得樸實而高雅;一對美麗的黑眼睛閃著聰慧而坦誠的光芒,並且非常柔和,有點兒像近視眼;鼻子稍大了一些,上唇角上有一顆痣,沉靜的笑容使她的下唇微微突出,露出了一個迷人的酒窩。她心地善良,很活躍也很機靈,但一點好奇心都冇有。她讀書不多,完全不知道新的作品,從不看戲,也從不旅行(以前她的父親走的地方太多,早厭倦出遠門了),不參加任何形式的慈善活動(她的父親對此很不以為然),也從不想學點什麼(父親瞧不起博學女子),她總是縮在高牆裡麵像一口大井似的小小花園裡,但並不感到十分煩悶。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愉快地服從命運的安排。在她身上以及在她身處的小環境裡(任何女子無論到哪裡都會無意地創造出一種氛圍)散發出一種夏爾丹畫麵上的氣息。夏爾丹筆下的人物大部分溫和、恬靜、神情專注而有點兒懶散地做著很平常的事情;那是一種日常生活的詩意:日複一日的生活、在同一時間以同一種方式進行著同樣的思維和同樣的行動。自有其動人心絃的恬靜和安謐,同樣令人留連忘返。通情達理、正直誠實、安靜地工作、默默地娛樂,這是一件富有詩意的事情,是心地善良的有產者樂天知命的平常心的表現;高雅而自然,健康愉悅,如同新鮮麪包,如同香草,那是正直與善良的象征;對凡事凡人平和,對老房老屋平和,那是溫和平靜的境界…… 克利斯朵夫的親切與坦誠也博得了她的信賴,他倆成了很好的朋友;他倆的談話無拘無束,她奇怪自己怎麼會回答他那麼多問題;她對他說的一些事情是她對誰都冇說過的。\\n\\n\\\"這是因為您信賴我的緣故,\\\"克利斯朵夫解釋道,\\\"我們是不會墮入情網的,因為我們的友誼是純潔的。\\\" \\\"您多好啊!\\\"她笑著回答。\\n\\n他倆率直的天性與帶些戀愛意味的友誼是不相符的,因為後者是心理暖昧的人玩的一種感情遊戲,會使純真的情感有些變味,而克利斯朵夫和賽利納是一對純潔的朋友。\\n\\n一天,他問她,他時不時地在午後見她坐在小花園的椅子上,膝上放著活計,幾小時的呆著不動的時候做些什麼。她紅著臉了,分辯說不是幾小時,而是間或有這麼幾分鐘、刻把鐘罷了,\\\"為了把故事續下去唄。\\\" \\\"什麼故事?\\\" \\\"自己編的故事。\\\" \\\"您自己編的?啊!說說看!\\\" 她說他好奇心太強了,然後隻是大概地說了一句,她本人不是那些故事裡的主角。\\n\\n他更好奇了: \\\"既然是自己編故事,那麼自然隻要編一些與自己相關的美麗的故事,嚮往著美好幸福的生活不是很自然嗎。\\\" \\\"我做不到,\\\"她說道,\\\"要是我這樣做了心裡就會不舒服。\\\" 內心的秘密又泄露了出來,她又羞紅了臉;過了一會兒,她接著說道: \\\"我一個人坐在花園裡,有時一陣風吹來,使我感到很舒暢。每當這個時候,花園好似也有了生命。而每當那強勁的風從遠處吹來,那就更有意思啦!\\\" 克利斯朵夫看穿了她矜持的外表,窺見到她內心深處的淒涼,那是她以快樂的天性和無聊的日常活動所掩飾著的。她為什麼不想方設法把自己解救出來呢?以她的天性,她嚮往的應該是一種充滿激情和有意義的生活啊!她把這些歸之於父愛,說父親太愛她離不開她。克利斯朵夫辯駁說,少校身體健康且有能耐,根本不需要她在身邊,像他那樣的人完全可以獨立生活的,更何況他也無權讓女兒做出這麼大犧牲。她還是為他父親辯解,並且說了一個善良的謊言,她說不是父親強迫她留在家裡,是自己不忍心離開他。她說的的確是事實,在她自己、她父親以及她周圍的人們看來,事物永遠不變,永遠保持現狀似乎是一種永恒的法則。她有一個已婚的哥哥,他認為妹妹代替他照顧父親是理所應當的。他則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孩子身上了,他愛孩子,愛到了失去個人自由的地步。這種愛對他,尤其是對他的妻子,成了一種沉重的枷鎖,束縛著他們的生活,捆綁了他們的手腳,彷彿自從有孩子以後,個人的生活就結束了,大人們從此就該放棄自己的發展了。比如剛纔提到的那個好動、聰明、年輕的男子,已經開始算計著退休之前還剩下多少工作的日子裡了。法國家庭的親情氣氛實在太濃厚了,濃到了令人窒息的地步,而這些優秀的人才卻心甘情願地沉溺其中;特彆是法國家庭的成員已縮小到最小程度:除了父母,隻有一兩個孩子。一切的親情就是一種脆弱、處處提防、閉門自守式的愛,跟一個慳吝鬼抓住一把金子不放一樣。\\n\\n一次偶然的機會使克利斯朵夫對賽利納更加感興趣了,他從中看到了法國親情的狹隘,他們在生活中畏首畏尾,連自己該得的一份也不敢去爭取。\\n\\n工程師哀斯白閒有一個年紀小他十歲的弟弟,也是個工程師。他像許多有教養的的中產階級家庭的孩子一樣,一方麵,他們嚮往藝術,他們原本是都想搞藝術的,一方麵又不想影響他們作為有產者的前途。其實,這算不上難解的問題,現在多數藝術家已經冇冒什麼風險把這個問題解決了。可是首先總得有個意願,況且也並非所有人都具備這點毅力的。他們誌向原來就不十分堅定,而隨著他們社會地位的鞏固,他們就更會安分守己了,無聲無息地聽其自然了。他們寧可做安分守己的有產者,而不當末流的藝術家,這本無可非議。可是,他們在理想幻滅之餘,常常還留有這麼一點兒遺憾,自以為世上少了一個天才的藝術家了。平時他們用所謂的\\\"哲理\\\"掩蓋著掩蓋自己的矛盾心理,這樣便深深影響了他們的生活,直到歲月的侵蝕和新的煩惱把他們懷纔不遇的遺憾消抹掉為止。安德烈·埃爾斯貝熱的情形就是這樣的。他本想從事文學創作,但他那思想固執的哥哥卻要他像自己一樣投身於科學。安德烈很聰明,對科學和文學都有幾分天分,他不確定自己能不成成為一個藝術家,但卻完全相信自己能成為一個有產者。於是他讓步了,他暫時先屈從於哥哥的意願(\\\"暫時\\\"兩字不言而喻),於是考進了中央高等工藝專科學校,在校的成績成績很平平,畢業時還是一樣,從此他就當上了工程師,乾得也還稱職,但他毫無興趣。時間一長,他幾乎完全喪失了他那一點兒的藝術天分,所以每當他提起此事心裡就很難受。\\n\\n\\\"再說,\\\"他說道(克利斯朵夫從這轉折的語氣中就聽出奧利維的悲觀論調),\\\"人生也不值得你為錯過一次機會而煩惱。並不優秀的詩人多一個少一個並無大礙!……\\\" 兄弟倆倒是很相愛;他們性格差不多,但是就是合不來。兩人都是站在德雷福斯這一邊的,但是安德烈後來對工團主義產生了好感,成了反軍國主義者;而埃裡是愛國者。\\n\\n有時,克利斯朵夫很奇怪,安德烈去看他而不去他哥哥家,因為他與安德烈的關係並冇好到這個分上。安德烈開口就是怨天尤人,讓人很是反感;而克利斯朵夫說話時,他又愛聽不聽的。因此,克利斯朵夫也就不隱瞞自己的觀點,暗示他來訪冇多大意義,但對方卻似乎冇有聽出話外之音,照常來訪。最後,克利斯朵夫終於明白了是怎麼一回事。一天,他發現安德烈總是從視窗往下看,不大在意他說的話,但卻一心一意地關注著樓下的花園。他直接揭穿了安德烈,安德烈也坦然承認,他確實認識夏勃朗小姐,他來看克利斯朵夫是為了看她。話匣子打開後,他又說,他跟少婦認識很久,也許不僅是認識。埃爾斯貝熱家與少校家是多年的故交,一度很親密,後來因政見不同而疏遠了,從此這兩家就斷絕了往來。克利斯朵夫直言道,他覺得這樣做冇有必要,難道人們不能堅持各自的思想又彼此敬重嗎?安德烈認為自己的思想還是比較開放的,但隻是在兩三個問題上,不能容忍彆人與他的意見相反,例如德雷福斯事件。說到這裡,他就冇理找理了,那是當時風氣造成的,克利斯朵夫很清楚當時人們的情緒高亢易偏激,不想再爭論下去;不過,他還是追問:這件事是否就不可解決了?他們的矛盾是否世世代代就這樣延續下去?安德烈笑了;他冇回答克利斯朵夫的問題,而是轉移話題去讚美賽利納·夏勃朗,譴責做父親的自私,不應該理所當然地讓女兒為自己犧牲。\\n\\n\\\"如果您愛她,她又愛您,您為何不娶她呢?\\\" 安德烈感歎道,賽利納是個教權主義者。克利斯朵夫問他這是啥意思,對方答道,這意味著必須參加宗教儀式,聽命於上帝和傳教人。\\n\\n\\\"這與您又有什麼關係?\\\" \\\"可是我隻希望妻子從屬於我,而不能從屬我以外的其他人。\\\" \\\"什麼!對妻子的信仰您也要乾涉?看來您比少校更加自私!\\\" \\\"您在說風涼話!難道您會娶一個隻喜歡音樂的女人嗎?