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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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幫傢夥冇有一群和他們一樣但確有價值--或許更甚--更激進的理智信徒作為後盾，那他們隻不過是可笑但又不會有很大危險。托爾斯泰曾講過主宰宗教、哲學、藝術和科學的\\\"傳染病般的影響\\\"，這種\\\"荒誕的影響，隻有在擺脫之後人們纔會發現其瘋狂，被它控製的時候始終堅持認為他們是千真萬確的，根本是毋庸置疑\\\"。比如對鬱金香的風魔，相信巫術，誤入歧途的文學風平等。--理性的宗教也是這種狂熱之一。並且從愚笨的到有學問的，從眾議院的獸醫到大學裡最出色的思想家，全都沾上了這種狂熱的氣息。而大學教授的沉迷比一般愚人的沉迷更可怕：由於這種風魔在無學問的人還容易相混於一種妄愚的樂天思想，從此減小風魔的力量；可知識分子的生命力卻是被狂熱糾纏住了，與此同時，激進的悲觀主義又讓他們知道天性和理性完全相牴觸，所以更強烈的支援無形的\\\"自由\\\"，抽象的\\\"正義\\\"，無形的\\\"真理\\\"，跟醜陋的天性抗爭。這種態度從本質上來說就是加爾文派，揚山尼派的，雅各賓黨所主張的理想主義，就是那個古老的信仰，認為人類的邪惡是無法挽救的了，應當也隻能讓感應理智的，--即受到神靈啟示的--選民，利用他們的驕傲來去除那種種的邪惡。那真是地地道道的法國人中的一類，代表智慧卻不近人情的法國人。他像塊石頭，像鐵一般堅硬，什麼都能鑽進去；但他會破壞他所遇到的一切。\\n\\n在亞希·羅孫家克利斯朵夫與這一幫狂熱的理論家一談，使克利裡斯朵夫整個兒被搞糊塗了，他對法國的想法也因此動搖了。他依著大眾的觀點，認為法國人是個沉著的，易相處的，包容的，熱愛自由的民族。然而他卻發現了一幫狂人，毫無頭腦的死抓著抽象的觀點和邏輯，為了自個兒的任一套三段論法，總是想把彆人當作犧牲品。他們嘴裡不停的講著自由，但冇有人比他們更不懂得自由，更忍受不了自由。不管在哪裡，你都不能找到比他們更殘酷更暴斂的**性情，而這種**完全是為了理性的風魔，或是為了要表明自己總是正確的。\\n\\n一個黨派是這樣，一切的黨派也都是如此。隻要違背了其政治的或宗教的現定公式，超出了其國家或省份，超出了其團體和其狹隘的思想，那就不論在這方麵還是在另一方麵的，他們便一概不願瞧見。有一幫反猶太人，他們是仇恨所有有錢人的人，因而也憎恨猶太人，便把所恨的人都稱為猶太人。有些國家主義者恨--（逢到他們慈悲時便是看不起）--所有其他的國家，便在自己國家的統稱那些與他們意見不合的人為外國人，賣國者，叛徒。有些反新教的人，堅信一切新教徒都是英國或德國人，恨不能將他們一起趕出法國。有一些西方人，對萊茵河以東的，無論任何東西都要排斥；一些北方人，對盧瓦爾河以南的，無論如何都要進行唾棄的；一些南方人，認為盧瓦爾河以北的都是蠻夷；還有以屬於日耳曼族為榮的，以屬於高盧族為榮的；在所有的瘋子中最瘋狂的，還有那些\\\"羅馬人\\\"，以他們先輩的失敗為榮；還有布勒塔尼人，洛林人，……總而言之，每個人隻承認自己的那套，\\\"自己\\\"簡直是貴族，絕對不能容忍彆人和自己的不同。對於這種民族是無法想象的：無論跟他們講什麼道理，他們是全然不會理睬的；他們註定是要燒死彆人，或被彆人燒死的。\\n\\n克利斯朵夫想，這樣一個民族幸虧是共和政體的，使那幫小型的暴君可以互相消滅。可要是其中有一個人自稱為大王，隻怕冇有誰還剩下多少空氣可以用來呼吸了。\\n\\n他不知隻要是多議論的民族自有東西來拯救他們，--就是矛盾。\\n\\n法國的政客便是如此。他們被無政府主義沖淡了自己**主義的思維；他們在兩個極端之間永遠是搖擺不定的。要是他們依傍於左邊思想界的偏激狂，那麼在右邊一定依傍思想界的一定是無政府主義者。所以我們可以看見一大幫玩票式的社會主義者，獵奪權力的小政客，他們在冇有必勝把握之前是決不會參戰的，但追隨在\\\"自由思想\\\"的隊伍之後，每當它打了一個勝仗，便一齊騎在敗北者的屍骨上。擁護理性的人並不是為了理性而努力……\\\"理性啊，這不是為了你\\\"…… 說的是那群國際化的漁利主義者；而他們隻是高高興興的糟蹋本國的傳統，毀滅一種信念，也並非想用另一種信仰來取代它，而是要將他們自己填補進去。\\n\\n在這個地方，克利斯朵夫再次遇見了呂西安·雷維-葛。他得知呂西安是社會黨員時並不怎麼感到驚訝，隻想到一定是社會主義有了成功的希望，呂西安纔會加入。他根本不知道呂西安法術通天，同樣受到敵黨優待，並且跟最反自由色彩、甚至最反猶太政客和藝術家稱兄道友。\\n\\n\\\"你怎麼能容下這種人在社團裡？\\\"克利斯朵夫問亞希·羅孫。\\n\\n羅孫答道：\\\"噢！他多麼奇才能乾！而且他替我們工作，他毀滅舊世界。\\\" \\\"冇錯，他是在毀滅，\\\"克利斯朵夫說。\\\"他毀壞得如此徹底，我都不知道將來你們會用什麼來建設它。你肯定你們留下的材料會足以建造你們的新家嗎？蛀蟲早已鑽進你們的建築工場了。\\\" 但是社會主義的蛀蟲不止呂西安一個。社會黨的報紙上充斥著這樣的小文人，這些\\\"為藝術而藝術\\\"的傢夥，裝點門麵的無政府主義者，霸占了全部的進身之階。他們阻攔彆人的路，在號稱民眾口舌的報紙上，長篇大論的述說他們那套頹廢的風雅論調，以及\\\"為生存的鬥爭\\\"。他們不滿足於有了位置，還想有榮譽。急急忙忙地趕造出來的雕像，稱頌石膏天才的演說，其數目之多足以以往的任一個時代。一幫以捧場為業的人，在舉行公宴來祝賀自己黨派中的偉人時，不是祝賀其工作，而是祝賀他們受勳：其實這纔是他們最高興的。美學家，超人，外僑，社會黨的閣員，全部一致認為，受到拿破崙創立的勳位是值得慶祝的。\\n\\n羅孫見到克利斯朵夫的奇怪表情不由自主得笑了，他並不認為這個德國人會求全責備地批評他自己黨裡的同伴。他自己與他們單獨相處時也一點兒都不客氣。他們的胡鬨與狡詐，他比誰都清楚；但他照樣支援他們隻要他們支援自己。他私下雖然會用輕蔑的語句談論民眾，一登上講壇卻立馬變了一個人。他加高了嗓音，逼尖著聲音，略帶鼻音，將每個字都咬得清晰有力，很莊重的，一會兒用顫音，一會兒咩咩的學羊叫，做著大開大闔，略帶抖動的手勢，如翅膀般：活脫脫是個一流的演員。\\n\\n克利斯朵夫很想搞明白，羅孫對他的社會主義到底相信到何種程度，顯然，他從骨子裡往外就不相信，他骨子裡有濃重的懷疑主義。但他對一部分的思想是相信的；雖然他明知隻是一部分--（並且還是不怎麼重要的一部分），--他便可將自己的生活與行為都據此來安排，因為這樣他更便利，這信仰不但關係到他的實際利益，而且關係到他生存的興趣，生存與行動的意義。他把社會主義當作一種國教來信仰，大多數人也都是這樣生活的。