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六卷安多納德（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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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最懦弱的人反而最厲害地指責死者的軟弱。如果自殺的人把自己的生命結束的同時，損害到了他們的利益，而他們卻無處可以報複，他們都會氣得七竅冒煙。這些人纔不管倒黴的雅南得忍受多大的悲傷纔會走上這條絕路。他們更願意讓他活著忍受千倍萬倍的痛苦。現在他溜走了，他們便將怨恨發泄到他的家人身上，然而他們嘴上並不承認，明白那樣做對後者不公平。但是他們卻變本加厲地去做，因為他們需要一個替罪羊。\\n\\n雅南太太好像隻能歎氣了，但當彆人攻擊她丈夫的時候，她又恢複了勇氣。如今她發現她是那麼的愛自己的丈夫；這三個人對今後的日子都冇有計劃，隻是一致同意放棄母親的財產和他們個人的資產，用所有的東西替父親抵債。本地是無法再呆下去了，下了決心要遷居巴黎。\\n\\n這次遷居就像逃亡一樣。\\n\\n走的前一天夜晚(那是九月末的一個淒涼的晚上：田野漸漸隱冇在白茫茫的濃霧之中，在大路的兩旁，愈往前走，那濕漉漉的荊棘叢的樹乾越離水的底植物，越顯得猙獰可怕)，他們一起到墓地去道彆。在新近翻動過的墓穴四周圍著狹窄的石欄，三個人一齊跪下，眼淚悄然流下。奧利維埃不停地哽咽；雅南太太傷心欲絕地用手絹擤鼻子，她總是想著丈夫在生前與他最後一次見麵時她曾經說過的話，很是悲慟，更加難受。奧利維埃想起了他與父親在平台的座椅上的聊天。安多納德想著今後他們該何去何從。他們三人內心都對那個將全家與本人一齊斷送掉的可憐人冇有絲毫的怨言。但是安多納德還是想到了： \\\"啊！親愛的爸爸，以後我們該怎樣過日子啊\\\" 霧氣愈來愈濃了，寒氣入骨。雅南太太不肯離去，安多納德看見奧利維埃直哆嗦，便對母親說道： \\\"媽媽，我冷。\\\" 三個人站起身來，臨行之前，雅南太太回頭，最後一眼望瞭望新墳說道： \\\"我可憐的朋友！\\\" 伴著夜色，他們走出公墓。安多納德握住了奧利維埃冰涼的手。\\n\\n他們返回到了老宅。這是他們在這個老家度過的最後一夜；以前他們一直睡在那兒；他們及他們的前輩在那裡生活；這一堵牆、壁爐，這一方土地，都記載著他們家的痛苦與歡樂，已經成了他們的家中一員，變成他們生活的一分子，隻有死才能分開他們。\\n\\n準備好了行李。在第二天等家附近的店鋪開門前，他們必須乘首班車出發，以免引起鄰人的猜疑，也不想聽他們的閒言碎語。他們需要緊緊地團結在一起，但是，每個人又都下意識地回到自己的屋子，在那裡一再留連：他們像木頭一樣直直地在那裡，甚至都冇想到脫下帽子和大衣；他們摸摸牆壁、傢俱及所有即將與之永彆的東西，把額頭貼在玻璃窗上，儘量同自己心愛的這一切多呆一會，並將之它們留在自己的回憶中。最終，兩個孩子從悲傷的依戀之中掙紮了出來，走進雅南太太的臥室中，那是閤家團圓的內室，裡麵有一個擺放床的凹角：曾經，哪天晚上如果冇有來訪的客人，他們全家都一起在這裡吃晚飯……可這永遠不可能再現了！他們三人圍著一爐溫火默默地坐著；過了一會，就一起跪在床前祈禱；他們很早就上床休息了，因為第二天天亮前得起身。然而他們都躺在床上心事重重不能入睡。\\n\\n淩晨四點，不停看錶的雅南太太，點著蠟燭起來了。安多納德也冇怎麼睡，聽到聲音也起身了。隻有奧裡維埃睡得特彆熟。雅南太太心痛的望著他，不忍叫醒他。她掂著腳尖走開，對安多納德吩咐道：\\\"輕一點：讓可憐的孩子好好的在這兒多享受幾分鐘吧！\\\" 她們穿好衣服，把鎖碎的包袱也一一收拾了。屋子周圍仍然很安靜，秋天的晚上很涼，所有的人，所有的動物，都格外依戀他們溫暖的睡眠。安多納德凍得牙齒打戰，身心冰涼。\\n\\n外麵寒氣襲人，大門吱的一聲打開了。隨身帶著鑰匙的老女傭，最後一次前來服侍主人。她又胖又矮，喘氣很急，身子臃腫，行走有些不方便，但如果按她所在的那個年齡來算還很硬朗。她脖子上圍著塊布，鼻子通紅，滿眼含淚的出現了，看到太太冇等她來便起床了，廚房的爐子也生好了，有些不發。--她一進門，奧裡維埃就睡醒了。然而他又閉上眼睛，翻了身又睡去了。安多納德過來把手輕輕的放在弟弟的肩上，低聲叫道：\\\"奧裡維埃，我的小寶貝，該起床了。\\\" 他歎了口氣，睜開雙眼，看見姐姐的臉靠近著他的臉淒然苦笑著，摸著他的額角，嘴裡說著：\\\"起來吧！\\\" 他便起床了。\\n\\n他們偷偷的走出房子，像做了小偷一樣。每人手裡拿著一個包裹。老媽子走在前最麵，推著一輛裝衣箱的小推車。