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邊境的夜風裹著濕冷的霧氣,像無數根細針紮在皮膚上。顧南風靠在醫院走廊的牆壁上,指尖的煙燃到了儘頭,燙得他猛地回神,將菸蒂摁滅在走廊儘頭的垃圾桶裡。消毒水的氣味混雜著窗外飄進來的泥土腥氣,壓得人胸口發悶,他抬手扯了扯領口,露出的脖頸上還沾著未擦乾的泥點——那是剛纔在山林裡追蹤毒販時留下的痕跡。
手術室的燈還亮著,刺眼的白色光芒透過門縫滲出來,映得走廊地麵一片慘白。顧南風的目光落在“手術中”三個字上,指尖不自覺地蜷縮起來。陸行遠中槍的畫麵在腦海裡反覆回放:三小時前的那場叢林槍戰,毒販的槍口突然轉向毫無防備的年輕隊員吳昊,是陸行遠猛地撲過去推開了那人,自已卻硬生生接了兩槍。一槍打在肩頭,另一槍,正中心口。
“顧記者,先坐會兒吧。”趙虎的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他臉上還沾著血汙,作戰服的袖子被劃破了一道長長的口子,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塊紫一塊。他手裡攥著一瓶礦泉水,遞到顧南風麵前,“沈醫生是首都來的專家,行遠哥肯定會冇事的。”
顧南風接過水,卻冇喝,隻是捏著冰涼的瓶身點了點頭。走廊裡坐著的幾個人都沉默著,氣氛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林悅低著頭,雙手緊緊交握,眼眶通紅。她平時是隊裡最乾練果決,此刻卻難掩擔憂,指尖微微顫抖。張知深靠在牆上,作為隊裡的老大哥,此刻他眉頭緊鎖,手裡把玩著一把拆開的軍刀,金屬碰撞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裡顯得格外突兀,卻又像是某種無聲的慰藉。程夏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手術室的門上,眼神凝重,她是隊裡的技術擔當,剛纔的追蹤行動中,是她憑藉精準的定位才鎖定了毒販的藏身處,可此刻她滿心都是自責——如果自已能再快一點,或許陸行遠就不會受傷。
夏成林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髮裡,低聲咒罵著什麼。他是隊裡的爆破專家,平時總愛開玩笑,此刻卻滿臉陰霾。吳昊坐在長椅上,身體繃得筆直,年輕的臉上帶著一絲慌亂,他是隊裡最年輕的隊員,這是他第一次經曆這麼慘烈的槍戰,陸行遠替他擋了一槍的畫麵,讓他心裡備受煎熬。
顧南風看著眼前的幾個人,心裡五味雜陳。一年前,他以記者的身份來到滇省邊境,聲稱要做一個關於邊境緝毒的深度報道。起初,這支緝毒小隊對他充滿戒備,是陸行遠力排眾議,允許他隨隊采訪。一年多來,他跟著他們出生入死,早已習慣了他們的熱血與執著,也見證了他們之間超越生死的情誼。陸行遠作為隊長,總是衝在最前麵,冷靜、果斷,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可此刻,這座山卻躺在手術室裡,生死未卜。
“都怪我…”吳昊突然出聲,聲音哽咽,“要不是我反應太慢,陸隊不會…”
“閉嘴。”林悅抬起頭,眼神嚴厲,“陸隊救你是因為你是他的隊員,彆讓他聽見這種話。”
張知深收起軍刀,拍了拍吳昊的肩膀:“小子,記住這一刻的感受。等你成長為像行遠一樣的戰士,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顧南風默默地看著這一幕,內心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他想起了自已來到邊境的真實目的——不是采訪,而是臥底。公安部懷疑邊境警隊內有內鬼,導致多次緝毒行動失敗,他奉命潛入調查。這一年多來,他早已確信這支小隊裡的每一個人都清白正直,但內鬼一定在更高層。而今晚的行動,對方似乎早有準備,這讓他更加確信了自已的判斷。
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的燈終於滅了。
所有人都猛地站起身,齊刷刷地看向手術室的門。門被推開,穿著綠色手術服的醫生走了出來,摘下口罩,露出一張清秀的臉。她額頭滲著細密的汗珠,眼底帶著明顯的疲憊,卻難掩眼中的光彩。
“沈醫生!”趙虎率先衝了過去,聲音帶著急切,“陸隊怎麼樣了?”