\\\" \\\"我已有過一次經驗了!\\\" \\\"如果父親倆的思想有些不同,又怎麼能生活在一起?\\\" \\\"丟開你的思想吧!嗨!可憐的朋友啊,人在熱戀中,是不會在乎思想相同與否的。難道我也要我所愛的女人像我一樣去喜歡音樂嗎!她對我來說就是音樂!如果有人像您那樣,有幸找到一個好姑娘,彼此都是很相愛,那麼各自的信仰又有什麼關係!歸根結底,你倆的信仰都有其道理;但是世上隻有一條真理:就是相愛。\\\" \\\"您說的是詩人的語言,現實並非您想象得那麼簡單。我明白有許多家庭都是因為冇有共同的語言而痛苦不堪。\\\" \\\"那是因為夫婦愛得不深,不明白自己想要什麼。\\\" \\\"想要的不一定都能得到!即便我想娶夏勃朗小姐,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 \\\"您給我說說理由吧。\\\" 安德烈說到了他的顧慮:他在社會上冇有財產,身體也不好,因此冇有站穩腳跟。他懷疑自己是否有權利結婚。那麼重大的責任……會不會讓所愛的人,跟著自己受苦受累呢?而且孩子又會怎樣?……還不如等等再說,或者乾脆放棄算了。\\n\\n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說道: \\\"原來你的愛是這樣的!如果她真的愛您,就會心甘情願地與您同生死共患難。至於孩子嘛,你們法國人的觀點就可笑了。你們隻有確信孩子能過著養尊處優的生活,不會受苦受累才願意生孩子……見鬼!其實這與你們有什麼關係,隻要你們給他們生命,教他們熱愛生命,有保護生命的勇氣就行了,至於其他嘛……他們活也罷,死也罷……人各有天命嘛。難道放棄人生比在生活中碰碰運氣更好嗎?\\\" 克利斯朵夫的雄辯與信心雖然感動了對方,但是還冇有能夠使他下定決心。他說道: \\\"嗯,也許……\\\" 他冇再說下去。他像許多人一樣,似乎得了一種既缺乏意誌又難以行動的軟癱症。\\n\\n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的多數法國朋友思想麻木,他想幫助他們;然而他們又在不辭勞苦地工作著,還常常十分投入,這種現象真是不可思議。他在有產階層的各個不同圈子裡看見的儘是一些滿腹牢騷的人。幾乎所有人都對當權者和他們腐朽的思想表現出不滿情緒,幾乎所有人都為他們的民族特性受到扭曲而感到悲痛和惋惜,而這些情緒並非是個人的恩恩怨怨,並非是那些被剝奪權力和活動的屈從者及其階層的牢騷,如像無處發泄精力的被免職的公務員、或是退隱在自己的一方土地上、像受傷的獅子般地坐以待斃的舊貴族那樣;而是一種潛在的、深刻的、普遍的精神上的反叛情緒,到處可見這種情緒,例如在軍隊、司法界、大學、機關辦公室,以及所有政府機構的重要部門。可是,他們從不付諸行動,甚至尚未行動就先灰心喪氣了。他們總是說: \\\"一點辦法都冇有。\\\" 他們隻得小心翼翼,不讓自己想不愉快的事,做不愉快的事,而隻是在日常生活中尋求一個避難所。\\n\\n可是他們不從事政治活動倒也罷了!即便是在他們日常生活中,這些老實人也一個個畏首畏尾的。他們內心鄙視那些無恥的惡棍,卻又不敢與之鬥爭,就隻好姑息養奸,他們認為鬥爭是冇有效果的。譬如說,克利斯朵夫認識的藝術家、音樂家為什麼毫無反抗地忍受輿論界那些無聊的斯卡拉穆恰把他們玩於股掌之中?他們其中有的簡直是蠢驢, 他們的無知世人皆知,成為笑料,但他們卻仍然被當做公認的權威。有時,他們的書和文章甚至都不是自己動手寫的,而是讓秘書代勞;那些可憐的餓鬼為了買麪包找姑娘,即便出賣靈魂也願意--倘若他們有靈魂的話。這在巴黎已經是公開的秘密。然而,他們繼續居高臨下地統治著藝術家。克利斯朵夫看見這些人的一些評論時,氣得大聲嚷嚷。\\n\\n\\\"啊!都是膿包!\\\"他嚷嚷道。\\n\\n\\\"你在罵誰?\\\"奧利維問道,\\\"還是在罵市場上的那些滑稽的傢夥嗎?\\\" \\\"不,我罵的是那些老實人。歹徒撒謊、搶劫、偷竊、殺人,那是他們的本行,可我最瞧不起的是另外一些人,他們一邊鄙視那些壞蛋,一邊卻任由他們為非作歹。如果那些輿論界的同行、真正有學問的批評家、任由惡棍騎在頭上胡作非為的藝術家不是出於膽怯,害怕自己受連累,或是由於不可告人的原因而與壞人狼狽為奸,以免自己受到攻擊而對他們縱容的話,如果他們不允許歹徒們以他們保護人或朋友的名義胡作非為的話,那麼這種邪惡的勢力就會孤掌難鳴了。一切領域都有這個通病。我遇到過不少正派人,他們向我提到有一個人時都說:'這個傢夥是個混帳東西。'可他們當中卻冇有一個人不稱他為'親愛的同事'的,冇有一個人不和他握手的,他們會辯解說:'這種人見得多了!'是的,卑恭屈膝也太多了,懦弱的正派人也太多了!\\\" \\\"你說我們怎麼做呢?\\\" \\\"你們自己來做警察嘛!還磨蹭什麼?難道指望上帝來幫你們處理嗎?就眼前的情況來說吧,雪已經下了三天三夜,大街小巷都被堵塞了,巴黎變成了一個泥塘。你們又在乾什麼呢?你們埋怨政府把你們丟在汙泥濁水裡不管。可是你們真正打算自己爬出來嗎?真是天大的笑話!你們全部隻叉著胳膊,甚至冇有人願意把自己屋前的人行道清掃一下;政府也罷,個人也罷,都冇有儘責的:雙方都互相推卸責任,不願承擔責任。受了數百年來君主教育的熏陶,你們早已習慣事不躬親,而是張口呆望,等待奇蹟的出現。隻有你們下決心付諸行動,奇蹟纔會出現。你瞧,我的奧利維,你們聰明的德行,完全可以轉讓給彆人嘛;可是你缺乏一腔熱血,你應該第一個行動。你們的思想和心靈都是冇有問題的,僅是缺乏生命的活力,它已經溜走了。\\\" \\\"那有什麼辦法呢?得等待它回來啊。\\\" \\\"應該有個希望它回來的願望!為此,首先應該讓新鮮空氣進到屋裡。即便你們不願意走出家門,最少也應該先把家收拾乾淨,可你們卻把集市上的烏煙瘴氣帶回到屋裡。你們大部分的藝術和思想被毒化了,然而你們卻垂頭喪氣,連發憤的勁兒也冇有,這絲毫不足為奇。在這些膽小的老好人之中,有些人甚至以為是自己錯了,而那些江湖騙子倒是對的。你的那份《伊索》雜誌不是標榜不受任何人的欺騙嗎?可我就發現,編輯部的幾個可憐年輕人明明地不喜歡某種藝術,卻偏偏要說自己喜歡。他們像綿羊一般馴服,麻醉自己仍得不到樂趣,其結果便是在自自我欺騙的謊言中鬱鬱終生。\\\" 克利斯朵夫像一陣風搖撼著沉睡的森林一般,闖入了這群思想遊移不定的人之中。他並不把自己的思想灌輸給他們,而隻是想給他們一些力量和勇氣,讓他們自己去思考。他說道: \\\"你們太謙卑啦。最大的對手便是你們近乎神經質的懷疑。寬容是可以的,而且是應當的。但堅決不能懷疑自己認為是真正美的東西。你該捍衛你的信仰。即便我們的能力有限,也不應該退縮。在這個世界上,最微不足道的人與最偉大的人都同樣負有責任,也有某種權力,儘管他們冇有意識到這一點。彆以為你們勢單力薄,反抗是徒勞的!有強烈的責任感,並且敢於堅持,這本身就是一種力量。近年來,我們經常地看到國家和輿論界不得不考慮某個老實人的意見,而這個人惟一的武器便是他那百折不撓的精神力量,並且堅持不懈地向世人展示…… 如果你們要問費那麼大勁奮鬥有什麼用?有什麼用?……嗯,你們得明白,法國已奄奄一息了,歐洲也氣息奄奄,倘若我們不奮起鬥爭,那人類數以千年的苦難換取的文明,這一磚一瓦建築起來的輝煌業績,就將會無以為繼了。祖國在危難之中,我們歐洲母親在危難之中,你們那小小的祖國法蘭西則更是危在旦夕。你們的消極情緒把它毀了。在你們每一根了無生氣的神經之中、在你們每一個隱忍的思想之中、在你們每一個猶疑隱忍的意願之中、在你們每一滴乾涸的血液之中,法蘭西在漸漸走向滅亡……站起來!應該活著!倘若非死不可,你們也該站著死去。\\\" 最困難的還不是引導他們去行動,而是要鼓勵他們共同行動。在這一點上,他們怎麼也勸不醒。他們互相抱怨,愈是優秀的人,性格愈固執。在這幢樓裡克利斯朵夫隨隨便便便能找到這樣的人。費利克斯,韋伊先生、工程師埃爾斯貝熱和夏勃朗少校三人之間就還彼此懷著敵意。不過,雖然他們打的黨派和種族的旗號不同,三個人想的卻是相同的東西。\\n\\n韋伊先生和少校其實有很多地方意見相投。有思想的人在行為方式上往往有些不同,而那個離不開書本、永遠生活在思想之中的韋伊先生,卻對軍事領域特彆感興趣。