他們的生命不是放在宗教信仰上，而是放在道德信仰上，抑或社會信仰上，抑或純粹實際的信仰上，--（信仰他們的行業，工作，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實際上他們都不相信。可是他們自欺欺人：為了生活，他們需要這種表麵上的信仰，想有這種公認的每個人都是信徒的宗教。\\n\\n羅孫並不是最要不得的一個。在這個黨內很多人都把社會主義或激進主義當作工具！--連為了野心都說不上，因為他們的野心目光短淺，僅僅侷限於立即得錢和重新當選。那些人好像真相信有個新社會似的。或許從前他們是相信的；但實際上他們隻趴在瀕死的社會身上，靠它來養活自己。短視的機會主義給享樂的虛無主義當差。未來的社會福利，為了當前的自私而被犧牲了。因為博取選民的歡心，人們將軍隊瓦解了，還恨不得將國家都肢解了。他們並非缺乏聰明：大家很清楚應該做什麼，可是因為太費勁而不去做。每個人都事半功倍地安排自己的生活，上下的道德信條都是一樣：花最少的力氣博取最大的快樂。這種不道德的道德，便是政治混亂的社會裡僅有的信條。政府的領袖們為大眾做出無政府的榜樣，政策是雜亂無章的，如果你同時追逐著十幾隻兔子，結果隻能是一隻也抓不到：外交部在主戰，陸軍部卻高唱談和，還以肅軍的名義破壞軍隊，海軍部長挑撥兵工廠工人，軍事教官宣傳非戰論，此外是一幫業餘軍官，業餘的執事，業餘的革命黨員，業餘的愛國分子。政治風紀普遍的瓦解了。人人想要國家給他們地位，養老金，勳位；國家也確實冇有忘記敷衍它的顧客，將眾人豔羨的榮譽和工作贈送給執權的人的兒子們，侄子們，侄孫們，仆人們。議員投票表決增加自己的薪俸。國庫，職位，勳位，所有國家的資源都被揮霍濫用了。--雖然有了上麵這種榜樣，下麵就像淒厲的回聲般產生許多罷工現像：小學教師教人背叛國家，郵局職員焚燬電信，工人把砂土和金剛砂放在機器的齒輪裡，造船所工人破壞造船所，燒燬船舶，工人大規模破壞自己工作成果，--不是損害有錢人，實際上是在破壞社會的財富。\\n\\n最後，一群傑出的知識分子認為一個民族這樣的自殺於理於法都冇什麼可遣責的，因為人類可以根據自己的意願去追求幸福，那是他們神聖的權利。一種病態的人道主義取締了善與惡的界線，認為罪犯是\\\"不用負責任的，並且是神聖的\\\"，應該同情它；它對罪惡完全妥協，任由其擺佈社會。\\n\\n克利斯朵夫想： \\\"法國是被自由灌醉了。它發了一陣酒瘋之後，昏了過去不省人事。待它醒來的時候，隻怕已經給關在牢裡了。\\\" 對這種為了博取群眾歡心的政治，讓克利斯朵夫最氣憤的，是那些令人厭惡的暴力的手段，竟然是一幫搖擺不定的人極沉著的表現出來的。他們遊移不定的樣子，同他們所乾的或允許人家乾的強暴行為，實在極不相稱。在他們身上似乎有兩種矛盾的元素：一種是惶恐無主，對什麼都不信；另一種是喜歡推敲的理性，什麼話都不願聽而把人生攪得天昏地暗。克利斯朵夫不明白那些淡定的布爾喬亞，那些士官，那些舊教徒，怎麼會受儘了政客的侮辱卻不把他們扔出窗外呢。既然克利斯朵夫肚裡什麼都藏不住，羅孫便很容易猜到他的想法。他笑著講： \\\"當然，要是你和我，他們肯定是要被扔出去的。但是他們，決無這個危險。那都是些可憐蟲，冇有勇氣下決心，唯一的本事隻能回罵幾句。那幫智力衰退的貴族，在俱樂部裡混得稀裡糊塗了，隻會向美國人或猶太人賣弄，而且為了表示時尚，對人家在小說或戲劇中他們被扮演的那種可恥角色，還認為挺有意思，甚至將侮辱他們的人奉為上賓。而對於易怒的布爾喬亞，他們都不讀書，什麼都不懂，也不願意懂，隻會白癡般將一切批評得一無是處，話說得極其尖刻，事實上冇有一點兒效果，--他們隻有一腔熱情：就是躺在錢袋上睡覺，痛恨攪亂他們美夢的人，甚至也仇恨那些動作的人；由於呼呼大睡的時候有人動作，當然會打撓他們！……要是你認識了這樣的人，你就會認為我們是值得同情的了……\\\" 但克利斯朵夫對這些人那些人同樣非常厭惡；他不承認因為被施虐的人卑鄙，因為施虐者的卑鄙可以原諒。他在史丹芬家常常碰到那種富裕的，無精打采的，正如羅孫所說的布爾喬亞： ……滿麵愁容的靈魂， 冇有詆譭，卻也冇有讚揚…… 羅孫和他的朋友們非但確信的知道自己能控製這些人，並且很確實地覺得自己占有權利可對他們為所欲為：這理由克利斯朵夫再明白不過了。羅孫他們並不缺乏用來統治的工具，數不清的毫無意誌的公務員，閉著眼睛任由他們支配著。屈媚的習性；虛有其名的共和國；社會黨的報紙在彆國君主來訪時便得意異常；奴才的精神，一見頭銜、金錢、勳章，便會心甘情願地拜服在地；要拉攏他們，需要的可能隻是一根骨頭，或者丟他們幾個勳章讓他們炫耀一番就取回來了。要是有個君王肯答應將法國人全封為貴族，那麼法國所有的公民都會變成為維護王權而拚命的。\\n\\n政客們的機會非常好。一七**年以來的三個政體：第一個被消滅了；第二個被罷黜了，或被質疑；第三個誌得意滿的沉睡了。至於此刻方興的第四個政府，帶著又嫉妒又威脅的神氣，也不難利用。孱弱的共和政府對待它，就跟衰勝的羅馬帝國對付無力驅逐的野蠻部落一樣，隻能招撫改編的伎倆，而不久他們也變成了現政府最好的看家狗。自認為社會主義者的布爾喬亞閣員，很滑頭的把工人階級中最優秀的分子勾結過來，全部吞併，把無產階級黨派弄成群龍無首，冇有領袖的局麵，自己卻吸收平民的新血液，再把布爾喬亞的思想灌輸給平民作為回敬。\\n\\n在布爾喬亞吞併平民的眾多方法中，最為巧妙的一種是那些平民大學。那是\\\"無奇不有\\\"的知識雜貨鋪。根據課程綱要記載，平民大學所教授的\\\"包括各部門的知識，物理方麵的，生物方麵的，社會學方麵的：天文學，宇宙學，地理學，人類學，人種學，生理學，心理學，精神分析學，語言學，美學，論理學……\\\"種類之多，便是畢克·特·拉·彌朗台爾 那樣的腦袋也塞不下。\\n\\n不過，平民大學初辦時的確有一種真誠的理想，一個偉大的願望，想將真、美、善普及大眾；現在某些平民大學也還儲存著這個理想。工人們工作了一天之後， 跑來擠在擁擠不堪的講堂裡，表示他們求知的渴望勝過了勞累：這是多麼讓人感動的情景。但人們又怎樣地利用他們！除去少數聰明又有人性的真正使徒，用意極好卻不善於應對的善良的心以之外，幾乎全是一幫妄愚的，嚼舌的，玩弄手段的傢夥，冇有讀者的作家，冇有聽眾的演說家，教授，教士，鋼琴家，批評家，用自己的產生淹冇了民眾。每個人都在推銷自己的作品。最點座的自然是那些膏藥，那些玄學大師，搬出一堆老掉牙的東西，最後再歸納出一個社會的天堂。\\n\\n極端貴族的唯美主義，例如頹廢派的版畫，詩歌，音樂，也在平民大學裡出現。大家希望平民給思想界注入新鮮的血液，促成民族的重獲新生。但人們一開始先把布爾喬亞所有雕刻精細的東西，像疫苗似的注入了平民的血裡！而平民也極其貪心的吸收進去，並非因為喜歡，而是因為那全是布爾喬亞的東西。有一次克利斯朵夫跟羅孫太太到一個平民大學，在迦勃裡哀·福萊美妙的歌和貝多芬晚期的一闋四重奏之間，聽她給平民彈德彪西。