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六卷安多納德（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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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南一家是法蘭西的一個古老世家，數個世紀以來，他們偏居在外省的一角，血統純正，從不與外族聯姻。在社會變遷的過程中，他們在法國的後代仍比想象中多得多。他們與這片土地緊緊相連，他們也從未意識到這種感覺，不過要想讓他們離開這塊土地，非得弄得天翻地覆不可。他們以這片土地如此眷戀並無多大原因，利益也極微小，如果說有什麼鄉戀情結的話，那也隻是幾個文人墨客的事情。那無法剪斷的鬱沉而濃烈的鄉情，乃是這群族人共有的，數百年來，他們是這片土地的一個組成部分，與這片土地共同生存、呼吸，能聽見土地的心與自己的心一起律動，就像睡在同一張床上的兩個人，能感受到對方難以察覺的顫抖、時今季節的變化，陰晴圓缺的更替，以及萬物的動靜。最讓人喜愛的，並非是故鄉那美麗的風景和怡情的生活，而是簡單、質樸的鄉土，它更能貼近人，對人訴說著親切而知心的話語。\\n\\n雅南一家居住在法國中部的一個省份。這個地方的土地平坦而濕潤，小小的古城安靜極了，它那倦怠的麵容倒映在一條運河那靜止的、混濁的河麵上；小城的周圍便是清一色的田野、耕犁的土地、牧場、小小的溪流、寬闊的森林，接著便又是清一色的田野……冇有任何名勝古蹟，也冇有什麼紀念建築，什麼古蹟都不在這裡存在。總之，冇有什麼誘人之處，隻有惜惜相依的戀情。在這混沌沉寂的環境中，卻蘊藏著一股潛在的力量。任何人初次體會，都會覺得垂頭喪氣、反感異常。然而，世世代代居住在此的人，已經深受影響，再也無法割捨，對它已刻骨銘心。靜止的事物、沉悶而平和的氣氛、單調的風景對他們而言有一種巨大的魅力，一種沉鬱的溫馨，他們自己冇有覺察，毫不吝惜，然而卻深深眷戀著，永不釋懷。\\n\\n雅南一家世世代代居住在這兒，他們的家族在本城及四鄉都留下了印跡，一直可追溯到十六世紀，由於總有幾個叔祖伯祖之類的族長嘔心瀝血編製族譜，把這些清貧勤儉的小人物的世係排列得有條不紊：他們最開始都是一些農民、佃戶、工匠之輩，接著是鄉間文書、公證人，最終定居到縣城裡了。奧古斯坦·雅南，即現在這個雅南的父親，是個銀行家，很會理財；他也很聰明，骨子裡有著農民狡猾而執拗的天性，略帶誠實，但也不刻板；他工作很勤勉，卻也喜歡享受；因為他富有，說話直率，樂於助人且為人精明，所以在方圓幾十裡地普遍受人敬仰，卻又讓人感到害怕。他身材矮小，長得很健壯、結實，帶有斑點的紅撲撲的大臉盤上長著一雙十分有神的小眼睛。從前，人們都說他是好色之徒，至今這個嗜好依然存在。他喜歡開低俗的玩笑，亦講很究吃喝。他吃飯的時候，他的兒子安東尼和幾個與他相仿的老友在一旁作陪，這中間有調解員、公證人、總本堂神甫(老雅南是看不起神職人員，不過那人若能大吃大喝，他也高興與他共餐)，總而言之，這都是些很鄉野的快活漢子。餐桌上彼此玩笑胡鬨，常常地猛拍桌子，大笑不止。快樂的氛圍感染了廚房裡的仆人，以及周邊的街坊鄰居。\\n\\n在一個夏季的大熱天，老奧古斯坦穿件襯衣下地窖去裝酒，患了肺炎，冇過兩天便去世了；老奧古斯坦雖不太相信宗教裡所謂的天堂，但如同外省那些對宗教半信半疑的有良知的有產者一樣，在臨終之前，還是同意按教會的規矩辦理了喪事，以免家裡女人嘮嘮叨叨；如何辦喪事也不是太複雜的事，再說閉上眼也就一了百了了…… 他的兒子安東尼接管了父親的生意。他也是個小胖橔，臉蛋紅通通的，神氣活現，鬍子剃得光光的，隻留鬢角，說話急促而模糊不清，聲音特彆響，總是好動，雖冇有父親的理財本事，但對管理卻自成一家。銀行僅僅托了老根底不斷壯大，他隻需規規距距地守業就可以了。在當地，他因為懂得經商著稱，其實他家的生意興旺，他本人並冇有發揮多大作用，隻要按老一套照辦就是了。再說，他為人也厚道體麵，無論走到哪都能受到應有的敬重。他態度謙和，大大方方，也許對某些人太過熱乎了，感情有點過於外露，待人也不太分尊卑，因此在小城以及鄰近的鄉村口碑載道。他從不亂花錢，卻極易動情，動不動就掉眼淚，如果發生什麼天災**，就打心眼裡難過，當事人也深受感動。\\n\\n和所居住的那個小城裡的大多數男人差不多，政治占據了他心目中很大的地位。他是執著而溫和的共和派，徹底的熱愛自由，愛國，也像他父親一樣與教會誓不兩立。他是市參議院議員，和他的同事一樣，他們都把捉弄本教區神甫或封齋佈道者作為一件好事，引起本城太太們的極大的興趣。還得補充一句，法國小城裡的反教會思想多少也總是引發家裡口角的一個原因，是丈夫和妻子之間明爭暗鬥的一根隱藏著的導火線，基本上每家都是如此。\\n\\n安東尼·雅南也在文學上有一些才華。他就像同時代的外省人一樣，讀過不少拉丁經典名著，也能脫口背幾頁書，也如拉封丹、布瓦洛等人的名句，尤其是布瓦洛在《詩藝》和《唱詩台》中的雋語，以及《聖女貞德》的作者和十八世紀詩人們的優美語言；他還努力模仿他們的風格寫了幾首詩。在他這個圈子裡有如此愛好的為數不少，因而他也贏了更大的名聲。大家傳誦他的戲謔詩、四言詩、限韻詩、藏頭詩、諷刺詩和歌謠，有時還有些險句，都顯示出他的一些才情和性格。他詩裡同樣有些難解的句子，好在盧瓦河周邊地區的詩人們都喜歡吹捧他的詩作，將他喻為鬼才但丁： ……於是他用屁股吹了喇叭…… 這個健壯、快樂、活躍的小矮個兒娶了一個與他性格截然相反的妻子。她是當地法官的女兒，名叫露西·德·維裡埃。德·維裡埃一家，或者說德維裡埃一家--因為好比滾落時分裂成兩半的石頭，他們的姓氏也分裂了--屬於法國古老的法官世家，為人處世十分嚴謹，非常重視法律、義務、公民意識、個人，特彆是職業的尊嚴，幾乎有點兒迂腐。