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克利斯朵夫 第二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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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利斯朵夫在發酵的巴黎藝術的思想地窖裡看得越清晰，便產生了一個愈加強烈的印象，那就是女人主宰了這個多元化的世界。她在這個社會裡占據著一個荒唐的、不成比例的地位。女人已經不在僅僅滿足於作為男人的伴侶了，她們甚至不甘心與他們地位同等。她們認為男人使她們愉快是理所當然的天職，而男人還就心甘情願對她們俯首貼耳。當一個民族老化了，它就會用種種享樂把意誌、信念、生活的一切準則都代替了。男人創造作品，而女人創造男人(在當時的法國，女人不參與創作)；說她們創造男人，不消說她們消滅男人更準確些。雖然說不朽的女性總是會對優秀的男人施加一些影響，讓他們積極上進；但對一般的人來說，而且在一個疲憊的時代中，還有一類女性同樣也是永垂不朽的，她們總在誘使男人墮落，正如某人曾經說的，這類女性便是共和國之王，是思想的統治者，。\\n\\n經西爾伐·高恩的引見，加上克利斯朵夫本身的音樂天賦，他在幾個沙龍裡非常受歡迎，使他能帶著好奇心方便地觀察巴黎女子。他與許許多多的外國人一樣，見過這樣兩三個法國女子，就斷定所有法國女子都是一樣的：顯得年輕，身材不是很高大，氣色不很鮮豔，窈窕多姿，頭髮是染過的，可愛的、隻是稍顯肥大的頭上帶著一頂大帽子；麵部線條清晰，**柔軟；鼻子高挺，偶爾也顯得有點兒俗，根本談不上什麼個性；眼睛機靈，但缺少深沉的思想，總是故意睜得很大的，看起來很明亮；嘴巴的輪廓很美，又善於控製；下巴很肥，從臉的下半部可以看出這些美人兒重物質；她們費力地與人私通的同時，也顧及社會輿論和自己的生活。她們美麗，但冇有種族特征。幾乎所有的時尚女人都散發出富人特有的**氣味，或者憑藉她們階層的傳統特征--小心、節儉、淡漠、自私和不切實際，很想散發出這樣的氣息。蒼白的一生儘想著安逸玩樂，這種**與其說是出於感官的需要還不如說是出於好奇心。願望是強烈的，隻是境界不高。她們衣著華麗，賣弄風情，常常是老一套。她們用手心或是手背靈巧地攏發或是玩著木梳，落座的地方無論離大鏡子近或遠，總之能看見自己，觀察旁的人。在晚餐或是喝茶時，她們還會通過光滑閃亮的銀製餐具和咖啡壺的反光趁勢對自己的臉蛋瞄上一眼，對此類的興趣遠遠超過對其他的一切。她們在餐桌上很剋製自己的飲食，隻喝一點兒水，然而任何美味佳肴，隻要可能損害她們理想中的雪白粉嫩的肌膚，她們一律不碰。\\n\\n在克利斯朵夫往來的交際領域裡，以猶太人為多，雖說自從他與於迪希·曼海姆遇見之後對這個民族已不懷什麼幻想，但到頭還是被他們吸引住了。西爾伐·高恩把他帶進幾個猶太人的沙龍裡，受到他們的歡迎。聰明的民族喜愛聰明人。晚宴時，克利斯朵夫與金融家、工程師、報界仁人、國際掮客、黑奴販子一起，這些人都是共和國的商業支柱。他們精明而有毅力，不關心他人的事情，連說帶笑的，貌似豪爽而城府很深。克利斯朵夫感覺在這堆滿了人肉和鮮花的盛宴上圍成一圈的那些人物，無論在他們的過去，或是將來，在他們那冷酷的麵容下都隱匿著一樁樁罪惡。這些人差不多都是其貌不揚的。然而從整體上看，女士們倒是光鮮照人的，但不能細看，因為她們之中多數人臉蛋上的線條和顏色還不夠細膩。可是她們有著自己迷人的風采，她們過著富裕的生活，在眾人矚目之下傲然畢露漂亮的雙肩，還有本領使她們的美，甚至是醜變成男人無法逃出的陷阱。藝術家很可能在她們中的某些人身上發現古羅馬人的特征--尼祿皇帝或哈德良皇帝統治下的女人特征。你總能看見一些很像帕爾瑪島上女子的臉盤，極是肉感，沉沉的下巴緊壓頸脖，居然有一種野性的美。還有的人頭髮濃密而捲曲，兩眼火辣辣的很大膽，不過可以猜出她們的心很細膩，很刻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比其他女子更有魄力。在這群人之中，不時也會閃過少數人的身形，他們都是更有靈氣的。她臉上的輪廓分明，可以跳過古羅馬，追溯到《創世記》的時代：上麵有寂嚴的詩意和荒漠的和諧。但如果克利斯朵夫走上前去傾聽利百加與羅馬女皇福斯蒂納或者與傳說裡的威尼斯貞女聖巴伯談話時，他便發現此人與其他女人冇什麼差彆，是巴黎化了的猶太人，比巴黎女子更巴黎化，也就是說更造作，更虛偽，在用一雙聖母般的眼睛看透人的靈魂和內心的同時，心平氣和地說儘了壞話。\\n\\n克利斯朵夫在一小群一小群人之間遊來蕩去，哪一群他都不加入進去。男人們殘酷地討論打獵，粗俗地講著愛情，隻有講到金錢時，纔會語氣堅定，沉著，並常常伴有挖苦的成分，大家在吸菸室裡打聽商情。克利斯朵夫看到一個炫耀美色的男人在太太們坐的安樂椅之間穿來穿去，他的翻領飾孔裡彆著一朵玫瑰花形勳章，並且聽見他親昵地嘀咕道： \\\"怎麼！他又獲得自由了？\\\" 客廳裡的一兩位夫人討論一個年輕女演員和一個貴婦人的愛情。有時，也演奏音樂。大家請克利斯朵夫彈一曲。有幾位女詩人大口喘著氣，滿頭大汗地以極深沉的語調朗誦蘇利·普呂多姆和奧古斯特·道爾山的詩。一位優秀的喜劇演員在風琴的伴奏下地誦讀《神秘之歌》，他的神態莊嚴極了。音樂和詩歌都極其蹩腳，克利斯朵夫聽了不能忍受。然而這些女人卻十分高興，露出雪白的牙齒，笑得很甜美。他們也上演一段易卜生的戲劇，說的是一個偉人如何與社會基石抗爭，而結果隻能是供大夥兒娛樂。\\n\\n接著，他們覺得是時候順便說說藝術了。這就更使人感到噁心。尤其是女人，她們特彆愛談易卜生、瓦格納、托爾斯泰，其目的是出於**、禮貌，或是閒得發慌，胡亂說上幾句。談話一旦轉到這個話題，冇有誰可以阻擋了，這個毛病是有傳染效應的。。於是必須再聽銀行家、掮客、黑人販子關於藝術的高論。克利斯朵夫想要轉移話題儘量避免回答，但毫不見效，大家費儘心機地同他談論音樂與詩歌，正巧應驗了柏遼茲的一句話：\\\"這些人心情極為平靜地談論這些問題，好像在閒聊美酒、女人或是其他什麼肮臟事情一樣。\\\"一位神經科的醫生在易卜生的女主人身上認出了他的一個女病人的影子，但笨多了。一位工程師極其自信地宣稱，在《玩偶之家》裡做丈夫的是值得憐憫的人物。一個徒有虛名的喜劇演員嗑嗑巴巴地發表了他對尼采和卡萊爾 的高論。他對克利斯朵夫說，他每一次看現今名聲最盛的畫家委拉斯開茲的油畫，\\\"必淚如雨下\\\"。但是，他還要對克利斯朵夫說句體己話，儘管他把藝術看得高尚無比，但他把生活中的藝術--行為看得更高；假如要他選一個角色來演的話，他會演俾斯麥。\\n\\n一些時候，在這種場合也會出現一兩個所謂的靈性的人，但他的見解也不一定怎麼有見地。克利斯朵夫對他們可能講出的話和事實上講出來的話經常加以比較。一般他們什麼也不說，隻是臉上放著高深莫測的微笑。他們是靠名聲而生活的，不會用它們進行絲毫的冒險。他們的感情毫無價值，所有人都在一個高度上。莎士比亞怎樣怎樣，莫裡哀怎樣怎樣，耶穌基督怎樣怎樣。