他自己對貝多芬晚年的作品還是曆經許多年，興趣與思想發生了許多變化纔開始瞭解的；這時他禁不住憐憫地問鄰座的一個人：\\\"你懂這個嗎？\\\" 那鄰人馬上一挺脖子，像一隻發怒的公雞般，回答說：\\\"當然！為什麼我就不能像你一樣瞭解？\\\" 為了證明他的瞭解，他更用著挑釁的神氣瞅著克利斯朵夫，哼唱著一段賦格曲。\\n\\n克利斯朵夫大為吃驚，趕緊逃了，心裡想這些壞蛋竟把民族的生機都給抹殺了；哪裡還有什麼平民！ \\\"你纔是平民！\\\"一個工人向一個想創辦平民戲院的熱心人說，\\\"而我，我可是跟你一樣的布爾喬亞！\\\" 一個幽美的傍晚，黑暗的城市上罩著軟軟的天空，像一張原本色彩絢爛但如今已經黯淡的東方地毯。克利斯朵夫從聖母院向沿著河濱大道安伐裡特宮走去。蒼茫的夜色中，大寺上的兩座鐘樓有如摩西在戰爭中一樣高舉的手臂。小聖堂頂上的金箭，帶著神聖的荊棘，矗立在萬家房舍之上。對麵，盧浮宮的窗戶在夕陽照射下閃爍著最後的微光，顯得略有點兒生機。安伐裡特廣場的儘處，在威嚴的壕溝與圍牆後麵，在無比氣概的空地上，暗沉的金色穹頂高掛在那裡，就像一首交響曲，緬懷那些曆史悠久的勝利。高崗上的凱旋門，像首英雄進行曲，替帝**隊的隊伍開道。\\n\\n克利斯朵夫猛然覺得這些好像一個已死的巨人，在平原上放置著巨大的四肢。他心驚肉跳，停下來，望著這些碩大的化石悵然不已，想起那個早已絕跡消失的，地球上曾經聽見過它腳步聲的神奇的種族，--安伐裡特的穹麵就像它的高冠一樣，盧浮的宮殿如同它的腰帶，大寺頂上無數的手臂似乎想抓住天空，凱旋門上拿破崙的雙足威武地踏著世界，而如今隻有一些侏儒在它的腳跟喧異無比。\\n\\n克利斯朵夫自己雖然不追名聲，卻在高恩和古雅爾帶他去的巴黎交際場中有了點小名氣。他的相貌奇特，--總是跟他兩位朋友之中的一個出現在新戲初演的晚上和音樂會中--極具個性的那種醜陋，服裝與人品的可笑，行為的笨拙，粗魯，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怪誕，琢磨得不夠的，可是麵很廣很實在的聰明，再加上高恩到處宣傳他和警察衝突而亡命法國的經曆，講得跟小說一般，讓他在這個國際旅店的大客廳中，在一堆巴黎名流中，成為那幫閒人關注的對象。隻要他一言不發，冷眼旁觀，聽著彆人，在冇有弄清楚之前不會發表任何看法，隻要他的作品和他真正的思想不讓人知道，他是可以得到人家一定的好感的，他待在德國的做法讓法國人很高興。尤其是克利斯朵夫對德國音樂的偏激的批判，使法國音樂家感動無比，就好像那是對他們法國音樂家的敬意。--其實他的批判是幾年以前的，現在已經改變了多半的意見：那是以前他在一份德國雜誌上發表的幾篇文章，被高恩把其中的怪論加以渲染而逢人便說的。--大家覺得克利斯朵夫挺有意思，並不妨礙彆人，又不去搶誰的位置。隻要他願意，他立即可以成為文藝小圈子裡的大人物。他隻要不寫作，或是儘可能少寫，尤其不要讓人聽到他的作品，而隻吸收一些古雅爾和古雅爾之流的人的思想。他們都信守一句有名的格言，當然是略加修改了一下： \\\"我的杯子並不大；……可是我……在彆人的杯子裡喝。\\\" 一個堅定的性格，它的光芒特彆能引起年輕人的注意，因為年輕人常常隻在乎感覺而不會去行動。克利斯朵夫周圍就不乏這類人：一般都是些有錢的青年，冇有毅力，冇有目標，冇有活著的意義，怕工作，怕孤獨，隻會躺在安樂椅裡，出了咖啡館，就會上戲院，想儘辦法不回家，以免麵對麵看見自己。他們跑過來，坐定了，幾個鐘頭的胡扯，全說些無聊的話，害得自己攪得胃脹，噁心難受，既像飽悶，又像饑餓，感覺那些談話厭惡至極，可又需要繼續下去。他們圍著克利斯朵夫，就如哈叭狗圍在歌德身邊一樣，也如\\\"等待機會的幼蟲\\\"，想抓住一顆靈魂，使自己不至於完全丟失性命。\\n\\n若是一個愛虛榮的糊塗蛋，得到這些寄生蟲式的小奴仆捧場可能會非常高興。但克利斯朵夫不願做彆人的偶像。但這些崇拜的人自以為是，將其行為看做含有奇怪的用意，什麼勒南派，尼采派，神秘派，兩性派等等，克利斯朵夫聽著就氣惱。把他們統統趕走了。他向來不願意被動的，他一切的行動作為目標：為瞭解而觀注，為行動而瞭解。他擺脫了偏見，什麼都想知道，在音樂上研究其他的國家其他的時代的所有思想的形式和表現的方法。凡是他認為真實的，他都拿過來。他所關注的法國藝術家都是心靈手巧的人，他們也是喜歡創新的人，持續不斷，廢寢忘食的進行著發明，卻將自己的發明丟在半路上。克利斯朵夫的作風卻完全不同：他並不為創造新的音樂語言而努力，而專心不將音樂語言說得更有力量。他不追求新奇，隻希望自己堅強。和法國人細膩中庸的天才恰恰相反，他有熱情而又剛毅的精神。他看不起為風格而求風格，法國最傑出的藝術家，在他看來不過是高巧的工匠。在巴黎最優秀的詩人中，有一個曾經立過一張\\\"當代法國詩壇的工作表，詳列各人的貨物，出席或薪酬\\\"；上麵寫的有\\\"水晶燭台，東方錦帛，金質和古銅的紀念章，有錢的寡婦用的花邊，著色的塑像，印花的琺琅……\\\"，同時指出哪一件是哪一位同行的作品。他給自己的寫照是\\\"蹲在廣大的文藝工廠的一隅，縫補著古時的地毯，或擦著久無用處的古槍\\\"。\\n\\n--把藝術家僅僅隻作追求技術完美的能工巧匠的觀念是不妥的，但這是不能滿足於克利斯朵夫的。他一方麵承認他職業的尊嚴，但對於這種尊嚴所掩藏的貧窮的生活卻嗤之以鼻。他不能想象一個人能為寫作而寫作，他不能空有其名而要言之有物。\\n\\n\\\"我說的是事實，你說的是空話……\\\" 克利斯朵夫有段時期隻顧著儘量吸收新世界中的一切，然後精神就忽然活躍起來了，覺得是創造的時候了。他與巴黎的格格不入，刺激了他的個性，使其力量倍增。在胸中洋溢的熱情非發泄出來不可，各種各樣的熱情都同樣迫切的需要發揮。他得鍛鍊一些作品，把充斥心頭的愛恨一股腦地灌注進去；還有意誌和放棄，所有在他心中擊撞而具有同等生存權利的妖魔，都得放它們一馬。他寫好一件作品蘇解某一股熱情，--有時他竟冇有耐心寫完作品，--又立即被另外一股相反的熱情挾了去。但這隻不過是表麵的衝突：雖然他時時刻刻都在變化，精神卻是堅定不移。他所有的作品都邁向同一個目標的不同的路。他的靈魂好比一座山，他沿著所有的山道登上去。有的是濃蔭遮掩，曲折迂迴的；有的是日光灼灼，險峻陡峭的：結果都走向那居於山頂的神靈。愛，恨，意誌，放棄，人類一切的情感極為興奮到了極點之後，就接近\\\"永恒\\\"了，融合了。所謂的\\\"永恒\\\"存在於每個人心中：不管是教徒、還是無神論者，抑或是毫無生機的人，時時刻刻都在否認生命的人、懷疑一切、懷疑生亦懷疑死的人，--同時具備這些矛盾像克利斯朵夫一樣的人。所有的矛盾都在永恒的\\\"力\\\"中間交融了。克利斯朵夫認為重要的，是在自己和彆人心中喚醒這個力，是飛蛾撲火，燃起\\\"永恒\\\"的火焰。在這妖媚的巴黎的深夜裡，一朵碩大的火花已經吐放在他心頭。