在上一個世紀，他們被教義極嚴格的冉森教派所影響，所以如今除了輕視耶穌教派外，思想上還帶有悲觀和苛刻的毛病。他們總是悲觀地看生活，不但不願意克服現實生活中的困難，還要製造新的困難，以便更能加以怨天尤人。露西·德·維裡埃也具有這些家族特征，與她丈夫那不太雅觀的樂觀主義截然不同。她個子瘦高，比她丈夫高出一頭，身材苗條，很會打扮，高雅得有點兒過頭，顯得極不自然，因而光看錶麵顯得比實際年齡老。她恪守婦道，對人苛刻，不允許有任何過失出現，也不準許彆人有什麼特殊之處。她的冷漠和高傲在當地出了名。她極虔誠，這便成了夫婦間無休止爭論的中心點。但他倆十分相愛，雖說時常也小吵小鬨，但都離不開對方。他倆都不太實事求是：丈夫不擅長分析心理(他瞧見幾副笑臉，聽到幾句好話便會受騙上當)，而妻子一點兒都不懂經營這一行(談生意時她總避開，對此毫無興趣)。\\n\\n他們有兩個孩子：女兒叫安多納德，兒子叫奧利維埃，安多納德比奧利維埃年長。\\n\\n安多納德是一個美麗的女孩，褐色頭髮，長著一張法國女孩的標準小圓臉，端莊而正派，水靈靈的眼睛，天庭飽滿，下巴纖巧，鼻子小而挺直，如同法國一位老肖像畫師所說，\\\"屬於那種最美麗最高貴最纖巧的鼻子，有時微微翕動使整張臉顯得很有生氣，表現出她說話或傾聽彆人說話時內心泛起的漣漪。\\\"她繼承了父親樂觀的性格。\\n\\n奧利維埃則是瘦弱的男孩，金髮，像他父親一樣身材矮小，但性格與其父截然相反。他在童年時候孱弱多病，這使他一直都不太健康，因而格外受到家人的關愛。或許是由於小時的體弱多病，小小年紀就多愁善感，沉浸於幻想，他害怕死，缺乏旺盛的生命力。他性格孤僻，不愛交際，總想一個人獨處，看見彆的孩子在一起遊戲，就躲得遠遠的，感到同他們在一起很不舒服。他不喜歡他們的遊戲，不喜歡與他們嘻笑打鬨；看見他們撒野就感到有些害怕，寧願被彆人揍，這倒不是因為他缺乏勇氣，而是因為害怕，因為他會保護自己，怕傷著彆人。如果不是有父親地位的保護，他很可能會被同伴們折磨至死的。他性格溫順，尤其容易激動：一句話，一個溫馨的表示，一聲嗬斥都會使他淚如泉湧。他的姐姐心理可比他健康多了，並常常笑話他，管他叫小噴泉。\\n\\n這兩個孩子相親相愛，但性格差異太大，湊不在一起，懷著各自的夢想。安多納德逐漸長大了，出落得更加美麗動人，其他人都這麼認為，她自己也知道，因而很開心，為未來編織了很多夢。奧利維埃嬌弱而憂鬱，一走進外界就心煩意亂，小腦袋便忍不住胡思亂想，自編故事情節。他像小女孩般強烈地渴求愛和被愛；他喜歡獨處，不與同齡的孩子來往；他自己為自己設想出幾個朋友：一個叫約翰，另一個叫埃蒂埃納，還有一個叫弗朗索瓦，隻與他們做伴，更加與周圍的朋友疏遠了。他真正的睡眠時間很短，大部分都用來不停地幻想。清晨，仆人叫他起床，他也迷迷糊糊的，**裸的兩條小腿垂在床沿上；或者更經常的是兩隻襪子穿在一隻腳上。他雙手浸在臉盆裡會發呆；坐在書桌前寫一行字，讀一篇課文也會發呆：他一發呆就是幾個小時；過後，他忽然發現自己什麼也冇做，又會覺得惶恐。吃飯的時候，家人跟他說話，他也是怔怔的，彆人問他話，他總是過了很久才答話，說到一半，自己都忘了剛纔所想說的了。他總是在思想裡自言自語，而在外省度日如年的單調的生活又使他由習慣轉變為麻木了。一棟大房子，一大半空著，家人隻住了其中的一部分；地窖和貯藏室空空蕩蕩有些可怕；一個個房間神秘地關閉著，百葉窗關得嚴嚴密密，傢俱、鏡子、燭台都罩起來或包了起來；祖先的肖像微笑著拂之不去；帝政時代的那些版畫，反映的都是多情而仗義的騎士精神。屋子外麵，在對麵的鐵匠鋪裡的蹄鐵匠打鐵，鐵錘在鐵砧上叮噹亂響，風箱喘著粗氣；馬蹄被燙燒出臭氣；洗衣婦蹲在河邊洗衣服；隔壁屋子裡屠夫費儘力氣重重地剁肉；大街的石子地上傳出了陣陣的馬蹄聲；抽水唧筒；運河上的活動轉橋；沉沉的船裝載著成捆成捆木料被纖繩拉著緩緩駛過高高的花壇前麵；鋪著地磚的小院落裡有一小塊土地，種著兩棵丁香，四周種著天竺葵和矮牽牛；河麵上方的平台上，種著一盆又一盆的月桂和開花的石榴樹。有時，鄰近的廣場上傳來趕集的喧鬨聲，農民穿著明顯的藍布衫，豬在嗷嗷地叫著……休息日，在教堂裡，唱經班老唱著走調的聖歌，老教士做彌撒時昏昏欲睡；一家人在車站大道上散步，同其他不得不集體散步的那些可憐人彼此脫帽致敬，一直走到陽光明媚的田野中去，看不見的雲雀在天上飛翔；或者，沿著沉寂的粼粼閃光的運河走去，河岸兩邊上的楊樹在瑟瑟發抖……然後便是豐盛的晚餐，冇完冇了的大吃大喝，人們邊吃邊談得頭頭是道，酣暢淋漓，由於他們個個都是美食家；在外省，民以食為天嘛。大家也講生意，說笑話，不時地還討論疾病，一點兒都不覺得無聊……這時，這個小男孩就坐在餐桌邊，像一隻小老鼠似的安靜極了，嘴裡老在咀嚼，卻並冇有吃多少，隻是認真地聽大人講話。他把所有的東西都聽進去了，如果聽不明白，就加以想象來補充。我們經常能夠發現，在傳統家庭裡長大的孩子都具有一種特殊的天性，於他們身上，曆代家史的打下了緊緊的烙印，他們能猜出自己冇有或是不是很理解的思想。還有廚房哪，那裡天天編織著血腥而不乏風趣的神秘故事……終於熬到晚上了，蝙蝠在悄悄地飛翔，老宅裡到處都是蠢蠢欲動的奇形怪狀的東西令人膽顫心驚，其中有碩大的老鼠，毛茸茸的巨大蜘蛛；接著便在床前祈禱，也是心不在焉的；鄰近救濟院的小鐘一下接一下敲響，對修女們說該休息了；最後是潔白的小床，那是夢鄉的搖籃…… 一年之中最美妙的時光便是在離城不遠的自家莊園裡度過春天和秋天。在那裡想象可以自由馳騁，那裡冇有任何彆的人。這兩個孩子就像大多數有產者的孩子一樣，不樂意與下人交往：他們從心底對仆人和佃農感到膽怯與討厭。他倆繼承了母親那貴族似的優越感，或者更準確地說，主要是有產者的優越感，看不起底層的勞動人民。奧利維埃成天騎在一棵楞樹枝頭讀奇怪的故事，有瑰麗動聽的神話，繆朱烏斯、奧爾努瓦夫人的《童話集》，《一千零一夜》或是遊記。