他們將易卜生與小仲馬作比較，把托爾斯泰與布希桑相提並論，當然，他們的目標是想證明法國什麼都有了。通常來說，他們不懂任何一門外語，但這對他們並無妨礙，聽眾對他們說得對錯與否一點也不在意，而隻關注他們所說的話是否有趣，能滿足他們民族的自尊心便彆無所求了。除了現在的偶像人物而外，外國得承擔所有的責任；為了趕時髦，偶像總是需要有的，無論是格裡格、瓦格納、尼采、高爾基抑或鄧南遮。可是這些人也好景不長，偶像在某個清晨總會被扔進垃圾箱裡。\\n\\n當下，偶像是貝多芬。，誰又能想到貝多芬會成為一個時尚人物呢？至少在上流社會和文人中是這樣的，由於音樂家們按照法國藝術欣賞的平衡規則，很快就拋棄他了。法國人想要知道自己如何認為，首先要瞭解鄰居怎麼想，以便采取相同或是相反的態度。最出色的音樂家們看到貝多芬變得平民化了，他們也就無法覺得他有多麼了不得了；他們自稱是輿論導向，卻從不追隨輿論：與其同輿論一致，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之。所以，他們說貝多芬是一個老聾子，隻會拉著嗓門大聲喊叫；有的人斷定他可能是一個吹捧過分的音樂家抑或一個可敬的道德家、。克利斯朵夫不喜歡聽這樣的笑話，而對上流社會的吹捧也不感興趣。假如貝多芬此時到巴黎來，他可能成為當下的巨人，可惜他死了已有一個世紀了。他那、多姿多彩、跌宕起伏的人生，經那些多愁善感的傳記作家大事渲染，最後，他被吹捧的主要原因並不是他的音樂，而是他的經曆了。他那粗獷的臉部線條，獅鼻，成了小說中的形象。夫人們對他無比同情，話裡的意思似乎是如果她們原先就認識他，他也就不會受那麼大的罪了；不過她們的善心儘可以心情發揮而不冒風險，因為貝多芬不可能讓她們兌現，這個老好人已經冇有彆的要求了。這也就是演奏家、樂隊指揮、劇院老闆費儘心機對他表示崇敬的原因，他們以貝多芬代表的身份，接受群眾對貝多芬的尊敬。上流人士舉辦的紀念音樂會費用昂貴、場麵豪華，以顯示自己的仁慈慷慨，偶爾也是為了多聽幾首貝多芬的交響曲。演員公會、上流社會、準上流社會的小圈子、由共和政府指派負責操控藝術命運的行政機關，向世人宣佈他們將豎起一尊貝多芬的石碑；在這些人的名單上，除去幾個被大家利用的老實人以外，其他人都是無賴，倘若貝多芬還在世，他們會一定會他踏在腳下的。\\n\\n克利斯朵夫看著，聽著。他咬緊牙關以免說出聳人聽聞的話來。整整一晚上，他一直神經緊張，焦慮不安。他又不能講話，又不能不講話。說話不是信口而言或是有感而發，而是出於禮貌，他覺得簡直是在受辱；想說出真實的思想又不太合適；說說無關痛癢的小事吧，他是講不出口的。他甚至不具有洗耳恭聽的能力。如果他聽鄰座說話，就會死盯著人家，還會不自主地打量人家，此時對方當然就不愉快了。他說話時太過自信，先聲奪人，這不僅使大家不高興，自己也感到不舒服。他知道不合適自己。他並不傻，知道自己在，破壞了周圍和諧的氛圍，對自己的做客方式感到十分難受，與主人想得一樣，他既恨自己，也恨彆人。\\n\\n深夜，他終於一個人孤獨地走上了街，心裡很煩，幾乎無力再走回住所了。他真想躺在大街上睡覺算了，年少時他在爵府演奏完回家時也常這樣想。有時，他口袋裡隻餘下五六個法郎，還要熬到週末，但他仍捨得花兩個法郎叫一輛車子。他一頭鑽進車廂想儘快回去；坐在馬車上，他仍氣憤地抱怨著這一切。回到住處躺到床上，睡前，他還在咕噥……嘀咕了一會兒，他回想到一句什麼不敬的話，又引得自己發出一陣大笑。他會無意之中模仿著手勢再重複一遍。第二天以及以後幾天，他一個人散步時，還未消氣，會突然像野獸般大叫一聲……為什麼去見這些人？為什麼還要再去見那些人？為什麼要模仿彆人的手勢，賣弄表情，對那些枯燥無味的話裝得有興趣？假使在一年前，他是不屑與這幫人為伍的。而今，這些人讓他又氣又覺得好笑。難道他自己也被傳染了巴黎人的那種玩世不恭的性情了嗎？他忐忑地問自己，自己是否變得不那麼堅定了？實際上完全相反，而是他變得更堅定了。他置身在外國人中精神更加鬆懈了，他的目光不知不覺地轉向了社會這個大舞台。\\n\\n而且，無論他是否喜歡，隻要想使他的藝術被巴黎社會所認可，就得繼續過這種生活，因為巴黎人是先在認識藝術家然後纔會對他們的作品感興趣的。現下他還需要這群凡夫俗子的幫助才能生存，隻要他還想在這些人家教課，他就該費力讓自己成名。\\n\\n何況，人都有一顆心，人心總是肉長的；無論在什麼地方，他的感情都需要有所寄托，否則，他便無法生存了。\\n\\n克利斯朵夫有一個女學生叫做高蘭德·史丹芬，她的父親是個很富裕的汽車製造商，是入了法國籍的比利時人；母親是意大利人。她的祖父是英美的混血，居住在安特衛普，祖母是荷蘭人。這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巴黎家庭。克利斯朵夫認為，--像彆人一樣認為--高蘭德是個典型的法國少女。\\n\\n她才十八歲，絲絨般的黑眼睛對年輕的男人顯得特彆溫柔，有點像西班牙姑孃的眼珠，水汪汪的光澤填滿了眼眶，說話的時候，那個奇怪而纖長的小鼻子老是在動，頭髮亂糟糟的，一張十分可愛的臉，皮膚很平常，搽著粉，粗糙的線條，甚至有點兒虛腫了，神情像一隻瞌睡的小貓。\\n\\n她個子極小，衣服很講究，又迷人，又淘氣，舉止神情都帶幾分撒嬌，造作，癡傻；她裝成小女孩兒的神情，幾個小時的坐在搖椅裡搖來晃去；在飯桌上看到了喜歡的菜，便拍著手輕聲細語的叫著：\\\"呀！多開心啊！……\\\"在客廳裡，她燃著紙菸，在男人們的麵前故意做得跟女友們極其親熱的樣子，勾著她們的脖子，摩著她們的手，咬著她們的耳朵，說些悄悄話什麼的，或是嬌滴滴地說些凶狠的話，說得很巧妙，偶爾也會若無其事的說些挺放肆的話，--而更會逗人家說這樣的話，--一會兒她又扮起天真的憨態，眼睛亮亮的，眼皮厚厚的，又肉感，又狡猾，從眼梢裡看人，仔細聽著人家的閒話，很快的把粗魯的部分聽在耳裡，想辦法引誘幾個男人上鉤。\\n\\n這些造作，在人前像小狗般賣弄，假裝天真的傻話，克利斯朵夫感覺全然不是味兒。他冇有閒情來注意一個浪蕩的小姑娘耍手段，也不屑用好玩的心情看那些手段。他得養活自己，把他的生命與思想從死亡中救回來。他留神觀察這些客廳裡的鸚鵡們，隻在於她們能夠幫他實現目的。拿了她們的錢，他教她們彈琴，非常認真，緊皺著眉頭，全神貫注地工作，以免被這種工作的可惡分心，也免於被像高蘭德·史丹芬一類輕佻的女學生的淘氣所分心。所以他對於高蘭德，並不比對高蘭德十二歲的表妹更關心；她個幽靜而膽怯的孩子，住在史丹芬家和高蘭德一起學琴。\\n\\n高蘭德如此的聰明，他對她的風情無動於衷，而且她那麼圓滑，很容易隨機應變的迎合克利斯朵夫的喜好。那根本用不著她費什麼心，而是她天賦的本能。她是女人，好比一股未定形的水流。她所遇到的各種靈魂，對於她似乎各種各樣的水平，可以由她為了好奇，抑或為了需要，而隨意采用它們的形式。她要有什麼格局，就得藉助彆人。她的個性不是維持她的個性。她需要經常改變自己。\\n\\n她被克利斯朵夫吸引有很多原因。第一是克利斯朵夫的不被她吸引。其次因為他和她所認識的一切年輕人都不一親；形式這樣粗糙的，她還未試過。何況評估各個水平各種人物的價值。她天生特彆在行；所以她明白克利斯朵夫除去缺乏風雅之外，人非常忠厚老實，那是巴黎的公子哥兒所不具有的。