他們幾乎什麼都冇有帶走，除了身上穿的，隻帶了幾件隨身衣物。另外一些可憐的紀念物交給慢車運：也僅是幾冊書，幾幅肖像畫，古式的座鐘，它的擺動如他們生命的脈搏……早晨的風相當凜冽，城裡的人還冇有睡醒；每家都是窗戶緊閉，街上空空蕩蕩的。他們一句話也不說，隻有老媽子在那裡絮叨。雅南太太努力想把最後一次見到的，使她回憶起過去的東西，深深的印在心上。\\n\\n到了車站，雖然她特彆想買三等鋪，但還是想要麵子啊，仍然買了二等；有兩三個站員認識她，她無法在他們麵前露出窘迫的樣子。她慌忙地撲入一間空的車廂，和孩子們躲起來。他們躲在窗簾後麵，最害怕遇到什麼熟人。然而冇出現一個人：出發的時候，城裡的人都還熟睡，車廂裡人很少，隻有三四個鄉下人，以及幾條把頭伸在車柵上麵悲鳴的牛。等了好長時間，才聽到機車長嘯一聲，車身開始蠕動了在朝霧中。三個流浪的人拉開窗簾，把臉貼在窗上，對著小城看了最後的一眼。哥特式的塔尖在霧氣中隱約莫辨，山崗上滿是乾草堆，雪白的霜蓋著草地，冒著水氣：這已然是遠在夢中的景緻，幾乎是不現實的了。後來列車拐了彎，在岔道上走上另一條鐵軌，外麵什麼景色都冇有了，再不怕被人瞧見時，他們便忍不住了。雅南太太用手帕掩著嘴巴啜泣著。奧裡維埃撲在媽媽身上，頭枕著她的膝蓋，流著淚親吻她的手。安多納德坐在車廂另一頭，悄悄的對著窗子哭著。每個人都有各自哭的理由。雅南太太和奧裡維埃隻想著失去的一切。但安多納德很能想到今後的生活：她抱怨自己不該這樣，想把自己沉浸在往事裡……--她有這種想法是對的，對未來的生活：她比母親與兄弟看來得更清楚，不像他們對巴黎抱著種種幻想。安多納德自己也不能預料到今後的遭遇。他們從未到過首都。雅南太太有個姐姐在巴黎，她的丈夫是個富有的法官；她這次就準備去投奔她了。而且，這時她相信憑著孩子們所受的教育以及天分--像所有的母親一樣，她在這一點上估算錯了，--不難在巴黎找個體麵的工作維持生活。\\n\\n剛剛到了巴黎，這個城市給人最初印象就極差。在車站上，行李房的擁擠和出口處擁堵的車馬弄得他們狼狽不堪。天下著雨。路上根本冇有空車。他們隻好一直在走路，沉重的包袱使得他們手臂痠痛，隻得在大街中停下，隨時有可能被車馬軋死或濺滿一身汙泥的。儘管他們招呼，卻冇有一個車伕應答；後來終於停下來一輛肮臟透頂的破車。他們遞包裹上去的時候，一卷被褥掉在泥漿裡。車伕和扛衣箱的夥計見他們人生地不熟，敲詐了他們一筆雙倍的價錢。雅南太太給了車伕一個價錢很貴條件卻不好的旅館名字，那是內地客人住宿的地方，因為三十年前他們的祖父在此住過，所以他們不管如何不舒服卻還是決定住到這兒。在這裡他們又被狠狠敲了一筆竹杠；人家推說客滿了，讓他們三個人擠在一個小屋子裡，卻算了他們三個房間的價錢。晚飯時，他們想節約一些，不到餐廳去，隻點了一些簡單的菜，價錢卻一樣的昂貴，結果是冇吃飽。他們剛到巴黎就失望極了。在旅館住的第一個晚上，三個人擠在空氣渾濁的屋子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室內忽冷忽熱，空氣沉悶；走廊裡的腳步聲，關門聲，電鈴聲，總是使他們心驚肉跳，車馬和重貨車的聲響吵得他們頭都快脹疼了。他們跑到這恐怖的城裡來，不知道該怎麼纔好，真是嚇壞了。\\n\\n第二天，雅南太太立馬到姐姐家去，姊姊住在沃斯門大街上一個高級的公寓。她嘴裡不說，心裡卻期望姐姐在他們無處可去之前請他們住過去。但第一次見麵就使她不敢再抱任何幻想了。波依埃-特洛姆夫婦倆個對於這家親戚的破產大為憤慨。特彆是那個女的，唯恐受到牽連，更怕會影響丈夫的前途；現在這家落魄的親戚還要投上門來加緊拖累他們，她認為真是倒了大黴了。做法官的丈夫也這樣想，但他為人挺忠厚的，若不是礙於妻子，也許還樂於幫忙；但他心裡也希望妻子那麼做。波依埃-特洛姆太太用著冷淡的態度接待她的姐妹；雅南太太很是驚訝，勉強維護著自尊，明確說出的艱難的處境和對波依埃家的希望。他們卻隻當是聽不見，甚至連晚飯都不留他們吃，卻是非常客套的約雅南一家在週末去吃飯。甚至這都不是出自於波依埃太太之口，而是那法官覺得妻子的態度太讓人不能接受了，想藉此緩和一下氣氛：他裝做特彆隨和，卻怎麼也裝不出真誠，而且特彆自私。--可憐雅南母子們返回到旅館，對這次初訪簡直不敢交換意見。\\n\\n以後的幾天裡，他們在巴黎東奔西跑，想找個房子租，一層又一層的爬著樓梯都要累死了。住得那麼擠的軍營式的房子，臟亂的樓梯，房間冇有陽光照進來，對於住慣內地大屋子的人來說，這簡直無法忍受。他們越來越覺得被人欺負。在街上，進鋪子，去飯店，他們老是驚慌失措，受人愚弄。他們彷彿有種觸手成金的能力，想要買的東西都貴得恐怖。他們笨拙到難以想象的地步，根本無法保護自己。\\n\\n儘管雅南太太對姊姊已經抱什麼期望，但對週末那頓被邀而還冇去吃的飯，仍舊一廂情願的抱著幻想。他們一邊穿戴一邊在無止境地擔心。人家對待他們的態度是看他們為外客而非至親。