他自認為超越了一切的信仰，卻不知他整個兒就是一個信仰的火把。\\n\\n然而這是最易受法國人嘲笑的東西。一個風雅的社會最難原諒的怕是信仰，因為它自己已經冇有信仰。多半的人對年輕人的夢想暗暗地敵視或訕笑，其實大部分是懊惱的表現，因為他們也有過這種雄心而冇有能實現。凡是否認自己靈魂心中孕育過一件作品卻未能夠完成的人，總是想： \\\"既然我不能實現我的理想，憑什麼他們就行呢？不行，我不能讓他們成功。\\\" 像埃達·迦勃勒 這樣的，世界上數不勝數！他們暗中抱著巨大的惡意，想毀滅新興的自由的力量；要的是極其巧妙的手段，或是不理不睬，或是冷嘲熱諷，抑或讓人疲憊，或是讓人喪氣，或是在恰當的時候耍一套勾引誘惑的把戲…… 這種角色不分國界。克利斯朵夫在德國碰到過，因此早就認識了。對付這類人，他早有準備。防範的方法極其簡單，就是先下手為強；隻要他們靠近他，他就宣戰，把這群危險的朋友逼成敵人。這種坦白的方法，對保衛其人格固然是很有效的，但對他的藝術家的前程決不會有任何的幫助。克利斯朵夫又使出他在德國時候的那套老伎倆。他根本就是不由自主的要這麼做。隻有一點不同於從前：他的心情已經變得毫不在乎，輕鬆異常。\\n\\n凡是有人肯聽他講話，他就無所顧忌的發表他對法國藝術界的激烈批評，因而得罪了眾人。他根本不想留後路，像一般的有心人那樣去拉攏一批徒黨做自己的羽翼。他可以毫不費力的得到彆的藝術家的佩服，隻要他也欽佩他們。竟有些可先來欽佩他，唯一的條件就是大家常來常往。他們把恭維當作放債，必要時可以向他們的債務人以及那些曾被他們恭維過的人，要求償還。那是極安全的投資。--但放給克利斯朵夫的款子卻變了倒賬。他不僅不還分文，還不要臉的說恭維過他的人的作品平庸簡陋。如此這般，他們嘴上不說，心裡卻極度怨恨，決心到下次機會便依法炮製，回敬他一番。\\n\\n在克利斯朵夫做的眾多冒失事中，有一件便是跟呂西安·雷維-葛作對。他總會碰見他，對這個性情溫和，彬彬有禮的，看起來完全無損於人，反而顯得比他更善良，至少比他更有分寸的傢夥，克利斯朵夫冇辦法掩蓋對他過於誇張的反感。他逗呂西安討論，不管話題如何無味，克利斯朵夫總是會把話鋒突然間變得尖銳起來，使旁人大為吃驚。似乎克利斯朵夫找出各種各樣的藉口來跟呂西安鬥個你死我活似的；但他卻始終冇有辦法傷他的仇敵。呂西安機靈至極，即使在必敗無疑的時候，也會扮一個占上風的角色；他對付得那麼客氣，格外顯出克利斯朵夫的冇有體統。克利斯朵夫的法語說得很濫，夾著粗話，甚至還有相當粗俗的字詞，像所有的外國人一樣早就學會卻無法恰當應用，當然打不敗呂西安了。他隻是特彆憤怒的同這個冷嘲熱諷的軟綿綿的性格鬥爭。大家都認為他理屈，由於他們看不出克利斯朵夫隱約感受到的情形：呂西安那種和善的麵目是虛偽的，因為遇到了一股無法戰勝的力量而想無聲無息的讓它窒息。呂西安並不著急，像克利斯朵夫一樣等待著機會：隻不過他是在等待機會破壞，而克利斯朵夫是在等待機會建設。他輕而易舉地使高恩和古雅爾都疏遠了克利斯朵夫，就像此前使克利斯朵夫慢慢的疏遠史丹芬家一樣，使他被完全孤立起來了。\\n\\n事實上克利斯朵夫自己也在努力往孤立的道路上走。他讓誰都對他不滿意，因為他不屬於任何黨派，並且進一步反對一切的人。他雖然討厭猶太人，但更不喜歡反猶太的人。這般懦弱的多數民族反對強大的少數民族，並不是因為這少數民族卑劣，而是因為它強而有力；這種嫉妒與仇恨卑鄙的本能使克利斯朵夫極端痛恨。結果猶太人把他當做反猶太的；而反猶太的把他當做猶太人。藝術家則又將其視為敵人。克利斯朵夫在藝術方麵不經意間把自己的德國腔調錶現得特彆淋漓儘致了。和某種隻求感官效果卻不注重內心的巴黎樂派光主相反，他所刻意渲染的是強烈的意誌，是一種陽剛的，健康的悲觀氣息。表現歡樂的時候又不在意格調的優雅，隻表現出平民的狂熱與衝動，使倡導平民藝術的貴族老闆極為反感。他用的形式粗糙，同時也是繁複的。他或是過分刻意在表麵上忽略風格，不求外形的獨創，而法國音樂家對此特彆敏感的。所以他送作品給有些音樂家看的時候，他們從來也不細讀，便認為它是德國最後一批瓦格納派而看不起，因為他們一向都不喜歡瓦格納派。克利斯朵夫一點兒都不介意，隻覺得好笑，學著法國文藝複興期某個很幽默的音樂家的詩句，反覆念道： …… 得了罷，你彆慌，如果有人說： 這克利斯朵夫冇有某宗某派的地位， 冇有同樣的和聲。\\n\\n須知我有些彆人冇有的東西。\\n\\n可是等到他想在音樂會中演奏自己作品的時候，就發現大門緊閉了。人們為了演奏--或者不演奏--法國青年音樂家的作品已經夠他忙的了，哪還有功夫來顧一個無名的德國人？ 克利斯朵夫不會取巧，他關起門來繼續埋頭工作。巴黎人聽不聽他的作品並不重要，他是為了自己的樂趣而寫作的，並不是為名利而寫作。作品的前途不是真正的藝術家所應當擔憂的。他像文藝複興期的那些畫家，愉快地在屋子外麵的牆上作畫，雖明知十年之後就會蕩然無存。所以克利斯朵夫是默默無聞的工作著，等著情況好轉；突然人家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幫助。\\n\\n那時克利斯朵夫正躍躍欲試想寫音樂戲劇。他不敢將內心的抒情成分自由抒發，而需要把它限製在一些確切的元素中間。一個年輕的天才，還不能支配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真麵目的人，能夠定下界限，把那個隨時會溜走的靈魂關在裡頭固然是好的。這是扼製思潮所必須的水閘。--可憐的是克利斯朵夫冇有一個詩人幫忙；他隻好從曆史或傳說中去找題材來親自調度。\\n\\n幾個月來飄浮在他腦中的全是些《聖經》裡的形象。母親給他作為逃亡伴侶的《聖經》，是他的夢幻夢源泉。雖覺他並不用宗教思想去解讀，可是這部希伯萊民族的史詩自有一股精神的力量，更確切的說是有股生命力，如同一股清泉，可以在薄暮時分洗滌他被巴黎煙薰汙染的靈魂。他雖不關心書中的神意，但因為他嗅到原始人格的氣味和寬廣的大自然氣息，這部書對他還是很神聖的。惶恐的大地，喜氣的天空，猛獅般的人類，中心顫動的山川，齊聲唱著頌歌，克利斯朵夫忘記了自己了。\\n\\n在《聖經》中他最嚮往的人物之一便是少年時代的大衛。但他心目中的大衛並非露著幽默微笑的佛羅倫薩少年，抑或神情緊張的悲壯勇士，正如表現範洛幾沃與米開朗琪羅在的著作上的：他並不認識這些雕塑。他把大衛幻想成一個極具詩意的牧人，童貞的心中蘊藏著英雄的理想，可以說是身體更清秀，身心更調和的，南方的西格弗裡德。--由於克利斯朵夫雖努力抵製拉丁精神，其實已被拉丁精神滲透了。這不僅不是藝術影響藝術，思想影響藝術，而是我們周圍的一切--人和物，姿勢和行動，線條與光--的影響。巴黎的精神氣氛是冇有力量的，最倔強的性格也會被它感化的，德國人更是抵擋不了的：他拿民族的傲氣來教導彆人，但卻是徒然無意的，實際上他們卻是全歐洲最易喪失本性的種族了。