\\n\\n和一切有錢的小姐一樣，她也弄音樂；她為此花的功夫可以說非常多，也可以說極少。這是說：她老是在弄音樂，而其實是差不多一竅不通。她可以整天的彈琴，為了無聊，為了作勢，為了求醉。有時，她彈琴像騎自行車一般。有時她可以彈得特彆好，有格調，有靈性，--（隻要她設身處地的去學一個有靈性的人，她就變得有靈性了）。--在認識克利斯朵夫之前，她可以喜歡瑪斯奈，格裡格，多瑪。認識克利斯朵夫以後，她便可以不喜歡他們。現在她居然把巴赫和貝多芬彈得像模像樣了，--（這倒不是恭維她的話）；--但更奇怪的是她竟然喜歡他們。事實上她並非愛什麼貝多芬，多瑪，巴赫，格裡格，而是愛那些音符，聲音，在鍵盤上飛馳的指尖，跟彆的弦一樣搔著她神經的琴絃的顫動，還有使她渾身舒暢的快感。\\n\\n在她那豪華奢侈的客廳中，鋪著淡色的地毯，正中間放著一個畫架，支著矍鑠的史丹芬夫人的肖像，那是個時尚畫家的傑作，把她表現得善感多病，好比一朵冇有水分的花，快睜不開的眼睛，身體像螺旋般扭做幾節，似乎不這樣便無法表現這貴婦珍貴的心魂；--大客廳一麵全是玻璃門，可以看見鋪滿白雪的老樹，克利斯朵夫發現高蘭德坐在鋼琴前，不停反覆彈著些同樣的樂句，聽著幾個柔靡的不協調的和絃出神。\\n\\n\\\"啊！\\\"克利斯朵夫一進門喊道。\\\"貓兒又在打鼾了！\\\" \\\"你太缺德了！\\\"她笑著回答…… （說著她向他伸出濕膩膩的手。） \\\"……你聽呀。這難道不美嗎？\\\" \\\"美極了，\\\"他語氣十分冷漠。\\n\\n\\\"你根本冇有聽！……你聽一聽行不行？\\\" \\\"我早聽到了……總是這一套。\\\" \\\"啊！你不是音樂家，\\\"她有點兒火了。\\n\\n\\\"好像你弄的這個真是音樂似的！\\\" \\\"怎麼！……這不是音樂是什麼，請問你？\\\" \\\"你自己明白得很！講出來是不雅的，我可不想告訴你，。\\\" \\\"那更需要你說了。\\\" \\\"真要我說嗎？……--那你活該！……你知道自己坐在鋼琴前究竟做了些什麼嗎？……你是在**。\\\" \\\"這是什麼話！\\\" 一點冇錯。你對鋼琴說著：親愛的鋼琴，親愛的鋼琴，對我說些好話呀，愛撫我呀，吻我一下呀！\\\" \\\"彆說了好不好？\\\"高蘭德半笑半惱地說。\\\"你竟然一點兒不知道羞恥。\\\" \\\"我就是不顧體統。\\\" \\\"你實在是不講道理……而且，假如這真正是音樂的話，我這種方式不就是真正愛好音樂的方式嗎？\\\" \\\"噢！我請求你，彆把這種東西和音樂搞在一起。\\\" \\\"可是這就是音樂啊！一個美妙的和絃等於一個親吻。\\\" \\\"我冇讓你這麼說。\\\" \\\"難道不是嗎？……你乾嗎聳肩膀？你乾嗎扯鬼臉？\\\" \\\"因為我討厭這種話。\\\" \\\"你愈說愈妙了！\\\" \\\"我厭惡彆人用下流的口氣討論音樂……噢！這也不是你的錯，是社會的錯。你旁邊那些無聊的人把藝術當做一種特批的淫樂……夠啦，不說廢話了！把你的奏鳴曲彈給我聽罷。\\\" \\\"不急，我們再聊一會吧。\\\" \\\"我不是來聊天而是來教你彈鋼琴的……來吧，開始吧！\\\" \\\"看你多有禮貌！\\\"高蘭德有點兒惱火了，心裡卻覺得這樣碰一下釘子也痛快。\\n\\n她十分認真地演奏著她的曲子；因為聰明，所以她成績很優秀，有時還相當出色。胸中雪亮的克利斯朵夫心裡暗笑這個淘氣的女孩子居然會這樣的靈巧，雖然對彈的曲子毫無感悟，彈得倒像真有所得。然而他免不了因此對她抱有好感。高蘭德費力找機會同他講話，覺得聊天比上課好玩得多。克利斯朵夫直白的拒絕，表示他不能回答，害怕一說出心裡話便會得罪她；她卻總有方法讓他說出來；何況他的話越唐突，她越覺得不唐突：那對她而言是種遊戲。精靈古怪的姑娘知道克利斯朵夫最喜歡坦誠，所以她大著膽子跟他頂撞，很執拗地和他爭論。兩人爭論完了，並冇有傷和氣。\\n\\n可是克利斯朵夫對這種沙龍裡的友情肯定不會抱什麼幻想，他們之間也永遠談不上什麼親密，若不是有一天，高蘭德一半突如其來，一半出於引誘男人的本能而向克利斯朵夫推心置腹的話。\\n\\n第一天晚上，她父母在家裡招待客人。她邊說邊笑，像瘋子一樣大大的賣弄了一番風情；但第二天早上克利斯朵夫去上課的時候，她累極了，形容憔悴，臉色蒼白，頭漲得厲害。她無精打采的累得連話都不想說，坐在鋼琴前麵有氣無力的彈著，遇到快的段落都脫節了，改了幾次也冇能彈好，便忽然停下來說： \\\"我冇法彈下去了……對不起……等一會兒好不好？\\\" 他問她是不是不舒服。她回答說不是。克利斯朵夫去心裡想： \\\"她不大上勁……她偶爾就是這樣的……雖然可笑，但也不能怪她。\\\" 於是他建議改天再來；但她一定要留著他： \\\"隻要一會兒……過一下就會好的……我真胡鬨，是不是？\\\" 他覺得她的態度有點不正常，可不想問，故意把話扯開去： \\\"哦，這是因為你昨晚風頭太盛了啊！你太辛苦了。\\\" 她嘲諷的笑了笑：\\\"嗯，對你倒是不可以這樣說。\\\" 他不屑地笑了。她又說：\\\"你昨天一句話都冇說。\\\" \\\"是的。\\\" \\\"可是總是有幾個挺有趣的傢夥呢。\\\" \\\"是的，那些多嘴的人，那些所謂的才子！在你們這幫無骨頭的法國人中，我簡直弄糊塗了；他們什麼都明白，什麼都能解釋清楚，什麼都可以諒解，可是卻什麼都感覺不到。他們談著藝術啊，愛情啊，一連就是幾個鐘頭，這不讓人作嘔嗎？\\\" \\\"你不想談論愛情，那對藝術總該有點興趣呀。\\\" \\\"這些事不隻是嘴上說的，而是需要你的實際行動。\\\" \\\"如果不能做呢？\\\"高蘭德撅起嘴。\\n\\n克利斯朵夫笑著答道：\\\"那就讓彆人去做吧。不是誰都可以搞藝術的。\\\" \\\"愛情也是如此嗎？\\\" \\\"同樣如此。\\\" \\\"我的天啊！那我們還能做些什麼呢？\\\" \\\"各掃屋前雪。\\\" \\\"多謝了吧！\\\"高蘭德火了。\\n\\n她把手放在琴鍵上又一次試試，可仍舊彈不起來，她便敲著鍵盤說道： \\\"冇辦法！……我簡直一點用處都冇有。你說得真對，女人真是冇用一無是處。\\\" \\\"所以這麼說已經不錯了，\\\"克利斯朵夫老實答到。\\n\\n她看著他，很像小女孩捱了罵一樣的無精打采，接著說： \\\"不要這麼冷酷啊！\\\" \\\"我不是抵毀賢德的婦女，\\\"克利斯朵夫高興的回答，\\\"一個賢德的女人是塵世的天堂……可是塵世的天堂……\\\" \\\"對啦，冇有誰見過塵世的天堂。\\\" \\\"我不會如此的悲觀。我隻說：我，我是從來冇有見過的，可是卻一定是存在的。隻要有，我就決心去尋找它。儘管十分不易。世界上任何一個賢德的女子和一個天才男人一樣都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除了他們之外，其餘的男女都不重要了嗎？\\\" \\\"不是！社會隻看重他們。\\\" \\\"但是對你呢？\\\" \\\"對我來說，這些人是有無皆可的。\\\" \\\"噢，你太冷漠了！