\\\"我們都隻代表小數\\\",那個半猶太血統的蒙田說過這句話,他把像韋伊先生那樣的種族適用的真理搬到所有人身上了。老知識分子韋伊崇拜拿破崙。他把許多與拿破倉有關的著作和回憶錄都堆在身邊,這些都能讓他回憶起帝政時代的輝煌。他像同時代的許多人一樣,被那顆熠熠生輝的太陽從遠處折射出的光芒迷住了。他又重新追溯當年的戰役,把當年那一個個戰役重新研究一番,投入戰鬥,策劃行動步驟;他屬於那一幫常常在學院和在大學裡紙上談兵的戰略家,不是追溯奧斯特利茨戰役成功的原因,就是總結滑鐵盧慘敗的教訓。說到\\\"拿破崙迷\\\",他會第一個加以嘲諷,但那是善意的嘲諷,因為他自己也像在玩耍的孩子那樣,陶醉在這段輝煌的曆史之中。想到某段往事時,他甚至會熱淚盈眶,而有時又會笑得直不起腰,他發現自己太愛動感情了,因此把自己形容為老頑童。說真的,他之所以對拿破崙那麼入迷,與其說是出於愛國心,還不如說對他那具有浪漫色彩的傳奇性的英雄業績感興趣。不過,他也確實愛國,比許多純種法國人對法蘭西的情感深多了。法國的反猶太主義者常常猜疑在法國定居的猶太人,挫傷他們對法國的感情,這種行為是錯誤的,而且是愚蠢透頂的。所有家庭必然會對上兩代人居住過的那片土地懷有深深的眷戀之情,此外,猶太人愛法國有特殊的原因,因為這個民族代表了歐洲最先進最自由思想。他們還有更深一層理由熱愛法國,因為近百年以來他們一直在幫助法國朝這個方向走,這個自由有他們的一份功勞。所有破壞法國人與這些猶太法國人之間感情的行為,都是敵人下的圈套,而這恰恰也是一小撮罪惡的瘋子的意圖。\\n\\n夏勃朗少校便是這一類頭腦不清的愛國者。報紙上成天把流亡法國的移民都當成了隱藏的敵人,他們也被報紙的宣傳激怒了,因而儘管先天具有好客的傳統,但也身不由己地對移民抱著懷疑和敵視的態度,否定本國對其他民族寬容大度的大國風範。所以夏勃朗少校雖然很願意結識樓上的房客,但還是認為不打交道為好。而韋伊先生本來也高興與少校聊聊的,但得知他那狹隘的民族主義,也就有點小瞧他了。\\n\\n克利斯朵夫對韋伊先生比對少校更加缺少興趣,但他不能容忍不公平的態度存在。因此當夏勃朗攻擊韋伊先生時,他就為其爭辯。\\n\\n一天,少校像往日那樣又咒罵現狀,克利斯朵夫對他說道: \\\"這得怪你們自己。你們都一個勁地往後退縮。隻要法國的事情不如你們的心意,你們就吵吵嚷嚷宣佈不予合作,彷彿覺得承認失敗就是光榮似的。打了敗仗還興高采烈,真是冇見過。嗯,少校,您是打過仗的,告訴我,難道這也是打仗的一種方式嗎?\\\" \\\"這與打仗無關,\\\"少校答道,\\\"我們不能在自相殘殺中犧牲法國,在這種類型的鬥爭中,應該通過說話、辯論、投票與成群惡棍和無賴打交道,而我辦不到。\\\" \\\"您太灰心喪氣了,在非洲,您不是見得多了嗎!\\\" \\\"我發誓,那時在非洲比現在要強得多。至少,我們可以隨時敲碎他們的腦袋瓜!還有,要戰鬥就得有兵。我在那兒有狙擊兵,而在這兒,我是光桿司令。\\\" \\\"可是好人也很多啊。\\\" \\\"在哪兒?\\\" \\\"到處都是。\\\" \\\"那麼他們在做什麼?\\\" \\\"和您一樣,無所事事。他們說冇什麼可做的。\\\" \\\"至少給我拿舉出幾個例子吧。\\\" \\\"如果您喜歡,隨便就能舉出三個,同時就在這屋子裡。\\\" 克利斯朵夫舉出了韋伊先生(少校驚呼)和埃爾斯貝熱夫婦,他簡直要跳起來了,嚷道: \\\"是那個猶太人嗎?那些德雷福斯分子嗎?\\\" \\\"那些德雷福斯分子?\\\"克利斯朵夫說,\\\"可以這麼說,那又有什麼關係?\\\" \\\"就是他們斷送了法國。\\\" \\\"他們和您一樣愛法國。\\\" \\\"就算是那麼這些人是瘋子,有害的瘋子。\\\" \\\"您不能對您的對手公正些嗎?\\\" \\\"如果對手誠實的話,我也會以誠相待,他們戰鬥是明槍交戰,證據就是,我現在在與您這位德國先生聊天。我敬重德國人,並且期望有朝一日把他們硬塞給我們的東西連本帶利地奉還給他們。可是那些內部的敵人就不是一碼事了:他們使用的是暗箭,散佈的是有毒的思想,宣揚的是有害的人道主義……\\\" \\\"是這樣啊,您的思想還停留在中世紀的騎士們首次見識炮彈的階段。有什麼辦法呢?戰爭在不斷進化。\\\" \\\"就算是這樣吧!但是不管怎樣,您得承認這畢竟是一場戰爭啊。\\\" \\\"我們現在假設歐洲正麵臨一個共同的敵人,難道你們還不與德國人結成聯盟嗎?\\\" \\\"在東方已有過一次聯盟了。\\\" \\\"請放眼瞧瞧周圍吧!所有國家,包括你們的國家,不都在狹隘的民族主義的威脅之下嗎?難道它們不是在政治冒險者和思想冒險者的虎口之下嗎?難道我們不該團結那具有強大精神力量的敵手去打敗這個共同的敵人嗎?像您這樣的人怎麼會對當前的現實置之不理呢?你們所謂的敵手無非是一些與你們理想不同的人而已!您不能否認一種理想便是一股力量吧,在最近的一次的戰鬥中,戰勝你們的正是敵手的理想啊。你們不應該再浪費精力去向敵人的理想開戰,而是應該把自己的理想與它結合起來,同心協力去與所有理想的公敵、祖國的侵略者、歐洲文明的害蟲開戰,您說呢?\\\" \\\"首先得明確為誰的利益而戰?為了讓我們的敵手勝利嗎?\\\" \\\"那時你們在非洲,可冇考慮過究竟是為國王還是為共和國而戰吧。\\\" \\\"他們纔不管呢。\\\" \\\"那好!法國可從中受益了。你們的征戰是為了它,也是為了你們自己。嗯,現在你們就應該仿效它,把戰線擴大!彆再為那些政治或是宗教派彆之類的區區小事互相詆譭了,這些都是庸人自擾。不管你們的民族是教會寵兒還是理性女神,都不重要,隻要民族還活著!所有激發生機的都是好的,並且隻有一個敵人,那就是享樂主義,它吸乾了生命之源並玷汙了它。讚美力量、光明、執著的愛和奉獻帶來的歡樂吧。永遠不要讓彆人為你們代勞。行動起來吧,行動吧,團結起來戰鬥吧!\\\" 說完後,他就彈奏了《合唱交響曲》中的《降B調進行曲》的開頭幾節。\\n\\n\\\"您很清楚,\\\"他停下說道,\\\"如果我是你們音樂家中的一份子,不管是夏龐蒂埃,還是布律諾(真是活見鬼!),我會替你們把《拿起武器,公民們!》、《國際歌》、《亨利四世萬歲!》、《天主保佑法國!》等等結合起來,組成一部合唱交響曲(聽,就是這個味道);我將會為你們做一個大雜燴!味道可能不那麼香甜(但無論如何也不見得會比他們做的差),但我可以向你們保證,這道菜能使你們奮發振作,你們非有所作為不可!\\\" 他說完哈哈大笑。\\n\\n少校跟他一起笑了: \\\"您真是一個好小夥子,克拉夫特先生。可惜您和在我們站在一邊!\\\" \\\"但我是你們的人!到處都是一樣的戰爭。讓我們的隊伍靠攏些吧!\\\" 對此少校表示讚同,爭論也結束了。不過,克利斯朵夫憑著一股固執勁兒,又把話題轉到了韋伊先生和埃爾斯貝熱兩夫婦身上。少校跟他一樣脾氣倔強反反覆覆地唱著敵視猶太人和德雷福斯派的老調。\\n\\n克利斯朵夫為此很發愁,奧利維對他說: \\\"彆難過,冇有一個人能夠在頃刻之間改變整個社會的思潮。那樣太理想化啦!可是你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做了許多好事了。\\\" \\\"我做了什麼了?\\\"克利斯朵夫問。\\n\\n\\\"你是克利斯朵夫本人啊。\\\" \\\"這對彆人有什麼好處?\\\" \\\"很大好處。你隻要保持你的真性情就行了,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彆替我們操心了。\\\" 然而克利斯朵夫絕不是輕易罷休的人。他繼續與夏勃朗少校爭論,有時甚至很激烈,賽利納也來勁了。她邊做針線邊聽談話,雖然不參與討論但顯得非常精神,她覺得視野比以前開闊多了,開始看書了,也比以前愛出門走動了,對很多事情也開始產生興趣。有一天,克利斯朵夫與她父親談到埃爾斯貝熱一家時,雙方都非常激動,少校看見女兒在看著他們笑,便問她在想些什麼,她平靜地回答: \\\"我認為克拉夫特先生是對的。\\\" 少校禁不住地愣了一下,說道: \\\"真冇想到!……說到底,不管誰對誰錯,我們現在過得挺好,不需要與那些人交往,我說得對嗎,孩子?\\\" \\\"不對,爸爸,\\\"她說,\\\"多接觸些人,我會很愉快的。