他特彆神往遙遠的地方，法國外省小城裡的男孩往往做著環遊世界的夢。一個小樹林擋住了屋子，他會以為自己在遠方了。但他其實知道自己離家很近，心裡感到很踏實：由於他從不一個人走遠，他覺得自己與大自然融為一體了。四周樹木枝繁葉茂，透過枝葉之間的隙縫，可以望見遠處發黃的葡萄藤和牧場，隱約還能看見奶牛在那裡吃草，悠閒的叫聲打破了廣袤田野的寧靜。雄雞高亢的鳴叫聲在農舍間遙相呼應。從穀倉裡傳出了不均勻的連枷聲。在靜默的萬物之中，有數不清個小生命在忙忙碌碌。奧利維埃憂心地看著忙個不停的一行行忙著行走的螞蟻和一群群滿載而歸的蜜蜂，猶如管風琴發出的轟轟然奏鳴；漂亮卻愚笨的黃蜂都不知道要去哪兒--所有這些忙忙碌碌的小昆蟲似乎急於奔向同一個地方……可是在哪兒呢？它們自己也不知道。管它在哪兒哩！總是會在某個地方……奧利維埃在這未知和抱有敵意的世界裡心情很緊張。一聽見鬆果落地或是樹枝折裂的聲音時，他會像一隻小兔子似的突然被嚇住了；但他聽見花園的那一頭安多納德發瘋似的盪鞦韆，震得鞦韆上的鐵環叮噹響時又放心了。\\n\\n安多納德不過是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做夢。她整天在花園裡尋找，笑容可掬，既饞嘴又有好奇心，像一隻斑鳩似的吸吮葡萄；悄悄在牆根邊摘了一顆桃子；攀攀李樹，要不就在樹身上輕輕拍打幾下，於是金黃色的李子雨點般掉下來，入口即化，如蜂蜜般的甘甜。有的時候，她違背規定去摘花，所以她會飛快地摘下自早晨起就看中的一朵玫瑰，溜到花園儘頭的綠籬笆中，把小鼻子埋入散發出沁人花香的花朵之中貪婪地吻啊、吮啊；接著，就把這玫瑰藏進頸脖下的兩個小**中間；她總是好奇地看著微敞的內衣裡露出的這對小白鴿在漸漸地膨脹……還有一件不被允許的樂事便是脫去鞋襪，赤腳走在花園小徑的清涼的沙子上，走在濕漉漉的草坪上，走在陰涼的樹陰下，或是被陽光曬得滾熱的石子上，在樹林邊緩緩流淌的小溪裡散步，任溪水、泥土和陽光親吻著自己的雙腳、雙腿和膝頭。還有的時候，她會躺在鬆樹的樹影裡，長時間地看著她那雙被陽光照得透明的小手，又會不自主地用嘴去親她那渾圓的小胳膊上的光滑如綢緞的皮膚。她用蔓藤和橡葉編紮美冠、項鍊和裙子，在上麵插上藍色的野菊花，紅色的小檗，還有帶著青果的小鬆枝，儼然是一個未開化的小公主了。更有時，她會獨自一個人繞著噴泉翩躚起舞，伸直了胳膊，轉啊轉，直轉到頭暈，一頭栽倒在草地上，把臉埋進草叢中，笑了很長時間，忘乎所以，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會這樣。\\n\\n兩個孩子就這樣歡度了他們的日子，離得很近，各自玩各自的，除非有的時候，安多納德無意走過弟弟身邊時，想捉弄他一下，往他的鼻子上扔上一把鬆針，或是搖動他身下的樹，揚言要把他搖下來；或者，突然撲到他身上嚇嚇他，還一邊叫喊道： \\\"謔！謔！……\\\" 也有些時候，她故意戲弄他。便撒謊說媽媽在叫他，要他從樹上下來，一旦他下來之後，自己又爬上去搶占了他的位置，再也不願讓給他。於是奧利維埃就咕咕噥噥，揚言要去告狀。不過不必擔心，安多納德不會在樹上呆很久的，她安靜不了兩分鐘。等她坐在樹椏上把奧利維埃耍弄夠了，看見他氣得快要哭了，便縱身跳下地，撲到他身上，一邊笑一邊搖著他，喊他\\\"小傻瓜\\\"，再把他摔到地上，用一把青草扇他的鼻子。他想掙紮，卻怎麼掙紮不了。於是他仰天躺著，乾脆就不動彈了，像一隻小金龜一樣，兩條瘦瘦的胳膊被安多納德的一雙結實的手死死地按在草地上；他隻得裝得可憐巴巴、委屈求全的模樣。安多納德見他束手就擒並甘拜下風了，心也就軟了，一把摟住他哈哈大笑，最後還將一團濕濕的青草塞到他嘴裡，灑脫地走開了。奧利維埃最討厭的就是這個，他最不喜歡青草味兒，又是吐，又是抹嘴，氣得直叫，而安多納德則一溜煙似的笑著跑遠了。\\n\\n她每天都在笑。晚上，她睡得香香的依然在笑。奧利維埃躺在隔壁的屋子裡，他睡不著，正在自編故事，突然聽見姐姐傻嗬嗬的笑聲，以及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她那時斷時續的夢語，經常會被嚇一大跳。屋子外麵，風吹得樹簌簌地響，有一隻貓頭鷹在哀鳴，在遠處的村莊裡，在林子儘頭的農舍裡，狗在不停吠叫。在發著磷光的朦朧的夜色中，奧利維埃看到窗前鬆樹那沉甸甸的、黝黑的樹枝在風中輕輕搖曳，就如同孤魂野鬼一般，此時安多納德的笑聲又讓他安下心來。\\n\\n這兩個孩子都虔誠地信仰宗教，尤其是奧利維埃。父親公開地反宗教使他倆很氣憤，但做父親的並不乾涉孩子的宗教信仰。事實上，他同許多無信仰的有產者一樣，理解彆人，並不反對家人信教，原因是有親人站在對立的陣營裡也總是有益無害的，風水輪流轉嘛。總之，他雖然是自然神論者，但他和他父親一樣，也會適時請神甫來主事；他認為，這樣做即便冇太大好處，但也不見得有什麼害處；如果個人去買火災保險不一定自己家一定會著火。\\n\\n病弱的奧利維埃對神秘主義的東西有某種神往。他有時覺得自己不存於世了。他即輕信又溫和，需要精神支柱；他在懺悔的時候嚐到了痛苦的快感，也覺得將自己托付給那無形的上帝是一種幸福與滿足，因為上帝永遠向你敞開胸懷，你對他什麼都能說，他都能明白，並且會原諒你做錯的所有。他沐浴在謙卑和至愛的氣氛裡，感受到信仰帶來的溫馨，沐浴後的靈魂得到淨化和休憩，變得無比純潔了。他信教是自然而然的，他不理解人們如何會懷疑信仰；他幻想地認為這若不是人們故意在使壞，便是天主在懲罰他們。他偷偷地祈禱天主開恩，為父親指點迷津；有一天，他隨父親去參觀一個鄉村教堂，看到他畫了一個十字，感到巨大的安慰。他在心中將聖徒的故事與東方優美的神話混合在一起，小的時候，他認為兩者都真實可信。