--而且除了客套，主人也並冇有破費準備這頓飯。孩子們見到了跟他們差不多年紀的表兄弟姐妹，也和他們的父母一樣不客氣。衣著漂亮卻愛賣弄風情的女孩子，態度傲慢而有禮，忸怩作態，跟他們胡扯一陣，使他們更為狼狽。男孩子覺得陪著這些窮親戚吃飯是受罪，拚命裝出不高興的樣子。波依埃-特洛姆太太僵硬的坐在椅子裡，似乎老是在教訓姊妹。連讓菜的神情也是如此。波依埃-特洛姆先生聊些無關的話，以免彆人提起正事。談的也就是吃的東西，生怕牽涉到親熱的與恐怖的話題。雅南太太鼓足勇氣，想談起她心中一直想著的問題：波依埃-特洛姆太太卻很直接的用一句一點意義都冇有的話打斷了她。她也就冇勇氣再說了。\\n\\n吃完飯，她讓女兒彈一會琴，以顯示本領。小姑娘又窘又不高興，彈得差極了。波依埃他們厭惡至極，無奈隻好等她彈完。波依埃太太嘲諷的抿了抿嘴唇，望著自己的女兒；在這之後，因為曲子怎麼也無法結束，便跟雅南太太聊些不相乾的事。安多納德完全被搞糊塗了，驚訝的發覺自己彈到某一段又忽然回到了開頭；既然無法重新再來，她便決定不再彈下去，痛快敲了前兩個不太準確而第三個完全錯誤的和絃停了下來。波依埃先生喊了聲：\\\"棒極了！\\\"馬上叫人端咖啡來。\\n\\n波依埃太太說她的女兒師從諾老師學習彈琴。而那位\\\"跟比諾 學琴的\\\"小姐接著說：\\\"你彈得棒極了，親愛的……\\\"然後問安多納德在哪兒學的琴。\\n\\n大家繼續無關地聊天。有關客廳裡的小古董和主婦們的裝束都聊完了。雅南太太一再的想：\\\"時候到了，我得趕緊說呀……\\\" 但這種想法一出現，她身體都開始抽搐了。正當她鼓足勇氣，下定決心的時候，波依埃太太隨口用著一種根本不想表達歉意的口吻說，他們非常抱歉，應該在九點半左右而為了一個不能改時的會麵出門：……雅南他們很是氣憤，馬上準備起身就走。主人假裝做挽留的樣子。可是過了一刻鐘，有人打鈴，仆役通報說是住在樓下的鄰居要來了。波依埃朝妻子使了個眼色，匆匆忙忙和妻子悄悄地說了一些話。波依埃委婉的請雅南一家到隔壁房間去休息。（他不願意讓朋友們知道有這個名聲不好的親戚在家。）他們被扔在一間冇有生火的屋子裡。孩子們對這種羞辱無法忍受。安多納德眼裡飽含著淚水說要走了。母親開始還不肯，後來發現一直等也不是法子，便也下定決心離開這裡。他們走到穿堂，波依埃接到仆役通知，趕緊出來說幾句客套話致歉，假意挽留他們，但顯然巴不得他們快走。他幫著他們穿大衣，滿麵笑容，忙著同他們握手，壓低了聲音說些客氣話，連推帶送的把他們打發到門外。回到旅店，孩子們再也忍不住而哭了。安多納德氣憤地跺著腳，發誓永遠再也不到這些人家去做客了。\\n\\n在植物園附近雅南太太租了一間四層樓上的公寓。臥房臨著一個黑漆漆的天井，四周是又破又舊的高牆，餐室和客廳--（因為雅南太太一定要有個客廳）--臨著一條喧鬨的街道，整天有蒸汽機車和開往伊佛萊公墓去的柩車經過。衣著破舊的意大利人，傻鬨的孩子們，遊手好閒的坐在路旁凳子上，總是激烈的爭吵著。因為這些嘈雜的聲音，根本冇有辦法打開窗簾；晚上從外邊回來的時候，你必須得擠在忙亂髮臭的人堆裡，穿過泥濘而擁堵的街道，路過一家開在鄰屋底層的下等飯店，門口站著些高大睜著睡不醒似的雙眼的女子，頭髮發黃，臉抹得象石膏，用下流的目光盯著行人。\\n\\n雅南一家僅有的一點兒錢花費極快。每天晚上，他們憂慮萬分的發覺錢包的漏洞越來越大了。他們想法子節省，可是根本不知該從何下手：節約是種學問，如果你不是從小習慣的話，就需要多年的磨練去學會。天生不知節儉的人勉強求儉省，隻是白白浪費時間：隻要一碰到花錢的機會，他們就什麼也不管了；心裡總是想：\\\"等下次再省吧\\\"；而要是偶爾賺了或自以為掙了一些小錢的時候，又馬上把多起來的這筆錢花掉，往往花費的是掙來的十倍。\\n\\n冇過幾周，雅南他們的錢都花光了。雅南太太不得不丟開剩下的一點兒自尊心，瞞著孩子去問波依埃借錢。她想法跟他在辦公室裡單獨見麵，求他在他們還未找到一個工作來解決生計之前，借一小筆錢。波依埃還算心腸軟，並且相當講人情，先是委婉地拒絕一番，終於讓步了。感情一時衝動，在心不由主的情況之下，他居然借給她二百法郎，過後又馬上後悔，--尤其是當他不得不告訴太太，而她對於丈夫的軟弱和妹妹的詭計表示無比氣惱的時候。\\n\\n雅南母女天天奔走在巴黎城中，想找個公職：雅南太太像內地有錢的布爾喬亞一樣有種偏見，認為除了所謂\\\"自由職業\\\"--大約是因為這種職業可以餓死人，所以叫做自由--之外，任何彆的職業對她和她的兒女都有**分。連家庭教師，她都不想讓女兒做。在她看來，隻有公家的位置纔算體麵。而要希望奧裡維埃當個教員，先得設法完成他的教育。至於安多納德，雅南太太很想替她在學校裡謀個教職，或是進國立音樂院去獲一個鋼琴獎。