\\\"高蘭德說。\\n\\n\\\"不錯，我有點兒冷漠。但想要對彆人有好處，這世上也應當有幾個冷漠的人！……假若世界上不是東一處西一處有幾顆石頭的話，那更會變得一團糟了。\\\" \\\"你說得很對，你很驕傲你是強者，\\\"高蘭德傷心的說。可是對那些很難成為強者的人，--特彆是女人，你用不著太嚴格啊……你不明白我們的軟弱把我們打磨得有多痛苦。你隻看到我們表麵上打情罵俏，很不正經，整些可笑的東西，便認為我們腦子裡什麼也冇有，看不起我們。哪知道一幫十五歲到十八歲的小女人，雖然於社會場合上交際，出風頭，--可是舞畢之後，說儘了廢話，發表完怪論，發完了牢騷（事實上人家看見她們笑也都跟著笑），當她們對一幫混蛋講了一些心腹話，在每個人的眼裡想尋找些光明卻找不到之後，--夜裡回到家中，靜靜的把自己關在家中，由於孤獨的苦悶煎熬而趴在地上，啊！如果你能看到她們那時候的樣子！……\\\" \\\"真有這種事？\\\"克利斯朵夫驚訝的說。\\\"怎麼！你們內心居然如此的苦悶嗎？\\\" 高蘭德一句話不說，可是雙眼溢滿了淚水。她強作歡顏，把手伸向了克利斯朵夫。他感動的握著： \\\"可憐的孩子啊！既然你們內心這麼痛苦，為什麼不想辦法擺脫呢？\\\" \\\"我們能怎麼辦呢？真是難以想象。你們是男人，你們可以擺脫，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可是我們，我們總是被世俗的責任和浮華享樂束縛著難以逃脫啊。\\\" \\\"誰在限製你們，不讓你們像我們一樣的逃離一切，做一件你們喜歡而又能保障你們獨立的事業，--就像保障我們一樣？\\\" \\\"就像保障你們的一樣？可憐的克拉夫脫先生！你們所謂的獨立保障也不見得有多麼可靠！……可是至少那是你們嚮往的事業。但我們又能做些什麼呢？冇有一件事使我們感興趣。是的，我知道，我們現在參與了很多，裝作關注著一大堆跟我們毫無關聯的事；我們多麼渴彆人能關注一點兒什麼！我跟彆人一樣加入團體活動，承擔慈善會的工作，到巴黎大學去聽課，聽柏格森和於爾·勒曼脫的演講，聽古代音樂會，古典作品朗誦會，還認真做著筆記，筆記……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記些什麼！……我自欺欺人，這些是我所喜愛的，或者至少是有用的。啊！我清楚不是這樣，我對一切都無所謂，厭倦一切！……我這樣把每個人的內心想法坦誠地告訴了你，你不可以看不起我，我並不比彆的女人更笨。但是哲學，曆史，科學，究竟跟我有何關係？至於藝術，--你看--我亂彈一氣，東塗西抹，畫些莫名其妙的水彩畫；--難道這些便能使一個人的生活充實了嗎？我們生下來隻是為了嫁人。但是嫁給那些我和你一樣看得明白的傢夥，你想很有意思的嗎？唉，我已經把他們卻看透了。你們德意誌多情女子那股運氣，會自己幻想，而我卻冇有……噢，真是太恐怖了！看看四周的人，看看那些已經結婚了的婦女，看看她們的老公，想到自己也要跟她們一樣，讓自己的身心改變，和她們一樣的俗不可耐！……我敢說，冇有非常的精神絕忍受不了這種生活中的種種責任義務。而那種精神便並不是每個女子都能有的……光陰流矢，歲月穿梭，青春轉瞬即逝；可是我們心中到底藏著些美好的東西，--隻是它們冇有用在生活中罷了，讓它們隨著歲月的推移而死去，最後還得拿去送給那些我們看不起，而將來也要看不起我們的蠢貨！……而且冇有人瞭解你！人家說我們是謎。那些男人認為我們無味，怪異，倒也算了。女人應該是理解我們的啊！她們是過來人，隻要回想一下年青時的自己就行了……可事實並非如此。她們決不幫你的忙。即使是做媽媽的也不懂我們，也不想真心認清我們。她們隻準備讓我們嫁人，除此之外，死也好，活也好，都是你們自己的事！社會完全把我們扔在一邊。\\\" \\\"不要灰心，\\\"克利斯朵夫說。\\\"每個人的生活經驗都要由他本人去體會。如果你有勇氣，一切都會很順心。想辦法到你的圈子以外去尋找吧，法國總會有些正派的男人。\\\" \\\"有的。我也認識。然而他們多麼討厭！……而且，我還要告訴你：社會現實雖然令我厭惡，但我覺得，此刻我已經跳不出這個圈子了。我已經習以為常了。我需要一定的享受，一定高級的奢華和交際，那無法單靠金錢來滿足，可也不能冇有金錢的支撐。這種生活當然談不上什麼光榮，我知道。可是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是弱者……請你彆因為我和你說了那麼冇勇氣的話而疏遠我。請你慈悲地聽我說罷。跟你談話，我內心感到很快慰！在我心中你是強者，是個健全的人：我全都相信你。請您給我一點兒友誼，可以嗎？\\\" \\\"當然可以，\\\"克利斯朵夫說。\\\"但我能為做些什麼呢？\\\" \\\"你隻要傾聽，給我一些意見，給我一些勇氣。我常常非常憂鬱！那時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我對自己說：\\\"奮鬥有什麼用？煩惱有何用？如此種種，有什麼關係？無論誰，無論是什麼？'那真是太可怕了。我不想陷進去。你幫我吧！幫我吧！……\\\" 她哭喪著臉，似乎一下子老了十歲；用她那善良的，溫順的，哀求的眼神，望著克利斯朵夫。他答應了她的清求，而後她又高興起來，笑了，心情愉悅了。\\n\\n晚上，她依照說說笑笑的賣弄風情。\\n\\n從這天起，他們之間這種親密的談話變得有規律了。他們單獨相處，她把自己心裡的想法都告訴了他：他費神勞力地去捉摸她，發表自己的看法；她聽著他的忠告，有時還需要聽他抱怨，那種謙恭與唯唯諾諾的神態活像一個很乖巧可人的小姑娘：對她來說那是種消遣，甚至也是一種精神上的寄托；她用感激而風情種種的眼神表示感謝。--可是她的生活一點冇變：隻不過多了一項娛樂而已。\\n\\n她的生活每天都是一串連續不斷的改變。早晨起床很晚，總在十二點左右，因為她夜裡失眠，快到天亮才能睡熟。她成天的四處閒逛，隻是渾渾噩噩的，反覆地思考著一句詩，一個想法，一個念頭的片段，談話的記憶，一段音樂，一個她喜歡的麵孔。一直到傍晚四五點，她纔算完全清醒。在此之前，她總是眼皮紅腫，麵孔虛浮，翹著嘴，很睏倦的樣子。如果來了一個像她一樣嚼舌，一樣愛聽巴黎謠言的女性朋友，她肯定會馬上興奮起來。她們喋喋不休的談論著戀愛問題。對她們而言，戀愛心理學是和裝扮，秘史，抵毀這幾件事一樣聊不完的話題。她們也擁有一群無聊的青年，每天需要在裙邊耗掉二三個鐘頭。這群男人幾乎自己也可以穿上裙子了：由於他們的談吐思想簡直就像女的一樣。克利斯朵夫的出現也是有一定時間安排的：那是懺悔的時候。高蘭德立刻會變得嚴肅，深沉。真像英國史學家包特萊所說的那種法國姑娘，在懺悔室裡\\\"把她鎮靜的把準備好的題意儘意發揮，思絮清晰，有條不紊，凡是要說的話都安排得清清楚楚\\\"。--懺悔之後，她再拚命的尋歡作樂。夜晚將至，可她愈來愈青春了。晚上她去劇院，在場子裡所見的那幾張永遠不變的臉便是她一層不變的樂趣；--因為上劇院去的快樂，並不是為了戲劇，而是在於同演員認識，在於已經指出過無數次而再來指出一次的他們的老毛病。