童話故事中嘴唇開裂的斯加巴、多嘴多舌的理髮匠和小個兒駝背加斯加爾，他確信世間真的存在著原形；同樣，在鄉間散步時，他特彆注意那些黑色的啄木鳥，也認定信它們嘴裡銜著的是尋寶人的神奇草根；伽南和福地也在孩子的幻想中變成了法國的勃艮第和貝裡 地區了。當地有一座圓圓的山崗，山頂上生長著一棵小樹，看起來就像一根枯萎的翎毛，他也將之想象成就是亞伯拉罕舉起火把的那座山頭。在牧場邊上有一大堆枯死的荊棘叢，他認為就是那棵經曆世紀風雲才熄滅的燃燒著的荊棘。稍稍長大了些，有了判斷能力以後，他還是樂意陶醉在民間傳統之中，給自己的信仰增添色彩；他並非完全上當迷信，但他寧可自欺欺人，從中體會無限樂趣。所以，很長的一段時間之中，到複活節前一天的禮拜六，他就留神著前一個禮拜四飛去羅馬朝聖的鐘聲是否能帶著一麵麵小旗隨風飄回。後來，他總算明白這不是真的，然而每當他聽見大鐘敲響時，仍然仰起小臉朝天空張望；有一次，他產生了幻覺：雖然他心裡完全知道這是不存在的，但他好像還是看見一口繫著藍色的絲帶的鐘從他家的屋頂上飄逝而過了。\\n\\n他急不可待地需要沉浸於這傳說和信仰的世界裡。他逃避生活，不想正視自己。他蒼白又瘦弱，身份也非常虛弱，他為此痛苦萬分，彆人一提到他的這些弱點他就有些受不了。他生性悲觀，那一定是繼承了母親；悲觀主義在這個病懨懨的孩子身上適宜地生長髮芽。他自己並不知道這一點，還以為彆人也同他一樣；這個十歲的小老頭在娛樂時間不在花園裡玩耍，卻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邊吃下午茶邊寫他的遺囑。\\n\\n他寫了很多的東西。每天晚上，他偷偷地寫日記，並且樂此不疲，他也知道為何，因為他除了廢話外其實也冇什麼可寫的。寫作於他來說是祖傳的一種嗜好，法國外省的有產階級--這個堅不可摧的古老階級--自古以來就有這種習慣，即每天寫日記，並且以執拗到出於幾乎偉大的耐性把當天所見、所講、所行、所聞、所飲、所食及所思耐心細緻地記錄下來，直到生命的儘頭。這樣做僅是為自己，而決不為其他人。他們心裡明白得很，誰也不會讀到這些東西的，而且自己也不會再去讀第二遍的。\\n\\n和信仰一樣，音樂成了他躲避過分強烈日光的遁身之所。姐弟倆都有音樂家的天分，特彆是奧利維埃，他的這個稟賦也同樣遺傳自母親。不過，他們欣賞的格調並不總那麼高雅，在這個外省小城裡，誰也培養不出高雅的藝術品味來，由於當地人聽的所謂音樂無非就是本地的銅管樂隊吹奏的進行曲；或者每逢節假日，吹奏阿道爾夫·亞當的爛玩意兒、教堂裡的管風琴所演奏的浪漫曲、有產階級的小姐們常常在音色不準的鋼琴上亂敲一氣的幾首華爾茲和波爾卡、《巴格達的領袖》或是《年輕的亨利狩獵》中的序曲，還有就是莫紮特的兩三首奏鳴曲，總共也隻有那幾首，也老是那幾個音符出錯。家裡招待客人的時候，這些便是晚上固定的節目。吃過晚餐，凡是在音樂上有幾手的人，都被請出來表演；開始時他們都會紅著臉謙讓一番，到最後也都無法拒絕了；他們都把拿手好戲搬出來，於是在場的每個人都要對藝術家們的記憶和\\\"完美\\\"的技巧稱讚一番。\\n\\n這一套儀式幾乎每晚都會上演，完全影響了兩個孩子參加晚宴的興致。假如他倆合奏巴讚的《中國之旅》或韋伯的幾首小樂曲的話，相互默契，不至於會有膽怯。但一旦他們得單獨演奏時，那便成為一種煎熬了。每次都是安多納德膽子大些。她雖然十分厭惡，但她明白無法逃過這一關，便狠狠心，在鋼琴前坐定，憋著勁兒，馬馬虎虎彈奏她的迴旋曲，把這一段彈得亂七八糟，那一段又彈得牛頭不對馬嘴，最後突然中止，轉過臉來，笑眯眯地說道：\\\"啊！我記不起來啦……\\\"接著便果斷地跳了幾拍又繼續彈奏，直到彈完。此時，她大大地鬆了口氣，在眾人讚歎聲中回到原位，笑著說道： \\\"我彈錯了不少音符哩！……\\\" 奧利維埃就不那麼聽話了。他不能忍受自己在大庭廣眾麵前亮相，成為晚會的焦點。對他來說，在眾人麵前說話已然是活受罪了，如今還要為這些根本就不熱愛音樂的人(他看得很清楚)、厭惡的音樂的人演奏，而他們請你演出也僅是因為禮貌，因此這分明就是一種**行為，他試圖拒絕，但根本無法拒絕，他還是一個勁地推托。幾個晚上，他居然逃走了；躲在走廊上，躲進黑洞洞的房間裡，甚至也不再怕恐怖的蜘蛛，躲到閣樓上去了。他愈拒絕，彆人就愈堅持，規勸也愈加委婉；這時，父母親又在一旁斥責，倘若他頂嘴頂得過分，還甩他幾個耳光，結果總是他不得不彈幾個曲子，自然是彈得很差。事後，他在夜晚會因為自己冇彈好而傷心，因為他是真正從內心熱愛音樂的人。\\n\\n小城的音樂鑒賞水平也不總是那麼庸俗的。也有過那麼一段時間，有兩三個有產者的家庭也會奏起很不錯的室內樂。雅南太太常常講起她的祖父，說他充滿感情地拉著大提琴，唱著格魯克、達拉哈克和貝爾東的歌曲。他家裡還收藏著一大摞樂譜和一本意大利歌謠。因為可愛的老頭與柏遼茲所說的安德裡厄先生一樣，\\\"喜歡格魯克\\\"。他滿懷辛酸地又說道：\\\"他也喜歡皮契尼啊。\\\"他可能是真更喜歡皮契尼呢。總而言之，在外曾祖父的收藏裡，意大利的歌曲占了絕大的部分，它們成了小奧利維埃的音樂糧食。雖然這些食品不怎麼營養豐富，有點像大人塞給孩子們吃的外省糖果，讓人反胃，讓人不甚喜歡，並有可能讓人永遠接受不了健康純正的養料了。可是奧利維埃很貪食，什麼都不會影響他的胃口。大人不會正兒八經地拿養料餵養他的，在冇有麪包充饑時，他隻能吃糕點，因而，契瑪洛莎、帕西埃羅和羅西尼便成了這個而神秘憂鬱的小男孩的乳母，但這些快樂卻又放肆的老祖宗們餵給他的不是乳汁卻是把意大利葡萄酒灌給他喝，再加上那不勒斯和卡塔尼亞的兩位善變的、愛開玩笑、充滿微笑、眼中常常含著淚花的司酒女神：佩戈萊西和貝利尼。\\n\\n他花在彈琴上的時間特彆多，自娛自樂。他已被音樂深深的感染了。他對音樂不求甚解，隻是隨興而發。冇有人想到再教他學習和聲，他也從不在乎。這個家庭對科學和與科學精神有關的一切都不感興趣，特彆是母親這一族。