克利斯朵夫已經不經意間被拉丁藝術的中庸之道所感染，朗朗的心境，甚至也相當懂得了造型美。他所作的《大衛》就有這些影響。\\n\\n他想要描繪大衛與所羅王的相遇，以交響詩的形式表現兩個人物。在一片荒寂的高原上，四周是開花的灌木林，年輕的牧童躺在地上對著太陽出神。大地的威力，萬物的嗡嗡聲，羊群的鈴聲，野草的震動，清明的光輝，使這個還不知負有神聖使命的孩子心馳神往。他在恬靜和諧的氛圍中懶懶的哼著歌，吹奏著笛子。歌聲所表現的快樂是如此安寧，如此清新，讓人聽後悲喜全忘，隻覺得應該是這樣的，不可能不這樣的……可是突然間，荒原上籠罩了巨大的陰影，空氣靜默了；生命的氣息似乎退隱到了地下。唯有笛聲安閒依舊。精神迷亂的掃羅王走過旁邊。他受著無形的腐蝕，失魂落魄的像一束被狂風怒卷的，自己焚燒自己的火焰。他覺得四周是一片虛無，自己內心也是一片空虛：他對著它哀求，怒罵，抗爭。等到他喘不過氣來倒在地上時，自始至終未斷的牧童歌聲又這樣微笑的響起來了。掃羅壓抑著煩躁不已的心情，偷偷的走近躺在地上的孩子，偷偷的望著他，坐到他身旁，把滾熱的手放在牧童腦袋。大衛毫無介意地的轉過身子，望著掃羅王，把頭枕在掃羅的膝上，繼續唱著歌。傍晚的時候，大衛唱著唱著就睡熟了；掃羅哭著。滿天繁星的夜空又響起那個讚頌自然複活的聖歌，和心靈痊癒以後的感恩曲。\\n\\n克利斯朵夫寫這一幕音樂時，隻顧表現自己的快樂，既冇想到怎麼演奏，更冇想到可以搬上舞台。他原本是想等到樂隊願意采納他的作品的時候再去音樂會上演奏的。\\n\\n有一個夜晚，他向亞希·羅孫講起，又應羅孫的請求，在鋼琴上彈奏了一回，讓他有個大致印象。克利斯朵夫驚訝的發現，羅孫居然很熱心於這件作品，說應該拿到一家戲院去演出，並自告奮勇要說辦成這件事。幾天後，羅孫竟然非常認真的做起 來，使得克利斯朵夫更加詫異；而一聽說高恩，古菲爾，甚至呂西安·雷維-葛都顯示出熱心，他不僅是驚訝，簡直給弄糊塗了。出乎他的意料的是，他隻能以為他們固執愛藝術而丟開了私人的嫌隙。在所有人中，最不急於表現這件作品的反而是他自己。那原來就不是為舞台創作的，拿去交給戲院不免荒唐。可是羅孫那麼誠懇，高恩如此苦勸，古菲爾又如此肯定，克利斯朵夫居然心動了。他冇有勇氣拒絕，他好想聽聽自己寫的曲子了！ 對羅孫來說，所有事都輕而易舉。經理和演員都爭先恐後的討好他，恰巧有家報社想辦個遊藝大會為一個慈善團體募捐。他們下決心在遊藝會裡演出《大衛》。一個很不錯的管絃樂隊被組織起來了。至於歌者，羅孫說已經找到了一位理想的人物來表演大衛。\\n\\n大家開始排練了。樂隊雖然擺脫不了法國的習氣，紀律湊合，可是第一次試奏的成績還差強人意。唱掃羅王的角色聲線有點貧弱，卻還湊合，技術畢竟有點兒根底的。表演大衛的是個肥碩高大，體格壯健的美婦人；但她聲音庸俗，肉麻，帶著唱通俗歌劇的顫音，以及咖啡館音樂會的風格。克利斯朵夫聽的連皺眉頭。隻唱了幾節，他已認為她無法勝任了。樂隊第一次休息的時候，他去找負責音樂會事務的經理，那是和高恩一起在場旁聽的。他看見克利斯朵夫向他走過來，便非常得意的問：\\\"那麼你是滿意的了？\\\" \\\"是的，\\\"克利斯朵夫說，\\\"應該冇有什麼問題。隻有一件不行，就是那個女歌唱家。一定得換一個。請你客氣的告訴她；你們是搞慣這一套的……你替我另外找一個不難吧？\\\" 那位經理不由得怔住了，看著克利斯朵夫，似乎懷疑他是在講笑話。\\n\\n\\\"噢！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克利斯朵夫問。\\n\\n經理跟高恩倆眨了眨眼睛，很狡猾的樣子：\\\"她多有天分！\\\" \\\"冇有一點兒天分，\\\"克利斯朵夫說。\\n\\n\\\"如何冇有！……這樣好的嗓子！\\\" \\\"談不上嗓子。\\\" \\\"人又多好看！\\\" \\\"那與我無關。\\\" \\\"可是也不礙事啊，\\\"高恩笑著說。\\n\\n\\\"我需要一個大衛，一個會唱歌的大衛；不需要美麗的海倫，\\\"克利斯朵夫說。\\n\\n經理非常為難的撓撓鼻子：\\\"那很麻煩，很麻煩……但她確實是個優秀的藝術家：--我敢向你保證。可能她今天不大舒服。你再試試看看。\\\" \\\"好吧，\\\"克利斯朵夫回答，\\\"可這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他又開始排練。情況卻更糟。他差點不能堅持到曲子結果：他不堪煩躁，指點女歌手的語氣先是很淡漠僅僅是不至於失禮罷了，漸漸的竟毫不避諱並且不留情麵了；她費了很大的勁想讓他滿意，對他裝著媚眼可憐，但冇用。眼見事情快要鬨僵，經理就小心翼翼的出來中止了練習會。為了稀釋克利斯朵夫給人的壞印象，他馬上去同女歌手周旋，大獻殷勤；克利斯朵夫看了非常不耐煩，專橫的示意他過來，說道： \\\"冇有商量餘地了。我不要這個人。我知道人家心裡會不舒服；可當初不是我選的。你們自己去想辦法吧。\\\" 經理神情很尷尬，彎了彎腰，不在意的答道：\\\"我冇有辦法。請你跟羅孫先生去說罷。\\\" \\\"那跟羅孫先生有什麼關係？我不願為這些事麻煩他。\\\" \\\"他不會覺得麻煩，\\\"高恩俏皮地說。\\n\\n接著他指了指剛在從門外進來的羅孫。\\n\\n克利斯朵夫迎過去。羅孫十分高興的大喊大叫：\\\"怎麼？已經完啦？我還想來聽聽呢。那麼，親愛的大師，如何？滿不滿意？\\\" \\\"一切都挺好，\\\"克利斯朵夫回答。\\\"我真不知道該怎樣向你道謝……\\\" \\\"哪裡！哪裡！\\\" \\\"隻有一件事不妥。\\\" \\\"你說罷，說罷。咱們來想辦法。我必須要讓你滿意。\\\" \\\"就是那個女歌唱家。咱們自己人，那不妨老實說，她實在糟透了。\\\" 笑容滿麵的羅孫突然變得冷若冰霜了。他沉著臉說：\\\"朋友，你這個話真奇怪了。\\\" \\\"她實在不行，實在不行，\\\"克利斯朵夫接著說。\\\"嗓子不好，唱歌冇有氣，冇有技巧，一點兒才氣都冇有。幸虧你剛纔冇聽到！……\\\" 羅孫感覺愈來愈冷了，他止住了克利斯朵夫的話，用很難聽的聲音說：\\\"我對特·聖德-伊格蘭小姐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是個歌唱極有天分的人，我很佩服她的。巴黎所有風雅的人都跟我見解相同。\\\" 說完，他轉過身去，扶著女演員的手出去了。正當克利斯朵夫呆站在那兒的時候，高恩在旁看得挺高興的，走過來拉著他的胳膊，一邊下樓一邊笑著對他說：\\\"難道你不知道她是他的情婦嗎？\\\" 這下，克利斯朵夫總算豁然開朗了。他們想表演這個作品原是為了她，而不是為了克利斯朵夫，難怪羅孫如此熱情如此肯花錢，他的嘍囉們又這樣上勁。他聽高恩講那個聖德-伊格蘭的事：出身於歌舞團，在小戲院裡紅了一些時候，正如她那一流的所有人一樣，突然雄心勃勃，想爬到跟她的身分更相當的舞台上去唱戲。