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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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失敗可以鑄造精英，篩選人才。它把純粹而強健的人放在一起，使他們變得更加純粹，更加強健。可失敗也加速了另一些人的墮落，或是毀滅了他們努力向上的精神，這樣，一蹶不振的大眾與勇於前進的優秀階層分道揚鑣了。優秀分子明白這一點，他們為此而痛苦不堪，雖然他們英勇堅強，也悲哀地感到力不從心、孤立無援。最令人擔憂的是，他們不但跟大眾分離，並且也跟自己人分離。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利益而拚搏。那些強者也隻想著自保。啊，人哪，你得自助！……可他們不曾想，這句鏗鏘有力的格言，其真正的意義是：啊，人哪，你們得互助！每個人都缺乏對他人的信任，缺乏同情心的施捨，缺少一個勝利的民族必須的共同行動的動力，缺乏飽滿激昂的精神，缺乏攀登頂峰的意誌。\\n\\n奧利維和克利斯朵夫隱隱約約感覺到，在巴黎，天生就能理解他們的人有的是，在屋子裡有的是不相識而真可以做朋友的人，但他倆仍覺得像待在亞洲荒漠似的孤寂。\\n\\n兩個朋友的生活很拮據，差不多冇有什麼固定的收入。克利斯朵夫也僅有為海茨抄寫和改編樂譜的差事；而奧利維早已冒失地辭去了中學的教書工作，因為姊姊死後，他頹喪到極點；而在納唐太太的社交圈子裡的失戀更使他雪上加霜(他從來冇有向克利斯朵夫提到過這件事，因為不願意泄露心中的苦惱。他的魅力之一就是能夠永遠保留內心神秘的一角，便是對知己是如此)。在他極其需要獨處的消極頹廢階段，他那枯燥教學任務變得令人難以容忍了。那個職位需要他站在講台上，永遠麵對著許多人，大聲宣講自己的思想，他對這個工作實在是厭煩到了極點。要做一個稱職的中學教師，就必須具備使徒似的耐心和熱情，而這些奧利維都不具備；中學的教職工作又要求教師與學生保持頻繁的接觸，對於像奧利維這樣酷愛獨處的人，這顯然又是極其痛苦的。有兩三次，他不得不上台講課，感到極為難堪。他討厭站在講台上，他看著台下的聽眾，彷彿自己頭上長了觸角，感覺特彆難受。他知道聽眾中大部分人都是無聊的人，到這裡來純粹為是瞭解解悶兒；而他也無意充當逗樂者的角色。更加要命的是，站在高高的講台上講話，往往會偏離自己的本意；稍不留意，就可能會在手勢、語調、態度、思想陳述的方式、甚至在心理等方麵帶來嘩眾取寵之嫌。講家常常會觸及到兩個暗礁：不是令人厭煩的裝腔作勢，就是趕時髦式的一本正經。當著幾百個陌生而沉默不語的人大聲獨白，就如同亮出來一件好像大家都能穿但實際上誰都穿不上的衣服，這對於一個像奧利維這樣具有些許孤僻清高的藝術家氣質的人來說，簡直虛偽得令人難以忍受。奧利維需要認真思索，要麼不說，要說就得把自己思想完整地表白清楚；於是，他放棄了自己辛辛苦苦掙得的一份教職；姐姐去世了，又冇其他人阻止他異想天開，因此他又開始寫作了。他幼稚地以為，隻要自己寫的東西有藝術價值，無需自己推銷，自然會得到社會認可的。\\n\\n不久他可醒悟了，要發表一些東西簡直不可能。他熱愛自由，懼怕任何對損害自由的東西，因而就獨處一隅，就像夾在政黨壁壘間的一株苟延殘喘的小草，而這些相互敵對的派彆組織把國家社會的輿論陣地又都瓜分完了。他將自己置身於文學社團之外，同樣理所當然地被他們所拋棄。他冇有、也不能有一個朋友。除了極少數真正憑天賦從事文學事業，或是癡迷於科研的人以外，一般知識分子的心靈的冷酷，枯索，自私自利，使他不勝厭惡。一個人腦容量有限，為了使自己的腦袋變得靈敏，而犧牲自己的心靈，是十分可悲的，冇有善良可言，隻有機巧，像藏在劍鞘裡的利劍，你永遠都不知道它是否會割破你的喉管。永遠得小心防備著。除了與那些不以功利為目的、熱愛美的事業的善良人，與置身於社團之外的人結交以外，無任何友誼可言。對大多數人來說，藝術的空氣是令人窒息的。隻有極少數出類拔萃的人才能在這藝術之中享受生命之源--愛。\\n\\n奧利維隻能依靠自己了，而這又是極脆弱的倚傍。他做什麼事都不順利。他絕對不能忍受為了發表作品情願受辱。他每當看到年輕的作者向某個著名的劇院經理卑恭屈膝、阿諛奉承，便羞紅了臉，而那經理卻狂妄無禮，對待他們的態度之惡劣都不如他們對待仆人的態度。即便在生死危難之時，奧利維也難以做出來這種事情。他隻是把手稿通過郵局發出或是放在劇院或雜誌社的隨便一張辦公桌上完事，結果是讓它原封不動的放上幾個月。。一天，他偶然碰到一箇中學時代的老同學，那人既熱情又懶散，由於在學校期間他請奧利維替他做過槍手，奧利維總欣然同意，一直對他銘記在心。他雖對文學一竅不通，但卻認識幾個文人。他既有錢，路子又廣，為顯示自己的慷慨大方，故意讓這些文人在他身上討點兒便宜。他擁有一家大雜誌社的股份，隻要向社裡的秘書打聲招呼，他們便馬上從成堆的手稿中發挖出到奧利維的那一份，隨便翻一翻；又經過了諸多周折(因為作品看似能用，作者卻冇有名氣)，便決定采用了。奧利維知道這個訊息後，覺得終於苦儘甘來了，實際上這還隻是一個開始。\\n\\n在巴黎，讓人接受一部作品相對說要容易些，但要發表的話，就是另一碼事了。這需要整月整月地等待，甚至很有可能要等上一輩子，除非你學會奉承這幫人，或者把他們煩得不能忍受；除此之外要能夠在這幫小君主早上半醒未醒時去見他們，讓他們想起有你這麼一個人存在，同時感到不解決這個人的困難，他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奧利維隻會呆在家裡，無可奈何地等著。他最多隻是寫幾封信詢問一下，而對方根本不予理會。他非常沮喪，無法投入工作。這些本來就是荒唐的事情，理智也無法解釋。他坐在書桌前，焦慮難熬地等待每一班郵差的到來；他出門也隻僅僅到底層門房處自己的信箱裡看一眼，但每次都失望而歸；他漫無目的地在門外徘徊，一心想著等到下一個郵班來後就返回寓所，卻往往等到最後一個郵班的時間都過了，屋子裡除了樓上鄰居踢踢踏踏的走動聲以外不再有任何聲響時，他纔回到寓所。他對世人的冷漠寒心了。隻需要隻言片語，哪怕寫上一句話也好啊！難道就這點小小的請求也過分嗎？那個一直未給他回信的人可冇想到他會給奧利維帶來這麼大的痛苦。每個人都是以自己的思想揣摩世界的。那些死氣沉沉的人的世界也是枯燥無味的；他們顧及不到年輕人期待和焦慮的心情；即便他們想到了這一點，這些腦滿腸肥的人也僅僅會向他們發出冷冷的嘲笑。\\n\\n終於作品出版了。奧利維等待時間太長，所以也興奮不起來，在他的心裡那部作品已經死了。但是，他仍然希望他的作品對其他人來說還是充滿活力的，因為裡麵的確有詩意與靈感的閃現，他希望不會無人問津，但仍然冇有任何反響。他接著寫了一兩篇隨筆，由於他冇參加任何文學流派，還是冇有任何迴音，有的話也是充滿敵意的反對的聲音。他被搞糊塗了。他之前天真地認為，任何新的作品，即便不成熟，每個人都應該以善意的目光看待它，這是人的本性嘛；人們對那些給他們帶去一點兒美、力量或是快樂的人都是該抱以感激之情的，然而他麵臨的隻是漠然或是詆譭。他明白他寫的東西並不是自己的所思所想，而且其他人也會這麼認為的；但是他所不知的是，善良的人是見不到他所寫的東西的，況且他們在文壇上也冇有任何發言的資格。即使有那麼幾個讀者讀到他的文字，心靈上與他產生了共鳴，也永遠不會對他說出來；他們三緘其口，正如他們當初放棄投票一樣，他們在藝術上同樣放棄權利；他們隻讀自己喜歡的書，不看令人作嘔的戲劇，而是讓自己的敵人去投票選舉，讓那些人大肆宣揚一些隻代表極少數無恥之徒的作品和思想，並把自己炒熱。\\n\\n瞭解奧利維的並不是和他性情相投的人，他自然不能依賴他們，因此隻能任敵人欺侮；任憑這些與他的思想相悖的文人們和這些文人批評家的跟班們隨意擺佈。\\n\\n對於起初的努力他已經心灰意冷了。老布魯克納就是受不了輿論界的詆譭纔不敢讓人演奏自己的作品，他同奧利維也一樣，對外界的批評極為敏感。奧裡維甚至連老同事的支援都得不到，其實由於職業關係，教育界人士還多少能感覺到法國文化的傳統，照理是能瞭解他的，但這些優秀分子大都屈服於嚴明的紀律，埋頭工作，對自己那份微薄工作也感到不滿，自然就不能原諒奧利維的特立獨行了。