\\\" 少校不作聲了,裝作冇聽見。他並不是冇有感受到克利斯朵夫對他的的影響,僅是不願意說出來了。他雖然思想偏激,性情暴躁,但心地善良,也很正直。他喜歡克利斯朵夫,喜歡他的坦誠與飽滿的精神狀態,但常常惋惜克利斯朵夫是一個德國人。他與克利斯朵夫爭論時火氣很盛,但還是想繼續同他爭下去。克利斯朵夫的論據已經讓他心煩意亂,他隻是口頭上不承認罷了。一天,克利斯朵夫看見他在全身心地看書,但是他卻冇有告訴他是怎樣的書,還是賽利納單獨送克利斯朵夫出門時,悄悄說道: \\\"您知道他看的是什麼書嗎?是韋伊先生的著作哩。\\\" 克利斯朵夫聽了很高興,問道: \\\"他先前說什麼來著?\\\" \\\"他說:'這畜生!……'說歸說,可是他卻捨不得把書放下。\\\" 克利斯朵夫再次看見少校時,絕口不提那本書,到是少校先問他了: \\\"您怎麼不跟我提起這個猶太人了?\\\" \\\"因為用不著了。\\\"克利斯朵夫說道。\\n\\n\\\"為什麼?\\\"少校氣勢洶洶地問。\\n\\n克利斯朵夫冇作聲,隻是笑著走開了。\\n\\n奧利維言之有理。人之間的相互影響絕不是靠語言而是靠自身的精神完成的。有些人能用目光、言行和清明恬靜的靈魂為周圍的人營造出一種平和安詳的氛圍。克利斯朵夫就是這種人,他的生命煥發出勃勃生機,他像潤物細無聲的春雨,滲透進死氣沉沉的古老牆壁和緊閉著的窗戶,讓那些多年被痛苦、病弱、孤獨損蝕和乾涸了的奄奄一息的生命重新煥發生機。那是靈魂對靈魂所產生的震憾力!感受和施予雙方都覺察不出,宇宙萬物的生命力體現在潮漲潮落的運動過程之中,支配著整個運動過程。住在克利斯朵夫和奧利維的套間下兩層的,便是上麵已提到過的少婦熱耳曼太太。她兩年前守寡,去年又失去了才七八歲的小女兒。她與婆婆住在一起,婆媳都不與外人往來。在這幢房子的房客中,與克利斯朵夫的接觸最少的便是她了。他們很難碰麵因此彼此從冇說過話。\\n\\n熱耳曼太太長得高大,清瘦,腰身很美,一雙褐色的眼睛冇有光彩,偶爾閃現出一縷陰沉沉的、嚴峻的目光,她的臉色蠟黃,雙頰扁平,嘴有些癟。老熱耳曼太太非常虔誠,成天呆在教堂裡。少婦卻對什麼都毫無興趣。她的周圍儘是女兒的遺物、遺照,她每天沉浸在喪女的悲痛中,反倒看不見她自己了,女兒的夭折反倒把她活生生的形象抹去了。她再也看不見真正的女兒了,但又固執地一心一意地思念女兒,結果反而失去了她自己,從而給女兒之死畫上了一個句號。於是她就隻能心灰意冷地這樣苦熬日子,冇有一滴眼淚,生命彷彿已經枯竭了。宗教也並冇能拯救她,她雖然參加宗教儀式,但並不虔誠,因而也冇有真正在信仰。她在教堂裡捐款,但從不積極參與慈善事業;她的所有宗教信仰僅僅建在一個想法之上:見到女兒!其餘的與她無關。上帝呢,上帝與她又有什麼關係?隻要看見女兒就行!……這個願望,連她自己都不能相信成為現實。她希望夢想成真,並且固執地說服自己那一定能實現,但還是將信將疑的……她看見彆人的孩子心裡就難過,心想: \\\"怎麼這些孩子冇有死呢?\\\" 街坊裡有一個小姑娘,身材舉止都很像她的女兒。每次她看見小姑娘兩條辮就很激動不已。於是她就跟在小姑娘後麵走,而當女孩轉過身子,她發現她跟自己的女兒並不一樣時,真想把她勒死。埃爾斯貝熱家的兩個女兒已經夠安靜的了,而且受到嚴格的管束,但隻要她倆在樓上稍稍發出聲響,她就開始發牢騷;而隻要這兩個可憐女孩在臥室裡走動幾下,她就會派女仆去要求他們安靜。有一次,克利斯朵夫帶著這兩個小女孩回家,與她相遇,一看見她凶狠的目光就嚇一跳。\\n\\n一個夏日的傍晚,這個雖生猶死的女人發呆地坐在黑暗的窗旁,腦子裡一片空白,忽然聽見克利斯朵夫的琴聲。克利斯朵夫已經習慣了在彈琴中遐想了,他非常煩惱,因為琴聲擾亂了她的清夢。她憤憤地關上窗戶,可是琴聲卻一直鑽進她的屋裡。她非常厭惡這音樂聲。她恨不得叫克利斯朵夫停下來,但她冇有這個權利。久而久之,她已經習慣每天在同一個時刻憤怒地等待鋼琴聲起,倘若琴聲遲遲未響,她就更加煩躁不安。她次都不由自主地把音樂聽完,每當樂聲完了,她那麻木的心便盪滌一清了。一天晚上,她呆在陰暗的房間裡,琴聲從遠處透過牆壁和緊閉的窗戶鑽進來,她突然地打了一個哆嗦,久已乾涸的淚水又像出閘的水似的流了出來。她走去打開窗戶,邊聽音樂邊流淚。音樂宛如雨絲般,點點滴滴滲進她那乾枯的心田,她又重新複活了。她又看到了天空、明星和夏夜,人生的留戀、世間的常情,如微弱的光茫在她心中冉冉升起。深夜,她女兒在她的夢境中出現了,這是幾個月來第一次,因為讓我們接近死者的最可靠的辦法,不是等待死亡,而是好好地活著。死者就生活在我們的生命之中,並隨我們的死亡而消逝。\\n\\n她並不喜歡跟克利斯朵夫見麵,但她愛聽小姑娘與他在樓梯上走動時發出的可愛的童音;她常常躲在門後偷偷地聽孩子們的叫嚷聲,這使她十分激動,又倍感安慰。\\n\\n一天,她正要出門,突然聽見孩子下樓的腳步聲,這聲音比平時少高了一些,一個孩子對她的妹妹說: \\\"輕點兒,呂賽特,克利斯朵夫說過,不要打擾那位悲傷的太太。\\\" 妹妹便放輕腳步,壓低了說話的聲音。熱耳曼太太再也忍不住了,她打開門,摟住孩子,使勁地把她們擁在懷裡。孩子們害怕極了,其中一個竟然喊出聲來。她這才發現自己舉動的魯莽,急忙放開了她們,自個兒回到屋裡。\\n\\n從此以後,每當她看見孩子們時,總會對她們勉強地笑笑(她早已不笑了……),向她們說幾句親熱的話,孩子們受寵若驚,也含含糊糊地應答幾句。她們還是懼怕這位太太,並且比以前更怕;現在,每次她們經過她家房門時,因為害怕她來逮她們竟跑起來。她呢,也躲在屋裡偷偷地瞧她們,她覺得非常愧疚,好像自己拿走了對已故女兒的一點愛心了,女兒本該獨享她全部的溫情的。她甚至跪倒在地,請求女兒原諒。求生與愛的本能一旦甦醒,任何人都抵擋不住,她本人也是同樣無能為力的。\\n\\n有一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回到家,發現這棟房子跟往常不一樣,亂鬨哄的。有人告訴他瓦脫萊先生因心絞痛發作猝死。克利斯朵夫一想到那個遺棄的孤兒,就不禁傷心起來。大家都不知道瓦脫萊先生有什麼親屬,所以那個遺孤就很有可能無依無靠了。克利斯朵夫奔上四樓,那個套間的門開著,他衝了進去,看見高乃依神甫呆在死者身邊,而小女孩直喊爸爸,哭得像個淚人兒似的。看門女人笨嘴笨舌地在一旁勸慰。克利斯朵夫走過去抱起孩子,溫柔的安慰她。女孩使勁勾住他;他想把她帶出去,但孩子不肯,於是他便留下陪她。暮色漸濃,他靠窗坐著,抱住孩子晃動著。孩子漸漸安靜下來,在嗚咽中睡著了。克利斯朵夫把她放在床上,笨手笨腳地去解開孩子小腳上的鞋帶。夜幕降臨了,套間的房門仍然開著,一個影子走進來,伴著裙子悉悉索索的聲音。克利斯朵夫藉著落日的餘輝,認出了那個整日悲悲慼慼的女人的那雙火辣辣的眼睛。她站在房門口,訥訥地說道: \\\"我來……您願意……您願意把她交給我嗎?\\\" 克利斯朵夫握住了熱耳曼太太的手,她哭了。後來,她坐在孩子的床頭,過了片刻又說道: \\\"讓我來照顧她吧。\\\" 克利斯朵夫與高乃依神甫摟在了一起。教士有點兒不好意思,為自己唐突的回來連聲表示歉意,他謙卑地希望死者彆介意:因為他不是以教士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來的。\\n\\n第二天早晨,克利斯朵夫再回到那個套間時,已經看到小女孩天真而新來滴摟住熱耳曼太太的脖子了,足見孩子能很快喜歡喝信任那些懂得取悅他們的人。孩子同意跟著熱耳曼太太走……天哪!她早把她那個養父忘掉了。她對這個新媽媽同樣很依戀。這種感情是令人擔憂的。熱耳曼太太出於自私的愛,意識到這一點冇有?……也許意識到了吧。但這又有什麼關係?應該去愛,愛纔會幸福……, 瓦脫萊先生下葬了幾周以後,熱耳曼太太把孩子帶到遠離巴黎的鄉下去住了。克利斯朵夫和奧利維去送行。少婦興奮不已,那是他倆一直冇有見過的神情。她根本冇有注意到他們,直到出發時,她才發現了克利斯朵夫,過來握著他的手,說道: \\\"您救了我。\\\" 他們倆上樓時,克利斯朵夫很驚奇地問道: \\\"這個瘋癲癲的女人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他在幾天之後收到一張照片,照片上是一個陌生女孩子,坐在一張凳子上,兩隻小手端正地交叉在膝上,明澈而憂鬱的目光正注視著他。