這些弄法律的人，自認為是才子和人文主義者，遇上一道數學難題便束手無策了。他們舉例說，本家的一個遠房親戚，他在經緯局工作，他們說他後來還是因他繁雜的工作而變瘋的。外省傳統的有產者世世代代，都是思想健全，實事求是，但由於無憂無慮，單調的生活而變得渾渾沌沌的；他們通達人情，深信世上冇有解決不了的困難；他們甚至分不出科學家與藝術家，隻是前者更為實用些，但缺乏一些雅興，由於藝術家冇什麼用處，而實際上冇什麼用處卻正是高雅的一種表現形式；而科學家差不多就等同於手工藝人(雖然不體麵)，也像是工頭，不過比他們懂得稍多些，也更書生氣些；他們在紙上寫寫畫畫挺內行，但一走出數字工廠，就豪無用處了。若不是由有生活經驗豐富的、有生意頭腦的、善於為人處世的人帶領著，他們也是不會大有作為的。\\n\\n糟糕的是，這種人生經曆和商業經驗並不像這幫通曉處世哲學的人所希望的那樣萬無一失，他們的人生經驗也僅僅是一種習慣，僅適於應付相當少的一些容易應付的情形罷了。如果遇到了意外情況，需要果斷而迅速地采取決策時，他們就便無計可施了。\\n\\n銀行家雅南就是這一類人。在小城規律的生活中，一切都已形成習慣，固定不變，所以他在銀行業務中從未碰到什麼真正的難關。他繼承了父親的產業，其實自己並不具備這方麵所需的業務能力；不過後來一切都順順利利的，他便將此歸功於自己的天分。他總是說，做人隻要誠實、踏實、通情達理，便可解決一切；他想將來把家業傳交給兒子，也不問問兒子的是否樂意，因為他父親對他也是如此。他在思想上毫無準備，任由孩子自由成長，隻要他們身心健康，特彆是活得快樂就行，原因是他疼愛他們。因此，這兩個孩子對生活嚴酷的那一麵是從未想過的：可以說是溫室裡的花朵。那又有什麼呢？他們不是可以永遠這樣生活下去嗎？在這溫柔鄉似的內地，他們家有錢，受人尊敬，父親又是那麼懂得享受，成天笑嘻嘻的，經常滿室賓客，享受著當地一流的生活，確實太如意太舒適了。\\n\\n安多納德已經十六歲了。奧利維埃即將初領聖體，他做著各種神神秘秘的夢，整天懵懵懂懂的。安多納德的前程無限美好，如同聽著四月的黃鶯在快樂歌唱，如同春天般的心田裡滿是醉人的芳香。她的**和心靈都如鮮花般地綻放，自己也覺得美滋滋的；她知道自己很漂亮，也聽到彆人這樣誇她，而父親對她的讚美，以及恣意的挑逗都足以讓她忘形。\\n\\n父親常常看著她入神，他喜歡看她撒嬌賣俏，看她顧影自憐，看她天真可愛地耍些小性子。他讓她坐在自己的膝上，開她的玩笑，數落她的小心事，說她迷住了太多男人，並宣稱已經答應了浘浘的求婚；他還列舉了一堆體麵的有錢人，但都覺得他們太老太醜了。她把胳膊摟住父親的脖子，把臉蛋貼住他的臉頰，嗬嗬大笑，後來又被嚇得哇哇直叫。他問女兒，誰將是她幸運的意中人：是被雅南家的老媽子稱為醜八怪的檢察官呢，還是那個肥胖的公證人。她直用小手捶他，不準他說下去，或者乾脆堵住他的嘴。他親吻著她的小手，邊用膝蓋顛著她，邊哼著一首民間小調： 美人兒，您到底想要誰？ 是否就是那個醜老公？ 她噗嗤一聲笑了，摸著父親下巴上的鬍子接著唱道： 夫人，請您做媒。\\n\\n她想要自己選擇。她知道自己很富有，或者將來會有錢，她的父親也經常這樣跟她說。她必須有一份\\\"豐厚的陪嫁\\\"。當地有兒子的體麪人家已經在圍著她轉悠，玩弄一些小手段，想儘辦法去討得她歡心，編起了小網想釣這條美麗的小銀魚。不過這條聰明的小魚很可能對他們隻是開了一個類似愚人節的玩笑，原因是聰明的安多納德看透了他們的所有伎倆，隻當作是一些樂趣罷了：她喜歡讓人追求的感覺，但不願被人追到手。在她那小小的腦袋瓜裡，早已明白該嫁給誰了。\\n\\n通常來說，外省每地隻有一個貴族世家，他們自稱為本省爵府世家的後裔，其實常常隻是國家資產的買主，亦或是十八世紀的管賬先生，亦或是拿破崙軍隊的軍火供應商；當地的貴族是一個姓帕尼凡爾的家族，擁有一座離城幾裡地的城堡，尖尖的塔由閃光發亮的石板瓦砌成，周圍林木鬱鬱蔥蔥，魚塘遍佈；他們對雅南家萬分殷勤。小帕尼凡爾費儘心力討好安多納德，他是一個英俊的小夥子，依他的年紀來看，相當健壯，過早發福了。他整天都在狩獵、吃喝、睡大覺；他會騎馬，會跳舞，行為舉止很有風度，也不笨。他不時地穿著皮靴從宮堡騎馬進城，或是坐著兩輪馬車前來，藉口業務往來，拜訪雅南家，有時帶來一筐野禽，有時為太太們送來一大籃子鮮花，趁機追求雅南小姐。他倆獨自在花園裡散步，他竭力討她歡心，開開心心地說笑話，撚卷著小鬍子，馬刺在平台的地磚上蹬得直響。安多納德覺得他特彆可愛。她的自尊心和虛榮心得到了滿足，心裡也美滋滋的。她全身心投入到少女初戀那美妙的感覺中了。奧利維埃討厭這個小鄉紳，嫌他太壯碩、太笨重、太粗俗、笑聲太放肆、握手時緊得像虎鉗那樣，而且還不知趣地老是叫他\\\"小傢夥\\\"，擰他的臉蛋。就由於這個陌生人愛上了他的姐姐，他由此更加討厭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也許是他認為姐姐僅僅屬於他一人，而不屬於其他任何彆的人吧！…… 然而大難來臨了。數個世紀以來，那些有錢的古老世家，一直與同一方土地相依為命，吸儘了土地的養分，但生活中總會遇到一些災難，隻不過是早晚而已。他們無所事事、無憂無慮地生活著，本來以為與養育他們的大地同樣不朽。但土地在他們腳下早已枯死，無根無攀，一剷下去，就能把一切都剷掉。於是，人們就抱怨橫遭惡運，怨天憂人，卻不知道如果大樹頑強的話，本無\\\"惡運\\\"可言，或者說，這惡運很快便會隨風而逝，就如一場風暴僅僅是折斷了幾根小樹枝，卻並不能把大樹連根拔起。\\n\\n銀行家雅南怯懦、容易輕信他人，還有點兒愛慕虛榮。他喜歡自欺欺人，心甘情願地混淆\\\"事實\\\"與\\\"表象\\\"。他揮霍厲害，不過說實在去的，由於他家曆代節儉，加之事後馬上為此後悔(他能浪費幾立方木材，卻捨不得一根火柴)，他的揮霍也有限度，不至於使他傾家蕩產。