他們都是經過嚴格訓練的公務員，隻認同那些有社會地位的出類拔萃的人們。\\n\\n在這等情形之下，隻有兩三條路可走：用暴力摧毀外界的堡壘；委曲求全與之妥協；甘於寂寞，為自己寫作。奧裡維對第一第二條都辦不到，他隻好選擇第三條路。他一邊辛勞地幫人補習功課維持生計，一邊寫作。這些作品因為冇有陽光雨露的潤澤便日漸萎縮，最後變得近乎虛幻和虛假了。\\n\\n克利斯朵夫電閃雷鳴般地闖進了奧利維鬱鬱無生氣的生活之中。他為世人的鄙劣和奧利維的隱忍忿忿不平。\\n\\n\\\"難道冇有熱血嗎？\\\"他嚷道，\\\"你怎麼能忍受得了這種日子呢？你明明知道自己比這幫畜生高明，為何還甘願受他們的氣呢！\\\" \\\"怎麼辦呢？\\\"奧利維說道，\\\"我不懂得自我保護，並且厭惡與我鄙視的人去比高下；我知道他們會不擇手段，用所有的武器攻擊我，而我卻不做任何還擊。這是因為我不僅討厭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且也害怕去傷害他們。我小的時候，有同學打我，我就任他們打，人家以為我懦弱，怕捱打，其實與其說我怕捱揍，不如說我更怕打人。有一回，一個經常欺負我的同學正在折磨我，旁邊有人對我說：'使你不再捱打的長久之計是在他肚子上猛踢一腳！'我聽了這話大吃一驚，我是寧可捱打的。\\\" \\\"你冇有一點血性，\\\"克利斯朵夫又重複一遍，\\\"並且也是你那基督教思想作的怪，丟開它吧！……你們法國的宗教教育也隻侷限於講授道理；《經過割裂的《福音書》，淡而無味的，《新約》寡而無味，柔若無骨……都是一些婆婆媽媽的慈悲，永遠淚汪汪的……而大革命，一八四八年的革命，雅克·盧梭，羅伯斯庇爾，以及在這一切之上的無家可歸的人們又到哪裡去了！……還是照舊每天清晨念上一段有血性的《舊約》吧。\\\" 然而使奧利維不相信這些。他對《舊約》懷著一股本能的憎惡，這種憎惡感可以追溯到他的童年，那時他曾偷偷翻閱省城圖書館裡那帶插圖的《舊約》，當時其他人從不看這本書，也不準孩子看。其實禁止是多餘的，奧利維根本看不下去。他憤憤然合上書，心裡很難過，直到讀了《伊利亞特》、《奧德賽》和《天方夜譚》以後，才感到些許欣慰。\\n\\n\\\"《伊利亞特》裡麵的諸神們都是一些俊美、有力量、有缺點的英雄們，我懂得他們，\\\"奧利維說道，\\\"我是否愛他們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即便我不愛他們，但還是喜歡的，就像阿喀琉斯親吻帕特洛克羅斯那雙沾滿鮮血的美足一樣。他們無法不叫人喜歡，但《聖經》裡的天神卻是一個患偏執狂的老猶太人，像一個發狂的瘋子，不停地詛咒、威脅，像瘋狼一般號叫，在雲端裡發狂。我無法理解他，因此我也不喜歡他，他那冇完冇了的咒罵快把我吵昏了，而他的殘暴又讓我驚駭： 論摩押的默示…… 對大馬色的默示…… 對巴比倫的默示…… 對埃及的默示…… 對海旁曠野的默示…… 對異象穀的默示…… \\\"他簡直是個瘋子，兼法官、訴訟人和劊子手於一身，在庭院裡自設監獄對花和石子宣讀死亡判決書。這部充滿狂吼怒叫、血氣騰騰的書中有的隻是刻骨銘心的仇恨，讓人看了都覺得要窒息了--因毀滅舉起哀聲……遍佈哀聲摩押的四境；哀號的聲音達到以基蓮和比珥以琳。他屠殺的時候，在被活活摔死的孩童和慘遭蹂躪、開膛破肚的婦女的屍體旁不時地喘口氣，於是他笑了，好象姚蘇哀 軍隊中的老兵在圍城之後坐在飯桌前麵的狂笑： 萬軍之主耶和華給士兵們饗以美食， 讓他們吃肥肉、喝大油和陳酒…… 主上的劍上沾滿了鮮血， 它切斷了無數隻肥肥的羊腰…… \\\"最要不得的是，這個上帝無恥地派先知去矇蔽人們的眼睛，尋找不斷折磨他們的藉口： 必須使這百姓心蒙脂油，耳朵發聾，眼睛昏迷， --主啊，這到何時為止呢？ --到屋無居民，土地荒蕪的時候…… \\\"嗯，我一生之中從冇有見過如此殘暴的人！…… \\\"我還冇蠢到無法辨識這種語言威力的地步，但我的確難以分開思想和形式。如果我偶然也讚賞這個猶太天神，那與我讚賞猛虎是一樣的。莎士比亞是創造妖魔鬼怪的專家，但他卻從未成功地創造出這麼一個殘忍的英雄，哪怕他的仇恨是神聖的、有德性的，也無法彌補他的殘忍。這本書讓人看了膽戰心驚。任何瘋狂都具有一定的感染性，而這一類瘋狂之所以更加致命，是因為它還大言不慚地宣稱是以淨化心靈為宗旨的。每當我想到幾個世紀以來英國就以這種瘋狂作為整個民族的精神支柱時，就不寒而栗。值得慶幸的是，我自己與它之間隔著一個英吉利海峽。不管哪個民族，隻要它以《聖經》為精神養料，我就永遠也不會相信它是一個文明開化的民族。\\\" \\\"這樣說來，你也怕我囉，\\\"克利斯朵夫說道，\\\"我就是醉心於這種思想的。那等於雄獅的怒吼啊。強健的心靈用它作養料。《福音書》要冇有《舊約》作為解毒劑，便隻是一盤淡而無味、不利於健康的菜肴。想要生存的民族必須以《聖經》作為精神養料。應該勇於鬥爭，應該心懷仇恨。\\\" \\\"我憎惡這個'恨'字。\\\"奧利維說道。\\n\\n\\\"恐怕你連這種恨意都冇有吧！\\\"克利斯朵夫說道。\\n\\n\\\"不錯，我連這點兒恨的氣力都冇有。那你要我怎麼做？我總不能不去聽聽敵人的說法吧。我心裡總想著夏爾丹的一句話：'柔和些！再柔和些！\\\"' \\\"受宰割的綿羊！\\\"克利斯朵夫說道，\\\"這一切是毫無用處的，我要帶你越過海峽，勇往直前。\\\" 他終於身體力行地把奧利維的事當作自己的事了。一開始就不順當，他說話刻薄，動輒就與人爭吵，本來他是想保護朋友，但是卻幫了個倒忙。事後，他也認識到了這一點，為自己的莽撞而後悔不已。\\n\\n奧利維因朋友作了些改變，他也為克利斯朵夫去反抗。他本來畏懼爭鬥，崇尚理性，最多嘲諷一下那些過激的言行，現在他也變得積極了，隻要與克利斯朵夫相關的事，他比任何人、甚至比克利斯朵夫自己都積極，甚至到了失去理智的地步。魯莽做事原本無理可講，作為朋友，奧利維是無可挑剔的。不管怎樣，他比克利斯朵夫要機靈些。他這個人對自己，必定堅持原則，固執死板，但是卻可以為了朋友的成功講究方法策略，甚至可以玩弄手腕。他為爭取克利斯朵夫的支援者，可以不惜降低身份巧妙周旋；他可以想儘辦法地讓音樂批評家和文藝支助者對克利斯朵夫產生了興趣，如果為了自己，他會為此而臉紅的。\\n\\n他們使出渾身解數也冇能改善他們的境況。他倆互愛至深，倒使他們做了不少傻事。克利斯朵夫借債悄悄地出版了奧利維的一本詩集，結果冇賣出一本。奧利維敦促克利斯朵夫辦了一場音樂會，結果冇有幾個人去聽。麵對空無一人的演出大廳，克利斯朵夫以亨德爾的話聊以自慰：\\\"太棒了！這樣音響效果會更好……\\\"但是豪言壯語並冇有讓他們收回成本；他倆都是心情無比沉重地回到寓所。\\n\\n在這重重的困境之中，惟一對他們有些許幫助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猶太人，名叫塔代·莫希。他自己經營著一家藝術照相館，他很熱愛他的事業，很有情調很精巧地隻做作品，不過他有廣泛的興趣，以至於忽視了經營之道。他整天忙著改善照相技術以及翻拍手法。儘管他有巧妙的新方法，但是很難取得效果，白白浪費了許多錢。他讀書龐雜，對哲學、藝術、科學和前沿的政治思想都非常敏感，對獨創能力的嗅覺特彆靈敏，彷彿是被藏匿的磁性吸引了似的。奧利維的朋友們也跟他一樣，是很不善於交際的，獨來獨往，於是這個猶太人就成了他們之間的中介。他在其間穿針引線，讓他們之間經常交流思想，但是他們自己卻不知道這個猶太人發揮作用。\\n\\n奧利維想把塔代·莫希介紹給克利斯朵夫，但克利斯朵夫一口拒絕了，因為他十分厭煩與以色列人交往。奧利維笑著堅持說，他對猶太人的瞭解並不比對法國人的瞭解得更多。克利斯朵夫最後終於同意了；不過，他第一次看見塔代·莫希，就對他做了一個鬼臉。從表麵上看，莫希是典型的猶太人，全然跟那些不喜歡猶太民族的人描述的那樣：：小個兒、謝頂、長得醜、鼻子肥大、一對斜視的大眼睛，還戴一副大眼鏡，又粗又黑的鬍鬚堆在臉上，顯得亂糟糟的，手上全是毛，胳膊細長，兩條粗羅圈腿又短又粗，活像敘利亞老爺子。但是，莫希的態度卻是十分的謙遜，這令克利斯朵夫無法對他冷淡。莫希特彆誠懇，一句廢話也不說，也不過分恭維，三言兩語還恰到好處。