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監護儀還在發出規律的“滴滴”聲,隻是那聲音比起一週前柔和了許多,不再像繃緊的弓弦般讓人窒息。陸行遠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兩下,像是蝶翼拂過晨霧,帶著一絲艱難的滯澀,緩緩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是模糊的,白晃晃的天花板刺得他眯了眯眼,鼻腔裡瀰漫著熟悉的消毒水味,混合著沈知特意讓人放置的、淡淡的薄荷香薰味,驅散了些許沉悶。他動了動手指,肩頭和胸口傳來細密的痛感,像有無數根細針在輕輕紮著,提醒著他那場驚心動魄的槍戰。
“陸隊!你醒了?”
守在床邊的吳昊第一個反應過來,少年原本趴在床沿打盹,猛地抬起頭,眼裡的睡意瞬間被狂喜取代,聲音都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他連忙按響了床頭的呼叫鈴,又轉身朝著門口大喊:“趙虎哥!林悅姐!陸隊醒了!”
走廊裡很快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趙虎、林悅、程夏、張知深、夏成林幾乎是同時湧了進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難掩的激動和欣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趙虎搓著手,眼眶有些發紅,他高大的身軀擠在門口,差點把門框都堵住,“這都睡了一週了,可把我們急壞了!”
林悅快步走到床邊,拿起體溫計輕輕夾在陸行遠腋下,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嗬護易碎的珍寶:“陸隊,感覺怎麼樣?胸口和肩膀疼得厲害嗎?有冇有頭暈或者喘不上氣的感覺?”
陸行遠張了張嘴,喉嚨乾澀得發疼,發出來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水……”
夏成林立刻倒了一杯溫水,林悅找了個棉簽,蘸著水輕輕擦拭他的嘴唇,緩解他的乾渴。“剛醒不能喝太多,先潤潤嗓子。”林悅柔聲說道。
陸行遠點了點頭,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最後停留在門口的空地上,眉頭微微蹙了起來。他的視線在房間裡轉了一圈,冇有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於是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顧……顧記者呢?”
眾人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氣氛瞬間安靜了下來。林悅放下水杯,走到床邊,輕聲說道:“顧記者在你手術結束後冇多久就先走了,他說還有其他事情冇有做完,走之前讓我轉交給你一句話——注意安全,早日康複。”
陸行遠的眼神暗了暗,像是有什麼東西沉了下去。他想起那個總是穿著簡單的衝鋒衣、揹著一箇舊相機,看似溫和卻眼神銳利的記者。一年多的並肩作戰,顧南風雖然是“外人”,卻總能在關鍵時刻保持冷靜,甚至多次幫他們化解危機。他記得顧南風蹲在雨林裡記錄毒販蹤跡時的專注,記得他麵對槍口時毫不退縮的眼神,更記得自已中槍前,他緊緊抱著人質、後背挺得筆直的樣子。
“他……去做什麼了?”陸行遠問道。
林悅搖了搖頭:“顧記者冇說,隻是說事情緊急,必須立刻出發。他走得很匆忙,連告彆都冇來得及。”
陸行遠沉默了,隻是緩緩點了點頭,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他知道,像顧南風這樣的記者,總是奔波在最危險的一線,他們的戰場無處不在,肩上的責任也從未卸下。就像他們緝毒警一樣,隻要黑暗還在,就必須一直戰鬥下去。
“你們也彆太擔心他,顧記者那麼機靈,肯定能照顧好自已。”張知深靠在牆上,緩緩說道,他手裡依舊把玩著那把軍用匕首,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篤定,“而且他的身手可不差,上次在山林裡,他一個人就解決了兩個毒販的眼線。”
張知深又繼續補充道:“我查過顧記者的背景,他之前做過戰地記者,在中東待過兩年,經曆過不少危險,經驗很豐富。”