他在生意場上也總是大大方方的。朋友借錢，他從不拒絕，要想成為他的朋友簡直易如反掌。他常常借錢給人卻不開收據，彆人欠他的錢款，他也隻是隨心的記上一筆，彆人不還，他也決不去要。他相信彆人的信用，而且相信彆人也因他的善心而感恩。雖然他處事圓滑，落落大方，內心其實仍是很怯懦的。他從不讓那些不可靠的借債人掃興而回，也不加考慮彆人是否有能力償付，這其中便包含著有他善良和怯懦的原因。他不願意得罪任何人，其實是為了保持麵子。因此，他總是讓步。由於這種自欺欺人的態度，他借錢就更加賣力了，似乎問他借錢就是給他幫忙。他確實也是這樣想的：為了自尊心，又處處樂觀，所以常不假思索便相信他做的每一筆交易都是盈利的。\\n\\n這些做法自然會博得所有借債人的好感：農民喜歡他，因為他們知道他有求必應，一有機會就回加以利用。然而，即便是正直的人，對於他的感激之情，就像果實必須現時摘下，否則呆在樹上熟透了，便會爛掉的。雅南先生的借債人過了幾個月，便會心安理得地認為，他幫忙是應該的，他們甚至會想，雅南先生如此熱情，肯定有利可圖。其中不乏較有心計的人，便會在趕集的日子給雅南先生送一隻獵得的野兔或是一籃雞子，以為就抵消了他們的債務，即便是不能抵債，至少在人情上抵消了。\\n\\n總而言之，雅南先生放的債數目雖然不大，而且借款都是一些規矩人，即便損失也是很少的錢，他對任何人也隻字不提，所以一直相安無事。但有一天，雅南先生碰到了一個投資工廠的奸詐小人，他的惡運來了。此人聽說銀行家好說話且有錢，便裝大人物的樣子，胸前掛著十字榮譽勳章，自稱他朋友中有兩三個部長、一個大主教、一大批參議員、一批文藝和金融界知名人士及一家很有影響的報社，他說話的口氣既威風又熱情，對他的獵物正中下懷。他那顯擺自己的做法太過惡俗，換做比雅南先生精明的人肯定會警惕的。作為自薦，他拿出一大摞這些顯貴寫的客套虛浮的應酬信，信的內容不是感謝他的飯局，便是邀他去吃飯；眾所周知，法國人是從來不吝嗇筆墨的，哪怕他剛認識隻有一小時的一個人，隻要對方不令人厭惡，不問他借錢，他便欣然與那人握手，接受他請吃請喝的邀請。當然也不全是這樣，有很多人隻要看見彆人肯借錢給他的新朋友，他們也不會拒絕借給他錢的。所以一個聰明人如看見他人因錢犯難，想幫幫他的時候，總會找到一頭綿羊先讓它跳下水，然後再帶動其他的羊；既然在雅南先生之前冇有其他下水的羊，所以他自己便成了這隻領頭羊，何況他還是一頭盛產羊毛的純種羊，生來就是給人剪羊毛的。他將對方虛假空洞、阿諛奉承的話都聽遍了，又看見他廣交社會上層人士，尤其是聽取他的建議在生意上還嚐到了些許甜頭，便被他整個兒拖下了水。起初，他小試牛刀，獲利不少；繼而便下了大注；最後把全部家產都押進去了，而且不僅押進了自己所有的積蓄，還把客戶的錢也投了進去。他冇有把此舉通知給客戶，自認為有十分把握：他想幫客戶發筆意外財，讓大家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n\\n然而企業破產了。這個訊息是他從一個有業務往來的巴黎商人那裡聽說的，那人也是隨口說了一句最近出了一大宗倒閉案，可是冇想到雅南本人就是受害人之一，因為他是從不對他人提起自己的生意的。銀行家的輕率真是難以想象，他居然不屑於，以至幾乎上完全避免聽那些向他提供商業情報的人傳來的訊息：他自命清高，自我感覺始終良好，道聽途說幾句就滿足了，一切都悄悄地憑自己主張。人的一生中常常會出現一些非常荒謬的錯誤，彷彿有的時候，橫遭惡運實乃天意：那時，受害人彷彿害怕有人前來相助，對一切能挽救他的苦口良藥惟恐避之不及，四處躲藏，隻知焦躁不安地一直向前衝去，好讓自己痛痛快快地一個跟頭栽到底。\\n\\n雅南先生奔向車站，火急火燎地登上了開往巴黎的火車。他去找那個傢夥。他還依舊心存僥倖，希望那個訊息不是真的，至少也是誇大了的。他冇有找到那人，卻清楚證實了那個災難性的訊息的真實性。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家中，一句話不說，一時還也冇有引起彆人的懷疑。他希望可以爭取幾個星期、幾天時間。他憑著盲目的樂觀主義精神，儘量朝好的方麵去想，以為總能找到補救的辦法，即便自己的損失補不回來，總能避免他的客戶遭受損失。他慌裡慌張地想出各種辦法，即便原來有成功的可能性，也被他糟蹋掉了。他四處借貸卻到處被拒絕。近乎絕望之時，他冒險把剩下的一點點錢也拿去投機，結果全部輸光。從此，他的性格完全變了。他閉口不提這件事，卻變得易怒、粗暴、生硬、憂鬱異常。但他對外人還裝出高興的樣子，然而傻子都看出他滿腹心事，還以為是健康欠佳所導致；但對家裡人，他就不那麼做作了；他們很快就覺察出他隱瞞了什麼重大事情。他看起來判若兩人。有的時候，他忽然衝進一間房子，翻箱倒櫃，把所有票據檔案之類的紙張胡亂地丟在地板上，因什麼都找不著，或是由於家人想前來幫忙，他會暴跳如雷，大發脾氣。接著，他又會在這一團亂糟糟的東西之間發呆；如果家人問他在找什麼，他竟自個兒也說不明白。他似乎不再關心妻兒；或者就是淚流滿麵地與他們擁抱。他吃不下也睡不著了。\\n\\n雅南太太心裡清楚，大難臨頭了。但她從來不過問丈夫生意上的事，因而對此一無所知。她問他時，被他粗暴地推開；她因為自尊，也不再去過問。不過她也不知道為什麼，成天心驚肉跳的。\\n\\n兩個孩子是不能看出即將來臨的危險的。安多納德非常聰明，像她母親一樣肯定預感，但她完全沉浸在初戀的喜悅之中，儘量不去思考那些令人煩惱的事情；她相信烏雲總有一天會散去，即便終究迴避不了，到時再正視現實也不晚。\\n\\n可能與不幸的銀行家最為心心相通的，就屬小奧利維埃了。他感到父親的痛苦，便暗暗地為他分擔痛苦。但他卻什麼也不敢說：他一無所知，也一無是處。況且，他也儘量避免去想那些掃興的事；他像母親和姐姐一樣，總有一個迷信的想法：如果你不想著倒黴事，也許它也不會不請自來。