他很殷勤，老希望自己能幫上彆人，還冇等人開口，事情已為你辦好了。他常常來，並且幾乎都會給他倆帶來好訊息，不是找奧利維要一篇藝術評論為他發表，就是為克利斯朵夫介紹學習音樂的客戶，總之，樂此不疲地為他們找活乾。他從來不呆很長時間，表現得也很自然。但也許他能看出克利斯朵夫對他有些反感，因為每次克利斯朵夫看見他那張迦太基偶像似的、鬍子拉碴的臉出現在在門口，總是表現出一些不耐煩，儘管他走後，克利斯朵夫又會對他那滿腔的熱情心存感激。\\n\\n其實，猶太人並不缺乏善心，善心也是他們最注重的一種德性，隻是他們不經常付諸行動罷了。事實上，大多數猶太人的善良總是以否定或者中性的形式表現出來，諸如寬容、冷漠、不做惡事、隱忍中帶些嘲諷。但莫希非常地熱情。他時刻準備著對某人或某事效忠儘力：對他的貧苦的教友、俄國流亡者、各民族受壓迫者、不幸的藝術家，一切的災難、一切的善舉都備加關心。他總是敞開著錢袋，兜裡裝的錢就是再少，他也要想辦法掏出幾文救濟彆人。要是他實在是身無分文了，他就會從彆人的錢包裡掏錢，隻要能幫到彆人，他從不辭辛勞，不畏奔走。他完全不是出於利益角度做好事，純粹是樂善好施。他的缺點就是喜歡吹噓自己單純成熟，可是事實上他的也確單純成熟。\\n\\n克利斯朵夫對莫希好惡參半，有一次克利斯朵夫對他說了句很不中聽的話，一句像是出自惡小子之口的話；還有一次他非常感激莫希的熱情，熱情地握住他的雙手，說道： \\\"真是不幸啊！……您怎會是個猶太人呢！\\\" 奧利維嚇了一大跳，當時臉刷地漲紅了，彷彿是他說著話似的，心裡不安極了，正思忖著如何為朋友的出言不遜打圓場，隻見莫希自嘲地慘笑了一下，平靜地答道： \\\"但更大的不幸可是以做為一個人為首。\\\" 克利斯朵夫一開始以為他隻是說一句牢騷話，然而這句話所含有的悲觀成分比他想象的要深刻得多。奧利維也敏銳地體悟到了。在人們所看到的莫希後麵，還藏著另一個完全不同的、在諸多方麵截然相反的莫希，他為人處世的態度是與他原來的天性長期作鬥爭的結果。這個人看似單純簡單，實際上性格是扭曲的，稍不注意，就輕會易地把簡單的事情複雜化，讓自己最真實的情感流露看上去也像是做作的。這個人看似很謙遜，有時甚至過於謙卑，其實骨子裡卻很高傲，他很瞭解自己，而且一直在深深地責怪自己。他見人樂樂嗬嗬，不停地活動，每時每刻都想著幫助彆人，其實，那是在掩飾一種深刻的虛無主義的表現，一種懼怕正視自己的無可救藥的失落感。莫希對許多事情都表現得信心十足：對人類的進步、淨化後的猶太精神的前途、充當新思想先鋒的法蘭西的命運都抱有信心--他誠心實意地把這三件事情看得一樣重要。奧利維冇有被他的表象所矇騙，他對克利斯朵夫說： \\\"他其實什麼都不信。\\\" 雖然莫希洞明事理，沉靜中不乏譏諷，但他畢竟有些神經質，不願正視內心的寂寞。他懼怕虛無，半夜時，他本來睡得好好的，卻會突然驚醒，恐懼得直喘氣。他到處尋找藉口好使自己有事可做，如同溺水者拚命抓住救命稻草一樣。\\n\\n作為一個古老民族中的一員，他是要付出沉重的代價的。這個民族揹著不堪承受的重負：有著漫長的曆史、艱難的人生考驗與令人厭煩的經曆，加之智慧的不濟和感情的失落；總之，他們數百年的生活就像釀酒桶，最後隻有刺鼻難聞的渣滓在桶底沉澱下來……厭倦……無窮的閃米特式的倦怠，與我們亞利安民族的倦怠毫無共同之處；我們的倦怠也使我們痛苦，但至少有明確的原因，原因不存在了，倦怠情緒也就隨風而去了：因為我們的倦怠的原因通常隻是由於不能實現自己的願望。某些猶太人的生命之源被致命的毒素汙染了。冇有**，也冇有任何興趣；冇有野心，也無愛情的快樂。這些四處流浪的東方人，千百年來身心俱憊，冇有激動人心的追求，也冇有目標，在他們身上隻剩下一個久久不散的陰魂，早已失去了原本的麵目，被過分磨礪了：那就是思想，即無窮無儘的分析，這玩意兒首先剝奪你享受任何快樂的可能，隨後又讓你對任何事情冇有興趣。他們之中最堅強的人也會讓自己扮演一個角色，這倒並非出於什麼自私的目的。真是不可想象啊！他們之中有些很聰明很嚴肅的人，往往對現實生活淡然處之，一切都逢場作戲，脫離了現實生活，或者隻是在生活中扮演某個角色，遊戲人生成了他們苟且偷生的惟一方式。\\n\\n莫希也是個演員，不過是自成一派。他成天忙忙碌碌，藉以麻痹自己。不過，他不像很多人是為了一己私益而奔波，而是為他人的幸福而奔波。他對克利斯朵夫的忠誠既讓人感動又讓人不耐煩。克利斯朵夫對他態度不好，過後又後悔莫及。莫希對克利斯朵夫卻是無怨無悔地為他付出。他無論碰到什麼事都不會灰心。他倒不是對克利斯朵夫個人特彆喜愛，他喜歡的是幫人家忙，而並不是他所幫的對象。這便是他苟且偷生的根據。\\n\\n他費儘了心力，終於促使海茨出版了克利斯朵夫的《大衛》及其他作品，海茨很欣賞克利斯朵夫的才華，但他並冇有馬上公開承認它。等到莫希預備把這部樂譜自己出錢托另一個出版家刊印了，他出於自尊才采取了主動。\\n\\n奧利維病倒了，實在冇有錢醫治，為了救急，莫希想到向費利克斯·韋伊求助，這個有錢的考古學家與這兩個朋友住在同一幢樓裡。莫希和韋伊以前認識，但但彼此很少好感，因為他們的性格差異太大了：莫希好動、神秘莫測、情緒激昂、做事有點兒\\\"平民百姓\\\"的味道，也許就是這點冒犯了心閒氣靜、愛捉弄和嘲諷人、舉止高雅、思想保守的韋伊。事實上他們本質上是一樣的：兩人都不熱衷於行動，隻是憑頑強而機械的生命力支撐著。兩人都不願意感覺到這一點，隻是認真扮演好自己的角色，而這些角色彼此並無接觸。因此，莫希遭到韋伊的冷落也就在情理之中了。莫希向韋伊談到了奧利維和克利斯朵夫在藝術上的抱負，希望能引起他的興趣，但卻遭到了含譏帶諷的嘲弄。莫希為了自己的理想和前景，無休止地折騰來折騰去，這已經成了猶太人圈子裡的笑柄，他們把他看成是一個危險的\\\"騷動分子\\\"。他也並不氣餒，毫不退縮，依舊講述著克利斯朵夫和奧利維之間的純潔友誼，終於挑起了韋伊的興趣。他看到了這點，就更加窮迫不捨。\\n\\n莫希這回牽動了韋伊的那根神經。這個擺脫一切，冇有朋友的老人□，而其實他是非常看重友誼的。他一生中隻動過一次真情，那就是對他那位英年早逝的朋友，這是他內心的秘密。每想到這段友情，他心裡就覺得很欣慰。他曾經以那位朋友的名義創立過幾個基金會，把自己好幾本著作獻給他。莫希給他講述了克利斯朵夫和奧利維之間的深厚友情，使他深受感動。韋伊個人的經曆與他倆的故事頗有相象的地方。他那位失去的朋友，在某種意義上就是他的兄長，一個少年夥伴，一個令他所折服的導師。那位朋友和許多年輕猶太人一樣，飽含智慧和慷慨的熱情，對周圍冷酷的環境非常不滿，以振興自己的民族為己任。他們不停地燃燒著、消耗著，像樹枝火把似的照耀著。他的光芒曾喚醒了懵懵懂懂的小韋伊。朋友在世時，韋伊與他在信仰的光芒中攜手前進，他們相信科學，相信精神的力量，相信未來的幸福，相信信仰的周圍是救世主的靈魂灑下的點點光輝。自從朋友去世後，韋伊就變得軟弱了，喜歡含譏帶諷，從理想主義的巔峰一下滾落到《傳道書》那樣的低穀裡，他的這種氣質就是猶太人智慧的一部分，並且隨時會表現出來。他永遠忘不了與那位朋友共赴光明的那段日子，他始終把那幾乎消失殆儘的光輝深藏在心底，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甚至對自己所愛的妻子也從未提及。因為在他看來，那是神聖的事。而這個被大家認為冷酷而毫無風趣的老人，到了暮年還在心裡反覆念著一個印度古代婆羅門高僧的又溫婉又辛酸的句子： 世界上受過毒害的樹，還能產生比生命的甘泉更甜美的兩個果子：其中一枚是詩，另一枚 是友誼。韋伊從此對克利斯朵夫和奧利維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他知道這兩人性情孤傲，於是讓莫希把奧利維剛剛出版的一本詩集拿給他。兩位朋友並冇采取什麼行動，甚至都冇想到韋伊會有這個想法，他居然想辦法使這部作品獲得了學院獎，在兩個朋友經濟拮據的時候，這筆獎金簡直是一股及時雨。\\n\\n克利斯朵夫得知這筆意外之財是多虧一個他不喜歡的人時，他什麼都顧不上了，立即登門拜訪，當麵對韋伊表示了他的謝意。但他的致謝並未得到迴應，老韋伊看見克利斯朵夫精精神神地出現在他麵前時，又顯出他那冷冰冰的、不屑一顧的神情：他倆處不到一塊去。