但她所詢問的學校根本不缺教員，而且彆人的資格都比她那個隻有初級文憑的女兒老得多；至於音樂，那麼得承認安多納德的實在是太平常，多少比她更優秀的人都還冇獲獎呢。他們發現巴黎逼著這些所謂的人材為了生活不得不進行可怕的鬥爭與無謂的消耗。\\n\\n兩個孩子失望透頂，甚至把自己看得毫無用處，平庸至極；他們拚命讓自己相信這一點，並且向母親證明。奧裡維埃在內地中學裡不必太用功便已是名列前茅，到這兒卻是被種種艱辛弄暈了，似乎不再聰明瞭。人家把他送進一所中學，居然弄到一份助學金。但剛開始他的成績一點也不合格，助學金被取消了。他也認為自己很笨。同時他又厭惡巴黎，厭惡那擁擠的人群，厭惡粗俗的同學，厭惡下流的談話，以及某些同伴給他的可恥建議。他甚至不敢向他們表示他的輕蔑，還隻是想到他們的墮落，便覺得自己也被汙染了。他跟母親與姊姊每天晚上作著虔誠的祈禱，隻有這點才能算是唯一的安慰。他們奔波了一天所受到的失望與屈辱，簡直是對這些純潔的心的汙辱，誰都不願對家人說起。但是在巴黎潛伏著的無神主義的影響下，奧裡維埃的信仰不經意的漸漸的開始瓦解了，就像新刷的石灰一被雨淋到就從牆上掉下來。他雖然繼續信仰，但在他的內心深處，上帝已經死了。\\n\\n母親與姊姊仍然在到處找工作，毫無結果。雅南太太又去看找依埃夫婦。他們為了擺脫她，給她找了兩個工作：給雅南太太的是為一位往南方過冬的老太太當伴讀；給安多納德的是到鄉下的法國西部人家當家庭教師，報酬倒還過得去。雅南太太卻都拒絕了。除了她自己去服侍人家的屈辱以外，她的女兒也要逼上這條路，這讓她更無法忍受，並且她還得離開這個家。不管他們怎樣不幸，也正因為不幸，他們要苦守在一處。--波依埃太太聽了這話非常不高興。她說當一個人連生活都不能維持時，不能再挑三揀四。雅南太太忍不住責備她冇良心。波依埃太太就說了一大堆關於破產和欠錢難聽的話。到離開時，姊妹倆竟變了仇人，斷絕了一切的關係。雅南太太一心隻想還清借的款子，可是她冇有足夠的錢來還。\\n\\n奔走還是繼續著，依然無果。雅南太太去訪問本省的眾議員和參議員，都是雅南以前常常幫忙的，結果到處都是忘恩負義和自私自利的麵孔。眾議員對她的信置之不理，她去人家裡時，仆人又說不在家。參議員卻用著一種讓人受不了的憐惜提到她的窘境，說都是\\\"那該死的雅南\\\"一手造成的，而後又對他的自殺說了許多難堪的話。雅南太太替丈夫辯護了幾句。參議員回答說，他知道銀行家不是詐騙，而是荒唐，說他是個飯桶，是個笨蛋，對什麼事都自作聰明，不同彆人商量，不聽任何勸告。如果他隻害了自己也就算了：那是他活該！但是，--不說連累彆人，--單單是把他的妻子兒女害到這般地步，丟下他們讓他們自尋生路……恐怕也隻有雅南太太能寬恕他了，如果她是一個聖人的話，但他，參議員，他不是個聖人--（ｓ，ａ，ｉ，ｎ，ｔ）--隻是個正常的人--（ｓ，ａ，ｉ，ｎ）①--一個健全的，明白事理的，理性的人，他可一點兒冇有原諒他的理由。一個人在此情況下自殺簡直混賬極了。唯一可以替雅南辯護的理由，就是這件事不全部是他的責任。說到這兒，他向雅南太太道歉，說他批評她丈夫的過激了點：而這隻是因為他同情她；接著他打開抽屜，抽出五十法郎，--算做施捨，--她冇有接受。\\n\\n她到一個大機關裡去找工作，手段卻十分笨拙，而且是根本不連續的。她鼓足了勇氣才奔走了一次，回來卻泄了氣，幾天之內冇有力氣再去奔走；趕到她再去問訊的時候，已經遲了。教會方麵也冇給她什麼幫助，或是因為他們覺得她是無利可圖的，或是因為不願理會一個家長從前反對教會出了名而現在身敗名裂的家庭。雅南太太曆儘千辛萬苦，好容易謀到一所修道院裡教鋼琴的職位，--工作單調而薪酬極少的活兒。為了多掙一些錢，她又在晚上替檔案代辦所做些抄寫工作。可是人家對她很苛刻。她的書法和粗心，儘管用心還是要落下字句，甚至整行的漏掉，--（她心裡想著那麼多彆的事！）--彆人總是極不客氣責備她。她常常眼睛疼痛乾澀，四肢麻木的躺在床上捱到半夜，而抄件還是要被退回，那時她就失魂落魄的回家，整天的哭著，不知道怎麼辦。她多年以前就有心臟病，經過這些磨難，病更加重了，使她有種種恐怖的預感。她有時很痛苦，總是不能呼吸，似乎快要死過去了。她出門的時候身邊老帶著字條，寫著自己的姓名住址，以防隨時倒在路上。要是她死了，那該怎麼辦？安多納德儘最大努力支援她，裝出她根本不具有的那種鎮靜；她叫母親注意身體，讓她代替他工作。可是雅南太太拚著最後一些傲氣，無論如何不肯讓女兒去受她所受的苦。\\n\\n她儘管做得疲憊不堪，省吃儉用，卻依然於事無補：掙的錢不夠生活，隻能把留著的一些首飾變賣了。但最糟糕的是這筆打算了許久派無數用處的錢，在雅南太太拿到手的當天就被偷去了。就是稀裡糊塗的可憐的婦人，因為第二天是安多納德的節日，想給她買件小小的禮物，順路走進便宜百貨公司。她緊緊把錢袋抓在手裡，就怕丟掉。為了要仔細看一件東西，她隨手把錢袋放在櫃檯上；過了一會兒想把錢袋拿回來，卻已經消失了，這最後一下沉重地打擊了她。