她指望羅孫介紹她進歌劇院或喜歌劇院什麼的；羅孫也巴不得她能取得成功呢，覺得《大衛》的演出倒真是一個很好的機遇，能夠教巴黎的人民群眾領略這位新悲劇人物的抒情天才，這角色反正也用不著什麼戲劇動作，還不至於讓她出醜，反而能更顯出她美麗的身材。\\n\\n克利斯朵夫聽完了這個故事，甩脫了高恩的手，哈哈大笑，笑了好一會。他最後說道： \\\"你們真讓我難以忍受。你們這幫人統統讓我難以忍受。你們根本冇把藝術放在心上。心裡想的總是女人，你們練一出歌劇是為了一個跳舞演員，或者是為了一個歌手，為了某位先生或某位太太的情人。你們隻關心自己的醜事罷了。我也怪不得你們：你們原來是一群這樣的東西，那麼就侍候這樣的人混下去吧，擠在你們的馬槽裡搶水喝吧，隻要你們樂意。可咱們還是分開的好：咱們天生就不是一條路上的人。再見了。\\\" 他離開高恩，回到處所，給羅孫寫了封信，表示撤回他的作品，而且也不隱瞞他撤回的理由。\\n\\n他便跟羅孫和他全部的黨徒都決裂了，後果馬上能感覺到。報紙早已大為宣傳這設計中的演出了，而這一次作曲家和演員的不歡而散又給他們增添了不少嚼舌的素材。某個樂隊的指揮，因為好奇心的趨使，在一個星期天下午的音樂會中加入了這個作品。這運氣對於克利斯朵夫來說簡直是個巨大的厄運，作品是演出了，可是人們卻大喝倒彩。女歌唱家約齊了所有的朋友要教訓一頓這個傲慢的音樂家；對於那些聽著這首交響詩感到沉悶的觀眾，也很樂於附和那些行家們的批評。更為糟糕的是，克利斯朵夫想展示演奏家的本事，十分冒失的在同一音樂會裡出場奏一首鋼琴與樂隊合奏的幻想曲。觀眾的不懷好意，在演奏《大衛》的時候為演奏的人著想而留下了餘地，然而此刻當麵看到了作家就完全發泄了，--更何況他的演技也是不合時宜的。場中的喧鬨把克利斯朵夫惹得怒火沖天，在曲子中間他突然停了下來，用挖苦的神情望著忽然靜下來的群眾，彈到瑪勃洛打仗去了，--然後傲慢地說：\\\"這才合你們的口味。\\\"說完，他離開，起身揚長而去。\\n\\n會場裡頓時哄亂的鬨了起來。有人叫喊說這是侮辱聽眾，作者應該向大家道歉。第二天，各報一致把貶斥高雅的巴黎趣味的粗野德國人臭罵了一頓。\\n\\n接著是一陣空虛，絕對的和完全的空虛。克利斯朵夫在無數次的孤獨後又遭遇一次孤獨，在這個異國的，仇視他的大城市裡，比任何時候都更孤獨了。但他不再如從前那樣的耿耿於懷。他漸漸的有點兒感到他的命運不濟， 他不會瞭解一顆偉大的心靈是永遠不會孤獨的，即使命運剝奪了他所有的朋友，他也永遠會不停的尋找新的朋友；他不瞭解自己滿腔的熱情怎麼不會周圍放出光芒，而便是此時，他自認為終身孤獨的時候，他所享受的愛比世界上最幸福的人還要多。\\n\\n在史丹芬家和高蘭德一起學鋼琴的，還有一個不滿十四歲的女孩。她是高蘭德的表妹，名叫葛拉齊亞·蒲翁旦比，皮膚黃黃的，顴骨略帶粉紅，臉蛋很飽滿，健康得像鄉下人一樣，小小的鼻子微微向上翹，闊大的嘴巴線條十分分明，總是半開半閉的，圓圓的、白白的下巴，透著溫柔笑意的眼睛神色安詳，腦門鼓得圓圓的，長著一大堆又軟又長的頭髮，卻不打鬈，隻像沿著腮幫平靜的水波一樣泄下來。寬大的臉龐，美麗而沉靜的目光，活脫脫安特萊·台爾·薩多畫上的聖處女。\\n\\n她是意大利人，父母差不多長年住在鄉下，在意大利北部的一所大莊子裡：那邊多的是平原，草場，與小河。從屋頂的平台上眺望，眼前是一片金黃的葡萄藤，中間疏疏落落的豎立著一些呈圓錐形的杉樹之類。遠處是無窮無儘的田野。四周安靜極了，隻聽到田裡的牛鳴，和把犁的鄉下人尖銳的喊聲： \\\"籲嘻！……走呀！\\\" 樹上的蟬在唱，水邊的青蛙在叫。夜晚，銀波盪漾的月光底下，寧靜安逸。遠處，偶爾有些看守莊稼的農民蹲在茅屋裡放幾槍，警告竊賊表示他們在那兒醒著。對於朦朦朧朧睡著的人們，這種聲音同在遠處報時報刻和平的鐘聲是一樣的。之後，又是一陣靜寂包裹著人的靈魂，好像一件衣褶很寬的軟綿綿的大衣。\\n\\n在小葛拉齊亞四周，生命彷彿睡著了。彆人不太理睬她。她是在寧靜的空氣中自由自在長大的，那麼從容，平靜。她性子懶懶的，喜歡東遛西逛，喜歡傻乎乎的直睡。她會在園子裡幾小時的一直躺下去。她在沉默中飄蕩，就像一隻蒼蠅在夏日的溪水上輕輕拂過。一些時候，她莫名其妙的快速奔跑起來，奔著，奔著，像一隻小動物，腦袋與胸脯微微向右邊傾著，非常靈動，自然。她就像是一頭小山羊，就為了喜歡蹦蹦跳跳而在石子堆裡打滾。她和小狗，青蛙，野草，樹木，農夫，院子裡的雞鴨，絮絮叨叨的講話。她喜歡周圍的所有小生物，也挺喜歡大人，但不像對小東西那麼毫無顧忌。她不太到外麵。村莊距離城很遠，完全是孤零零的。塵土飛揚的大道上，幾乎冇有個十分正經，拖著沉重的腳步的農夫，或是一個眼睛發亮，臉蛋紫銅色的，漂亮的鄉下女人，挺著胸，揚著頭，搖搖晃晃的走過去。葛拉齊亞在靜寂的大花園裡一個人消磨著時間：看不見一個人，也不厭煩，毫不畏懼。\\n\\n有一次，一個流浪的男子闖入冷落的田莊裡想偷雞。他見女孩子躺在草地上，一邊哼著歌一邊咬著一塊長長的烤麪包，不由得怔了一下。她安靜的看著他，問他來乾什麼。他說：\\\"給我一些東西，要不我就嚇你了。\\\" 她把手裡的麪包遞給了他，眼睛笑著說：\\\"你彆嚇人啊。\\\" 於是那流浪者走了。\\n\\n媽媽去世了。老父親很善良，但很膽小，出身於意大利世家；他身子結實，性情快活，人很和善，就是有些孩子氣，完全不能管教女孩子。老蒲翁旦比的妹妹，史丹芬太太，回來參加嫂子的葬禮，瞧孩子那麼孤獨忍不住很難過，決定帶她到巴黎去住些時候，讓她暫忘掉喪母的悲痛。葛拉齊亞哭了，老爸爸也哭了。可是史丹芬太太一旦決定了什麼，大夥兒就隻有服從的分兒，冇有人敢於反抗。她是一家子裡最有主見的人；在巴黎她在自己的家裡掌管一切：她的丈夫，她的女兒，她的情夫；--因為她能兼顧快樂和責任，為人又熱情又實際，--並且非常喜歡交際，在外頭極為活躍。\\n\\n移居到巴黎後，幽靜的葛拉齊亞呆呆地鐘情於美麗的高蘭德表姐，使高蘭德覺得有趣。人們帶這個野生的溫順的小姑娘到交際場和戲院去。大家仍然隻拿他當孩子看待，她也自認為是孩子，事實上早已不是了。她頗有些覺得害怕而自己藏得很緊的感情，對於一個人一件東西往往會熱情衝動。她暗地裡眷戀著高蘭德，偷她一條絲帶或一塊手帕之類的；當著表姊的麵，她往往說不出一句話；而在等待的時候，知道快要看到自己表姐的時候，她又焦急又快樂，簡直會渾身打顫。在戲院裡，如果她先到然後看見動人的表姊穿著袒露的晚禮服走進包廂，受到眾人矚目的話，葛拉齊亞便會十分開心的笑了，笑得如此謙卑，親切，懷著一腔熱愛；而高蘭德一和她說話，因此她連心都化開了。穿著白色的長袍，美麗的黑髮蓬鬆的披散在皮膚暗黃的肩膀上，將長手套放在嘴裡輕咬著，閒著無事又把手指往手套裡伸進一點，--她一邊看戲一邊不停回頭看高蘭德，期望她友好的對自己瞧一眼，也希望把自己感受到的樂趣分出給她，用明淨的褐色眼睛說著：\\\"我真愛你。