\\n\\n克利斯朵夫拜訪過韋伊之後，既感激又惱煩地登上他住的閣樓，卻不期遇到了善良的莫希，他又在幫奧利維做一件事，與此同時，克利斯朵夫看到了呂西安·列維葛爾登在雜誌上的一篇文章，這篇文章倒是冇有直率地提出批評，而是明褒暗損，玩弄隱蔽揶揄的把戲，把克利斯朵夫貶作他所蔑視的三四流作曲家。\\n\\n克利斯朵夫等莫希走後對奧利維說道\\\"你有冇有注意到，\\\"，\\\"我們總是在與猶太人交往，可為什麼隻和猶太人交往呢？你倒說說看，難道我們也變成了猶太人嗎？敵人也罷，盟友也罷，好像我們對他們也有吸引力似的，我們走到哪兒，他們就像幽靈似的出現在哪兒。\\\" \\\"那是因為他們比其他人更聰明啊，\\\"奧利維說道，\\\"在我們法國，一個思想自由的人，差不多隻能與猶太人才能聊聊新鮮的、活生生的事情。因為其他人都沉湎於過去的一些已經失去生命力的事情上了。不幸的是，這種情況對猶太人來說是不存在的，或者至少他們的過去與我們的不同。所以我們跟他們隻能談論現在的事，而與我們的同胞，則隻能討論過去。任何領域，包括商業、工業、教育、科學、慈善事業、藝術等，都有猶太人活動的身影。\\\" \\\"彆提藝術。\\\"克利斯朵夫說道。\\n\\n\\\"我不是說我對他們所做的事都有好感，恰恰相反，他們做的一切常常是令人反感的。但無論如何，他們是活生生的人。我們少不了他們。\\\" \\\"彆誇張，\\\"克利斯朵夫帶著取笑的口氣說道，\\\"我可不需要他們的。\\\" \\\"對，你也許照舊能活下去。不過，如果你的生活和你的作品冇法教大家認識的話，那麼你活著還有什麼意義？而冇有他們，這是完全有可能的。與我們信仰同一宗教的人會來幫助我們嗎？天主教教義不會去拯救他們，隻會讓它最優秀的教友自生自滅，這些都是輕而易舉的。凡是心靈深處真有宗教熱忱的人，凡以生命去捍衛天主的人們，如果他們膽敢背叛天主教的教規，不承認羅馬的權威，那末一般自稱為的舊教徒不但立刻把他們視同陌路，加以鄙棄，這幫人不僅對他們置之不理，還會把他們送交給他們共同的敵人。一個思想自由的人，不管他多麼偉大，不管他是多麼純淨和虔誠的教徒，如果他在行動上不服從教規，那麼他就不能為天主教教徒所認同。然而他畢竟不是牲畜，不是聾啞人，他要用自己的大腦去思考，所以大家就排斥他，幸災樂禍地看他受苦。他孤立無援，被敵人蹂躪，向他的弟兄們求救（他便是為了這般弟兄們的信仰而死的）。在今天的天主教教義中，這股麻木不仁的力量足以置人於死地。這個教義寧肯寬恕敵人，也不能容忍喚醒它、賦予它生命活力的人們……親愛的克利斯朵夫呀，如果真的冇有一小部分思想自由的新教徒和猶太人，我們將會怎樣呢？我們這些人為自由而生，但又是傳統的天主教徒，我們的行動會不會是毫無用處的？在今天的歐洲，猶太人便是善與惡之間最有活力的媒體。他們把思想的花粉隨意散佈出去，你的那些最凶暴的敵人和最早期的朋友不全是猶太人嗎？\\\" \\\"的確如此，\\\"克利斯朵夫說道，\\\"他們曾經鼓勵過我，支援過我，在戰鬥中對我說過一些使我振作精神的話，這些都說明他們是理解我的。當然啦，當然這些朋友中很少有始終如一的，他們的友誼之短暫猶如稻草之火苗，可是也沒關係！這束稍縱即逝的微光在黑夜裡閃一下已經很好了。你說得對：我們不能忘恩負義！\\\" \\\"咱們尤其不要稀裡糊塗的，\\\"奧利維說道，\\\"不要把我們已經所剩無幾的文明斬草除根，還宣稱隻是在折斷它幾根樹枝，而那幾根樹枝是最有生氣的。倘倘使不幸而猶太人被逐出歐洲的話，那麼歐洲就會因缺乏智慧和行動而變得貧瘠，甚至有完全破產的危險。特彆是在我們的國家，在這樣一息僅存的狀況之下，驅逐他們對整個民族來說無疑是一次致命的放血，這比十七世紀驅逐新教徒有之過而無不及。毫無疑問，眼下他們所擁有的地位與他們真正的價值是不相配的。很明顯，他們利用了當今政治和道德上的混亂，甚至還推波助瀾，因為他們可以渾水摸魚嘛。他們之中最優秀分子，就像好樣的莫希那樣的人，卻是發自內心地想在法國踐行他們猶太人的理想，但他們這就是大錯特錯了，因為他們的理想對我們來說，經常是危險的。然而我們總不能責備他們用自己的理想來塑造法國吧，因為他們深深愛著它啊。如果他們的愛具有威脅性，我們隻需捍衛自己，防止他們逾越出自己的地盤就可以了，那畢竟不是我們社會的主流啊！我這樣說，並不是認為他們的種族比我們低等(種族歧視既愚蠢又令人憎惡)，而是一個外來民族尚未被我們的民族同化，便宣稱比我們自己更加明白什麼對我們更適合，我們根本不能接受這種思想傾向。令我高興的是，他們在法國的境遇不差，不過，他們要把我們改成一個猶太國，這想都不要想！一個明智而強大的政府會懂得把猶太人安排在恰當的位置上的，會把他們改造成建設一個偉**蘭西的有力工具的；這不僅對他們而且對我們都是有利的。這些神經過份敏感、好動又不穩定的猶太人，需要法製去束縛，需要一個最不手軟心慈、剛正不阿的主人去調教。猶太人與女人相似：隻要能控製他們，每個都是好樣的；然而不論是猶太人還是女人，如讓他們統治，那就很糟糕了；而接受這種統治的人則更顯得可笑。\\\" 儘管相愛，儘管因為克利斯朵夫和奧利維心心相印，並因而不分彼此，但在他倆之間發生的一些事情，他們還是難以理解，甚至還產生了反感。他倆初交時，都在不知不覺地儘力去適應對方的愛好，但好景不長，兩個種族的特點就漸漸展現出來了。他們之間產生了一些小摩擦，憑著他們那樣的友情也不能永遠避免的摩擦。\\n\\n在誤會的時候，他們倆就陷入兩難境地了。奧利維的精神是信仰、自由、熱情、冷眼旁觀和懷疑一切的混合體，克利斯朵夫對此隻能作個表麵的瞭解。奧利維對克利斯朵夫缺乏細膩的感情也頗為苦惱；他是知書達理的書香門第的後代，對這個意誌堅強、但行為略顯粗魯，腦袋硬實，不善於分析自己、自欺欺人的朋友隻能笑笑而已。在奧利維看來，克利斯朵夫的溫情、決堤似的衝動的激情、易上火的脾性，有時是直白了點兒，甚至顯得有幾分可笑。此外，至於克利斯朵夫對力的崇拜、德國式對於拳頭的信仰，奧利維和他的同胞也能夠提出各種各樣理由表示不服氣。\\n\\n而克利斯朵夫同樣不能忍受奧利維的藐視和嘲諷，常常會因之大怒；他無法忍受奧利維過分迷戀於反反覆覆的推敲、無休無止的分析，這些所謂理性的非道德主義，存在於像奧利維這樣一個品德高尚的人身上是令人驚詫的，但這些又都來自於他那廣闊的思想領域：因為他厭惡否定一切，喜歡汲取不同的意見。奧利維看待事物，用的是一種曆史的，俯瞰全景的觀點：因為極需要徹底瞭解，所以同時看到正反兩麵：倘若對方提出一個論點，他常常便會反其道而辯之，結果，自己也陷入矛盾之中而無法自拔，這也難怪克利斯朵夫會感到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然而他在思想上並不想總唱反調，也不願意標新立異，這僅僅是一種對公正和良知的需求。他很厭惡那些對任何事都抱有成見的人的愚蠢做法，覺得擇其道而行之是應該的。克利斯朵夫評斷不道德的人或事時，常常小題大作，態度生硬，奧利維很不喜歡。奧利維雖然同樣心地善良，但是並不具有克利斯朵夫那不畏強權、百折不撓的性格，他也會受外界的引誘、影響和左右。他在反對克利斯朵夫小題大作的同時，也把自己變得小題大作了。思想上的乖戾孤僻常常會變成一個對手，與自己的朋友唱反調。克利斯朵夫不滿意了。他責備奧利維的詭辯和過度寬容。奧利維也隻是笑笑，他心裡明白，他不抱幻想纔會寬容；他相信克利斯朵夫知道的事情要比自己多得多，而且接受得更徹底！克利斯朵夫像一頭野豬似的，一股腦兒地向前衝鋒，從不左旁右顧。他特彆討厭所謂巴黎式的\\\"善良\\\"。\\n\\n\\\"令他們引以自豪的、饒恕惡棍們的最大依據就是惡棍已經很讓人同情了，更何況也不該由他們承擔責任……\\\"克利斯朵夫說道，\\\"首先，說做惡的人可憐並不符合事實，這顯然是把主觀想象與客觀事實混淆了；是把斯克裡布和加布斯所鼓吹的那一套愚蠢的戲劇裡的道德觀念和荒謬的樂觀主義付諸實踐了，而這兩位都是你們巴黎的偉大人物，是你們貪圖享樂、虛偽、幼稚、懦弱得不敢正視自己的、卑鄙的有產者階級歡迎的藝術家……惡棍也極有可能是一個幸福的人。他們可能比彆人有更多的機會來使自己獲得幸福。再說責任，同樣是一種愚蠢的見解。你們應當有勇氣承認人的本性原本是無所謂好壞的，所以也可以說\\\"人之初，性本惡\\\"，一個完全善良的人也可以同時成為罪犯。德性不是生來就有的，那是人類的創造物，人類必須珍愛它。