大家和那些到包廂裡來的熟人講彆的包廂裡的人閒話，或是談論女演員，或者說扮傻女孩的人\\\"聲帶如同變了味的芥子醬\\\"，或者說那個個子高高的女演員衣服穿得\\\"像燈罩一樣\\\"。--再麼就是大家一起去參加晚會；到那兒去的樂趣是可以自我炫耀，要是自己長得俊的話：--（但要視日子而定；在巴黎，一個人的美麗是最無法捉摸的）；--還有那些把對人物，裝扮，體態的缺點等等的批評修改一番，完全冇有真正的談話，回家總是極晚。大家都很難睡著（這是一天之中頭腦最清醒的時候），圍繞著桌子徘徊，隨便拿一本書翻翻，想起一句話亦或成一個姿勢就自顧自地笑笑。。。無聊極了，鬱悶極了又是難以入睡。而夜深人靜的時候，忽然之間絕望至極。\\n\\n克利斯朵夫隻見高蘭德幾個鐘頭，對於她的改變也隻見到有數的幾種，但是他已經莫名其妙了。他暗地裡想她究竟什麼時候是真誠的，--是一直真誠的呢還是向來不真誠。這一點連高蘭德自己也不清楚。她和大多數**無處寄托而無從發揮的少女一樣，完全在黑暗中。她不知道自己是哪類人，因為不曉得自己要些什麼，由於她冇試過之前，根本冇法知道自己想要些什麼。於是她按照她的方式來嘗試，希望有最大的自由，冒最小的危險，同時模仿周圍的人，假借他們的精神。並且她也不急著要選定一種。她敷衍一切，以備隨時利用它們。\\n\\n但像克利斯朵夫這樣的一個朋友對付起來是很難的，他允許彆人不喜歡他，允許彆人喜歡他所不尊敬甚至輕視的人，卻不答應彆人把他同那些人一樣看待。各有各的口味，確實；但至少得有一種口味。\\n\\n克利斯朵夫最不耐煩的是，高蘭德似乎挺愉快的蒐集了一批他最不入眼的輕佻少年：都是些讓人噁心的時髦人物，大半有錢，反正是有錢的，要不然是在什麼部裡掛個空名的人都是好不到哪裡去。他們全是作家--自以為自己是作家。在第三共和國統治下，寫作成了一種神經病，尤其是一種滿足虛榮的惰性，--作家的工作在所有的工作中是最難檢驗，所以最易哄騙人。他們對於自己偉大的勞動隻說幾句很謹慎但是很莊嚴的話。彷彿他們深知有重大的使命，便有超越艱難的感慨。起初，克利斯朵夫因為不知道他們的作品的姓名而覺得很尷尬。他有些慚愧地打聽了一番，尤其想知道大家敬畏劇壇泰鬥的那一位寫過些什麼。最終，他很驚奇的發現，那個偉大的劇作家僅僅寫過一幕戲，--還是一部小說的節略，而那部小說又是用一組短篇創作拚湊起來的，甚至都不能算是短篇，隻不過是他近十年來發表在同類的雜誌上的一些隨筆。至於彆的作家，成績也冇看出更好：隻有幾幕戲，幾個短篇，幾首詩。有幾位是靠了一篇雜誌文章出名的。還有幾位是為了\\\"他們想要寫的\\\"一本書出名的。他們對外宣稱看不起鴻篇钜製，他們所看重的好像隻是一句之中的字的組合。但\\\"思想\\\"一詞倒又是他們的口頭禪：不過它的意義好像與其他的不一樣：他們的所謂思想是用在風格的細節方麵的。他們中也有大思想家和大幽默家，在寫作的時候把深刻微妙的字一概寫成斜體字，絕對不會使讀者誤會。\\n\\n他們都崇拜自我：這是他們唯一的信仰。他們想教旁人跟著他們一起頂禮膜拜，不幸的是旁人早已都有了崇拜的對象。他們講話，行走，吸菸，看報，抬頭，眨眼，行禮的方式，彷彿永遠有群眾看著他們。裝腔作勢的演戲本是年輕人的天性，特彆是那些絲毫冇有價值而無所事事一無是處的人。他們花那麼多的精力尤其是為了女人：由於他們不但對女人蠢蠢欲動，並且還要引導女人們對他們蠢蠢欲動。可是隨便遇到什麼人，他們就得像孔雀開屏一樣：哪怕對一個過路人，對他們的賣弄隻莫名其妙的瞄上一眼，他們依然要賣弄。克利斯朵夫經常碰到這種小孔雀，全部都是些畫家，演奏家，青年演員，裝著某個名人的樣子：或是梵·狄克，或是倫勃朗，或是範拉士葛 ，或是貝多芬；或者演一個角色：大畫家，大音樂家，巧妙的工匠，深刻的思想家，快樂的夥伴，多瑙河邊的鄉下人，蠻夷人……他們一邊走，一邊東瞧西瞧，張望看是不是有人注意。克利斯朵夫看見他們走過來，等到走近了，便故意掉過頭去看著彆處。可是他們的失望決不會太久：走了幾步，他們又對著後麵的行人賣弄風騷了。--高蘭德沙龍裡的人物可高級許多。他們是在思想方麵做作：拿兩三個人做模型，而模型本身也並不奇特。否則，他們在舉動神態中表達某種概念：什麼力啊，歡樂啊，同情啊，互助主義啊，社會主義啊，無政府主義啊，信仰啊，自由啊等等；在他們看來，這些抽象的名詞僅僅是粉墨登場時用的麵具。他們有能力把最高貴的思想變成賣弄才情的東西兒，把人類最壯烈的熱情減縮到跟流行領帶的功能一樣。\\n\\n他們的天地是愛情，愛情是專屬於他們。隻要是享樂所涉及的良心問題，他們全都熟悉；他們各顯神通，想出各種新問題來解決。那總是遊手好閒的人的玩藝兒：冇有愛情，他們便\\\"玩弄愛情\\\"，特彆喜歡解釋愛情。他們的正文非常單薄，註解卻極其豐富。最不文雅的思想都冠以社會學的美名，一切都披上社會學的旗幟。一個人滿足於惡習的時候，無論多麼愉快，如果不能同時相信自己是為未來的社會而工作，總覺得美中不足。那是純粹的巴黎式的社會主義，淫猥的社會主義。\\n\\n在專講戀愛問題的小團體中，討論得最激烈的問題之一，是男女在婚姻與愛情的權利方麵的平等。以前有一幫老實的青年，忠厚的，有些可笑的，信仰新教的，--斯堪的納維亞人或瑞士人，--主張男女道德平等：要求男子在結婚的時候和女子一樣是童貞。巴黎的宗教道德學家則宣揚另一種平等，**的平等，說女子結婚的時候應該和男子一樣的滿是汙穢，--這是情人權利的平等。巴黎人在想象中和實際上把姦淫做得太濫了，已經覺得平淡無味：於是文壇上有人發明一種處女賣淫的新東西，--有規律的，普及的，端莊的，得體的，家族化的，特彆是社會化的賣淫。--新近出版的一本很有才氣的書，便是這個問題的權威。作者在四百頁的長篇钜著中，用一種輕薄的學究口吻，依據經驗派的推理方法，研究\\\"處理娛樂的最好方式。\\\"那真是自由戀愛的最完美的詮釋：老是提到文雅，得體，高尚，美，真，廉恥，道德，--可以說是下賤少女們的寶典。--當時這部著作真正是《福音書》，為高蘭德和她周圍的人增添了不少樂趣，同時成為她引經據典的素材。那些怪論裡麵也有正確的，觀察中肯的，甚至合乎人情的地方；但信徒們偏偏總愛把好處丟在一旁而僅僅記著最壞的。在這個誘人的花壇中，他們所摘的總是最具毒性的花，--例如\\\"**的嗜好一定能激發你工作的嗜好\\\"；--\\\"一個處女**冇有得到滿足就做了母親是最殘忍的事\\\"；--\\\"占有一個童貞的男子，對女人來說是養成賢良的母性最自然的準備\\\"；--\\\"母親對女兒的職責，應該用和保護兒子的自由一樣細膩熨帖的精神，培養她們的自由\\\"；--\\\"必有一日，少女們和情夫幽會回來的態度，就會像現在上了課或是參加了好友的茶會一樣的自然。\\\" 高蘭德笑著說這些教訓都是很合理的。\\n\\n克利斯朵夫卻痛恨這些論調。他把它們的重要性和害處都誇大其詞了。事實上法國人太聰明瞭，肯定不會把空談付諸實行的。他們大張旗鼓想學做狄德羅，內心卻同他一樣，在日常跟布爾喬亞一樣規矩，也同其他人一樣膽小。而且正因為他們在實際行動上那麼膽小如鼠，纔在思想上將行動推到極端。那是種冇有一點兒危險的遊戲。\\n\\n但克利斯朵夫並不是一個附庸風雅的人。\\n\\n高蘭德周圍的青年人中，有一個她好像最喜歡，但在克利斯朵夫心中可以說是最讓他討厭的。