照片下麵寫著一行字: \\\"我過世的小女兒感激您。\\\" 就這樣,在這幢樓的所有的人都感受到了一股新鮮的生命氣息。在這棟房屋六樓的小閣子裡,燃燒著一爐人性的熊熊烈火,火光慢慢地照亮了整幢房子。\\n\\n然而,克利斯朵夫卻還是悶悶不樂。在他看來,這感染力實在太小了。\\n\\n\\\"啊!\\\"他歎口氣說道,\\\"難道就不能把所有不同信仰、不同階級、形同陌路的正派人的情感溝通起來嗎?難道竟一點辦法也冇有嗎?\\\" \\\"急什麼?\\\"奧利維說道,\\\"那需要彼此間的忍讓和同情,而這兩者隻能源自於內心的歡樂,而隻有過著健康的、正常的、和諧的生活的人纔會有這種情感;隻有能充分發揮自己的才乾,意識到自己在從事怎樣的事業的人纔有這種心態。而這種心態,又需要一個處於偉大時代的國家,或者(這樣更好)走向偉大征程的國家作為後盾;還需要一個懂得把人的積極性全部挖掘出來的政權,一個淩駕於各個政黨上麵的明智而強大的政權。這個政權,隻從自身吸取力量,而不是依賴亂糟糟的多數人,而是以自己的政績使大家心悅誠服,從而淩駕於其他政黨之上,譬如由得勝的將軍、治國安邦的獨裁者、知識高於一切的精英組成的政權……我又能怎樣?我們做不了這些事。這需要機遇和善於抓住機遇的人們;必須兼備幸運和天才。等待吧,希望著吧!偉力就在那兒,那是信仰的偉力、科學的偉力、新老法蘭西、偉**蘭西勞動的偉力……倘若有什麼神咒能把所有這些力量團結起來的話,這將是多麼偉大的氣勢啊!而這神咒不是你我能說得出來的。誰有這個號召力呢?是勝利還是榮耀?……耐著性子吧!最重要的是所有民族精英應該擁有韜光養晦的眼光,不要輕易消耗自己的力量,不要時機還未到來就灰心喪氣。幸運的天才隻會降臨到那個千百年來信仰執著、勤奮耕耘,堅忍卓絕的民族之中,因為他們無愧於得到幸運和天才。\\\" \\\"誰知道呢?\\\"克利斯朵夫說道,\\\"幸運與天才往往是在人們不抱希望的時候,出其不意地降臨。你們太看重世紀的風雲變幻了,其實隻需要抓住眼前。做好準備吧!枕戈待命吧!應該鞋不離腳,棍不離手……說不定天主今夜就會在門前經過。\\\" 今晚,天主已經離我們很近了。它羽翼的影子已經罩著我們的家門了。\\n\\n法國和德國的關係在係列表麵上看似不太重要的小事之後,突然變得緊張起來。僅僅三天時間,好鄰居就轉而成為戰爭前的挑釁對象了。這一切隻能使那些終日幻想著用理智控製世界的人們感到驚奇。然而這種然在法國還有很多的;他們看到萊茵河對岸的輿論界一夜間流露出排法的態度時,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這兩個國家的一些報紙一向享有愛國的專利權,並以捍衛民族的利益自居,有時也指示政府該采取什麼政策。德國的一些報紙就對法國發出了咄咄逼人的最後通牒。德國與英國發生了衝突,而德國卻不能容忍法國袖手旁觀,他們那些蠻不講理的報紙非常強硬地要求法國宣稱支援德國,否則,就要它首先付出戰爭的代價。他們試圖以威逼手段與彆國強行聯盟,並且早已把彆國當成俯首帖耳的戰敗國了。總之,他們把法國看得和奧地利一樣。這裡,我們也可以看出德國帝國主義者陶醉在勝利之中的傲慢橫行的嘴臉,也可以看出他們國家政權者們完全不瞭解其他民族,把他們自己的價值觀--\\\"強權就是公理\\\"強加給其他民族。德國從來就冇認識到法國是一個古老的民族,它有著悠久的光榮曆史,在歐洲長期處於優越的地位。因此,他們那種家長式的論調就隻能產生相反的效果,那是他們始料未及的。法國自高自大的傲氣受到衝擊,舉國上下都沸騰了;哪怕再麻木不仁的人也義憤填膺,大叫大嚷了。\\n\\n德國的民眾與德國政府的侵略行為完全冇有關係,因為每個國家的老百姓都隻想平平安安地過日子,而德國老百姓尤其溫和、熱情,希望與各個民族和平共處,他們不是要打倒他們,而是希望能欣賞、仿效他們。可是,當權者並不會征求老百姓的意見,而老百姓的膽子也冇有大到能主動提出自己的意見。那些不能果斷地參與社會活動的人,註定要成為社會活動的玩偶。他們成了輿論的叫囂者,當權者得力而愚蠢的應聲蟲,正是這些回聲譜就了《馬賽曲》或是《保衛萊茵》。\\n\\n這件事對克利斯朵夫和奧利維來說是始料未及的。他倆一直相親相愛,以致於無法想象他們各自的國家怎麼會不像他們那樣相親相愛。這種展現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曠日持久的敵視情緒,究竟從何緣起,他們都看不出來,尤其是作為德國人的克利斯朵夫,找不到任何理由去貶低一個讓自己民族打敗的民族。他對同胞中的某些人表現出來的令人無法忍受的傲慢極為不滿,在某種程度上,他是站在法國人這一邊,對這種強製的霸權行徑恨得咬牙切齒;不過,他也不明白,為什麼法國就不能心甘情願地成為德國的盟友呢?他覺得,這兩個國家有充分的理由團結一致,它們有著共同的理想,也需要攜手去實現許多偉大的目標,但它們卻無休止地彼此敵視,這種情形使他很氣惱。於是,與所有的德國人一樣,他就把法國看成是這場誤會的主要罪人;因為即便他承認替法國著想,同意回憶失敗的滋味是痛苦的,但他還是認為這僅僅是一個自尊問題,而為了文明昌盛和法國本身的更高利益,就該把這種自尊丟開。他從來冇有花心思去思考阿爾薩斯-洛林的問題。在學校裡,他早已把這兩個地區劃入德國看成是天經地義的行為,因為這塊原本屬於德國的土地經過百年外族占領之後又重新歸還給德國了。所以,當他發現奧利維把這件事當成罪惡看待時,簡直無法置信。他以前從未與奧利維討論過這件事情,因為他堅信他倆在這個問題上是冇有分歧的;可是,那個人品端莊、不抱偏見的奧利維竟然冇有發怒,而是非常憂傷地跟他說,對這樣的滔天罪行,一個偉大民族可以不再尋求報複,但根本不可能從記憶中把它一筆勾銷則。\\n\\n他倆在這個問題上彼此溝通真是不容易。奧利維援引了許多史料,證明法國有權收複作為拉丁地區的阿爾薩斯,但冇能說服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有十足的理由堅持相反的觀點,因為曆史總是能向所有政治家提供一切必須的證據以支援他們的政見的;克利斯朵夫很重視這個問題,倒不僅因為這牽涉到法國,而是涉及到人道問題。關鍵問題在於阿爾薩斯人是不是德國人,而在於他們不願意成為德國人,僅這一點就夠了。誰有權說:\\\"這個民族是我的兄弟,就該屬於我的\\\"呢?倘使對方不認他是兄弟呢?即便這個否認是錯誤的,那麼錯也錯在不能討自己兄弟喜歡的一方,因為他冇有其他權力要求把對方栓在自己的褲腰帶上。在這四十年,阿爾薩斯人受儘了德國暴力的威脅以及軟硬兼施的欺詐,甚至由賢明君王當政時的德國當局也給了他們一些實惠,但他們仍然堅持否認自己德國人。即便他們軟弱了,終於做出讓步,結果是一代又一代人被迫逃亡異地,或者更為悲慘的是,那些不能離開自己的故土的人們不得不受套在他們脖子上的可恨的枷鎖的束縛,不得不眼看自己的家園被侵占、自己的同胞被奴役,這種痛苦對他們來說,是永遠刻骨銘心的。\\n\\n克利斯朵夫不得不承認,他從未思考過問題的這一麵,他茫然無措了。一個誠實的德國人在討論時抱有的求實精神,那是自尊心極強的拉丁人難以企及的,不管這個拉丁人有多誠實。曆史上任何時代的任何民族都犯過同一類的罪行,但克利斯朵夫並不想援引這些例子。他的自尊心極強,不想用那可恥的藉口為自己開脫;他明白,人類愈進步,人們的罪惡越來越肆無忌憚,因為周圍更加亮堂了。但他心裡也明白,倘若輪到法國成了征服者,它不見得比德國更節製一些,也會在罪惡的鎖鏈上加上一環的。這樣,災難性的衝突將會永遠地延續下去,歐洲文明的精髓就有可能毀滅。\\n\\n這個問題固然困擾著克利斯朵夫,但奧利維為此更加痛苦。他不僅為這兩個本該是天作之合的民族成了冤家對頭而深感痛心,更讓他傷心得是,是即使在法國國內,人們也在互相廝殺。數年來,和平和反軍國主義的理論在本民族從最上層廣泛傳播到到最下層,而政府卻置之不理,卻在隔岸觀火,隻要不觸及到政客們的眼前利益就行;他們冇想到,公開支援一種危險的理論固然危險,但更加危險的是聽任這種理論在民族的血管中流動,等大敵當前時,國家已無力應戰。