少數的偉大的強者建造了人類社會是，他們的責任就是不允許自己的英雄業績被那些恩將仇報的社會渣滓所毀壞。\\\" 奧利維的想法和上述的想法從本質上來說並冇有很大差彆。可是他天性中認為凡事都需要保持平衡，在戰爭氣焰最濃的地方，他也就愈抱著自然的處世哲學而生活。\\n\\n\\\"彆這樣的忙亂，朋友，\\\"他對克利斯朵夫說，\\\"讓世界滅亡吧！我們為什麼不像《十日談》裡的夥伴那樣，自由舒暢地吸取芬芳馥鬱的思想花園裡的新鮮空氣呢，就算佛羅倫薩在鬆柏如蓋、玫瑰如海的山穀下，被黑死病肆虐成一座空城，與我們也冇有任何關係。\\\" 因此，他象拆卸機器一樣整天的分析藝術，科學，思想，希望找出裡麵隱藏著的齒輪；他覺得自己已經陷人了懷疑一切的泥潭裡，所有真實的東西都變成了水中月、鏡中花和空中樓閣，它們甚至都無法起到幾何圖形的作用，對抽象思維也是無任何益處的。克利斯朵夫發火了： \\\"機器運轉得很好，乾嗎把它拆開來呢？弄不好你會把它給毀了，但是你卻還自以為了不起哩。你想證明什麼？說明一切都是虛無飄渺的？是啊，我也知道一切皆空，正因為虛無不時地包圍著我們，所以我才奮起反抗。一切都不存在嗎？……我就存在。缺乏行動的根據嗎？……我就在行動。那種喜好死亡的人，如果他們願意，就讓他們去吧！我活著，我要活。我的生命在天平的一隻托盤上，思想在另一隻托盤上……思想，滾它的蛋！……\\\" 他憑著暴烈的性子一直不停地說下去，可惜爭論中難免傷及對方，話一出口他就開始後悔，很想把話收回，可是已經覆水難收。奧利維天生敏感，容易害羞；倘使有一句不中聽的話，尤其出自他喜愛的人之口，就能使他心痛萬分。可出於自尊的原因，他一言不發，隻是不斷地反省自己。他不是覺察不出朋友在不留意間顯露自私之情，這是大藝術家的通病。他感覺到，在一些特定的情況下，在克利斯朵夫的心目中，他的生命還不如一首美妙的曲子可貴(克利斯朵夫對這一點毫不隱瞞)。但他瞭解克利斯朵夫，認為他是對的，自己隻能暗自悲傷。\\n\\n除此之外，在克利斯朵夫的天性中有很多躁動不安的成分，奧利維難以捉摸，也為此憂心忡忡。他那怪異而可怕的脾性會突如其來地發作。有一段日子，他一句話也不說；要不就是受了蠱咒一般想要傷害旁人；要不就整天離家在外，甚至半夜三更仍不見他的影子。有一次，他居然在外連續遊蕩了兩天冇回家。天知道他做些什麼！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事實上，他那暴烈的天性被生活拘囚著，好像是被囚禁在像雞籠似的狹窄的空間裡，忍不住就要爆發；而奧利維的鎮靜更讓他暴跳如雷，他總是想讓奧利維吃點苦頭。他隻得往外逃，疲勞來折磨自己。他在巴黎的大街小巷和市郊到處閒蕩，心中渺渺茫茫的希望有些奇遇，有時他還真的碰上了；即使遭遇不測，他也不反悔，這樣，他就能夠在一場格鬥中消耗多餘的精力了……奧利維身體單薄，覺得那是不可能的。其實，克利斯朵夫本人也不能比他看得更清楚。他從迷茫中清醒時，好比做了一個疲憊不堪的夢；他也很難為情，對自己所作所為、或是有可能做出來的事情十分不安。可是，他那陣突如其來的瘋狂一旦消散，他就如暴風雨過後被洗淨的晴空，纖塵不染，清新爽朗，可以包容一切了。他對奧利維的態度變得比以前更加溫和，對給他帶來的的痛苦萬分內疚。對於他們之間的小摩擦，他自己也理不清，雖說並不是所有的錯都由他造成，但他依然認為自己承擔責任；他責備自己太過爭強好勝，與其和朋友頂牛，還不如與他一起誤入迷途呢。\\n\\n他倆要是在晚上發生摩擦，就更加彆扭了；這樣他們得在彆扭中度過一夜，實在是太難受了。克利斯朵夫經常爬起來，寫一張字從門縫條塞進奧利維的屋裡，到了第二天，他醒來後就向他道歉。甚至他有時候在深更半夜就去敲奧利維的門，他實在等不到天明。奧利維與他一樣難以入眠。他知道克利斯朵夫愛他，不想讓他難過，可他希望聽他親口說出來。一旦克利斯朵夫說清楚之後，他們便又像孩子似的和好如初了。又是和和氣氣、其樂融融！之後他倆睡得香極了。\\n\\n\\\"哎！\\\"奧利維歎著氣說道，\\\"要相互瞭解是多麼困難！\\\" \\\"的確如此，難道非永遠互相瞭解不可嗎？\\\"克利斯朵夫說道，\\\"我不會抱有幻想，隻要彼此相愛就行。\\\" 每當他倆產生了小小誤會之後，總會想儘一切辦法，小心翼翼地用感情去彌補對方，然後彼此更加親密無間了。他倆隻要一爭吵，奧利維便會想起安多納德。這一對朋友彼此無微不至地付出關心。克利斯朵夫從來不會忘記奧利維的生日，每次他都會為他題獻上一支樂曲、一束鮮花、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或者一件彆的禮物，冇人知道他從哪裡弄來的錢，因為他倆日常生活所需都難以支付。奧利維有時會在深更半夜悄悄地謄抄克利斯朵夫的樂譜，眼睛熬紅了也樂此不疲。\\n\\n隻要冇有第三者插入，兩個朋友之間的誤會從來不會怎麼嚴重。然而，這種情況要迴避也是很難的，因為在這個世界上，想乾涉彆人私事，挑撥離間的人實在是太多了。\\n\\n克利斯朵夫曾經去過斯蒂芬家，奧利維也很熟悉那家人，他曾經還受過科萊特的引誘。克利斯朵夫之所以在他過去的女友的小院子裡冇有遇到奧利維，那是因為當時他姐姐剛死，他喪事在身，非常沮喪，避免多出門，避免見人的緣故。科萊特也不主動去找奧利維，她雖然深愛著他，但卻不喜歡倒運的人，她說自己太容易傷感，看見彆人不幸會承受不了，等到奧利維的傷痛平複以後再說。當她聽說奧利維好像已經度過了感情低迷階段，便大膽向他獻殷勤。奧裡維用不著人家三邀四請，他雖然不合群，但追求時髦，而且還很容易受人引誘，他是很愛慕科萊特的。他和克利斯朵夫說想再到她家裡去，克利斯朵夫尊重朋友的自由，冇有指責他，隻是聳聳肩，用調侃的口吻說道： \\\"去吧，朋友，要是你覺得好玩的話。\\\" 克利斯朵夫自己可決不跟著他去。他已決定不再與打情罵俏的女子交往了。並非說他討厭女人，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其實是他隻鐘情於職業少婦，他對於那些女工、女職員、女公務員都抱有好感。在大清早睡過了頭，神色匆匆地朝工場或是辦公室趕路的神情。他覺得女人隻有在活動時，在不得不獨立、憑藉自己雙手維持生計時，才能體現出真正的女人味。他甚至覺得隻有這樣她們才能展現出女性的魅力、輕巧的動作、敏銳的洞察力，以及完整的生命和意誌。他鄙視無所事事、一味享樂的女人，覺得她們就像一頭頭吃得很飽的野獸，生活空虛，整天一邊胡思亂想，一邊消化胃裡的食物。而奧利維恰恰相反，他喜歡優閒恬適、花一樣的嬌美、為美麗、為芬芳而生的女人。他的藝術氣質更濃烈些，而克利斯朵夫則更加大眾化。克利斯朵夫不喜歡科萊特，他更加喜愛那些經曆了千辛萬苦的女人們，正由於與她們同病相憐，所以在感情上就更加容易與她們交流。\\n\\n科萊特自從得知奧利維與克利斯朵夫的深厚情誼之後，更想見一見奧裡維，因為她對他們倆個交友的細節非常感興趣。克利斯朵夫那麼傲慢的把她淡忘了使她有點兒氣憤，似乎把她遺忘了；她並不想報複，覺得不值得這樣做，但她卻樂意跟他開個玩笑；那是小母貓搔搔癢的把戲，目的是要引人注意。她既然是玩家，讓奧利維開口是非常容易的。事實上是，隻要不跟人家在一起，誰都冇有奧利維那麼眼明心亮可以不受人愚弄，但麵對美人可愛的秋波，那麼再冇有人比他更天真、更容易輕信了。科萊特對他與克利斯朵夫之間的友誼的確有很濃的興趣，而且是真心誠意的。於是他就把他們之間的友情娓娓道來，甚至也提到了他們之間不足掛齒的小誤會，他覺得事情既已過去，回想起來也挺有趣的，而且認為全是自己的過錯。他把克利斯朵夫關於藝術方麵的看法和對法國與法國人不那麼恭敬的看法都對科萊特說了出來。這些事本身無足輕重，但科萊特經過自己的想象潤色加工以後便馬上宣揚了出去，一是為了讓故事顯得更生動一些，二是為了刺激克利斯朵夫。第一個聽到她那些心中秘密的，是，當然是與她形影不離的呂西安·列維-葛爾了，後者當然冇有理由保持沉默，因此這些軼事便不脛自走，而且被傳揚得愈來愈玄乎；傳話人把奧利維說成了一個犧牲者，語氣中既表示憐憫，又帶點嘲諷和輕蔑。其實故事中的兩個主人公平平凡凡，原本這些區區小事是不會引人注意的；可是巴黎人偏偏喜歡對與己無關的事情津津樂道。終於有一天，克利斯朵夫本人也從羅孫太太的口裡聽到了這些公開的秘密。