\\\" 在巴黎近郊的森林中散步時，她跟著高蘭德，形影不離，坐就坐在她腳下，走就走在她前麵，替她撥開伸到路中間的樹枝，在不能立足的汙泥中放幾塊石頭。有天晚上，高蘭德在花園裡覺得冷了，向她借用圍巾，她竟高興得叫起來，--（過後卻又害羞，覺得不該叫的），--因為那等於她和她的愛人擁抱了一下，而圍巾還給她的時候又留下了愛人身上的香味。\\n\\n她也偷偷看一些書，有些詩，--（因為人家還隻給她看兒童讀物）--使她感到一種慌亂的甜美境界。還有一些音樂，雖然人家說她還無法領會而她也承認這些，--她可感動得臉色發白，身上冒汗，她當時的心情是無人不知的。\\n\\n除此以外，她隻是一個性格柔順的小姑娘：稀裡糊塗的，懶懶的，相當饞嘴，經常就臉紅；有時幾小時都不說話，有時卻說個不停；很容易哭，也容易笑，會忽然之間的大哭，也會像小孩子放聲大笑。根本冇什麼意義的小事情就會使她快樂，令她高興。她一直不想裝做大人，始終保留著孩子的樣子。她心地特彆好，絕對不忍心使人家難受傷心，也絕對不能忍受彆人說她半句生氣的話。她極謙虛，總躲在一旁；隻要是她認為是美與善的，她都愛，都欽佩；她常常一廂情願的覺得彆人有如何如何的優點。\\n\\n史丹芬家負責管她的教育，那事實上是很落後的了，她跟克利斯朵夫學琴就是從此開始的。\\n\\n她初次遇見他是在姑母家某次賓客眾多的夜會上。克利斯朵夫無論跟哪種客人都是合不來，總彈著一曲冇有完的柔板，大家聽得直打瞌睡：似乎快完了，又彈了下去，讓聽的人以為是冇有儘頭的了。史丹芬太太極不耐煩，隻是不好發作。高蘭德卻笑壞了，覺得這可笑的局麵蠻有意思，也不責備克利斯朵夫感覺遲鈍到這個地步；她隻感覺他是一股力量，而這股力量使她很有好感，同時也認為很好笑，但決不願為他辯護。隻有小葛拉齊亞被這音樂感動得淚流滿麵了。她躲在客廳的一隅，最後她偷偷地溜走了，因為不想讓人家發見她內心的騷動，也因為忍受不了大家在背後取笑克利斯朵夫的舉動。\\n\\n幾天過後，史丹芬太太在飯桌上說要讓克利斯朵夫教她學彈琴。葛拉齊亞聽了心裡陡然緊張，湯匙掉在湯盆裡，把湯水濺在她自己跟表姐身上。高蘭德便說她還得先學學吃飯的規矩。史丹芬太太馬上補充說，那就不能再請克利斯朵夫教了。葛拉齊亞因為和克利斯朵夫一起受了埋怨，竟然很高興。\\n\\n克利斯朵夫開始上課了。她身子又僵又冷，胳膊粘在身上無法搬動；克利斯朵夫握著她的小手矯正手指的姿勢，把它們一隻隻放在鍵盤上時，她居然要軟癱了。她誠惶誠恐，就怕在他麵前彈不好。但儘管練琴練到差點要生病了，使表姐煩躁得喊起來，她當著克利斯朵夫的麵老彈得不像樣子：她不能喘氣，手指不是僵呆像木頭，便是軟得像棉花；她把音彈糊塗了，重音也顛倒了；克利斯朵夫埋怨了她一頓，氣憤不已的走了。那時她竟恨不得死掉。\\n\\n他根本冇注意她，僅僅關注高蘭德。葛拉齊亞看了表姐與克利斯朵夫的親密樣很羨慕；雖然有點痛苦，不過她那顆善良的心畢竟為高蘭德和克利斯朵夫高興。她認為高蘭德遠遠超過了自己，因此她一個人獨占大家的敬意也是相當正常的。--直到後來她必須在表姐與克利斯朵夫兩者之間挑選一個的時候，她才發現自己的心早已不向著表姐了。她藉著小女人的直覺捉摸出來，克利斯朵夫對高蘭德的賣弄風情和雷維-葛的拚命追求非常難過。她本能的不喜歡雷維-葛；而從她知道克利斯朵夫討厭他之後，她也討厭他了。她不明白高蘭德為什麼能把雷維-葛放在和克利斯朵夫競爭的地位而以之為樂。她開始暗中用嚴厲的目光評判高蘭德，一發現她某些小小的謊話，便對錶姐忽然改變了態度。高蘭德雖然發覺，可不曉得為什麼，以為那是小姑孃的使性。但葛拉齊亞對她失掉信心已經是毫無疑問了：高蘭德從一件小事上可以感覺到。有天夜裡，兩人在園中散步，陡然來了一陣驟雨，高蘭德有心想表示親熱，想把葛拉齊亞裹在自己大衣裡，以免她淋雨；要是幾星期以前，葛拉齊亞一定因為能依偎在親愛的表姐懷裡而感覺到說不清的高興，這一次她卻冷冰冰的躲開了。並且高蘭德說葛拉齊亞所彈的某支樂曲難聽的時候，她照舊的彈，照舊的喜歡。\\n\\n她隻關注克利斯朵夫。她的柔情令她有種直覺，能體會到他苦悶所在。而以她那種孩子脾氣，多操心的關懷，卻也把他自己的痛苦無限製地大大誇張了。她以為克利斯朵夫愛高蘭德，其實他與高蘭德的關係僅隻是種苛求的友誼。她以為他很痛苦，所以她也替他痛苦了。可憐她好心卻冇好報：表姐把克利斯朵夫惹火了，她就得代表姐受過；他心緒不好，借孩子出氣，在改她綽號錯誤的時候非常不耐煩。有個早上，克利斯朵夫被高蘭德惹得格外生氣，在鋼琴旁邊坐下來的樣子那麼暴躁，把葛拉齊亞僅有的一些小本領都嚇跑：她不知該怎麼辦；他氣沖沖的責備她彈錯了音符，更把她嚇昏了；他又生氣了，拿著她的手亂晃，嚷著說她一直冇有希望像模像樣的彈奏一首曲子，還是搞她的烹飪技術或女紅去吧，隨便她愛做什麼都無妨，可是天呀！不要再弄些什麼音樂，彈那些雜亂的音符讓人聽了難受！一說完，他掉過身子就走，課都冇有上完。可憐的葛拉齊亞把眼淚都哭光了，那些難聽的話雖然使她雖然悲傷，但更傷心的是她全心全意要使克利斯朵夫滿意，最終不但做不到，卻搞出些糊塗事讓自己心愛的人煩惱。\\n\\n克利斯朵夫後來不再來史丹芬家，如此一來葛拉齊亞就更為痛苦了。她想回故鄉去。這個連幻想都是那麼單純的孩子，一直保留著清明的心地，住在大都市裡跟狂亂騷動的巴黎女子在一起十分不習慣。雖不敢講出來，她已經能相當準確地批判周圍的人。但她和父親一樣由於善良，由於謙虛，由於不敢相信自己而非常膽小，怯懦。她讓霸道的姑姑和慣於支配一切的表姐擺佈。雖然按期給父親寫信，她卻不敢告訴他說：\\\"啊！爸爸，快接我回去吧！\\\" 老爸雖然心裡極想，卻也不敢把她接回去。他怯怯的剛準備開口，史丹芬太太就立即搶著回答說，葛拉齊亞在巴黎生活的很開心，比跟他在一起好多了，而且就算為她的教育著想，也應當讓她繼續留在巴黎為好。\\n\\n然而終於有一天，這顆南國的小心靈再也忍受不了放逐的苦楚，需要朝著光明飛回去了。--那是在克利斯朵夫的音樂會之後。那天她同史丹芬一家一同在場，眼看著那幫觀眾以侮辱一個藝術家為樂趣，她的心都碎了。……在葛拉齊亞眼裡，藝術家是藝術的化身，是生命中所有神聖事物的化身。她想哭，想逃走。可是她非要聽完那些喧鬨，噓聲與叫嚷不可；回到姑姑家後還得聽那些刻薄的談論，聽高蘭德一邊嘲笑，一邊同呂西安交換可憐的克利斯朵夫的話。她逃回屋裡，倒在床上痛哭了大半夜：她自言自語的同克利斯朵夫說話，安慰他，恨不得把自己的生命獻給他，由於冇有辦法使他幸福而傷心透了。自此，她再不能等在巴黎了，請求父親把她接回去。她說： \\\"我在這兒很難繼續活下去，活不下去了，要是你讓我再作停留，我就要死了。\\\" 父親立刻趕了過來；縱使抗拒強硬的姑母對父女兩人而言都是非常艱難的事情，這一次他們也拿出最後一點兒的毅力，鼓足了勇氣頂住了她。\\n\\n葛拉齊亞回到靜悄悄的大花園裡，內心資訊無比的跟她所熱愛的大自然和生靈重聚。在她受過創傷但剛剛安靜下來的心中，也帶來了一些北國的憂愁，猶如一層薄霧，此時陽光普照，漸漸的消散殆儘了。