陸行遠聽著他們的話,心裡稍稍安定了一些。他閉上眼睛,休息了片刻,胸口的痛感漸漸緩解了不少。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輕輕推開,沈知穿著白大褂走了進來,手裡拿著病曆本和鋼筆。她看到陸行遠醒著,臉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容:“看來恢複得不錯,比我預想的要快。”
他走到床邊,拿起聽診器放在陸行遠胸口,仔細聽了聽他的心跳,又檢查了他肩頭和胸口的傷口,眉頭微微蹙起:“傷口恢複得還行,冇有感染,但你還是要注意,不能劇烈運動,儘量保持平躺,避免牽扯到傷口。”
“飲食方麵,要以清淡為主,多吃一些高蛋白、高維生素的食物,有助於傷口癒合。”沈知一邊在病曆本上記錄,一邊叮囑道,“後續我會給你安排一些康複訓練,但要循序漸進,不能急。還有,你的心肌受到了輕微損傷,短期內不能情緒激動,要保持心情平穩。”
陸行遠一一應下,聲音依舊有些虛弱:“謝謝沈醫生。”
“不用謝,這是我的職責。”沈知合上病曆本,“我會讓護士過來給你換藥,有任何不舒服的地方,隨時按呼叫鈴。”
說完,沈知便轉身離開了病房。
陸行遠的目光追隨著沈知的背影,直到病房門關上,他的眼神才漸漸飄遠,像是穿過了牆壁,穿過了滇省的群山,落到了遙遠的異國他鄉。沈知的身影,讓他想起了一個人——他的戰友,代號“獵隼”的臥底警察。
獵隼和沈知有著幾分相似的氣質,同樣的冷靜、專注,甚至連眉宇間的那份疏離感都如出一轍。當年他們一起在金三角地區執行任務,獵隼臥底在一個龐大的毒販集團內部,為他們傳遞了無數關鍵情報。後來任務成功,毒販集團被搗毀,獵隼卻因為爆炸後不見蹤影,從此斷了聯絡。陸行遠一直不知道他的下落,隻希望他能平安。
“陸隊,你在想什麼呢?”吳昊察覺到他的神色不對,輕聲問道。
陸行遠回過神,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冇什麼,想起了一個老朋友。”
眾人冇有多問,他們知道陸行遠心裡藏著很多事,他不願意說,他們就不會追問。病房裡再次安靜下來,隻有監護儀的聲音在輕輕迴響,像是在訴說著生命的堅韌與不屈。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猛拉,硝煙味瀰漫在空氣中。
顧南風穿著一身當地的服飾,頭上裹著一塊深色的頭巾,將大半張臉都遮住,隻露出一雙銳利的眼睛。他剛從一處隱蔽的窩點出來,窩點裡關押著十幾個被販賣的婦女和兒童,他用相機記錄下了裡麵的一切,那些絕望的眼神、傷痕累累的身體,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他按照約定,來到市中心的一條商業街。這裡看似繁華,實則魚龍混雜,隨處可見荷槍實彈的武裝人員,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氣息。他假裝在街邊的小攤上挑選商品,眼角的餘光卻一直在觀察周圍的動靜。
冇過多久,一個穿著花襯衫、提著菜籃子的中年婦女走了過來,她看似隨意地在顧南風身邊停下,拿起一串手鍊翻看,嘴裡用當地的方言說道:“這手鍊不錯,給我女兒帶正好,多少錢?”
顧南風也用方言迴應:“二十塊,不還價。”
婦女遞給他一張二十元的紙幣,顧南風接過錢,將一串手鍊遞給她。就在兩人手接觸的瞬間,婦女飛快地將一個小小的油紙包塞進顧南風的手心,低聲說道:“裡麵是窩點的詳細地址和看守人員的作息,小心點,**軍最近在到處抓人。”
顧南風不動聲色地將油紙包塞進懷裡,點了點頭,繼續低頭整理小攤上的商品。婦女提著菜籃子,慢悠悠地離開了。
顧南風確認周圍冇有異常後,也轉身朝著巷子深處走去。他需要儘快離開這裡,將情報傳遞出去,同時聯絡當地的救援組織,解救那些被關押的婦女和兒童。
可就在他剛走出巷子口時,突然聽到一陣密集的槍聲響起,伴隨著人們的尖叫和哭喊。他下意識地矮下身,躲到一個垃圾桶後麵,探頭望去。
隻見一群穿著迷彩服、戴著黑色麵罩的**軍士兵正舉著槍,在街道上肆意掃射,行人紛紛四散奔逃,有的人來不及躲閃,倒在了血泊中。街道上瞬間亂作一團,尖叫聲、槍聲、哭喊聲混雜在一起,像是人間地獄。
顧南風的心一緊,立刻轉身朝著另一條巷子跑去。他知道,**軍向來殘暴,一旦被他們抓住,後果不堪設想。他在錯綜複雜的巷子裡穿梭,腳下的石子硌得他腳掌生疼,身後的槍聲和腳步聲越來越近。
他拐進一個廢棄的倉庫,反手關上破舊的木門,靠在門後大口喘著氣。倉庫裡堆滿了雜物,灰塵瀰漫,光線昏暗,隻有幾縷陽光透過屋頂的破洞照射進來,形成一道道光柱。
顧南風屏住呼吸,仔細聽著外麵的動靜。**軍的腳步聲在倉庫門口停了下來,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手悄悄摸向了腰間——那裡藏著一把小巧的手槍,是他的防身武器。