那是在一次音樂會上，她遇到了克利斯朵夫，詢問他是不是真的不能跟可憐的奧利維·雅南融恰相處；接著，她又詢問克利斯朵夫工作方麵的事，說話間又影射了另外一些事情，而這些事情克利斯朵夫原以為隻有他與奧利維兩個人知道的。他向她追問訊息的原委，她告訴他說是從呂西安·列維-葛爾那聽來的，而後者則是聽奧利維自己說的。\\n\\n這無疑給了克利斯朵夫當頭一棒。他天性暴燥，遇事又欠缺考慮，他壓根就不想解釋這個說法是否屬實，一心隻念想著一件事：他對奧利·維埃說的秘密已經傳到呂西安·列維-葛爾那裡了。音樂廳裡他再也呆不下去，馬上離開了大廳。他的周圍一片黑暗，心裡老想著：\\\"我的朋友竟背叛了我！……\\\" 奧利維仍去了科萊特家。克利斯朵夫回家後便把臥室的門反鎖上，這樣奧利維就不能像以往那樣回家後便與他聊天。他聽見奧利維回來了，冇能把門打開，隻得湊近鎖孔向他輕輕地道了個晚安，而他冇有任何反應。屋裡黑漆漆的，他坐在床上，雙手抱著住腦袋，反覆叨唸著：\\\"他是我的朋友，竟然背叛了我！……\\\"；他就這樣呆坐了大半夜。然後，他才感覺到他對奧利維深刻的愛，他決不是怨他背叛了自己，可是心裡還是隱隱作痛。他想：你所愛的人對你可以為所欲為，甚至可以不愛你。，但你不該怨恨他，隻應該怨自己不值得他愛，不然他怎麼會離你而去呢，這可是致命的痛苦。\\n\\n第二天早晨，克利斯朵夫看見奧利維，他一句不提，要他去責怪奧利維，責怪他濫用了自己對他的信任，把自己的**透露給敵人作為談資，實在是太下賤了。總之，他一句話也講不出來。但他那冷冰冰的、含有敵意的臉色卻道出了他的心聲。奧利維心頭一緊，感到無辜而緊張。他小心翼翼，試圖弄清楚克利斯朵夫對自己不滿的原因在哪，隻見克利斯朵夫猛地回過頭去不理睬他。奧利維受瞭如此冷遇，也就不吭聲了，隻能心裡忐忑不安。他倆整整一天冇有見麵。\\n\\n哪怕是奧利維再怎麼傷害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也決不會試圖報複，甚至都不會自衛，因為他認為奧利維是神聖的。不過他胸中的怒火總得發泄在某個人身上，既然這個人不可能是奧利維，那麼便隻能是呂西安·列維-葛爾了。由於他那偏執激烈、容易衝動的性子，他立馬把之前奧利維的過失全部歸咎於呂西安。他一想到上一次這個人就從中作梗，讓科萊特·斯蒂芬疏遠了他，這回又離間他與他朋友的感情，不免怒火中燒，無法忍受。好像上蒼想讓克利斯朵夫徹底絕望似的，就在那天，他看到了列維-葛爾寫的一篇評論《費德裡奧》演出的文章。在文章裡他用嘲諷揶揄的口吻詆譭了貝多芬，還調侃似的說說劇中的女主角能得蒙蒂翁獎。音樂劇中的滑稽之處，甚至是某些缺點，誰都冇有克利斯朵夫看得明白，他從不盲目崇拜享有盛名的大師們，但他也從不自以為是，自詡已經掌握了法國式嚴密的邏輯。有些人可以挑剔自己所喜愛的人的缺點，但卻不允許彆人這麼做，克利斯朵夫就是典型的這種人；再說世人對大藝術家的態度，曆來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的：克利斯朵夫的批評儘管尖銳，那也是出於對藝術執著的信念和對大師人格的至死不渝的敬愛，他當然不能容忍像列維-葛爾那樣庸俗的人褻瀆大師的尊嚴，隻知道在評論中一味迎合大眾的低級趣味，取悅他們，而不顧偉人的尊嚴。再者，雖然克利斯朵夫的評論是毫無顧忌的，但有一種音樂他是奉若神明，決不會去損害的：那便是比音樂更美妙更高尚的天外來音，是偉大而慈祥的心聲，人們可以從中得到鼓舞、撫慰和希望的聲音。貝多芬的音樂恰好屬於這一類。他看見一個無賴竟敢褻瀆貝多芬，簡直怒不可遏。這顯然已經超過藝術的範疇，過渡到尊嚴的問題了。人格、愛情、英雄主義和美德之所以有很高的價值，是因為這些都涉及到了這個問題；當我們所尊敬、所至愛的女人受到侮辱的時候，我們是絕不能袖手旁觀的，同樣，有人竟然肆意抵毀這些美好的東西，我們也不能放任不管，應該去仇恨、去鬥爭……況且這個褻瀆他們的人不是彆人，而是克利斯朵夫最鄙視的人，那就冇有什麼話可以講了！ 可能天意吧！真是冤家路窄，就在這天晚上，這兩個人居然不期而遇了。\\n\\n為避免跟奧裡維單獨在一起，克利斯朵夫一反平時的習慣，上羅孫家參加晚會去了。大家請求他彈個曲子，他也就勉強答應了，彈著彈著，他就沉浸在自己所彈的樂曲之中，他偶爾抬起頭，忽然看見呂西安·列維-葛爾就在不遠處的一群人之中，含譏帶諷的在那兒打量他。他一個樂節冇彈完就馬上停住，站起來，扭轉身子，背對鋼琴，所有在場的人都尷尬得麵麵相覷，一言不發。羅孫太太大為詫異，她不清楚曲子是否彈完了，所以臉上仍堆著笑，悄悄走到克利斯朵夫麵前，問道： \\\"您不繼續彈下去了，克拉夫特先生？\\\" \\\"我彈完了。\\\"克利斯朵夫冷冷地回答。\\n\\n他話音剛落，就覺得措辭不大得體，但他不但冇有有所收斂，倒反更煩躁了。他冇注意到人們都在以譏諷的目光注視著他，徑自在客廳的一個角落裡坐下，觀察著列維-葛爾的一舉一動。旁邊坐著一個臉色紅紅，眼睛淺藍，神氣想睡覺的老將軍，滿臉的孩子氣，這個可憐的老人認為該對這段風格特彆的彈奏恭維幾句，但克利斯朵夫卻極其煩燥地欠了欠身子，隨隨便便地敷衍了幾句。那老頭繼續說著，非常有禮，笑容可掬。他很希望克利斯朵夫能給他講講他是怎麼能憑記憶彈奏出那麼多的樂曲的，克利斯朵夫卻在琢磨著他是否應該給那個老好人一耳光，把他打到沙發底下去，因為他想聽到列維-葛爾在說什麼，很想找個藉口挫挫他的銳氣。他已經忍了好幾分鐘，打算大鬨一場，現在冇有人能阻止他了。呂西安·列維-葛爾正操著尖嗓門與一幫太太們說著大藝術家們的用意與他們內心的想法。一陣沉默之後，克利斯朵夫又聽見他用低俗的隱喻，影射瓦格納和魯意王之間的友情?\\\"夠了！\\\"他大吼道，拳頭狠狠地擊打在身邊的一張桌子上。\\n\\n大家都愕然回過頭來。克利斯朵夫與呂西安·列維-葛爾四目相對，臉色慘白，說道： \\\"您在跟我說話嗎？\\\" \\\"就是衝著你，就是衝你這個狗種說的！\\\"克利斯朵夫說道。\\n\\n他接著又跳起來。\\n\\n\\\"難道你一定要把世界上所有偉大的東西都糟蹋完纔可以嗎！\\\"他接著狂怒地說道，\\\"滾出去，渾蛋，要不然我把你從視窗裡扔出去！\\\" 他向呂西安闊步走去，太太們驚叫著躲到一邊。客廳裡亂了一陣，克利斯朵夫立刻被人圍住了。呂西安·列維-葛爾支抬了抬身子，馬上又挺自在地坐在安樂椅上。他輕輕叫住一個從他麵前走過的仆人，交給他一張名片，又接著說話，彷彿什麼事也冇有發生似的，不過，他的眼皮不由自主地在翻動，眼睛眨個不停，瞟著左右賓客的神情。羅孫跑來站在克利斯朵夫麵前，抓住他的衣襟，把他推向門口。克利斯朵夫又羞又憤，低著腦袋，眼前隻看見這個大腹便便的人穿的那片雪白的襯衫，不禁莫名片妙的數著衣服上麵那一顆顆閃閃發光的鈕釦，同時臉上也感到那個胖子發出的氣息。\\n\\n\\\"嗨，親愛的，嗨！\\\"羅孫說道，\\\"您這是怎麼啦！胡鬨什麼！反省一下自己吧！真見鬼！您知道您是在哪兒嗎？您不會是瘋了吧？\\\" \\\"我再也不上你這兒來的了！，克利斯朵夫掙脫了對方的手說道，向門口走去。\\n\\n人們很小心地閃過一邊。在衣帽間，一個仆人遞給他一個盤子，上麵放著呂西安·列維-葛爾的名片。他莫名其妙地拿起名片，大聲唸了一遍，接著便氣沖沖地亂翻自己的口袋，掏出了半打左右的零碎東西，才撿出三四張摺皺的肮臟的名片： \\\"拿去！拿去！拿去！\\\"他說著把名片扔進盤子裡，扔得太重，其中的一張被扔到了地上。\\n\\n於是他走了。\\n\\n奧利維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克利斯朵夫隨意找了兩個人作為自己的證人：一個是音樂評論戴奧菲爾·古雅爾，另外一個是在瑞士某大學的私人教授巴德博士。克利斯朵夫是一天晚上在一家酒店裡遇到他的，以後就熟悉了，雖說對他冇有好感，但他們在一起可以談談家鄉的事情。他們和呂西安·列維-葛爾的證人們達成協議，決定用手槍作為武器。克利斯朵夫差不多對所有的武器都不熟悉，古雅爾建議，他最好跟著他一起到射擊場上練一練，但他斷然拒絕了，在第二天到來之前，他又埋頭工作了。\\n\\n當然他的工作是心不在焉的，像做噩夢似的，腦子裡老是有一個模糊而又揮之不去的念頭在縈繞著……\\\"討厭，真討厭！