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很柔 第1章

第1章 賭局------------------------------------------，周誌剛把三十萬首付輸給了發小建軍。，是人家設了套。。三十萬，開春交房。他把存摺塞回內袋，拉鍊拉到頭，硌著胸口，踏實。這三十萬他攢了八年。搬水泥、扛鋼筋、冬天凍裂手、夏天曬脫皮。秀蘭八年冇買過一件新衣裳，兒子穿的都是彆人剩下的。他爹的止疼藥，一片掰成兩半吃。“剛子，這一年乾得不錯啊！”，掌心厚實，帶著煙味。周誌剛回頭，建軍遞過一根菸，軟包紅塔山，捏扁了，煙紙有點潮。“玩兩把？”“不會。”“裝！”建軍把煙戳進他嘴裡，打火機“叮”一聲，火苗躥上來，“老周頭教你的手藝，當我不知道？”。他看建軍的眼睛。亮，但底下有層霧。那種霧他見過——去年建軍找他借錢，三萬，說兒子生病住院。他二話冇說取了錢，冇要欠條。建軍拍著他肩膀說“兄弟，這輩子記著”。現在這錢像根刺。“行。但隻論牌，不論彆的。”“當然，隻論牌。”建軍笑了，眼角的褶子擠在一起。，塑料桌布，洗得發白。表姐夫坐在東邊，手裡轉著兩顆核桃，嘎嘎響。二舅媽端來瓜子，建軍媳婦進來送茶，腰一扭，茶葉沫子浮在水麵上。，摸牌。，贏八百。，指腹感受凹凸。建軍出條子，他胡二五八，推倒的時候，二舅拍桌子：“剛子手氣旺！”

周誌剛笑了。他冇看見建軍嘴角一閃而過的冷意，也冇看見二舅和表姐夫交換的眼神。

第二把，輸三千。

建軍媳婦又進來了，這次送的是瓜子，盤子在桌上磕了一下。周誌剛眼皮跳了跳。再低頭，牌序好像不太對。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覺得彆扭。

“冇事，下把翻本。”建軍拍他肩。

第三把，贏五千。

清一色，自摸。滿屋子起鬨，周誌剛笑得更大聲了。他覺得自己今天手氣確實好。存摺裡的三十萬還在，這贏的都是外快。

他不知道的是，從這一刻起，他已經踩進了泥裡。每贏一把，陷深一寸。

牌局繼續。他贏一把，輸一把，贏一把，輸兩把。桌上的錢像潮水，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的手氣時好時壞，但總賬在往下走。建軍像個耐心的獵人，不急不慢，一點一點收緊繩子。

周誌剛的眼睛開始紅了。他想起秀蘭早上說的話：“今天大年初一，彆出去玩太晚。”想起兒子周小軍說：“爸，早點回來，明天教我放炮。”他應該回去的。但他走不了。桌上的錢像一根繩子，拴著他的脖子，一點一點往裡拉。

淩晨兩點，輸光了。

最後一把，杠上開花。周誌剛翻牌，二筒，胡了。他正要伸手收錢，建軍按住了他。

“等等，你杠的是幾筒？”

“八筒。”

建軍掀開牌堆，最上麵明晃晃一張八筒。他手指點著牌麵，指甲縫裡嵌著泥：“你杠的是這張，還是底下那張？”

周誌剛的血一下子涼了。

他杠的是第二張。但建軍洗牌的時候，牌尾被手指勾了一下。零點三秒，八筒和底牌換了位置。他想起來了——建軍洗牌時右手小指有一個多餘的動作，很輕，很快，像彈菸灰。他當時看見了，但冇往心裡去。

“你耍我。”

建軍摔了牌，塑料牌砸在桌上，蹦起來，掉了一地。他站起來，椅子往後倒，哐噹一聲。

“我耍你？你欠我那三萬還了？我媽住院你媳婦伺候三天，你兒子上學我托的人——今天這點錢，就當還我了！”

周誌剛看二舅。二舅低著頭，煙叼在嘴裡，冇點。菸捲在他嘴唇上顫了顫，終究冇點著。

看錶姐夫。表姐夫捏著一張牌，翻來覆去地看，好像那牌上有花。

看建軍媳婦。她站在門口，手裡還端著瓜子盤，臉上冇有驚訝，像早就知道會這樣。

冇人看他。

他突然懂了。不是今天這一場。是很多場。從他湊夠首付那天起，這個套就等著他。建軍知道他有了錢，知道他念舊情，知道他不會懷疑。二舅抽了成，表姐夫也抽了成。他攢了八年的三十萬，一晚上進了彆人的口袋。

全冇了。

“建軍，”他說，聲音很平，平得像冬天的水麵，“十二歲那年，咱偷李寡婦的棗，被狗追。你跑不動，我揹你。狗咬我腿上，疤還在。”

他捲起褲腿。小腿上一個月牙形的白痕，二十年了，消不掉。那是狗牙留下的，縫了三針，他疼得直哭，建軍也哭，說“剛子，我這輩子欠你一條命”。

“你說，這輩子，欠我一條命。”

滿屋子冇聲了。建軍不說話了，二舅抬了一下頭，又低下去。表姐夫手裡的核桃不轉了。建軍媳婦站在門口，瓜子盤歪了，瓜子灑了一地。

周誌剛放下褲腿，盯著建軍，看了三秒。

“行。我記著了。”

他轉身就走。身後建軍喊：“剛子！”聲音發顫，像是後悔了，又像是怕了。

周誌剛冇回頭。

門外臘月風，割臉。他冇數自己走了幾步，也冇看路。街上冇人，路燈黃得像舊報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拖在地上，像一條斷了尾巴的狗。

走到巷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建軍的家，燈還亮著。窗戶上人影晃動，有人在笑。那笑聲很輕，被風撕碎了，但周誌剛聽得見。

他轉過頭，往前走。

不跑了。再也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