\\n\\n他是暴發戶的兒子，做些貴族派的文學，自認為是第三共和治下的貴族。他叫做呂西安·雷維-葛，兩隻眼睛相隔很遠，眼神很尖銳，鼻子是往裡勾的，金黃的須修成尖尖的，像畫家梵·狄克的樣子，頭髮已經早早地脫落，但同他的尊容很般配，說話很甜，舉止瀟灑，又細又軟的手被彆人握在手裡彷彿會融化掉似的。他永遠裝得很有禮貌，細膩周到，即使是對心裡討厭而恨不得推下海去的人也是這樣。\\n\\n克利斯朵夫第一次跟著高恩去參加文人宴會時已經見過他，雖然冇說話，但一聽他的聲音已經厭惡，當時不知道是為什麼，到後來才理解。人與人之間有閃電那樣突如其來的愛，也有閃電那樣突如其來的恨，--或者說（為了不要使那些懼怕一切熱情的柔和的心靈害怕偏見，我們暫且不使用這個他們聽了刺耳的\\\"恨\\\"字），是健康的人的本能，因感覺到碰到了敵人而自衛的本能。\\n\\n在克利斯朵夫眼看來，他所代表得那種譏諷與分化溶解的思想，他溫文爾雅的，不動聲色的，分解正在死去的上一個社會裡的所有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分解家庭，婚姻，宗教，國家；在藝術方麵是分解所有雄壯的，純潔的，健全的，大眾化的成分；之外還動搖大家對思想、情操、偉人的信仰，對一般人類的信念。這種思想實際上僅是以分析為樂，以冷酷的剖析來滿足一種獸性的需要，侵蝕思想的需要，這是如蛀蟲的本能。而且還有一種女孩子的，特彆是女作家的癮：因為在他手裡，一切都是文學或變成文學。他的豔遇，他的和朋友們的惡習，對他來說都是文學材料。他創作了一些小說和劇本，很巧妙的描述他父母的，還有朋友們的，他自個兒的私生活和秘史；其中有一件是他跟一個最知心的朋友的妻子的秘事：人物的麵目描寫得非常高明，那朋友，那女的，和其他的群眾，都描述得極準確。他決不會得到一個女人的喜愛或聽了她的體已話而不在書中披露。--按理說，這樣放浪的舉動應當會使他和\\\"女同誌們\\\"不歡。事實並非如此：她們抗議一番，保全一下麵子；骨子裡可並不覺得難堪，還因為給人**裸的拿去展覽而挺高興呢！隻要臉上戴著一個麵具，她們就冇有覺得羞愧了。在他那方麵，這種說三道四的話並不代表他存心報複，可能連傳播醜史的惡意都冇有。他不比一般人更壞：從兒子的角度來說不見得就是更壞的兒子，從情夫的角度來說不見得就是更壞的情夫。在有些篇章裡，他放肆的揭露他父母，和他自己的情婦的**；但同時又有許多章節，他用著非常詩意的溫情談到他們。事實上他是很有家族觀唸的，但像他那類人不需要尊重所愛的人；相反，他們卻更喜歡自己輕視的人；因為他們或覺這樣的人才與 自己更相近，更近人情。他們對英勇的精神比誰都不明白，尤其無從領會高潔二字。他們幾乎要把這些品德當作謊言，或者是囉囉嗦嗦的表現。但是他們又堅信自己最瞭解藝術上的偉人，並用一副倚老賣老的親狎的態度去批判他們。\\n\\n他和一幫富裕的，無所事事的，布爾喬亞的墮落的少女最合得來。他是她們的一個伴侶，等於一個腐化的女仆，比她們更機靈也更肆無忌憚，有許多事能夠使她們豔羨。她們對他無所顧忌，儘可把這個為所欲為的，**的，不男不女的人細細研究。\\n\\n克利斯朵夫不明白一個像高蘭德那樣的少女，彷彿性情高潔，不願意受生活磨蝕的人，怎麼會樂此不疲的跟這種人鬼混……克利斯朵夫不瞭解心理學。呂西安·雷維-葛卻深諳此道。克利斯朵夫是高蘭德的知己；高蘭德卻是呂西安·雷維-葛的知己。這點就表明他比克利斯朵夫高明。一個女人最得意的是相信自己能對付一個比她更弱的男子。那時不僅她的弱點成為她的優點--她的母性的本能，也得以滿足。呂西安·雷維-葛瞅準了這一點：因為使女人動心的最有效的方法之一，就是設法撥弄這根神秘的弦。而且高蘭德也認為自己是十分懦弱的，有些不怎麼體麵但又不願拋棄的本能，所以一聽這位朋友的傾訴（那是他很有心計的安排好的），她馬上相信彆人竟然跟她一樣冇出息，對於人類的本性不應當苛求，因此她覺得很受安慰了。這種安慰有兩方麵：第一，她不用再剋製自己認為挺有意思的幾種傾向了；第二，她發現這樣處理是很恰當的，一個人最明智的辦法是千萬不要和自己過不去，而應當對於無法抑製的傾向抱以寬容的態度。采用這種明智的辦法纔不會讓人感覺一點兒痛苦。\\n\\n在社會上，表麵極端高度文明和隱藏在骨子裡的獸性之間，永遠有個對比，使那些能夠冷靜觀察人生的人感覺到一股強烈的氣味。一切的社交場閤中，接踵而來的決不能說是化石與幽靈，它像地層一般，有兩層談話錯綜著：一層是大家聽到的，是理智與理智的對話；另一層是很少有人能夠感受的，是獸性與獸性，本能與本能的對話。大家在精神上交換著一些陳詞濫調，**卻在那裡說著：**，仇恨，或是好奇，煩惱，厭惡。野獸雖然經過了幾千年文明的馴化，變得像關在籠裡的獅子一樣遲鈍，心裡卻念念不忘的老想著它茹毛飲血的日子。\\n\\n但是克利斯朵夫的頭腦還冇有冷靜到這個地步：那是要年紀大了，熱情喪失之後才能做到的。他把給高蘭德當顧問這一任務看得很認真。她肯求他幫助，他卻眼看她嘻嘻哈哈的去冒險，而毫不動心所以克利斯朵夫再也掩飾不了他對呂西安·雷維-葛的厭惡了。呂西安·雷維-葛對他一開始還維持一種有禮貌的，但卻含譏諷的態度。他也感覺到克利斯朵夫的敵意，但認為不足為懼：他隻是不動聲色的認為他很可笑。實際上，隻要克利斯朵夫能對他表示佩服，他便可以投之以桃報之以李；但他始終得不到這種欽佩，他自個兒也明白，因為克利斯朵夫冇有作假的本事。因此，呂西安·雷維-葛從完全無形的思想的對立，不自覺間變為事實上，不露形跡的暗鬥，而暗鬥的目標便是高蘭德。\\n\\n她對兩個朋友完全同等對待。她既賞識克利斯朵夫的道德和才情，也賞識呂西安·雷維-葛的風趣至極的不道德和聰明；而且心裡還覺得呂西安使她更快樂。克利斯朵夫老是毫不留情麵地教訓她；她用可憐巴巴的態度聽著，使他軟化。她本性還算好的，但因為怯懦，甚至也因為好意而不夠坦誠。她一半是在演戲，假裝和克利斯朵夫有相同思想。她很明白像他這種朋友的價值，但她不想為了友誼犧牲任何東西；不但為了友誼，而且無論為了何人何事，她都不願有所犧牲；她隻揀最便捷最快樂的路走。所以她將一直和呂西安來往的事瞞著克利斯朵夫。她像上流社會的女子一樣用從小就學會的本領，若無其事的撒謊；憑著這扯謊的本領，她才能保持所有的男性朋友，使他們每個人都滿意。她為自己辯解說是為了避免克利斯朵夫傷心而不得不如此；事實上是因為她明知克利斯朵夫在理而不敢讓他知道，也因為她想繼續做她喜歡的事而不跟克利斯朵夫鬨翻。有時克利斯朵夫懷疑她搗鬼，便毫不客氣的鬨起來。可她仍舊裝作痛悔的，坦誠的，難過的樣子，對他拋著媚眼，--女人最後的武器。--她想到可能喪失克利斯朵夫的友誼，確實非常傷心，所以竭力裝出嬌媚的和正經的樣子，居然將他軟化了一段時間。但那遲早是要爆發的。在克利斯朵夫的氣憤裡麵，不經意間已經有些嫉妒的成分。高蘭德甜言蜜語的拉攏也已經有了一點兒，很少的一點兒，愛的成分。但是他們決裂的時候，來勢反倒因此更猛烈。\\n\\n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當場揭穿高蘭德的謊話，明明白白提出要求來：讓她在他跟呂西安之間選一個。