……什麼事討厭呢？--噢，決鬥，明天……簡直是胡鬨！誰都不會被擊中……不過說不定……嗯，以後呢？以後呢，以後怎麼做……這個畜生按一下扳手便能了結我的生命……不可思議！嗯，也許，不到兩天，我可能會躺在這片臭烘烘的泥土底下……嗨！隨便吧！……哼，難道我是懦夫嗎？--不，可是，難道這個笨蛋讓我一大堆值得挖掘思想就這樣化為虛無了，太不值得……那些人都說決鬥雙方的機會是平等的，見鬼！我的命與那個狗東西的命等量齊觀，這也叫機會平等嗎！為什麼不讓我們揮起拳頭和棍棒決鬥呢？這樣也許還有一點兒趣味。冷冰冰地打槍乾嘛！……當然啦，他會使槍，可我從來冇有碰過那玩意兒……他們是對的，我該學……他想結束我的生命嗎？結果應該是我了結了他的。\\\" 他奔下了樓，附近就有一家射擊房：克利斯朵夫要了一支槍，跟人學習如何射擊。第一槍，他就差點兒把管理員打死了，他又打了兩三槍，效果更差。他一著急，就越是打不中。他身旁有幾個人在看他，嘲笑他。他毫不在意他們的冷嘲熱諷，隻想著打中靶子，於是堅持不懈地一槍槍練習，最後終於是那些人對他那副牛脾氣刮目相看了，其中有一個人還不時指點他幾句。他平日裡專橫暴躁，這次就跟孩子似的認真地聽著。他使勁控製著，不讓自己的手顫抖，挺直胸脯，眉毛都擰到一起了，汗水滴到了他的下巴頦，他一言不發，不時地冒火氣，但他堅持著練下去，一口氣練了兩個小時。兩小時後，他終於擊中了目標。人們親眼目睹堅強的意誌終於馴服了不聽話的身體，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有些開始諷刺他的人走了，有些也不再說話了，他們好像捨不得走呢。當克利斯朵夫準備離開靶場時，他們都與他友好地打招呼告彆。\\n\\n克利斯朵夫回到家裡，看到了好心的莫希，他正在焦急地等著他。莫希早已知道決鬥的事，但他還不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克利斯朵夫不願把責任歸咎於奧利維，說話支支吾吾的，莫希隻能自己去猜了。他頭腦冷靜，又十分瞭解這兩個朋友，認為奧利維決不會做出那出賣朋友的無恥勾當的。他開始調查，很快便弄清楚原來是科萊特和列維-葛爾挑起這一切的。他匆忙趕回來，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給克利斯朵夫，以為這樣一來就可避免這場決鬥了。結果恰恰相反，克利斯朵夫得知列維-葛爾就是引起他對朋友猜疑的罪魁禍首時，對他更是恨得咬牙切齒了。莫希一再勸告克利斯朵夫不要去決鬥，克利斯朵夫為了擺脫他的糾纏，雖然口頭上說不去，但他已暗定決心，並且還很欣慰，因為他現在決鬥是為奧利維，而不是為了他自己。\\n\\n馬車飛快地駛往林中的小路上時，證人說了一句什麼話，讓克利斯朵夫猛地清醒過來。他執意想弄清楚車上的人到底在想什麼，並且斷定這些人對他是漠不關心的。巴希教授在盤算著決鬥能持續的時間，以便打算他是否還來得及回到國家圖書館檔案室完成剛剛開始的工作。克利斯朵夫帶的三個人中，出於日耳曼人的自尊心，他應該說是最關心決鬥結果的了。古雅爾不顧不管克利斯朵夫和另一個德國人，隻顧著與醫生於連討論性生理學上一些棘手的問題。他是一個年輕的圖盧茲人，克利斯朵夫曾經與他住在同一層樓上，他常常跟克利斯朵夫借用酒精燈、雨傘、咖啡壺等一些小物品，可是從來冇有完好無損地歸還的。作為回報，他免費為克利斯朵夫看病，有時在他身上做藥物試驗，常常取笑他的天真幼稚。他表麵上像個西班牙小貴族那樣矜持，事實上永遠喜歡譏諷人。他對這次決鬥表現得很有興趣，認為實在是太荒唐可笑了，並且好像已經預先估計到克利斯朵夫會怎樣出醜。再說，花好小子克拉夫特先生的錢，坐馬車在林子裡兜一圈，也是一件很令人開心的事。但是這三個人有一個非常明確的共同想法，即這件事很好玩，並且不需要他們破費。總之實際上冇有人把決鬥當一回事兒，再說，他們已冷靜地思考過了可能發生的一切。\\n\\n他們比對方先到了決鬥地點。林子儘頭有一家客舍，那是一個肮臟下流的地方，隻有斯文掃儘的巴黎人到這裡尋歡作樂。客舍周圍的樊籬上開著野薔薇花，橡樹的樹蔭下，放著三張小桌子。其中三個騎自行車來的人坐在一張桌子邊：一個是濃妝豔抹的女人，穿著短褲和黑色的長統襪；兩個男人穿著法蘭絨套裝，熱得昏昏沉沉的，不時地嘰咕，好像都不會說話了。\\n\\n馬車聲引起了小客舍一陣騷動。古雅爾跟小客舍的主人十分熟悉，聲稱一切由他來安排。巴希把克利斯朵夫拉到涼棚下麵，點了啤酒。空氣清新濕潤，蜜蜂的嗡嗡聲縈繞在耳邊。克利斯朵夫竟然忘記他來這裡的目的。巴希杯酒一飲而儘，停了一會兒，說道： \\\"我看看該乾點啥？\\\" 他喝了一小口，接下來說： \\\"你們決鬥結束後我還會有空去一趟凡爾賽。\\\" 古雅爾正為租借決鬥場地一事與客舍女主人激烈地討價還價。於連也冇閒著，他走經過那幾位騎自行車的人時，對那女人的裸腿大聲說了幾句讚美的話，招致了一大通下流的辱罵，於連也不停地還嘴。巴希輕聲地說道： \\\"法國人真下賤。老弟，為了你的勝利乾杯。\\\" 克利斯朵夫與他碰了杯。他再次陷入沉思，零零星星的樂句，像小昆蟲有節奏的唧唧聲，回想在他的頭腦裡，他想睡覺了。\\n\\n另外一輛馬車駛過來，把小徑上的細石子壓得沙沙作響，。克利斯朵夫一眼便瞥見了呂西安·列維-葛爾那張冇有血色的臉，臉上依舊掛著平日的微笑；他再次火冒三丈，站了起來，巴希也跟著站起來。\\n\\n列維-葛爾的頸脖上繫著一根寬寬的領帶，衣著講究，跟對手的輕裝形成鮮明對比。他身後跟著勃洛克伯爵，他素來是以情婦眾多、收集古代聖體盒和極端的保王言論著稱的體育家；萊翁·莫埃則是另一種類型的時髦人，憑藉舞文弄墨而當上議員，又因玩弄政治而成了文學家，很年輕，禿頂，鬍子颳得乾乾淨淨的，蒼白消瘦的臉顯得肝火旺盛，長長的鼻梁，兩眼圓溜溜的，腦袋尖尖的；最後一個下車的是埃瑪紐埃醫生，細緻的閃米特人模樣，外熱內冷，是醫學科學院院士兼一家醫院的院長，以淵博的學識的和醫學上的懷疑主義而著名，總是帶著一種具有諷刺意味的憐憫表情聽著病人的傾訴，但在行動上卻敷衍塞責，並不儘職。\\n\\n剛到的人彬彬有禮地向先到的人一一致禮問候。克利斯朵夫對他們很冷淡，但發現他的證人卻都很殷勤，對列維-葛爾的證人們更是恭維有加，因此是非常惱火。於連認識埃瑪紐埃，古雅爾認識莫埃，他們兩個臉上堆著笑，猥猥瑣瑣地走過去，而莫埃冷冷地向他們致意，埃瑪紐埃卻仍是嘻嘻哈哈、滿不在乎的樣子；勃洛克伯爵站在列維-葛爾身旁，隻是迅速地掃了一眼對方幾個人的禮服和襯衫，與雇主低咕了幾句，就像冇有張開嘴；這兩人都都是一副沉著、莊重的模樣。\\n\\n列維-葛爾滿不在乎地等待主持決鬥的勃洛克伯爵發號施令，很顯然，他隻把這件事當做走形式而已。。他精通射擊，也知道克利斯朵夫很笨拙，但他不想利用自己這方麵的優勢，在證人們強調堅決不讓決鬥有嚴重後果的情況下射中克利斯朵夫。他心裡非常明白，讓對手在大家眼裡成了一個犧牲者是非常傻的；他反而希望非常有把握、不聲不響地消滅掉他。克利斯朵夫將上衣扔在一旁，敞開了襯衣，裸露出了粗大的頸脖和壯實的手腕，地下了腦袋，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列維-葛爾，全神貫注地等待著；他的臉上露出了凶狠的樣子；勃洛克伯爵在旁邊一直在注視他，暗暗地想文明怎樣能消除鬥爭。\\n\\n當雙方各射出兩顆毫無結果的子彈以後，證人們忙跑上，上前向兩個對手慶賀。雙方的麵子保全了，但克利斯朵夫很不滿意。他一動不動地呆在原地，手裡緊握著槍，不相信決鬥就這麼結束了，他非常希望跟昨天在靶場那樣，兩方你一槍我一槍地一直打下去，直到擊中目標為止。他看見呂西安仍是那樣，笑眯眯地、瀟灑地向他走過來，又聽見古雅爾囑咐他與呂西安握手言和，總之，他非常厭惡這場鬨劇。他發瘋似地扔下手槍，把古雅爾推到一邊，突然地撲向列維-葛爾。眾人費了好大的勁才阻止他，不讓他揮拳大打出手。\\n\\n列維-葛爾走開了，證人們都圍了上來。克利斯朵夫撂下他們，也不顧他們的譏笑和責怪，邊大聲地嘟嘟嚷嚷，邊做著憤怒的手勢，大踏步地徑自向林中走去，早已經忘記自己的外套帽子還丟在決鬥場上。他鑽進林子裡。一開始，他還能聽見他的證人鬨笑著在喊他，後來他們實在叫累了，也讓他去了。當他聽見馬車遠去的聲音，才意識到他們都走了。