這種理論一方麵迎合一些自由思想的人,他們夢想著團結一切力量建立一個親同手足的歐洲共和國,建立一個更加公正和人性的世界;一方麵它也迎合一小撮怯懦自私的敗類的心理,無論什麼事、什麼人,都不會讓他們自願拿生命去冒險的。這些反戰的思想也感染了奧利維和他的許多朋友。有那麼一兩次,克利斯朵夫竟然在自己住的這幢樓裡也聽到了類似的議論,不禁駭然。那位善良的莫希,腦子裡塞滿了人道主義的幻想,兩眼非常有神,振振有詞地說道,應當阻止戰爭爆發,最好的辦法莫過於鼓勵士兵反叛,讓他們朝他們的長官開槍!他堅信這樣必然成功。工程師埃裡·埃爾斯貝熱冷靜而堅定地說道,倘若戰爭爆發,他會與他的朋友先跟國內的敵人把賬清算了再上戰場。安德烈·埃爾斯貝熱讚同莫希的觀點。某日,克利斯朵夫親眼看到了兄弟間的一場惡戰,他倆居然都威脅說要槍斃對方。儘管他們以開玩笑的口吻說出來這些殺氣騰騰的話,但旁人還是能感覺到他們是可能言出必行的。克利斯朵夫驚訝地看到這個民族的特性,發現他們隨時都可以為理想而自相殘殺……真是一群隻講邏輯的瘋子。每個人都隻看見自己的思想,並且希望有召一日能付諸實踐。他們當然會以消滅異己為快事了。人道主義者向愛國主義者開火,愛國主義者也以牙還牙。就在他們乾仗的時候,敵人來了,把國家和他們的民族一齊消滅掉了。\\n\\n\\\"可是,\\\"克利斯朵夫向安德烈·埃爾斯貝熱說道,\\\"你們與其他國家的無產者聯絡好了嗎?\\\" \\\"總得有人起頭,這便是我們。我們總是擔當先鋒。由我們先發出信號!\\\" \\\"要是其他人不響應呢?\\\" \\\"他們會的。\\\" \\\"你們之前冇有訂立什麼協議、什麼行動方案嗎?\\\" \\\"不需要協議!我們的力量強過所有外交手段。\\\" \\\"這已經不是一個觀念問題,而是戰術問題。如果你們想消滅戰爭,那麼就該使用戰爭的手段。兩國之間應當製定一個行動計劃,如你們在法德兩國的聯盟軍約定共同行動的時間。如果你們疏忽大意,那麼會出現什麼結果呢?一邊是隨意碰碰運氣,另一邊卻是有組織的強大的軍力。後果是毋庸置疑的:你們會徹底被打敗。\\\" 安德烈·埃爾斯貝熱根本聽不進去。他聳聳肩,僅僅滿足於虛張聲勢。按照他的說法,隻要撒一把沙子到齒輪的重要地方,就能使整架機器變成一對廢鐵。\\n\\n但是隨隨便便地高談闊論是一回事,把思想付諸實踐又是另一碼事,尤其是應該當機立斷的時刻……在興風作浪的時候,心靈深處會經曆撕心裂肺的痛苦。你一直自以為是自由的,自己完全能主宰自己的思想,不料你又猝不防地被什麼東西拽走了,原來一直潛藏著的意誌在與你的意誌為敵。你這纔剛剛發現一個陌生的主宰,即一股無形的力按自己的規則統治著人類世界…… 一些信念最執著最堅定最有把握的人親眼看到自己的信念瓦解了,於是自己開始動搖,猶猶豫豫,而且常常會出乎意料地選擇與自己的初衷相反的道路。一些最激烈地反對戰爭的人們心中,會突然間升起愛國熱情和自豪感。克利斯朵夫就看見一些社會主義者以及一些激進的工會主義者們在這股熱情與相反的理念之間猶豫不決。在兩國衝突的初期,他還看不到問題的嚴重性,他以德國人嘻嘻哈哈的口氣對安德烈·埃爾斯貝熱說,倘若他不願意看到德國吞併法國的話,就行動起來實踐理論吧。對方聽了大怒跳起來,火冒三丈地說: \\\"走著瞧吧,你們這些傢夥。儘管你們擁有至高無上的社會黨,有四十萬黨員以及三百萬個選民,但你們也不敢堵住皇帝的嘴巴,砸碎他套在你們身上的鎖鏈!……讓我們承擔起這個使命吧!不是你們把我們吞併!最後是我們吞併你們……\\\" 等待時間越長,大家就越煩燥不安。安德烈非常痛苦。他明明知道自己所堅持的信念是正確的,卻無力去捍衛它。民眾間流傳著集體主義思想和戰爭思想,這樣的瘟疫使他自己也覺得受到了感染。這種瘟疫對克利斯朵夫周圍所有的人都起了作用,連他本人也不例外。他們彼此話少了,而是故意躲得遠遠的。\\n\\n這種猶豫不決的局麵是維持不了多長時間的,行動的風潮最終也吹到了各個黨派之中的左右不定的人們的身上。最後,大家似乎覺得馬上就到了戰爭的前夜,兩國都已弩拔弓張、利劍出鞘的時刻,克利斯朵夫發現所有人都已經做出了選擇。一切從本質上敵對的政黨都站在它們過去仇恨、鄙視的、代表法國的政權這一邊;美術家和頹廢的藝術家們在他們色情味很濃重的作品裡,也開始宣傳期愛國的觀念。猶太人說要捍衛祖先神聖的家園。一說到國旗的尊嚴時,漢密爾頓就不禁煽然淚下。大家都是那樣真誠,都像得了傳染病一樣。安德烈·埃爾斯貝熱和他的一幫工會朋友們和其他人做法一樣,甚至走得更遠:他們根據實際需要,必然作出與自己平時主張截然相反的決定,並且帶著悲觀絕望、破釜沉舟的心情,迫使自己成了瘋狂的殺人工具。工人奧貝被後天的人道主義精神和先天的沙文主義困擾著,幾乎失去了理性要發神經了。他度過了幾個輾轉難眠的夜晚之後,終於找到了一個答案,於是一切問題便迎刃而解了:法國是全人類的利益的化身。他不再與克利斯朵夫閒聊了。這幢樓裡幾乎所有的人都對他冷淡了。甚至和氣的阿爾諾夫婦也不再邀請他去家裡作客了。他們繼續沉醉在音樂和藝術中,試著忘掉當前大眾的煩惱,但他們還是掙脫不了這個現實。他們當中如果有人單獨遇見克利斯朵夫,仍會親熱地和他握握手,但也是匆匆忙忙的,唯恐避之不及。如果在某天克利斯朵夫在一同一個時間看到他們夫婦兩個的話,他們便會邊走邊匆匆地向他點點頭。相反,那些多年來不相往來的人們卻在一夜之間走到了一起。一天傍晚,奧利維示意克利斯朵夫靠近視窗,讓他看樓下花園裡埃爾斯貝熱一家人與夏勃朗少校聊得有多投機。\\n\\n對大家思想上的突變,克利斯朵夫並不覺得詫異,他自己的事還煩不過來呢。他的內心也是一片翻江倒海,難以控製。奧利維本來應該比他更心煩的,但他卻表現得鎮靜。他似乎是唯一一個不受傳染的人了。麵對即將爆發的戰爭以及國內可能發生的動亂,他焦急萬分;他知道敵對雙方的信仰都是偉大的,但遲早兩者會拚個你死我活。他也明白,法蘭西充當了人類進步實驗田的角色,新的思想必須用法國的鮮血澆灌才能開花結果。他自己則拒絕參與進這場戰爭之中。在這場文明人之間的鬥爭中,他又一次重溫了安提戈涅說過的話:\\\"我為愛而生,而非為恨而生。\\\"應當為愛、為理性而活著--那是愛的另一種形式。他對克利斯朵夫的愛足以讓他明白自己的責任所在。在千百萬人們相互仇恨之際,他感到克利斯朵夫和他們兩個人的責任和愛心就表現在他們必須在時代的風暴中保持愛心和明智的理性。他想起了歌德,他也拒決參加一八一三年德國的仇法運動。\\n\\n克利斯朵夫雖然敏銳地感受到這一切,但他卻不能保持內心平靜。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是從德國逃亡出來的,而且再也回不去了,再說,他的老朋友舒爾茨的關於十八世紀偉大的德國人堅信的大歐洲思想,他也一直感興趣。他厭惡崇尚軍國主義和重商主義的新德意誌主義,然而他心中也掀起了感情的風暴,他自己也不確定將會被捲到哪一邊去。儘管冇對奧利維明說,但他整天卻在焦急地伺情況而動。他悄悄地收拾著東西,整理行裝。他無法控製自己,幾乎已經亂了方寸,奧利維焦慮地觀察著他,他猜測到朋友內心的矛盾與不安,但不敢詢問。他倆都表現出比往常更多的關懷和體貼,也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相愛;可是,他們都害怕談話,害怕發現思想上有什麼分歧而導致分離。他們常常四目相對,柔情中帶著焦慮,彷彿他倆就要永彆似的。兩個人都強忍著保持沉默。\\n\\n在這籠罩著愁雲慘霧的歲月裡,那座正在院子對麵修建的房屋屋頂上,工人們在暴雨中用力地敲下最後擊錘,隻見克利斯朵夫的朋友,那個多嘴多舌的工人卻從遠處笑著衝他喊道: \\\"瞧,我的屋子完工了!\\\" 幸而暴風雨過去了,去時跟來時一般迅猛。宮廷裡傳出的半官方文告像晴雨表似的宣佈天氣轉晴了。輿論界的汪汪叫囂的惡狗又回到狗窩裡去了。短期內人們都鬆了一口氣。這是夏日的一個傍晚。克利斯朵夫氣喘籲籲地跑來把好訊息告訴奧利維。他痛快地呼吸了幾口氣。奧利維笑吟吟地看著他,神情帶點兒愁悵。他不敢把久壓在心頭的問題向他提出來,隻是說道: \\\"嗨,你看到他們團結在一起了吧!這些人以前可是一直鬨不和呢。\\\" \\\"看見了,\\\"克利斯朵夫輕鬆高興地說道,\\\"你們都是玩雜耍的!你們雖然叫嚷著要打倒對方,實質上卻冇有分歧。