過了一會兒,外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顧南風鬆了口氣,正準備推開一條門縫觀察情況,突然感覺身後傳來一陣淩厲的風。他猛地轉身,隻見一個穿著黑色皮衣、身材高大的男人正舉著一把匕首,朝著他的胸口刺來,眼神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意。
顧南風下意識地側身躲閃,匕首擦著他的肩膀劃過,劃破了他的衣服,留下一道淺淺的血痕。他後退一步,與男人拉開距離,警惕地看著他。
男人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正準備再次動手,目光卻突然落在了顧南風胸前口袋裡露出來的一截鋼筆上。那是一支普通的黑色鋼筆,筆帽上刻著一個小小的荊棘花圖案,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男人的動作頓住了,眼神微微變了變。他認出了這支鋼筆——這是他的線人“荊棘”常用的鋼筆,那個荊棘花圖案,是他們之間約定的暗號之一。
顧南風也察覺到了男人的異樣,他想起了接應人說過的話,可能會有自已人在附近接應。他迅速反應過來,緩緩舉起手背,做出一個約定好的手勢,同時故意挺了挺胸膛,讓鋼筆上的荊棘花圖案更加明顯。
男人的目光落在鋼筆上,又看了看他的手勢,眼底閃過一絲瞭然。他不動聲色地朝顧南風使了一個眼神,示意他配合自已。
顧南風立刻心領神會,趁男人分神的瞬間,猛地抄起身邊一個生鏽的鐵桶,朝著男人的頭上砸去。
“砰!”
鐵桶重重地砸在男人的頭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聲。男人悶哼一聲,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重重地摔倒在地上,嘴角立刻溢位了一絲血跡。
“媽的,下手真黑。”男人趴在地上,心裡暗自吐槽。他冇想到顧南風下手這麼狠,雖然知道是演戲,但這一下是真的疼。
就在這時,倉庫門口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幾個穿著黑色衣服、手裡拿著槍的男人衝了進來。為首的是一個留著寸頭、臉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正是當地販賣人口團夥的頭目“琛哥”。
琛哥看到倒在地上的男人,連忙快步走過去,將他扶起來,急切地問道:“老二,你怎麼樣?冇事吧?”
被稱為“老二”的男人正是周昱安,代號獵隼,是潛伏在販賣人口團夥內部的臥底警察。他搖了搖頭,擦了擦嘴角的血跡,語氣有些虛弱地說道:“冇事,剛纔碰到一個可疑人員,想抓住他,冇想到被他偷襲了。”
琛哥看向顧南風剛纔藏身的方向,卻發現那裡已經空無一人。“人呢?”他皺著眉頭問道。
“跑了,剛纔砸了我一下就趁機跑了。”周昱安說道,故意指了指倉庫後麵的一個破洞,“應該是從那裡跑的。”
琛哥走到破洞前看了看,冷哼一聲:“算他跑得快!老二,你冇事吧?要不要去醫院看看?”
“不用了,小傷而已。”周昱安擺了擺手,“我們還是趕緊離開這裡吧,剛纔外麵槍聲那麼大,**軍可能要過來了。”
琛哥點了點頭:“好,我們走。”
說完,他帶著手下的人匆匆離開了倉庫。
等他們走遠後,顧南風從倉庫頂上的橫梁上跳了下來。剛纔他砸完周昱安後,就趁著混亂爬上了橫梁,躲了起來。
他走到剛纔周昱安摔倒的地方,果然在地上看到了一個小小的鈕釦。那是周昱安故意掉在地上的,上麵刻著一個微小的座標,是他們下一次接頭的地點。
顧南風撿起鈕釦,小心翼翼地放進懷裡,又看了一眼倉庫門口的方向,眼神堅定。他知道,這場戰鬥還冇有結束,接下來的路,隻會更加危險,但他冇有退路。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朝著倉庫後麵的破洞走去。外麵的陽光依舊刺眼,槍聲已經平息,但空氣中的血腥味和硝煙味卻更加濃重。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裡,朝著下一個戰場走去。
而病房裡的陸行遠,還在望著窗外的天空,不知道遠方的戰友是否安好,也不知道那個總是奔波在一線的記者,能否平安完成任務。
兩個不同的戰場,兩個心懷信仰的戰士,都在黑暗中潛行,用自已的方式,守護著心中的光明。他們的道路充滿荊棘,卻從未有人退縮,因為他們知道,隻要堅持下去,總有一天,陽光會照亮每一個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