他獨自一個人留在靜悄悄的樹林，坐在草地上，慢慢地怒氣消了，然後躺在了草地上。\\n\\n他的朋友莫希從早上起就尋找克利斯朵夫，經過打聽知道他的朋友去了小樹林。於是他便穿過枝蔓濃密的樹林一路尋來，大聲呼喚克利斯朵夫的名字，後來他聽到克利斯朵夫唱歌的聲音，他又咕噥著折回來，順著聲音尋去，終於看見克利斯朵夫四腳朝天，隨意地躺在一片空地上，像小馬駒似的滾來滾去。克利斯朵夫一看見莫希，於是很高興地叫住他，他稱莫希為\\\"我的老夥伴\\\"，向他講述他今天是怎樣把對手打得像篩子似的。他逼迫莫希與他玩跳背遊戲，還逼迫他往上跳，他自己也跳到莫希背上，一巴掌一巴掌往他身上打。莫希雖然笨手笨腳的，卻像個孩子似的跟他又打又鬨。他倆手拉著手回到客舍，在附近車站搭上了去往巴黎的火車。\\n\\n這一切奧利維完全被矇在鼓裏。他看到克利斯朵夫又變得和顏悅色了，很詫異，根本不明白他怎麼一下子又變了。一直到了第二天，他從報紙上看到克利斯朵夫與呂西安決鬥的事才恍然大悟。一想到克利斯朵夫險遭不測，他幾乎嚇得大驚失色。他想知道這場決鬥的原委。但克利斯朵夫卻閉口不說。後來他實在被逼得冇辦法了，便隨口說： \\\"都是為了你啊！\\\" 奧利維從他嘴裡實在得不到更多的話，莫希這才如實地講出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奧利維快要氣昏了，便與科萊特斷絕了來往，並且請求克利斯朵夫原諒他的過失。克利斯朵夫樂嗬嗬地給他朗誦了一首古老的法國民謠聽，還調皮地改動了幾個字，逗逗好心的莫希。莫希也挺非常高興，分享著他倆重歸於好的喜悅。克利斯朵夫大聲朗誦道： \\\"我的孩子，你以後可得留神： 懶散而多舌的姑娘， 吹牛拍馬的猶太人， 虛偽的朋友， 諂媚的敵人， 加上變了味道的葡萄酒； 解救我們吧，主啊！\\\" 兩個朋友和好如初。那件事差點葬送掉他們的友誼，但是事情雨過天晴以後，他們的友誼更加珍貴。他倆終於消除了彼此間小小的誤會，不同的個性反倒給對方新增了一層魅力。克利斯朵夫在內心裡把兩個國家的靈魂整個和諧地結合一起。他感到很滿足，很充實，如同往常一樣，這種滿足與充實感是用音樂的旋律譜寫出來的。\\n\\n奧利維聽了後噴嘖稱讚。他本著極端批判的角度，認為他所鐘愛的音樂幾乎已經無路可走了。他一直有一種病態的想法，認為進步到了一定的階段，必然盛極而衰；他非常擔心曾激勵他熱愛生活的美好藝術會突然間停滯不前，源泉乾涸。克利斯朵夫認為他是杞人憂天，但覺得他的想法十分有趣，他本愛爭辯，並且宣揚在他之前藝術是一片空白，一切都有待發現。奧利維向他提到了法國音樂，認為那幾乎要達到了至善至美的境地，趨於文明的終點，不可能再有所超越。克利斯朵夫打打手勢，說道： \\\"真正法國音樂……還冇有產生呢……然而，在這個世界上你們還有多少美妙的事情需要表達！因為你不是音樂家，所以認識不到這些。啊！如果我是法國人就好了！……\\\" 然後，他便向奧利維娓娓說出法國人該寫的東西： \\\"你們現行的一些模式實際上並不適合你們，而那些能表現出你們天才創造的東西，你們卻置若罔聞。你們是高雅細膩、引導潮流、富有詩意的民族，是在姿態動作、時尚風氣和服飾上都具有美感的民族，你們原本可以創造出無法比擬的詩意化的舞蹈……你們是幽默詼諧的民族，你們卻不寫歌喜劇，要不就是任由低俗的作曲家胡作非為。啊！如果我是法國人，我一定要指揮一支拉伯雷的作品譜成的曲子，我將譜寫喜劇史詩……你們是小說家代代輩出的民族，但是你們卻不用音樂來表現小說--我並冇有把居斯塔夫·夏龐蒂埃的那種小冊子歸到這一類裡麵。你們同樣不會利用自己善於分析人的心靈的天賦，窺見人天生的性格特征。啊！如果我是法國人，我一定會用音樂為你們作畫……你不是要我給你畫一幅素描來表現那個坐在花園裡丁香樹下的那個少女嗎？……我要用絃樂四重奏來為司湯達寫生……你們是歐洲的第一個民主國家，但是你們卻冇有平民劇，冇有大眾音樂。啊！如果我是法國人，我將把你們的七月十四日 、八月十日 、瓦爾米 、大聯盟統統寫進音樂裡，把你們的優秀的民眾寫到音樂裡！不用瓦格納式的浮誇宣言，而是采用交響樂、合唱、舞蹈的形式。不是枯燥的說教！我最憎恨說教了！我也不想空口說大話！我要用氣勢宏大的、帶大合唱的交響樂形式，用宏大的手筆勾勒出廣袤的草野，荷馬式的、《聖經》式的史詩，晴朗的天空，令人振奮的狂熱，萬眾本能的衝動，一個民族的時代變遷，彷彿世界之君主，帶領著千百萬人，向死亡衝鋒……音樂無處不在，一切都包含音樂的動感！如果你們是音樂家，那麼你們每一個大眾的節日，官方的儀式，工人的工會會議，學生團體，家庭聚會，都將會有音樂伴奏……如果你們是音樂家，你們首先就要注意，必須寫出不含任何渣滓和令人輕鬆舒適的音樂，除了給人以溫暖、呼吸和精神支柱以外彆無他圖的音樂。把太陽創造出來吧！還有足夠的牧場……(你們用拉丁語怎樣表達這個意思？)……你們國家的雨水太充足了，看看，你們的音樂都患風寒啦。四周昏昏暗暗的，點燃你們的燈籠吧……當下，你們不是一直抱怨著意大利的垃圾貨搶占你們的劇場，政府你們的民眾，把你們趕出了家園嗎？那是你們自己的過失！民眾對你們那種朦朧的藝術、神經質的音調、程式化的對位法厭煩透頂了。他們嚮往生命之所在，隻要是生命，其他都顧不上了！為什麼要疏遠生命這活潑的東西？你們的德彪西是一個卓越不凡的藝術家，但他卻妨害你們心靈的健康，他是麻痹你們靈魂的凶手。你們正需要一聲當頭棒喝。\\\" \\\"你要把施特勞斯硬推給我們嗎？\\\" \\\"這也不行，這個人也會把你們毀掉的。想要飲用這一類有刺激作用的飲料，必須擁有跟我的同胞們一樣的胃。連他們都消受不了……施特勞斯的《莎樂美》！……一部傳世之作……可是我對此毫無興趣……我總是想著我可憐的老祖父和我親愛舅舅高特弗裡埃，他們給我講述聲樂這個美妙的藝術時，語氣是多麼虔誠和和藹啊！……咳！這神明的威力卻隻派了這個用場！……那是噴射出烈焰的流星！是一個伊索爾德，猶太妓女；是野獸般的低級的淫慾；瘋狂的殺戮、**、**與罪孽，一起在德國頹廢藝術的靈魂深處狂吼……而在你們法國頹廢藝術的靈魂深處，則傳出了痛苦掙紮的喘息聲…而在這二者裡都冇有人的位置--前者是猛獸，後者是獵物。……你們的德彪西是格調高雅的天才，施特勞斯則是邪惡的天才。前者冇有生氣，後者讓人非常厭惡。前一個好似銀色池塘在蘆葦之中消失，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香草味；另一個則像是混濁的湍流……啊！低俗的意大利風格、新潮的梅耶貝爾、感情的渣滓，全部都在這堆泡沫之下釋放出惡臭！……一件令人嘔吐的傑作！《莎樂美》，《伊索爾德》的女兒……到了《莎樂美》成了母親，她又會有什麼樣的女兒呢？\\\" \\\"對啊，\\\"奧利維說道，\\\"我真想生活在半個世紀以前，不管怎樣，這個衝向深淵的勢頭應該就此止步了，否則便會粉身碎骨。隻有這樣，我們才能呼吸。感謝天主，有冇有音樂都冇有關係，大地照樣盛開鮮花。這樣違揹人性的藝術能派上什麼用場！……西方快化為灰燼了，快了……我看到遙遠的東方正在升起鮮紅的太陽。\\\" \\\"請不要對我提及你心目中的東方啦！\\\"克利斯朵夫說道，\\\"我們西方還真冇有到窮途末路的地步。你以為我會讓步嗎？我還能統治幾百年哩。萬物生命萬歲！快樂萬歲！與我們的命運爭鬥萬歲！洋溢心間的愛情萬歲！增強我們信念、甜蜜勝於愛情的友誼萬歲！白晝萬歲！夜晚萬歲！榮耀歸於太陽之神！榮耀歸於天主！歸於夢幻與行動之神！歸於創作音樂之神！痛快啊！……\\\" 他說完後，就坐在桌子上，想起自己思想的火花，再也不去想剛說過的話了。\\n\\n經過這一番發泄之後，克利斯朵夫體內所有的精力達到完全平衡了。他不再喜歡從美學角度探討某些音樂形式的價值，也不再刻意追求創新，他甚至無需挖空心思去探尋用什麼樣的音樂形式去表現什麼樣的主題。一切都順其自然。樂思像潮水般地決堤奔流，連克利斯朵夫自己也不清楚他所表現的是怎樣的感情。他感覺無比舒暢，有一種宣泄的快感；感到了鮮活的生命在自己心靈裡的搏動。\\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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