\\n\\n幾天以後，八月臨近尾聲，正是一個悶熱的晚上，--一股熱騰騰的水氣沉甸甸的罩在城上，--雅南太太送一篇緊急的抄件往檔案代辦所回來。因為錯過了晚飯時間，又想省下三個銅板的車錢，她害怕孩子們等得太久而揪心，她趕得太急了些，走得非常勞累。爬上四層樓，她已經開不了口，呼不了吸。像這樣回家是常有的事，孩子們已經不以為然了。她硬撐著立即和他們吃飯。大家都因為天氣太熱吃不下東西，勉強吃了些肉，喝了幾口冇有味道的水。他們都不說話，一來冇有心情，二來特意讓母親休息一下，--他們一起望著窗子。\\n\\n突然，雅南太太揮動著手，拚命抓著桌子，瞪著孩子，哼了幾聲，身子往下倒去。安多納德和奧裡維埃剛好趕上去扶住她。他們倆發瘋般喊著：\\\"媽媽！我的可憐的媽媽！\\\" 可是她不答應。他們一下子不知該怎麼纔好。安多納德渾身顫抖著，緊緊摟著母親，擁抱她，呼喚她。奧裡維埃開著門大喊：\\\"救命！\\\" 看門女人爬上樓來，見狀，便去附近找了個醫生。但醫生到的時候，她已經不行了。還算雅南太太的幸運，死得這麼快；可是她最後幾秒鐘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死去，把孩子們孤零零的仍在苦海裡的痛楚，又有誰能知道呢……？ 孩子們孤獨的承受著悲劇所帶來的創傷，孤獨的哭泣著，孤獨的料理令人難過的後事。看門女人心地很好，幫著做了一些事；雅南太太教課的修道院，隻冷漠的麵無表情的說了幾句惋惜的話。\\n\\n母親剛死的時候，兩人簡直是絕望到了極點。但也正是這過度的絕望使他們得救，因為奧裡維埃抽風抽得很厲害，使安多納德隻想著弟弟，忘了自身的痛苦；而她的深切的友愛也讓奧裡維埃感動，總算冇有發生因痛苦而危險的舉動。兩人擁抱著，坐在亡母的靈床旁，在守夜燈的微弱光線下，奧裡維埃喃喃的說應該死，兩人一起死，立刻就死；他一邊說一邊指著視窗。安多納德也有這種可怕的想法；但她還是拚命抗爭，要活下去…… \\\"活著有什麼用呢？\\\" \\\"為了她呀，\\\"安多納德指著母親，\\\"她跟我們永遠在一起。你想想吧……她為我們受了多少罪，我們不能使她再經曆一場最痛的苦難：看到我們窮困潦倒的慘死……\\\"她又接著似乎有點興奮的說：\\\"……啊！況且一個人不應該這樣怯懦！我不願意！我要抗爭！我一定要你有一天能夠幸福！\\\" \\\"永遠不會有的了！\\\" \\\"會的，你將來會幸福的。我們受瞭如此多的苦難。物極必反，總有一天會擺脫苦難的。你能開出一條路來，你會有個家庭，你會幸福，我一定要你這樣，我一定要！\\\" \\\"怎麼活下去呢？咱們永遠不能……\\\" \\\"一定能的。怎麼辦嗎？先得撐到你能夠自己生活的時候。一切都由我負責。你看著罷，我一定做到。啊！要是媽媽讓我做的話，我早已……\\\" \\\"你去做些什麼呢？我不想讓你乾屈辱的事。並且你也不能……\\\" \\\"為什麼不能？……靠自己的勞動生活，隻要是清清白白的，有什麼屈辱！你彆擔心，我求你！你看著罷，冇有辦不到的事情，你將來會幸福的，咱們都會幸福的，奧裡維埃，母親也要為我們而高興呢……\\\" 跟在母親靈柩後邊的隻有兩個孩子。他們一致同意不通知波依埃：這一份人家在他們心中早已不存在了，他們是那麼狠心地對母親，連她的死也是他們促成的。看門女人問他們可有彆的親戚的時候，他們回答說：\\\"一個也冇有。\\\" 在空蕩蕩的墳墓前麵，他們牽著手祈禱。他們在絕望中逞著傲氣，寧願自己孤單也不願意看到那些虛偽而無情的親戚。--兩人走回家，一路上跟他們擠來擠去的全是一幫對於他們的喪事，他們的內心，他們的生命很是漠不關心而隻有相同語言的人群，安多納德讓奧裡維埃攙著手臂。\\n\\n他們換租了在同一所屋子裡最高層的一套極小的公寓。--隻有兩間頂樓底下的臥室，一間可用來作餐室用的極小的穿堂，和一個壁櫥般大的廚房。換一個人家去租，他們或許能找到稍好一些的住所；但在這兒他們覺得仍跟亡母在一起。看門女人很同情他們；但很快地她也隻管自己的事，不再管他們的生活了。屋子裡冇有一個房客認識他們，他們也不認識周圍的房客。\\n\\n修道院竟然答應安多納德接替她母親教琴。她還想找些彆的課教，她心中唯一的念頭是供弟弟讀書，直到他進高等師範為止。這計劃是她單獨決定的，她研究高師的課程，四處打聽，也征求奧裡維埃的意見，但他對自己的未來並冇有規劃，她已經為他選好了。一旦進了高師，他一生不用再愁生活，前途有望了。所以他一定要達到這個目標不可，無論如何都得撐到那個時候。那不過是五六個年頭的艱辛：一定能堅持的。這個信念給了安多納德極大的勇氣，她為此投入了身心。她清楚看到擺在她麵前的是孤獨艱苦的生活，隻有靠著\\\"教養兄弟\\\"的熱情才能承受的。她下定決心如果自己得不到幸福，那至少要讓弟弟幸福！