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柔 第2章

第2章 離家------------------------------------------。，天亮了。他把車停在路邊，冇熄火，聽著發動機突突響，像是在替他喘氣。方向盤上全是手汗，掌心黏糊糊的，他攥了攥，又鬆開。。從建軍家出來，他上了車，點火，掛擋，然後就一直在開。出縣城，上國道，又繞回來。經過大橋，經過火車站，經過他們小時候一起遊泳的河。河凍住了，白茫茫一片，看不見水。，回來的時候是早晨。大年初二，街上冇人，滿地鞭炮屑，紅彤彤的，像誰流了一地血。，冇熄火。在車裡坐了一會兒，看著自己家的院門。紅漆門，去年剛刷的，秀蘭挑的顏色，說喜慶。門框上貼著春聯，上聯“一帆風順年年好”，下聯“萬事如意步步高”。是他寫的，字歪歪扭扭，秀蘭說難看，還是貼上了。。他推開門，院子裡很靜，棗樹光禿禿的，幾隻麻雀在枝頭跳。他爹種的月季枯了，乾枝子上掛著幾片殘葉。牆角堆著他去年秋天劈的柴火，碼得整整齊齊。。新鎖，鋥亮，洋文牌子，跟他走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他摸出鑰匙，插進去，轉不動。鑰匙是舊的，鎖是新的，像在告訴他：這裡已經冇你的位置了。“秀蘭？”。窗縫漏出光，電視在播趙本山的小品，觀眾在笑，哈哈哈的，很熱鬨。他聽見兒子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哼：“媽，我爸呢？”“死了。賭鬼，死外頭了。”，從門縫裡捅出來。周誌剛的手懸在半空，鑰匙還插在鎖孔裡，拔不出來，也轉不動。“不說？不說他長大會跟他爹一樣！”王秀蘭聲音陡然尖了，尖得像指甲刮玻璃，“三十萬！我八年冇買一件新衣裳！他倒好，一晚上輸光了！賭鬼！王八蛋！”。趙本山還在喊“要啥自行車”。周誌剛聽見兒子在哭，壓著聲音哭，像怕人聽見。，從牆根摸出塊磚頭。磚是濕的，凍了一夜，冰手。他攥緊了，指節發白。。

第一磚，門軸顫。第二磚，木屑飛。第三磚，鐵門哐噹一聲拍在牆上，鎖簧彈出來，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滾了兩圈。

“誰啊！”滿屋子炸了，“報警！快報警！”

周誌剛跨過門檻。門檻上有個腳印，小孩的，大概是兒子踩的。他冇低頭看，徑直走進去。

滿屋子人。二姨、三舅、王秀蘭的表姐，還有幾個生麵孔，大概是鄰居。王秀蘭站在最前麵，手裡攥著把剁骨刀，刃口豁了一個牙，像掉了顆牙的嘴。

兒子周小軍縮在沙發角，臉白得像紙，眼睛瞪得溜圓，嘴唇在抖。他穿著一件舊毛衣，大了一號，袖子捲了兩道，露出細手腕。

周誌剛冇看刀。他看兒子。

“小軍，爸冇死。”

王秀蘭刀尖往前一遞：“出去！”

“我取兩件衣裳。還有爹的藥，在櫃頂。”

“出去！”刀尖抵上他胸口，棉襖刺啦一聲，絨絮往外冒，像棉花糖化在水裡。

周誌剛低頭看刀。豁口的刃，能劈骨頭，也能卡住骨頭。他見過這種刀，殺豬用的，秀蘭她娘嫁過來時帶的，傳了三代。

他忽然笑了。

“秀蘭，你砍。砍完我報官，你進去，兒子冇人管。你砍不砍？”

王秀蘭的手在抖。刀尖跟著抖，在他胸口畫圈，棉襖被戳出一個洞，絨絮飄出來，落在地上。

“你……你不是人……”

“我是賭鬼。”周誌剛往前一步，刀尖陷進棉襖，頂到肉了，疼，“賭鬼冇人性。但你今天不讓我拿藥，明天我爹死了，你就是幫凶。你砍不砍？”

滿屋子冇人敢喘氣。二姨捂住嘴，三舅往後退了一步，表姐閉上眼睛。

周誌剛又一步，王秀蘭後退，撞翻茶幾，玻璃杯砸地，碎成八瓣。茶水濺出來，冒著熱氣，洇進水泥地裡。

他繞過她，進裡屋。裡屋很暗，窗簾拉著，床頭櫃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玻璃框擦得很亮。他看了一眼，冇拿。

打開櫃頂木箱，爹的止疼藥，孃的降壓藥，兒子的週歲照影印件，塞進內袋。木箱底下壓著一封信，冇封口，他抽出來看了一眼。是秀蘭的字：離婚協議書。

他把信放回去，冇拿。

出來的時候，王秀蘭還舉著刀，但刀尖衝下了。滿屋子人給他讓開道，像避瘟神。

周小軍忽然喊：“爸！”

周誌剛停腳，冇回頭。他怕一回頭就走不了了。

“你還回來嗎？”

“回來。”

“啥時候？”

周誌剛轉頭，第一次正眼看兒子。十歲了，瘦，跟他小時候一樣瘦。眼睛像秀蘭，圓圓的，亮亮的，但底下有層霧。跟他看建軍的時候一樣。

“等你考上大學。爸給你擺酒，一桌子菜，全是肉。”

他抬腳往外走。王秀蘭的刀噹啷落地，砸在瓷磚上，蹦了一下。

“周誌剛！你這輩子，彆想再進這個門！”

他跨過門檻，邁進院子。臘月風捲著碎雪，撲在臉上，冷得像針紮。他聽見兒子在哭，哭聲被風吹散了。

走到河邊，他把手機掏出來。螢幕上有二舅的未接來電，十幾個。還有一條簡訊：“剛子，建軍說了，三萬不用還。你爹的藥我幫著買。你彆回來了。”

他按了關機。電池摳出來，圓圓的，小小的，手心大小。他攥了一會兒，然後和手機一起，扔進河裡。

他按了關機。電池摳出來，圓圓的，小小的，手心大小。他攥了一會兒，然後和手機一起，扔進河裡。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又落下。河麵很快恢複了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周誌剛站在河邊，看著自己的倒影。臉是腫的，眼睛是紅的，衣服是破的，胸口有個刀尖戳出來的洞。他忽然想起結婚那天，秀蘭給他係扣子，說“你穿上新衣裳真好看”。

他蹲下來，捧了一把河水，洗了把臉。水涼得刺骨，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站起來，往西走。

西邊有山，山上有廟，廟裡有個遠房叔叔。村裡人都說他怪，說他瘋，說他二十年冇下過山。

周誌剛不怕了。

一個連命都輸光的人，還有什麼好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