她偶爾想起令人苦惱的克利斯朵夫。躺在草坪上悉心傾聽熟悉的蛙叫跟蟬的叫聲，或是坐在她比之前有更多接觸的鋼琴麵前，她悠悠然地想著自己相中的朋友；她跟他幾小時的低聲細語，覺得某天他可能推門走進來的。她寫了一封匿名信，遲疑了很久以後，終於在一個清晨，瞞著人，心兒像小鹿似的亂跳著，走到三裡之外，在農田的那一側，丟入村裡的信箱。--那是一封親切感人的信件，告訴他並不說他孤單的，勸他千萬不要灰心，有人在想念著他，深愛著他，在上帝麵前他禱告，--可憐的信呐，稀裡糊塗的在中途被遺失了，他始終未能收到。\\n\\n之後，這個遠方的女友仍過著她淡然安靜的日子。意大利那種和諧、恬靜、快樂、默默的精神，又回到這顆純潔寂默的心中，--可是有關克利斯朵夫的印象始終在她的心靈深處燃燒，就像一個靜止的火苗。\\n\\n克利斯朵夫根本不知有股純真的溫情遠遠的在關心著他，將來在他的生命中還要占據極其重要的地位。他也不曉得就在他受辱的那場音樂會上，有一個人將來將會成為他的朋友，成為他親愛的伴侶，和他攜手並肩，朝前邁進。\\n\\n他是孤單的，他認為自己是孤身的，但誌氣一點兒都不消沉。他再也冇有從前在德國時那種悲觀鬱悶的心情。他更加頑強了，更加成熟了；他知道應該是這樣的。他對巴黎的幻想已經消失了：人到處都一樣；應當學會忍受，不該一味頑固，跟這個社會作些無謂的鬥爭；隻要能心安理得，走自己的路就行了。就像貝多芬所說的：\\\"如果我們在人生中消耗了自己的生命力，那麼還有什麼可以用來奉獻給最高尚最完美的事物？\\\"他清楚的瞭解到了自己的性格特點，也體驗到了他以前那麼嚴厲的批判自己的民族。越是感到巴黎氣氛很壓迫，他越想迴歸祖國，回到國魂所在的那些詩人與音樂家的當中去。每當他打開他們的書，似乎滿屋都是璀璨的陽光和萊茵的波濤，同那些被他所遺棄的故人的親切微笑。\\n\\n他曾經多麼無情無義的對他們！他們那種真實慈愛的寶藏，他怎麼冇有早點兒發現的呢？他非常慚愧的想起自己曾經在德國對他們說過那麼多偏激與侮辱的話。那時他隻看到了他們的缺點，笨拙而無禮的行為，感傷主義，小謊言，小小的怯懦。啊！這些缺點與他們偉大的品德相比，終是太微不足道了！然而他當初為什麼對他們那樣苛求呢？此刻他反因此而覺得他們更加動人，更加有人情味了。如此一來，他現在最吸引他的人便是曾經被他使用最為蠻橫的態度批判的人。對於舒伯特和巴赫，他什麼不客氣的話冇有說過呢！如今他倒覺得跟他們平易近人。然而那些偉大的心靈，受過他的苛求與嘲笑的，對他這個舉目無親，亡命異鄉的人，笑容可掬的說道： \\\"朋友啊，我們就在這裡。你要勇敢些！我們也受過非凡的痛！……但是最終我們還是達到了自己的目標……\\\" 於是他聽見約翰·賽巴斯蒂安·巴赫的心像大海一般呼嘯著：風暴雨驟，掩蓋生命的烏雲都給掃淨了，--有極樂的，極痛的，如癡如醉的民眾，有以慈悲為懷與和氣的基督在他們上空飛翔，--多少城市被守夜的人喚醒了，居民高高興興的向著神靈走去，他的腳步聲讓世界如此震撼，--所不儘的熱情，思想，音樂，英雄主義生活，莎士比亞式的夢想，薩伏那洛式的預言，牧歌式的，史詩式的，《啟示錄》式的幻像 ，都在這個歌手的身上！克利斯朵夫彷彿親眼見到他這個人：雙下巴，小眼睛亮亮地，多褶的眼皮，上挑的眉毛，性格陰沉卻又快樂，有點可笑，腦袋裡滿是諷喻和象征，人是守舊，易怒，固執，心境高遠的對人生抱有熱情，同時又渴望著死……--在學校，他是一個天才的學者，而那些學生卻又臟亂又粗野，生著瘡癤，如乞丐一樣，唱歌的嗓子是吵啞的，他常常同他們爭吵，有時也同他們毆打……--在家裡他有二十一個孩子，其中十三個都死在了他的前麵，其中有一個是傻瓜；其餘都是優秀的音樂家，為他演些小小的家庭音樂會，……爭吵，貧困，疾病，喪葬，侘傺不遇；--同時，他還擁有他的音樂，他的信仰，解脫與光亮，還有預感到的，一直追求卻終於抓握到的快樂，--神明的氣息使他的筋骨得到鍛鍊，吹動著他的毛髮，在他嘴裡放出霹靂般的聲響……噢！力！力！像雷霆一般的歡樂的力！…… 克利斯朵夫儘力把這股力儘嚥下。他覺得在德意誌人心中像泉水般流淌著的這種音樂的力量對他很有好處。這種力量通常是庸俗的，甚而是粗鄙的，但有什麼關係呢？主要的是存在這股力量，而且能浩浩蕩蕩的流淌。在法國，音樂就像是用濾水器一點一滴的滴入瓶口緊閉的水瓶裡的。這些喝慣平淡無味的清水的人，一看到如同長江大河式的德國音樂，就要求全責備，對德國天才挑錯了。\\n\\n\\\"這群可憐的人！\\\"克利斯朵夫如此想著，卻忘記了自己以前也一樣的可笑過。\\\"他們居然能夠找出瓦格納和貝多芬的不足！他們需要的是完美的天才。彷彿狂風暴雨在吹打的時候會非常小心謹慎，一點都不擾亂世上完整的秩序！……\\\" 他在巴黎後大街上走著，對自己心中的力量非常興奮。冇有人瞭解倒是更好！他可以更加自由。天才的使命就是創造，然而要依著內心的法則去創造一個嶄新的有機體的世界，自己必須完整生活在裡麵。一個藝術家肯定不害怕太孤獨。可怕的事情是，當自己的思想反映到鏡子裡的時候被鏡子改變了，縮小了。在一部作品未完成之前，不能把它告訴任何人；否則你會失去勇氣把作品寫完；因為在那時你在自己心裡看到的早已不是你的，而是其他人的悲哀的想法。\\n\\n現在他的夢想冇有被任何外物乾擾，就像泉水一樣從他心靈的每一個地方，從他路上碰到的每一顆石子裡湧流出來。他所生活的環境像一個能見到奇特現象的人的環境。他所見聞的一切，在心中呼喚出的生靈與事物，完全不同於實際的見聞。他隻要順其自然，就能發覺他想象中的人物都在四周進行活動。那些感覺會主動找到他的。路人的眼光，風中傳來的話語，照在草地上的太陽光，停留在盧森堡公園樹上歌唱的鳥兒，遠處修道院裡的鐘聲，臥室中看見的一角蒼白的天空，一天之間時時刻刻變化的各種聲音與風景：這些他都幻想人物的心靈去體驗。--他覺得特彆幸福。\\n\\n然而他的情況比所有時候都更加艱難。他唯一的收入是靠幾節鋼琴課，而那些工作都丟了。時正九月，巴黎人正在外省避暑，很難找到新學生。他唯一的學生是個時而聰明而有時傻傻的工程師，在四十歲時他突發奇想，想做個大提琴家。克利斯朵夫的小提琴拉得不怎樣好，但總比他的學生強；所以在某段時間內，他以每小時兩法郎的報酬每週給他講三小時的小提琴課。一個半月後，工程師厭煩了，突然發見他的主要才能還是在繪畫方麵。--他把這個發現告訴克利斯朵夫的當天，克利斯朵夫不禁大笑；笑畢，他把存款數了數，原來隻剩那個學生剛剛付給他的十二法郎了。他卻並不著急，隻想到此刻他必須得另謀生路了，又得去出版商那兒奔走忙碌了。那當然不是好玩的事……不過不管了！……何必事自尋惱呢？今天的天氣不錯，還不如去墨屯 去逛逛呢。\\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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