可憐的人一旦受到威脅，就會像鴕鳥那樣，把頭埋在沙子裡，自以為這樣災難就不會找上門來了。\\n\\n流言蜚語傳開了，令人不安。人們說，這家銀行的信譽出了問題了，銀行家與顧客打交道時泰然自若樣子完全是裝出來的；其中疑心最重的人要求抽回他們的存款。雅南先生感到絕望了，他拚命解釋，裝成憤怒的樣子，不**份、然後又滿臉辛酸地埋怨大家不信任他；他甚至和一些老客戶們大吵大鬨，這更加使他威信掃地。人們紛紛要求提款付息。銀行家陷入四麵楚歌的境地，完全失去了控製。他出了一次門，把銀行裡的最後一點兒錢拿到附近的一座溫泉城市去賭，一刻鐘之內輸個精光，難過地返回家。\\n\\n他不宣而走的舉動使小城完全亂套了，人們紛紛說他已逃跑；雅南夫人費了好大勁才平息了人們的恐慌和憤怒：她央求他們要耐心，對他們發誓說她丈夫很快就會回家的。他們雖然很願意相信，但仍是半信半疑的。所以，一旦大家曉得雅南先生回家之後，便都鬆了一口氣。很多人甚至想，自己之前的擔心完全多餘；雅南家的人足夠精明的，即使偶爾遇到麻煩，也總有辦法擺平的。銀行家的從容態度更加堅定了人們的這種想法。到了這個地步，他已無路可走了，這才感到疲憊不堪，但也非常鎮定。他下了火車，在車站大道上碰見了幾個朋友，便心平氣和地與他們聊上了，他們談到了已缺水幾個星期的農田，談到了長勢良好的葡萄，也談到了當天報上披露的內閣倒台的訊息。\\n\\n剛回到家，他的妻子立即跑去，滔滔不絕又疑惑地向他講述他離家期間發生的事情，他滿不在乎妻子的激動不安。她想在他的表情上分析出他這次出門是否已消除她仍無所知的那個隱患了，但為了自尊，她什麼也冇問，等他先主動說。可他就是絕口不提折磨他倆的這件事，慢慢地打消了她信賴他、期望他吐出真言的念頭。他說到了天熱、疲倦，抱怨自己頭疼得厲害；接著一家人就如往常一樣上桌吃飯了。\\n\\n他一言不發，神情倦怠，滿腹心事似的皺著眉頭；他用手指敲打桌布，勉強吃了幾口，也知道家人都在注視著他，自己也茫然無措地望著孩子和妻子；孩子害怕大人不說話；他的妻子則因為自尊心受挫而板著臉，她冇有正視他，卻偷偷看著他的一舉一動。快吃完飯時，他纔有所覺悟，想與安多納德和奧利維埃聊幾句；他問他倆在他外出時做了些什麼；不過他根本冇有聽他們回答，僅僅聽見他們講話的聲音；他的眼睛雖然看著他們，目光卻遊移在外。奧利維埃感覺到了，他說到中途突然信止，不想繼續再說下去。安多納德呢，她稍稍猶豫之後，高興又壓倒了一切：她正如一隻快活的喜鵲，講個不停；她把手放在父親的手上，或者推推父親的肩膀，讓他認真聽她說事兒。雅南先生一言不發，他的目光在安多納德和奧利維埃之間遊移，額頭上刻滿了深深的皺紋。小女孩正講在興頭上，他無法剋製，突然從餐桌上起身，向窗戶走去，以掩蓋自己激動的心情。兩個孩子折起餐巾，也站起來。雅南太太打發他們去花園裡玩；不一會兒，那兒就傳出他倆在小徑上互相追逐而發出的尖叫聲。雅南太太看著背朝自己的丈夫，在餐桌邊轉悠，似乎在收拾餐具。猛然，她走向他，由於害怕仆人聽見，加之自己也十分驚慌，便壓低聲音問他道： \\\"嗨，安東尼，你到底是怎麼回事呀？你有什麼心事……隱瞞什麼了……發生什麼災難了？你很難過嗎？\\\" 可是雅南先生還是非常不耐煩地聳聳肩，語氣僵硬地說道：\\\"冇什麼！我跟你說冇什麼！彆管我！\\\"她生氣地走開了；她窩了一肚子無名怒火，心想無論她的丈夫發生了多大的事情，她再也不多管閒事了。\\n\\n雅南先生走下台階來到花園裡。安多納德還在瘋玩，她用力推弟弟，要他奔跑。可是那男孩突然說他不想再玩了；然後他把胳膊支在平台的護欄上，離他父親隻有幾步遠。安多納德還想逗他玩，但他生氣地推開她；於是她對他說了幾句難聽的話，看到再呆下去也毫無意義，便自己回屋裡，練鋼琴去了。\\n\\n雅南先生同奧利維埃單獨留下來。\\n\\n\\\"小傢夥，你怎麼啦？為何不想再玩啦？\\\"父親溫柔地問道。\\n\\n\\\"我累了，爸爸。\\\" \\\"好吧。那麼我們父子倆就在椅子上休息一會兒吧。\\\" 他倆坐了下來。那是九月一個美麗的夜晚。夜空清朗。牽牛花清甜的香氣與平台牆腳下昏睡的幽靜的河水那清淡、略帶點兒腐味的氣息摻雜在一起。巨大的金色夜蛾張開翅膀圍著花兒飛來飛去，發出小紡車似的嗡嗡聲。幾個鄰人在他家門前的河對岸悠閒地坐著，他們平靜的說話聲迴盪在靜寂的夜裡。安多納德在屋裡彈奏著意大利的詠歎調。雅南先生握著奧利維埃的手。他在一口接著一口的抽著煙。夜色漸漸遮住了父親的臉龐，他看見父親菸鬥上的小火星忽明忽暗，最後完全熄滅了。他倆都冇有說什麼話。奧利維埃便問父親幾顆星星的名字。雅南先生像幾乎外省全部的有產者一樣缺乏對大自然的知識，除了幾顆人人皆知的大星宿外對彆的幾乎一竅不通；不過他假裝認為孩子問的就是他所熟悉的那幾顆，便一一說出他們名字。奧利維埃也不刨根問底，他向來愛聽大人說出那幾個神秘而美妙的名字，而後自己輕輕念著。況且，他主要目的也並不是為了求知，而是這樣在感覺上就能與父親靠得更近些。他倆一時都不說話。奧利維埃把頭倚在椅子的靠背上，張著嘴，傻嗬嗬地望著群星；他在迷糊中地覺得父親的手溫沁人他的肺腑。猛然，這隻手顫抖了。奧利維埃覺得很好奇怪，輕快而略有些倦意地問道： \\\"呀！爸爸，你的手在發抖哩！\\\" 雅南先生縮回了手。\\n\\n過了一會，奧利維埃的腦子裡又不知到底在想什麼，又問道： \\\"你也疲倦了吧，爸爸？\\\" \\\"是的，孩子。\\\" 孩子親熱地又說道： \\\"千萬要注意身體啊，爸爸。\\\" 雅南先生將奧利維埃的頭拉進自己的懷裡，喃喃地說道： \\\"我可憐的孩子！……\\\" 這時，奧利維埃的思維又想到彆處去了。塔樓上的大鐘敲了八下，他從父親的懷抱掙脫開，說道： \\\"我要去看書了。\\\" 每蓬星期四，大人批準他在晚飯後可以看一個鐘頭書，然後再睡覺。那是他最幸福的時刻，就算再大的事也無法讓他耽擱一分鐘。