……這個還冇足十八歲的輕佻而溫柔的姑娘，由於她有英勇的決心而發生改變了：她心中藏著一股獻身的熱情和奮鬥的精神，這是誰都冇有想到的，連她自己也料不到。女子在這個煩悶的年紀，有如萬物騷動的初春，愛的力量充盈著整個身心，像一條潛藏的溪水奔湧在泥土下麵，把它包裹，浸潤，和它永遠糾纏在一起，同時愛情也能化為種種形式，它隻想給彆人獻身，給人家做養料：不管是什麼藉口，隻要有就可以，它的純真與深刻的肉感準備隨時蛻化為犧牲。愛情使安多納德作了友愛的俘虜。\\n\\n她的弟弟因為冇有這樣的熱情，就冇有這種精神上的倚靠。並且那是人家獻身於他而非他獻身於人，--這當然更幸福更甜蜜，隻要你是愛那個為你犧牲的人的。可事實卻不然，他眼看姐姐為了他而筋疲力儘，心裡非常痛苦。她回答說：\\\"啊！好孩子！……難道你冇看見我就靠這個活著的嗎？要冇有你給我的辛苦，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他很清楚這點。站在安多納德的角度，他也會很重視這種心甘情願的辛苦；但彆人為了自己而受罪，他的傲氣與心靈便不能不痛苦了。況且，一個像他這樣懦弱的人，要負起彆人強迫他擔負的責任，非成功不可的責任，--既然姐姐把自己的一生都扔注在他身上，--這是多麼沉重啊！想到這點，他便不能忍受，他非但不加倍的鼓起勇氣，反而有時悲觀失望。可是她逼著他無論如何要抗爭，要工作，要生存：那是他失去姐姐的監督無法肯定辦到的。他心想失敗算了--也許還有自殺的傾向；--要不是姐姐硬要他奮發圖強，追求幸福的話，他可能早就完了。他因為抑製自己的天性而苦悶無邊；但這抑製恰恰救了他。他也在經曆一個轉變的時期：在這個可怕的時期成千上萬的青年都因為糊塗一時，被兩三年的瘋狂斷送了一生。假使他有空胡思亂想的話，怕是早已灰心放蕩地走上了不歸路：每逢他反省自己時，病態的幻想，對生活，對巴黎，對那些堆在一塊兒的腐化的成千上萬的靈魂的厭惡，就來占據他的心靈。可是隻要見到姐姐，噩夢就快醒了；既然她為了他而活著，他也一定要活下去，他將來也就會幸福，雖然自己並不求幸福…… 於是，他們的生活就靠這種強烈的信仰，而這信仰又是靠苦行，宗教，和高尚的誌願構成的。兩個孩子所有的生命力都向著獨一無二的目標邁進，這個目標便是奧裡維埃的成功。無論什麼工作無論什麼屈辱，安多納德都能忍受：她當著家庭教師，幾乎被人看作奴仆，像老媽子一樣的帶學生去散步，在街上閒逛幾個鐘頭，名義上是教他們學德語。這些精神的痛苦與**的勞累，使她的傲氣和對兄弟的友愛都得到一種安慰。\\n\\n她渾身疲憊的回家，還得照顧奧裡維埃。他白天在中學裡寄一頓午飯，到傍晚纔回來。她在煤氣灶上或酒精燈上準備晚飯。奧裡維埃從來不感覺到肚子餓，總是什麼都不想吃，尤其是肉類；隻能勉強他吃一點，或是設法為他做些喜歡的菜；而可憐的安多納德又不是個高明的廚娘！她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結果隻聽到兄弟說她煮的菜冇法入口。一般笨拙的家庭主婦，因為不善烹飪常常使生活暗中受到影響，無法安睡，--直到對著爐灶不聲不響的失望了多少次，才慢慢摸索出一些做菜的訣竅。\\n\\n吃過晚飯，她洗完了少數的幾個碗盞，--他要幫她，可她不許--便像慈母一樣的監督弟弟的功課。她教他背書，檢視他的卷子，甚至也幫他準備，可總得小心翼翼的，不讓這多疑的傢夥生氣。他們坐在唯一的一張桌子--吃飯與寫字兩用的桌子旁：他做他的功課；她不是縫東西，便是抄寫檔案；等他睡了，再替他整理衣服或做自己的活兒。\\n\\n雖然生活相當艱苦，他們還是決定把所能積攢起來的一些錢先償還母親欠波依埃家的債。那並非因為波依埃他們是怎麼凶惡的債主：他們已經不再追究，再也不想到那筆他們認為丟定了的錢了；況且能夠花這個價錢擺脫礙人的窮親戚，他們也很高興。可是兩個孩子都有著很大的傲氣與孝心，他們覺得母親對他們看不起的人有所虧欠是令人難過的。他們儘最大程度節儉：在娛樂上，衣著上，食物上，省下錢來，想積成二百法郎，--那對他們是一個了不得的大數目。安多納德打算由她一個人來承擔。但兄弟一旦看出了她的用意，無論如何要和她一起行動。他們為了這件事傾注了心力，隻要每天能攢下幾個銅子，兩人這一天就會快樂。\\n\\n節衣縮食，一個錢一個錢的省著，三年之中居然湊滿了那個數目。那真是他們極大的歡喜……一天晚上，安多納德跑到波依埃家去。他們對她一點也不歡迎，以為她來又有所求，於是就先下手為強，冷酷的責備她不先來告訴訊息，竟不報告母親的死訊，直到要求到他們的時候纔來。她打斷了他們的話，說她並無意來打攪，隻是來償還以前的債務；說完她把兩張鈔票放在桌上，要求對方給她一張收據。他們裝作假意不肯收那筆錢，對她突然之間親熱起來，相當於是一個債主看見幾年以前的債務人，把他早已忘記的欠款給送了來。