她先是設法迴避這問題，最後卻聲稱她有保留一切她喜歡的朋友的權利。是的，她說得對；克利斯朵夫也覺得自己很可笑；但他知道他的苟求並非出於自私，而是真心愛護高蘭德，一定要把她救出來，--即使由此而違揹她的意誌也是應該的。所以他很笨拙的堅持著。看她不回答了，他就說： \\\"高蘭德，你是否要從此與我絕交？\\\" \\\"不是，\\\"她回答。\\\"那我會非常痛苦的。\\\" \\\"可是你為我們的友誼連極小的一點兒犧牲都不願作啊！\\\" \\\"犧牲！多好笑的詞語！\\\"她說。\\\"為什麼老是要為了一件東西而犧牲另一件呢？這是基督教的胡鬨思想。你骨子裡是個老教士，隻是你自己不知道罷了。\\\" \\\"很有可能，\\\"他說，\\\"於我來說，總得選擇一個。善跟惡之間，絕無中間立場。\\\" \\\"是的，我明白；就是因為這一點我才喜歡你。我告訴你，我的確很喜歡你；可是……\\\" \\\"可是你也很喜歡另外一個。\\\" 她笑了，對他做著最嫵媚的眼神，用著最柔和的聲音說：\\\"繼續和我做朋友吧！\\\" 在他差不多又要讓步時，呂西安進來了，高蘭德用同樣甜蜜的媚眼同樣柔和的聲音迎接他。克利斯朵夫一語不發的看著高蘭德演戲。然後他離開了，鐵了心要和她斷交了。他有些傷心，老是有所依戀，常常上人家的當，實在太愚蠢了！ 回到住所，他心不在焉整理書本，隨便打開《聖經》，看到下麵一段語： \\\"……我主說：因為錫安的女子狂傲，行走鋌險，賣弄眼目，俏步徐行，把腳上的銀圈震動得叮噹作響，所以主必使錫安的女子頭長禿瘡，又使她們赤露下體……\\\" 讀到這裡，他想起高蘭德做作的樣子，笑了出來，便心情輕鬆的睡了。接著他又自以為跟巴黎頹敗的風氣已經同流合汙到一定程度，纔會讀著《聖經》覺得好笑。但他在床上反覆揹著這偉大的惡作劇的審判者的判決，幻想這種事要是降臨到高蘭德頭上的情景，忍不住像孩子般哈哈大笑起來，接著便睡熟了。他已經不再想他新的鬱悶，多一個也好，少一個也好……他已經習慣了。\\n\\n他仍然到高蘭德家上課，隻是避免和她親密地交談。她白白地表示著傷心，氣憤，玩各種花樣：他一直堅持著；兩人都不愉快了；終於她主動找出原因來減少課程；他也找出藉口來會比史丹芬家的聚會。\\n\\n他已經受夠了巴黎社會的滋深，對那種空虛，閒散，萎靡，神經脆弱，加以無理由、無目標、徒然磨蝕自己的、嚴苛的批評再也忍受不了了。他不理解，一個民族怎能因這種藝術而藝術、因為享樂而享樂的，死氣沉沉的環境中生存。可是這個民族的的確還存在著，從前曾經有過偉大的時光，現在在世界上還十分威風；從遠處看，它還能引起彆人的幻想。它繼續存在的意義何在呢？除了尋歡作樂，它冇有任何信仰可言…… 克利斯朵夫正沉思著這些的時候，突然在路上撞見一群叫嚷著的青年男女，他們拉著一輛車，車裡有一個老教士正為向兩旁的人祈禱。走了一段，他又看到一些拿著刀斧的兵，捶打一所教堂的大門，門內是一群身上掛有國家勳章的先生們揮著桌椅迎接他們。這時他才感覺到法國終究還有信仰，--雖然他不知道是什麼信仰。人家對他說，政府與教會在共存了一百年之後，現在要分開了，但因為宗教不甘心分離，於是政府將宗教趕出門外。克利斯朵夫感覺這種辦法未免會傷和氣；但是巴黎藝術家強製那種浮躁混亂不堪的作風使他極度厭煩，所以 遇到幾個人貌似為了什麼公案--即便是極其無聊的--而打得頭破血流也覺得非常痛快。\\n\\n不久他又發見在法國這種人為數不少。持有不同政見的報紙像荷馬史詩中的英雄一般互相攻伐著，每天發表鼓吹內戰的文章。雖然這隻不過是亂喊一氣，難得真會有人動手。但也確有人天真的把彆人所寫的文字當成原則付諸實踐。於是就所看見各式各樣奇怪的景像：什麼某幾個州府自己說要脫離出法國啦，幾個聯隊又鬨兵變啦，州長公署被燒啦，稅收員收稅要大隊的憲兵保護啦，農民燒了開水保衛教堂啦，自由思想者以自由的名義攻擊教堂啦，曾經普渡眾生的教主們爬上樹去煽動葡萄酒生產省份去攻擊酒精生產省份啦。東邊一處，西邊一處，幾百萬人蠢蠢欲動，喊叫得滿臉通紅，結果真的就大動乾戈了。共和政府先是討好群眾，然後又從身上拔出刀來對付他們。群眾卻將自己的孩子--軍官與士兵--砍破腦袋。如此一來，每個人都向彆人證明自己理由充足，拳頭過硬。你在遠處看，從報紙上看的時候，彷彿又回到了幾個世紀以前去了。克利斯朵夫發現這法蘭西--滿腹狐疑的法蘭西--竟然是一個極度偏激的民族。但他不理解究竟在哪方麵偏激。為了擁護宗教還是反對宗教？為了擁護理性還是反對理性？為了擁護國家還是反對國家？--似乎各方麵都是，他們是因為喜歡偏激而表現偏激的。\\n\\n一個偶然的機會，他與一個有時會在史丹芬家碰見的社會黨議員進行了交談。雖不是初次談話，他可絕對想不到這位先生的身份，因為他們一向隻談音樂。這一回他才驚異的發現這位交際家竟是一個激進政黨的領袖。\\n\\n亞希·羅孫是個美男子，蓄著金黃的鬍子，說話帶喉音，皮膚很嫩，態度很坦誠，外表相當儒雅，骨子裡卻是庸俗不堪的，有時會不經意間流露出村野的舉動：--比如當眾修指甲，與人說話時像平民一般愛拉著彆人的衣角，晃著彆人的胳膊；--他能吃能喝，愛笑愛玩，胃口和興致完全顯示他是平民出身，唯一的追求就是掌握權勢；人很機靈，能隨著環境與對手隨機應變，說話雖不少，可都是經過思考的；他懂得聽彆人的話，把聽來的當場吸收；既有同情心，資質又聰明，對一切都感興趣，--由於本性，由於由於虛榮心，更因為社會的陶冶，在某種限度內他為人規矩老實，就是說為他的利益不用不誠實，或不誠實有危險時，他是誠實的。\\n\\n他有個很漂亮的妻子，高大，勻稱，非常健壯，腰身很美，鮮豔的打扮似乎太窄了些，把她肥胖的身體展露得太過明顯；臉四周圍著烏黑的鬈髮；又黑又濃的大眼睛；下巴微微向上翹起；胖胖的臉蛋很動人，可惜被眨個不停的近視眼和寬大的嘴巴給抹殺了了。她走路的姿態不太自然，一顛一顛的，像種鳥；說話很假，但極殷勤、親切。她出身於一個有錢的經商人家；思想開放，是那種所謂賢惠的女子：凡是上流社會多如牛毛的責任，她都像信教一般的等守，而且還履行她自己找來的，藝術的與社會的義務：家裡舉辦沙龍，在平民大學裡傳揚藝術，參加慈善社團或研究兒童心理的機構，--但她並不怎麼熱心，也冇有濃厚的興趣，--隻是由於天生的慈悲心，由於趕時髦，由於知識婦女的那種天真的學究氣，好像永遠揹負著一門功課，不背得爛熟就會丟麵子似的。她需要乾點事兒，卻不需要對所做的事產生興趣。這些緊張忙碌的生活，好像那種婦女老拿在手裡的毛線活兒，一刻不停的揮動著針，彷彿救世大業就在這一件一無用處的工作上。並且她也像編織毛線的女人一樣，有那種良家婦女的小小虛榮心，喜歡拿自己的榜樣去教訓彆人。\\n\\n那位當議員的丈夫心裡瞧不起她，可以對她仍然很親密。他是為了自己的享樂與安寧而挑上她的；在這一點上說，他挑得的確很好。她長得很美，他為之興奮：這便夠了，他再冇彆的要求了；她對他也冇彆的要求。他愛她，但同時也欺騙她。隻要他愛著她就心滿意足了，也許對於他的私情還覺得相當高興。因為她生性安靜，淫蕩，這完全符合後宮中的婦女性格。\\n\\n他們有兩個漂亮的孩子，一個五歲，一個四歲，她以賢妻良母的身份照顧他們，那麼專心致誌所表示的親切與沉著，正好跟她關注丈夫的政治與活動，注意最新的時裝與藝術表現一樣。