\\n\\n雅南先生冇阻攔他，他在幽暗的平台上來回踱步，而後回到了屋裡。\\n\\n屋內，母親和孩子圍著坐在燈旁。安多納德正在編織胸衣上的一條絲帶，連續不斷地不是說話便是哼歌。奧利維埃聽了心情很不好，緊鎖雙眉，把臂肘擱在桌上，用雙手緊緊捂住耳朵看書。雅南太太在縫補襪子，邊與站在她身邊，向他稟報一天開支的老女傭對話，利用這個機會女傭正好能閒扯幾句，她經常會說一些趣聞逸事，用著一口很滑稽的土話，讓主人們聽了忍俊不禁起來，安多納德依然竭力模仿著。雅南先生一言不發看著這一切，誰也冇留意他。他猶豫了一下，坐下，捧起一本書，隨意翻開到某一頁，又合上書，站了起來：他再也無法呆下去了。點燃了一支蠟燭，道聲晚安。他向孩子們走近，深情地和他們一一擁抱。孩子卻連頭也不抬，隻是不經意地對付了一下：安多納德正忙於針線活，而奧利維埃則深深沉迷於書本裡，他的雙手幾乎一直捂著耳朵，一邊看書，一邊從牙縫裡擠出了\\\"晚安\\\"二字，因為當他在讀書的時候，就算親人身上著了火，他也是漠不關心的。雅南先生走出了屋子，又在隔壁的房間裡待了一會兒。他的妻子等老仆離開後，便來到他麵前，把床單放進櫃子裡。她特意不去瞧他。他遲疑了一下，走近她，跟她說道： \\\"請原諒。剛纔，我對你說話太過粗魯了。\\\" 她心裡特彆想對他說： \\\"可憐的人哪，我怎麼會怪你呢？；可是你究竟是怎麼啦？告訴我是什麼事讓你那麼痛！\\\" 但，她卻幸災樂禍地向他報複了一句： \\\"少來煩我！你是對我太粗魯了，對我說話的態度還不如對一個女傭。\\\" 她接著繼續用這種口氣列舉著他的種種不是，措辭尖酸刻薄，滿腹怨氣。\\n\\n他十分無奈的做了一個手勢，苦笑了一下，從她身邊走開。\\n\\n冇有人聽到了槍聲。隻是到了第二天，當所有人都知道此事後，有幾個鄰居纔回想起來半夜三更的時候在寂靜的街頭上好像聽見像抽鞭子似的\\\"啪\\\"的聲音。很快小城之夜又安靜下來，把生者與死者都深深地裹入沉寂之中去了，冇留下任何痕跡當時，雅南太太正在熟睡之中，隻是在事後一兩個小時之後才睡醒，看見丈夫冇在身邊，便墜墜不安地起身，她找遍了所有的房間，下了一層樓，走到了與住家相連的銀行辦公室去(都設在一幢大建築裡)，進入了雅南先生的辦公室，看到他坐在安樂椅上，身體倒在辦公桌上，滿身都是血，而且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淌。她尖叫了一聲，手中的蠟燭落地，昏了過去。如此房子上下都被驚動了。仆人們都跑過來，扶起她，照料她，並把雅南先生的屍體放到床上。孩子屋子的門仍關得嚴嚴實實的。安多納德在沉沉地睡著大覺，奧利維埃聽到了外麵雜亂的說話聲和腳步聲，他想看個究竟，但又怕會驚動姐姐，就冇有出去。第二天清晨，兩個孩子還不知道，訊息已全城皆知，那是老女仆哭著把訊息說出去的。他們的母親已經六神無主了，她自己也 性命難保，隻有兩個孩子孤單地守著死者。起初，恐怖把痛苦壓倒，而且，他們根本冇有時間用來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場。從清晨開始，殘酷無情的法律程式便不間隔地到來。安多納德蹲在屋子的一角，用年輕人的自衛心理，把全部的希望都押於惟一的念頭裡，希望能助她喘口氣，能讓她擺脫恐怖：她想到了她的男友；她每時每刻都在等他到來。她記得他在最近一次與她會麵的時候格外殷勤，他一定會來分擔她的悲傷，對這一點她毫不懷疑。但冇有誰來，冇有誰來傳口信，冇有誰前來安慰。相反的是，雅南自殺的訊息剛剛傳開的時候，銀行的存戶們就紛紛前來雅南家，強行入宅，氣勢洶洶對他妻子和兩個孩子大發淫威。\\n\\n才幾天啊，所有的災難一併襲來：失去了一個親人，失去了一切財產、失去了社會地位和人們對他們的尊重，他們被朋友們拋棄。他們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崩潰了。他們失去了賴以生存的一切。三人從來都很誠實正直，這回全家人卻名譽掃地，受到了牽連，無辜也冇用，這是多麼痛苦的事啊。三人之中，最傷心的要算是安多納德了，平時她最為輕鬆快樂了。雅南太太和奧利維埃儘管也悲痛欲絕，卻對痛苦的人生並不是第一次有過。他倆本質上都是悲觀主義者，儘管難過，卻也冇有出乎難以想象。母子倆向來把死亡看成是一個可以解脫的場所，現當今它更成了理想的歸宿了，因此都希望一了百了地死了。如此可悲的命運，但相比與那個自信、快活、熱愛生活，頃刻之間掉進絕望深淵，或是被迫麵臨令人恐懼甚至是死亡的女孩，母子倆的無奈委屈比之於她受到的刺激來說還稍好一點。\\n\\n安多納德突然間就明白了人世間的醜陋。她睜開了她的雙眼：她看清了人生；她對父母弟弟都審視了一番，當奧利維埃和雅南太太齊聲痛哭的時候，她獨自在受傷心的煎熬。她那已經無望了的小腦袋思考著過去、現在和未來；她發現她已失去了一切，毫無希望，冇有依靠，再無任何人可以指望的上了。\\n\\n安葬是不止淒涼而且屈辱的。教堂拒絕接受自殺者的遺體。寡婦與孤兒們都被昔日所謂的朋友們毫無情義的拋棄。隻有兩三個人稍稍露了麵；他們那窘迫的態度比其他不參加安葬的人更使人難堪。他們前來似乎像是在施捨，但是他們的寡言少語分明包含了譴責、輕蔑和憐憫。親戚們表現得更為糟糕：他們不僅一句寬慰的話也不說，而且還譏諷挖苦。銀行家自殺非但使人們消除心頭的怨恨，好像比破產更增添了一樁罪惡。那些體麵的人是不能原諒自殺者的。他們認為，好死比賴活更為可惡。對那些用死亡暗示\\\"同你們共同生活是人世間最大的不幸\\\"的人們，他們全都希望用最嚴厲的法律來懲治他們。\\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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