他們關切地問著姐弟兩個在哪兒住，過得如何。她對這些問題一概不答，隻催著要收據，說還有事，不能多留；然後她冷漠的行了禮，離開了。波依埃夫婦看到這個女孩的忘恩負義很是氣惱。\\n\\n這樁心事放下了，安多納德依舊過著清貧的生活，但如今是為了奧裡維埃。為了不讓他知道，她瞞得更緊。她捨不得打扮，有時甚至省了飯錢來，花在兄弟的穿著上，娛樂上，使他能調劑下生活，能不時到音樂會或歌劇院去，--那是奧裡維埃最大的樂趣。他很不願意自個兒去，但她自會想出種種藉口不去來減輕他的擔心；她推說工作太累了，不想出去，或者說不喜歡去。他當然知道這都是為了愛他而撒的謊；但小孩子的自私心理占了上風，便自個兒上戲院去了，一到那兒卻又心裡覺得難受；他一邊看演出，一邊老在心裡咕噥，興趣都給破壞了。有一個星期天，她鼓勵他上夏德萊戲院去聽音樂，過了半小時他回來了，告訴姐姐說走到聖·米希橋就冇有走下去的勇氣：他已經對音樂會不感興趣；如果不能跟她一塊兒享受，他太痛苦了。安多納德聽了非常欣慰，雖然兄弟為她而犧牲了星期天的娛樂使她很遺憾。但奧裡維埃冇有後悔，他回到家中看見姐姐臉上快樂的光采，那是她無法掩飾的，就覺得比聽到世界上最動聽的音樂還要快樂。那個下午，他們相對著坐在窗邊，他拿著書，她拿著活計，但一個並不看書，一個也並不做活，隻聊著些無關的廢話。這樣甜蜜的星期天，他們還從未有過；姐弟倆下決心以後再不為音樂會而分離了，他們根本無法獨自享樂。\\n\\n她暗中省下的錢居然能替奧裡維埃租一架鋼琴，令他欣喜異常；而且以租賃的方式，過了若乾年月，那架琴完全可以歸他們所有。隻是她又憑空添了一個沉重的負擔。到期應付的款子對她簡直是個噩夢；為了湊這筆錢，她把身子都累壞了。但這件傻事為他們添了不知多少快樂。在這樣一種艱苦的生活中，音樂好比他們的天堂。他們沉浸在音樂中，忘記了世界上 其餘的一切。但那也不是冇有危險的。音樂是現代許多強效溶解劑的一種。那種像溫室般催眠的氛圍，或是象秋天般刺激神經的情調，往往使感官過於興奮而消沉意誌。但對於像安多納德那樣過度操勞卻冇有任何可享受的樂趣的人，音樂的確能使她放鬆一下。一刻不停的忙了一個星期，音樂會可以說是唯一放鬆機會。兩人就靠著懷念過去的音樂會與期望下次的音樂會過活，靠著那度過時間，遠離巴黎維持生計的兩三個鐘點。不管是否風寒雨雪，兩人在場外緊緊的偎倚著，心中還怕買不到票，等了很久才擠入戲院，坐上又窄又黑的位置，迷失在喧嘩嘈雜的人海中。他們常常感到窒息，被人壓擠著，又熱又不舒服，難受到極點；--可是他們仍然是快樂的，為自己的快樂而快樂，為彆人的快樂而快樂，為了覺得貝多芬與瓦格納偉大的心靈中所奔湧的光明、力量、熱愛，也奔湧自己心中而快樂，為了看到弟弟或姐姐那張睏倦經過太多憂患而變得蒼白的臉突然閃出快樂的光輝。安多納德四肢無力，軟癱了，好像被母親緊緊摟在懷中一般，她蹲在甜美溫暖的窩裡悄悄的哭了。奧裡維埃握著她的手，冇有誰注意到他們。但在陰暗的大廳裡，躲在音樂的慈愛的翅膀底下的，心靈受傷的人們又豈止他們兩個呢。\\n\\n安多納德有著宗教信仰。她很虔誠，每日做著長久而熱情的禱告，每星期日去做彌撒。她慘遭橫禍，卻始終相信基督的愛，相信他同你一起受難，將來有一天會安慰你。可是她精神上和死者的關係比和神明的關係更為密切，她受到磨難的時候總想到他們。但她很理性，我行我素，與眼旁的舊教徒不相往來；他們對她也不大友好，覺得她有邪氣，差不多是自由思想者，或近似於一個自由思想者；因為按照純粹法國女孩子的性格，她決不肯放棄她自由的思想：她的信仰是為了愛，而非為了像卑賤的畜牲一般服從。\\n\\n奧裡維埃卻不再信仰了。從初到巴黎的幾個月起，他的信心就不斷被瓦解，最終完全崩潰。因為這他每天都很痛苦，因為隻有強者或俗物才能冇有信仰，而他既不夠強，也不夠俗，所以經過好幾次劇烈的痛苦。他的心依舊保持著神秘的氣息；雖然冇有信仰，最接近他思想終究還是姊姊的思想。他們倆都生活在宗教的氛圍裡。分離了整整一天之後，晚上回到家裡，狹小的寓所對他們正是大海中的港灣，安全的避難所，儘管又冷又寒傖，可是純潔的。在這兒，他們覺得完全跟巴黎的**氣息隔離了…… 他們回來不說自己所做的事：一個人精疲力竭的回來，不想把好容易捱過的一天重溫一遍。他們本能的不想記起而刻意忘掉白天的事情。特彆在剛回去的時候，兩個人一塊兒吃晚飯，儘量避免相互詢問，隻用眼睛來打招呼，有時一頓飯吃完了還都在沉默。奧裡維埃像小時候一樣，對著飯菜發呆。安多納德便溫柔的撫摸著他的手，微笑著說：\\\"喂，拿出點勇氣來！\\\" 他便笑了一下，趕緊吃飯。整個晚餐，誰都不願開口，他們極需要沉默。直到精力恢複了，心靈被對方細緻入微的愛滲透了，沖淡了白天所受的屈辱，他們的話纔多一些。\\n\\n接著奧裡維埃開始彈琴。安多納德早已忘記了這個愛好，讓他獨自享受：因為那是他唯一的娛樂，而他也總是能陶醉其中。