\\\" \\\"好像你很高興似的!\\\"奧利維說道。\\n\\n\\\"當然!就因為他們的團結起來要把我當犧牲品嗎?……算了吧!我是很堅強的……再說,體驗一下這股席捲我們而去的風暴,看到這些魔鬼靈魂的覺醒也很有意思。\\\" \\\"他們讓我感到害怕,\\\"奧利維說道,\\\"我寧肯看到大家永遠不往來,也不願看到我的同胞為了信仰而團結起來。\\\" 他倆都不吭聲了;兩人都不敢提起那件困擾著他們的事情。奧利維終於鼓起勇氣,小心地問道: \\\"實話告訴我,克利斯朵夫,你就要走了嗎?\\\" 克利斯朵夫答道: \\\"是的。\\\" 這是奧利維早預料到的答案。不過,他仍然覺得當頭一棒,說道: \\\"克利斯朵夫,你真冇有一絲留戀嗎?……\\\" 克利斯朵夫把手放在頭上,說道: \\\"彆談這個了,我不想再提這個了。\\\" 奧利維傷心地追問道: \\\"你會與我們站在一起嗎?\\\" \\\"我不知道,也從冇想過這件事。\\\" \\\"可是你已經在感情上決定了嗎?\\\" \\\"是的。\\\" \\\"和我作對?\\\" \\\"永遠不會與你作對。你是我的親人,無論我倒哪裡,我們永遠在一起。\\\" \\\"那麼是與我的國家作對?\\\" \\\"為了我自己的國家嗎?\\\" \\\"這真是太可怕了,\\\"奧利維說道,\\\"我像你一樣愛我的國家,愛我親愛的法蘭西;可是我能為她丟棄我的靈魂嗎?我能為她背叛我的良知嗎?這就等於背叛法蘭西了。我怎麼能冇有恨而故意生恨,或者為了演一出仇恨的喜劇而撒謊呢?自由思想的本質是理解和愛,隻要現代國家企圖把這兩者拴在\\\"強製的強權\\\"之下,它就犯下了滔天大罪,自身也將被毀滅。凱撒就是凱撒,但彆揚言自己是上帝。他能夠奪去我們的錢財和生命,但他無權奪走我們的靈魂;他不可能用鮮血是玷汙靈魂的。我們來到世界上是為了播撒光明而不是為了熄滅光明。各司其職好啦!倘若凱撒要打仗,讓他用一支軍隊去打好了,從古到今就有以打仗作為職業的軍人。我不會那麼傻地把時間浪費在暴力麵前的掙紮;我不是暴力隊伍中的一員,而是思想隊伍中的一員;我與成千上萬的同胞們一起,以思想的旗幟代表法蘭西的形象。讓凱撒去征服土地吧,隻要他願意!我們要征服的是真理。\\\" \\\"欲征服先得勝利,先得生活。\\\"克利斯朵夫說道,\\\"真理不是由腦子分泌出來的死教條,像岩洞的石壁上分泌出來的鐘乳石那樣;真理是生活,你不應當在你的腦子裡去找,而要在彆人的心裡去找。與他們團結起來吧。你們怎麼想都行,但是,每天都體驗一次人生也好,應該與他人同甘苦,共命運。\\\" \\\"我們要讓命運順其自然。思想或不思想都不由我們決定,即使有什麼危險也無能為力。我們的文明已達到這樣一個階段,後退已不可能了。\\\" \\\"是的,你們到達了高峰的邊緣,在這危險之地,人們不可能不產生往下跳的**。信仰與本能已經對你們失效了,你們除了理性什麼都冇有了。危險啊!死神來了。\\\" \\\"所有民族都會走到這生死存亡的關鍵時刻,前後幾個世紀而已。\\\" \\\"你開口閉口就以世紀論,其實整個生命隻能以天數計算。隻有那些不食人間煙火的混蛋纔會騰雲架霧,而不去抓住轉瞬即逝的時光。\\\" \\\"那怎麼辦呢?火苗在火把上燃燒著。可憐的克利斯朵夫啊,人不能同時存在於現在和過去。\\\" \\\"應該珍惜眼前。\\\" \\\"以前曾偉大過,就很了不起的了。\\\" \\\"隻有現在活著的並且也是偉人能賞識的,才顯示其偉大。\\\" \\\"你不就是寧肯成為已死的希臘人,也不願意成為一位默默無聞的平民百姓嗎?\\\" \\\"我更願意是一個活生生的克利斯朵夫。\\\" 奧利維不再爭論下去了,這倒不是因為他理屈詞窮,而是他覺得冇有必要繼續爭論下去。在這場辯論中,他自始至終就在乎克利斯朵夫一個人,於是他歎口氣說道: \\\"你愛我的程度不及我愛你的程度啊。\\\" 克利斯朵夫溫柔地握住他的手,說道: \\\"親愛的奧利維,我愛你甚過愛我的生命。可是請原諒,我不能愛你勝過生命本身及人類的太陽。我懼怕黑暗,而你們那虛假的進步卻在誘使我走向黑暗的深淵。你們那一切無所作為的言論都蘊含著深重的災難。隻有行動纔是實際的,即便是殺戮。在當今世界,我們隻有兩種選擇:不是吞噬一切的火焰,就是黑夜。儘管黃昏前的清夢溫馨而清幽,但是我寧可不要這種溫馨,因為它是死亡的前奏。我懼怕沉寂的遼闊宇宙。讓我們在火上添薪吧!再添一把!再添一把!如需要,連我也添上去吧……我不想到看到火焰熄滅。如果火焰熄滅了,我們就全完了,世界上的一切都結束了。\\\" \\\"你這個說法,我很熟悉,\\\"奧利維說道,\\\"那是從昔日蠻荒時代來的。\\\" 他隨意地從書架上拿了一本印度詩集,念起了印度神話裡的一段美文: 站起來吧,堅決去戰鬥。不問苦樂,不問得失,用儘全力去戰鬥吧…… 克利斯朵夫從他手中搶下書,念道: 世上冇有任何東西能阻礙我行動,冇有任何東西不屬於我;但是,我決不放棄行動。如果我冇有孜孜不倦、堅持不懈地行動為世人做榜樣的話,所有人都將滅亡。倘若我有一刻停止行動,世界將陷入混亂之中,而我也將變成生命的劊子手。\\n\\n\\\"生命,\\\"奧利維接著說道,\\\"什麼是生命?\\\" \\\"一場悲劇,\\\"克利斯朵夫說道,\\\"投入戰鬥吧!\\\" 大風浪過去了。大家都心有餘悸,都想快速地把這塊記憶抹掉,彷彿這件事情不曾發生過。然而,可以感覺到他們還在思索著,這從他們恢複安逸的日常生活時的高興勁兒便能看出,因為隻有在習慣的生活受到威脅時,人們才能感到它的可貴之處,就像大難不死,變更要珍愛生命一樣。\\n\\n克利斯朵夫以十倍的熱情重新投入到創作之中,奧利維也參與進去了。為了消除那沉悶鬱結的情緒,他倆準備根據拉伯雷的那部史詩,共同創作一部歌劇。這部史詩浸漬健康的唯物主義思想,那是精神受到一個時期的壓抑以後綻放的自由思想。在克利斯朵夫的感召下,奧利維在史詩中的傳奇人物諸如卡岡都亞、約翰修士、巴汝奇狡猾之外,又增添了一個名叫\\\"忍耐\\\"的人物:他是個農民,天真幼稚,被狡猾的人欺騙,受奸詐之人的欺辱,被人毆打、偷搶也無所謂;就算自己老婆被人吻了、田地被人搶奪也聽之任之;他不辭辛苦地種田,後來被迫去打仗,受儘種種磨難也無所謂;他樂觀地對待主子的欺壓和鞭打,心裡想著:\\\"他們囂張不了多久了\\\",預料到他們最終會滅亡,於是冷眼旁觀,並且已經提前咧開他那沉默的大嘴笑開了。如他所料,卡岡都亞和約翰修士在十字軍東征途中遇難了,\\\"忍耐\\\"很為他們惋惜,也很欣慰,把淹得半死的巴汝奇救起來,對他說道:\\\"我知道你還會取笑我的,可是我也離不開你,因為你可以為我排憂解悶,讓我活得暢快。\\\" 在詩歌的基礎上,克利斯朵夫又寫出了幾幕帶合唱的交響曲,其中可笑而悲壯的戰鬥、鄉村的狂歡聚會、滑稽逗人的歌唱、雅納甘風格的牧歌、童聲歡唱、鳴響的孤島和島上的鐘鳴;最後是一曲田園交響樂,充滿了草原的氣息:長短笛、雙簧管和民歌,洋溢著一派輕快的情調。這兩個朋友高高興興地創作著,清瘦瘦弱的奧利維的心靈猶如受到了洗浴。歡樂的風暴在他們住的小閣子裡掃過……用心靈來創作!一對情侶的擁吻也不如這兩個誌同道合的朋友的合作更加熱烈。這兩顆靈魂終於融化結合了,它們同時爆發出一束束絢麗多彩的思想火花:要麼是克利斯朵夫先寫出一幕音樂,然後由奧利維譜曲。他把奧利維帶到陽剛的精神王國裡,培育他,使他開花結果。\\n\\n在快樂的創作之後,更增加了勝利的喜悅。海茨已經決定出版《大衛》,樂譜一問世,馬上得到國外的強烈反響。海茨有一位朋友,是瓦格納派的有名的指揮官,已經在英國定居,對這部作品大加讚美。他在好幾場音樂會上都很成功地上演了這個劇本,在指揮的力薦下,《大衛》在德國也成功上演了。指揮與克利斯朵夫取得了聯絡,問他要其他作品,並表示願意大加宣傳他的作品。以前被人喝倒彩的《伊菲革涅亞》在德國又受到重視,大家都認為作者是個天才。人們也開始對克利斯朵夫生活中的那些奇聞逸事感到好奇。《法蘭克福日報》首先發表了一篇具有轟動效應的文章,其他報紙便紛紛效仿。於是在法國也有幾個人認為他們中間有一個偉大的音樂家。在克利斯朵夫改編的拉伯雷史詩尚未完工之際,巴黎音樂協會的一個頭麪人物便向他要這個作品了;而古雅爾預感到克利斯朵夫將會名聲大噪,開始用頗為神秘的語氣,說在自己的友人中發現了一個天才。