在這個環境裡，她把前進的理論，頹唐的藝術，混亂的社交界，和布爾喬亞的感情，一股腦兒地堆在一起，成為最詭異的大雜燴。\\n\\n他們請克利斯朵夫到他們家去。羅孫太太是個出色的音樂家，彈得一手好鋼琴：手指輕巧而結實，小小的指頭對準著鍵盤，兩隻手在上麵跳來跳去，活像母雞啄食時的神氣。她很有天賦，比法國一般的女子更有音樂素養，但對於音樂的深刻意義卻像笨蛋一樣完全不在意的。那隻是她聽著的，或者是背得絲毫不差的一節音符，一組節奏，一些微妙的調子罷了；她決不探究其中的靈魂，因為她自己其實不需要這個。這位可愛的，聰明的，真實的，樂於助人的太太，對克利斯朵夫像對其他人一樣殷勤。但克利斯朵夫髕骨對他表示感激，冇有什麼好感，甚至冇把她放在眼裡。或許他還會不知不覺間責備她，不該明知丈夫胡鬨而心甘情願的和那些情婦們平分秋色。在所有的缺點中，逆來順受的聽任擺佈是克利斯朵夫最無法寬恕的。\\n\\n他和亞希·羅孫比較親密。羅孫之愛音樂，正像愛彆的藝術一樣，方式雖然粗俗，但很真誠。他愛好一首交響曲的時候，馬上恨不得和它睡在一起。他的素養很淺薄，但運用得很高明；從這一點來說，他的妻子對他幫助很多。他對克利斯朵夫產生興趣，是因為看到克利斯朵夫和他一樣是個堅強的平民。而且他很想仔細觀察一下這種怪物，--（他永遠不會厭倦，觀察人這件事），--打聽他對巴黎的印象。克利斯朵夫對他坦率嚴厲的批評，竟然他覺得很有趣。他看事情也抱著相當的懷疑態度，所以能坦然接受對方的批評。他不因為克利斯朵夫是德國人而有所顧忌，反而以超越成見而自豪。總而言之，他是極有人情味的--（這是他主要的優點）；--隻要是合乎人情的，他都表示好感。但這也並不能使他不抱另外一種深刻的信念，認為法國人--一個古老的民族，古老的文明--總是優於德國人，所以他忍不住要嘲笑這個德國人。\\n\\n在亞希·羅孫家，克利斯朵夫還見到些其他的政客，曾經的或將來的會成為要員的人。要是這些名人肯紆貴，他倒很樂意與他們個彆的交流。和時下的觀點不同，他覺得跟這批人往來比跟他熟悉的文藝界交往更有趣。他們頭腦比較靈活，對於人類的熱情和公眾的利益更關心。他們能說會道，大半是南方人，附庸風雅使他們的共性；個彆來說，他們幾乎和文人一樣儒雅。不過，他們缺乏藝術方麵的知識，尤其是外國藝術方麵的；不過他們自以為多少瞭解一些，而且往往是真的愛好。有些內閣有點像那些辦小雜誌的文員，閣員中有的寫劇本，有的拉提琴，同時是瓦格納迷，有的塗幾筆畫。他們都蒐集印象派的畫，看頹廢派的書，有驚世駭俗，尤其欣賞跟他們的思想不對立的，同時是極端貴族派的藝術。這些社會黨或激進社會黨的閣員，代表饑寒階級的使者，居然對奢華的享受自稱為在行，使克利斯朵夫看了很不順眼。這固然是他們的權利，但他卻對這種作風不敢苟同。\\n\\n最為神奇的是，這些人在私人談話中是懷疑主義者，肉慾主義者，虛無主義者，無政府主義者，而他們一旦有所行動時立馬會變成偏執狂。而最風雅的人，剛一上台就搖身一變為東方式的小魔王；他們沾染上了自我的癮：精神上他們是狐疑派，天生卻是極其獨斷的。掌握強有力的中央集權機構，--那是曾經最偉大的**君主一手創立的，--他們就禁不住要濫用。這就導致了產生了一種共和政體的帝國主義，最近又接種似的產生無神論的舊教主義。\\n\\n在某一段時期內，一般的政客想的隻是對物質進行控製--財產，--他們幾乎不乾預精神方麵的事務，因為那變不成貨幣。而那些出色的人也不看重政治；不是政治攀不上他們，便是他們攀不上政治；在法國，政治被認為工商業的一部分，盈利的，可是不很正當；因此知識分子看不起政客，政客也瞧不起知識分子。--然而近來政客和一幫墮落的知識階級開始接近，最終相互勾結。一股清新的勢力登上了舞台，自己說對思想界有絕對的控製權：那些便是自由思想家。他們和另外一批統治者相互勾結，而且這另一批的統治者也將他們視為**政治的完美工具。他們的主要目標不在於打倒教會，而是想代替教會，事實上他們已經組成一個思想自由的教會，同舊有的教會一樣有經典，有儀式，有洗禮，有初領聖餐，有宗教婚禮，有地方主教會議，有全國主教會議，甚至而有羅馬的總主教會議。這些無數的可憐蟲不成群結隊便無法\\\"自由的思想\\\"，簡直太可笑了！而他們所謂的自由思想，實際上不過是假借理智之名禁止彆人的思想自由：因為他們自認為他們的信仰更為理智，就像舊教徒信仰聖處女，絲毫冇有考慮到理智本身並不比聖處女有更多意義，而理智真正的根源則在彆處一樣。舊教會有無數的僧侶與會社，潛藏在民族的血管裡散發毒素，殺害所有同它競爭的生機。如今這反對舊教的教會也有它的死黨，還有它虔誠的告密者，每日從法國各地彙成秘密報告送到巴黎總會，由總會做詳細的記載。共和政府暗地裡支援這些思想自由的信徒做間諜，讓軍隊，大學，所有的政府機關都充滿恐怖；政府並不認為他們在表麵上似乎為它出力，暗地裡卻在私自的篡奪它的位置，而政府也漸漸走上了\\\"無神論的神權政治\\\"之路，不比巴拉圭 的那些耶穌會政權更讓人稱道。\\n\\n克利斯朵夫在羅孫家見過這一教派的人。他們都是一個甚至是一個瘋狂的拜物教徒。如今，他們由於將基督從神座上拽了下來而非常興奮。弄碎了幾個木偶，他們便認為自己已經摧毀了宗教。還有一幫人，把聖女貞德和童貞女的旗幟從舊教徒的手裡搶過來，獨占了聖女貞德。新教會中的一個教士，和舊教會信徒作戰的將軍，之前發表了一篇題為反教會，頌揚古高盧民族領袖範爾生依多利克斯的演講，在這時一幫自由思想的人給這位平民英雄立了一座雕像，認為他是法蘭西與羅馬（羅馬教會）相抗衡的第一人。海軍部長為了整肅艦隊，欺騙舊教徒，把一條巡洋艦命名為\\\"歐納斯德·勒南\\\"號。另外一批自由思想家則開始了淨化藝術的工作。他們給十七世紀的古典文學消毒，不允許人們用上帝這個詞褻瀆來拉封丹的《寓言》。就連在古代音樂裡，他們也不許有神的名字。克利斯朵夫聽見一個垂暮的激進黨員--（歌德說過：老年人而做激進黨員是瘋癲之極。）--因為有人竟敢因為一個通俗音樂會把貝多芬頌揚宗教的歌排進節目單而異常憤慨，一定要那人把辭句更新改正。還有一幫更激進的傢夥，要求取締所有有關宗教音樂和教宗教音樂的學校。一位被眾人看作在那時那幫不懂藝術的人中算是鑒賞力很高的美術司長，費力解釋道，對於音樂家再怎以得教授其音樂，因為\\\"當你派一個士兵到軍隊裡去時，你總需要慢慢教他如何使槍，如何射擊。年輕的音樂家的也是如此，腦袋裡塞滿了思想，可是無法安排\\\"。但這種解釋是有用的：他也自己的勇氣而感到驚訝，因此每句都附帶說：\\\"我是個老自由思想者\\\"，\\\"我是個老共和黨人\\\"，才能夠接著聲稱：\\\"我不管班爾葛蘭西的作品是歌劇還是彌撒祭樂；隻顧著它是不是人類藝術的東西。\\\"--但是對方用獨斷的邏輯回答這位\\\"老自由思想家\\\"，\\\"老共和黨人\\\"：\\\"音樂有兩種：一種是教堂內唱的，另一種是教堂外唱的。\\\"第一種是理智與國家的敵人；為了國家的利益，必須取消之。\\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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