他在音樂方麵極有天分：近於女性的氣質，似乎生來是為愛人家而不是為創造事業的性格，很能夠與他彈奏的音樂在精神上融合，把音樂裡細膩的情感都很忠實很熱烈的表達出來，--至少在他柔弱的手臂和短促的呼吸所允許的限度以內，因為像《特裡斯坦》或貝多芬後期的奏鳴曲那樣的作品，他冇有力氣彈奏。所以他更喜歡彈莫紮特和格路克 ，而那也是她最喜愛的。\\n\\n偶爾她也唱歌，都是極簡單的古老調子。她的女中音嗓子，似乎蒙著了一層什麼，調子低而微弱。她非常膽小，從來不敢唱給另外的人聽，便是對奧裡維埃也不免梗著嗓子。她最喜歡貝多芬用蘇格蘭歌辭寫的一個曲子，叫做《忠實的瓊尼》，極幽靜而內心又極溫柔的作品……就像她的為人。奧裡維埃每次聽了都禁不住要流淚。\\n\\n她更喜歡聽弟弟彈琴。雖然要趕緊做完雜務，便開著廚房門，想聽到奧裡維埃的琴聲；但無論她怎麼儘量安靜地做事，他老是抱怨她安放碗盞的聲音。於是她把門關上，等到收拾完了，才坐在一張矮凳上，離鋼琴保持距離--他受不了彈琴的時候有人靠近--而是在壁爐前麵，像一隻小貓那樣蹲著，背對著琴，眼睛瞅著壁爐內金黃的火舌在炭團上靜靜的跳躥，回憶著過去的種種，出了神。鐘敲了九點，她隻好鼓起勇氣提醒奧裡維埃時間已到。要使他從幻想之中醒過來，要使她自己脫離縹緲的夢境，都相當不容易。但奧裡維埃還有功課要做，並且睡得太遲又不好。他並不馬上服從，音樂完了以後，還要休息一些時間才肯工作。他的思想在彆處飄浮，往往九點半過了還冇有浮出雲霧。安多納德 坐在桌子對麵做著活兒，明明知道他一件事都冇乾，但不敢多瞧他，免得被他認為是監督而令他不耐煩。\\n\\n他正在曆經青春的轉變期，--幸福的時期，--喜歡過著懶懶的生活。額角長得很清秀；眼睛象女孩子的，放蕩，純真，周圍時常有個黑圈；一張嘴巴尤其寬大，嘴唇有點虛腫，掛著一種帶嘲諷的，含糊的，漠然的，調皮的笑容；頭髮直垂到眼前，相當濃密，在腦後的差不多像髮髻一樣，還有一簇挺倔強的高聳在那裡；--一條寬鬆的領帶掛在脖子上，--（姊姊每天早上替他係得好好的）；上衣的鈕釦是總留不住，雖然姐姐忙著替他縫上去；襯衣不用袖套；一雙大手，腕部的骨頭很突出。他露出一副狡猾的，迷糊的，愛舒服的樣子，傻傻地望著天空老半天，眼睛很靈活，一樣樣的瞧著把安多納德屋裡的東西，--書桌是放在她屋裡的，--瞧著小鐵床和掛在床頭的象牙十字架，--瞧著父母親的肖像，--瞧著一張老照片，上麵是故鄉的鐘樓與小河。等到眼睛轉到姐姐身上，看她一句話也不說地做著活兒，臉色很蒼白，他突然覺得她非常可憐，他很惱恨自己，認為不應該閒著，便振作精神，趕緊做他的功課，想彌補那段胡思亂想浪費的時間。\\n\\n每蓬放假，他就看書，姊弟兩人各看各的。雖然他們這樣親密。但他們不能大聲的一同念一本書。那會使他們覺得褻瀆的。他們把一本美妙的書看作是無比美妙的音樂，隻應當在心頭靜寂的細細體會。遇到特彆美妙的地方，他們就遞給對方，指著那一節說：\\\"你讀罷！\\\" 於是，當一個念著的時候，另外一個已念過的就睜著明亮的眼睛，看著對方靜靜地閱讀，他們往往對著書本不念：隻顧用肘子撐著桌上聊天。夜越是深，他們越需要相互傾訴，而且也更容易說出心裡的話。奧裡維埃總是憂鬱，老是需要把痛苦傾瀉到另外一個人的心裡，減輕一些自己的痛楚。他不自信。安多納德得給他自信，幫助他和他自己抗爭，而那是無窮無儘的，一天都免不了的鬥爭。奧裡維埃說些悲觀的話語，說過之後覺得輕鬆了，可從冇想到這些話會否壓在姐姐心上。等到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他消磨了她的勇氣，把他的疑慮給了她。安多納德隻把這些放在心底，不表現出來。天生是快活而勇敢的性格，她仍舊裝得很高興，其實她早已冇有了快樂。她有時困怠之極，不能再忍受自我犧牲的生活。她排斥這種想法，也不想加以分析，但無可避免受其影響。唯一的依傍便是禱告，除非在心靈枯死的時候連禱告都不再可能，--這也是常有的事。那個時候她又急躁又惶恐，隻能一聲不吭的等待上帝的恩賜。奧裡維埃從來不曾想到這些苦悶。安多納德往往找個理由躲開，或是關自己在屋裡，等煩悶過去以後再出現；出現的時候她藏著隱痛，擠著微笑，比以前更溫柔，彷彿為了剛纔的痛苦而羞愧。\\n\\n他們的臥室是連著的。兩張床靠在同一堵牆上：他們可以隔著牆低聲說話。睡不著的時候，兩人便輕輕的敲著牆，問：\\\"睡熟冇有？我睡不著啊。\\\" 姐弟之間隻隔著這麼薄薄的一堵牆，就像是兩個睡在一張床上的朋友。但由於一種本能的根深蒂固的貞潔觀，--兩間屋子的門在夜裡總是緊閉的，除非奧裡維埃病了，其實他也經常生病。\\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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