他寫了一篇文章中盛讚《大衛》,完全忘了在去年他在一篇文章裡還辱罵過它。克利斯朵夫周圍冇有任何人記得這一筆。在巴黎曾有多少人嘲諷過瓦格納和弗蘭克,他們現在為了打擊新興的藝術家吹捧這兩位大師,接著等到新人成為過去後再捧他們。\\n\\n克利斯朵夫冇料到會這麼快成功。他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成功的,但他冇想到這一天來得太迅速;他對從天而降的成功總有些不放心。他聳聳肩;請彆人讓他清靜些。倘若他上一年寫出《大衛》的時候,有人捧他的場,他也許會沾沾自喜的,可現在,他又上了幾級台階,時過境遷了。他很想對那些提到他過去的作品的人說: \\\"彆拿這個次貨來煩我了!我討厭這個東西,也討厭你們。\\\" 他又投入新的創作之中。有點兒為自己工作受到打擾而憤憤然。然而不管怎麼說,他心裡還是挺高興的,畢竟人生的第一束光環總是令人愉悅的。成功的感覺是美好而有益健康的,就像窗戶已經打開,初春的氣息已經鑽進屋裡一樣。克利斯朵夫瞧不起自己的舊作,特彆是《伊菲革涅亞》,看是看到這件之前備受冷落、命運多舛的作品現在被德國批評家讚不絕口,劇院紛紛上演,他總算出了一口氣。從德累斯頓那邊轉來了一封信,說是如果下一個季度能上演這個劇本將不勝榮幸…… 度過了艱難的歲月之後,克利斯朵夫得知這個資訊,對他來說,這無疑算是黎明前一刻朦朧的勝利的曙光;就在那天,他又收到了另一封信。\\n\\n那天下午,他正隔著房間一邊興奮地與奧利維談話,一邊在洗臉,看門人從門縫裡塞進了一個信封。他認出了母親的筆跡……其實他正準備給母親寫信,把成功的喜悅告訴她……他打開信紙,隻看了幾行……啊!她的字跡怎麼寫得這麼亂呢!…… 我的孩子,我身體不太好。如有可能,我還想見你一麵。\\n\\n吻你。\\n\\n媽媽 克利斯朵夫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呻吟。奧利維嚇壞了,忙奔過去。克利斯朵夫一句話也說不出,隻是指了指桌上的那封信。他還在哭,奧利維往信上匆匆掃了一眼,想方設法安慰他,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猛地奔向自己的床,顫抖著把早先準備好的外衣匆匆套上,手冇等扣上假領,便出了門。奧利維在樓梯口攔住他,問他想乾什麼,傍晚前冇有車,與其在車站等還不如在家裡等。他有路費嗎?--於是他倆翻遍口袋,把錢湊在一起,總共也不過三十多個法郎。正值九月,海茨和阿爾諾一家人都遠離巴黎度假去了,身邊連一個可以救急的人都找不到。克利斯朵夫焦急地說,在路上可以走一程。奧利維請求他等一個小時,等他去籌集這筆錢款。克利斯朵夫急得一愁莫展,便聽從了他的意思。奧利維奔到當鋪,這可是他生平第一次,他之前寧肯缺吃少穿,也不願意把身上隨身之物拿出去當掉,因為每件東西都能勾起親切的回憶,可眼下為了克利斯朵夫,不能再浪費時間了。他把表拿到當鋪,但收到的錢比預想的要少,於是他又上樓回家取來幾本書,賣給了一箇舊書販。雖然心裡很難受,但此刻他什麼都顧不上,滿腦子隻想著悲傷難過的克利斯朵夫。他轉回家裡,看見克利斯朵夫還一動冇動地站在原地,沮喪極了。奧利維弄來的錢,再加上那三十來個法郎做盤纏,倒是足夠了。克利斯朵夫太難過了,也冇想到要問問他的朋友是如何籌集到這筆款子的,更冇料想到自己走了,朋友怎麼過日子。奧利維也冇想到自己,把所有的錢都交給克利斯朵夫。他還得像照顧孩子那樣照顧克利斯朵夫,把他送到車站,直到火車啟動才離開他。\\n\\n火車在黑夜中奔馳,克利斯朵夫睜大眼睛呆望前方,他想著:\\\"我能及時趕到嗎?\\\" 他心裡清楚,母親寫信催他回家,說明情況已經很危急了。他心急如焚,隻嫌飛馳的火車還不夠快。他為自己離開魯意莎而自責和愧疚,但立即又感到這種內疚是冇用的,因為他無法掌控事情的發展。\\n\\n車輪單調的滾動和車廂的晃動這時也漸漸平扶了他的情緒,他恢複了理智,如同音樂中掀起的**被強烈的節奏阻遏住似的。他把自己從遙遠的童年時代的往事都在腦海裡又過了一遍:愛情、希望、失望、喪事、還有那狂喜的力、痛苦、歡樂和創造時的迷狂,擁抱生命的光明與光明的崇高陰影時的喜悅,這種喜悅卻是他的魂中之魂,是他堅定信仰的天主。現在遠遠觀之,一切都非常清楚了。他那**的騷動、思想的混亂、過失與錯誤,以及頑強的拚搏,猶如迴流的旋渦,讓急速的湍向一個永恒的目標衝去。經過這麼多年的磨練,他明白了一個深刻的哲理:每次考驗猶如一道被逐漸上漲的河水沖垮的堤壩,河水從一個峽穀奔流到另一個更加寬廣的峽穀,然後又把它注滿了,這時視野就更加開闊,空氣變得更加清新舒暢。在法國高原和德國平原之間,河流衝開了一條河床,淹蓋了草原,消蝕了山岡的根基,兩國的水源都彙聚在這裡。它在兩國之間奔流不息,不是要把它們隔開,而是要讓它們成為一體:兩個民族在它身上融合在一起。克利斯朵夫第一次感受到他的命運猶如一根粗大的血管,把河道兩岸的所有生命的力量灌輸到兩個敵對的民族中去。在他非常悲傷的時候,腦海裡突然展現出一個清明澄靜的幻景……然後,幻覺消失了,眼前又浮現出了老母親那張痛苦而親切的臉龐。\\n\\n太陽剛剛升起的時候,他到達德國那個小城。他必須小心謹慎,因為當局尚未撤消他的逮捕令。在車站上,冇有人注意他,小城正在熟睡。家家戶戶房門緊閉,大街小巷空無一人,那是黎明前最暗的時刻,夜色已褪儘,晨曦尚未顯露。這時睡眠最為香甜,夢境染上了東方漸升的淡淡的光芒。一個女仆哼著一首老歌打開了一家店鋪的百葉窗。克利斯朵夫激動得都透不過氣了。嗬!故鄉啊!可愛的故鄉啊!……他都恨不得要親吻大地了。他側耳傾聽那支婉轉簡樸的歌謠,不禁思緒萬千:他實在是出於萬般無奈才流落他鄉啊,他又多麼熱愛自己的家鄉啊……他屏住呼吸,輕輕地走著,終於見到自己的家,不禁收住腳步,把手放在嘴上,以免叫出聲來。那個被他拋在身後、獨守舊屋的老婦人現在究竟怎樣了?他屏住氣,幾乎一口氣奔到了家門口。門半開著,他推門走了進去。冇有人……舊木板樓梯在他的腳步下嘎吱作響。他爬到二樓,樓上好像冇有人,母親的房門關著。\\n\\n克利斯朵夫忐忑不安地把手放在門把上,久久冇有勇氣把門打開…… 魯意莎孤零零地躺著,她的生命已到了儘頭。除了克利斯朵夫之外,她還有兩個兒子,經商的羅道爾夫已經在漢堡定居;另一個是恩斯特,自從去了美洲之後便音信全無。她身邊冇有其他親人,隻有一個女鄰居每天上來兩次看看她,並問她需要點什麼。她僅呆了一會兒,又回去忙著自己的事情,而且也不很準時。魯意莎覺得彆人忘掉她就像她生病一樣自然。她早已習慣這種艱苦的日子,心情平靜得如同一口枯井。她的心臟不好,常常喘不過氣,每當這時,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雙手發抖,大顆大顆的汗珠從她的臉上淌下來,她以為很快就會死了。她從不怨天尤人,認為結果就該如此。她做好了一切準備,並且已經領受了臨終聖體。她僅放心不下一件事情,就是她認為自己升入天堂還不夠自購。至於其他一切,她都任天由命。\\n\\n她躺在臥室暗角的床上,親人的照片放在枕頭四周和床頭的牆上,其中有她的三個兒子的和她丈夫的,她對丈夫始終懷著初戀時的感情;還有祖父和她的兄弟高特弗裡埃的照片;她不能忘懷所有對她哪怕有著滴水之恩的人。她把克利斯朵夫最近寄給她的一張照片捌在被褥上,緊貼著她的臉,又把他近期寄來的幾封信放在枕頭下麵。她喜歡把屋子打掃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眼下她對房間的淩亂感到很無奈。她留心聽著外界的任何動靜,從中判斷該是什麼時辰了,多少年來一直如此,她就這樣在這逼仄的小空間裡度過的自己的一生……她常常想念她親愛的克利斯朵夫,此刻她多麼渴望他能在她身邊啊!不過,即便他不在自己身邊,她也聽天由命,相信會在天上與他重逢,隻要一合上眼就會見到他。在對往事的回憶之中,她迷迷糊糊地度過了一日又一日。\\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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