“手術很成功。”沈知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足夠清晰,“肩傷的子彈已經取出,冇有傷到骨頭和大血管;胸口的子彈離心臟隻有一厘米,萬幸冇有貫穿心肌,現在已經順利取彈,止血也很成功。”
眾人懸著的心瞬間落下,林悅捂住嘴,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吳昊長長地舒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被夏成林及時扶住。
“但他失血過多,後續還需要在ICU觀察48小時,能不能挺過危險期,還要看他自身的恢複情況。”沈知補充道,語氣依舊專業,“我會親自負責他的後續治療,有任何情況會第一時間通知你們。”
“謝謝沈醫生!太謝謝您了!”趙虎緊緊握住沈知的手,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沈知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眾人,當落在顧南風身上時,瞳孔微微一縮,露出一絲意外:“顧南風?”
顧南風走上前,朝他伸出手,臉上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沈醫生,好久不見。冇想到會在這裡遇見你。”
“我也很意外。”沈知握住他的手,指尖微涼,目光在他身上掃過,注意到他衣角的泥汙和袖口未乾的血跡,眉頭微蹙,“你怎麼會在滇省邊境?秀秀說你最近在做深度報道,冇想到會這麼深入。”
“做記者的,總是要到一線才能挖到真相。”顧南風避重就輕地回答,冇有暴露自已的臥底身份,“倒是你,沈大醫生,怎麼會突然來滇省做手術?”
“我來參加醫學交流活動,正好碰到這邊緊急求助,就過來了。”沈知解釋道,提到江溪秀,臉上露出一絲柔和的笑意,“說起來,我和你還是通過秀秀認識的。她高中時就總提起你,說她有個特彆厲害的師兄,敢闖敢拚,是她的榜樣。”
顧南風笑了笑,眼底閃過一絲暖意。江溪秀性子爽朗,總是這樣不吝讚美。“溪秀纔是真的厲害,”他說道,“當年在戰地,若不是她,我恐怕早就回不來了。你們是高中同學?”
“嗯,同班三年,最好的朋友。”沈知點頭,“她去年從國外回來,還跟我提起你,說你一直在做危險的報道,讓我看見你,囑托我跟你說注意安全。”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顧南風的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就像陸行遠和他的隊員們,明知緝毒之路九死一生,卻依舊義無反顧。
沈知看著他,眼中露出一絲瞭然,冇有再多問。他知道,像他們這樣的人,心裡都有自已的堅守,無需多言。
“病人現在要轉移到ICU,你們可以隔著玻璃看看,但暫時不能進去探視。”沈知轉身吩咐護士,“我去處理一下後續的醫囑,等會兒過來。”
陸行遠被推出手術室時,臉色依舊蒼白如紙,胸口和肩頭的傷口都纏著厚厚的紗布,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連接著旁邊的監護儀,儀器發出單調的“滴滴”聲,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
眾人跟在擔架旁,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沉睡中的人。顧南風走在最後,目光落在陸行遠的臉上,腦海裡不斷回放著剛纔的畫麵——陸行遠撲過來的瞬間,眼裡冇有絲毫猶豫,隻有對隊友的守護。
ICU病房外,厚厚的玻璃將裡麵與外界隔絕開來。陸行遠躺在病床上,雙眼緊閉,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監護儀上跳動的數字,是他生命的脈搏,每一次跳動,都讓外麵的人心跟著提一下。
“我在這裡守著,你們先回去休息吧。”趙虎說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輪換著來,彆都熬壞了身體。”
“我留下。”吳昊立刻說道,眼神堅定,“陸隊是為了救我和人質才受傷的,我必須在這裡陪著他。”
林悅和程夏也紛紛表示要留下,夏成林則打算回去整理這次行動的資料,張知深負責聯絡局裡彙報情況。
顧南風站在玻璃前,靜靜地看了陸行遠一會兒。這個總是沉默寡言、行事果決的緝毒隊長,此刻卸下了所有防備,脆弱得讓人心疼。一年多的並肩作戰,他們從陌生到熟悉,從互相試探到彼此信任,顧南風早已將這支隊伍當成了自已的戰友。
“陸隊,保重。”他在心裡默唸,指尖輕輕叩了叩玻璃,像是在與他告彆。
他冇有再多停留,轉身朝著走廊儘頭走去。身上的錄音筆還在口袋裡,裡麵記錄著鬼手團夥的犯罪證據,還有更多的毒販隱藏在邊境的陰影裡,等待著被揭露。陸行遠用生命守護的這片土地,他不能讓這份犧牲白費。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在內鬼察覺之前,將收集到的證據送出去。
“顧記者,你要走了?”林悅注意到他的身影,出聲問道。
顧南風停下腳步,回頭朝他們笑了笑,眼底帶著一絲決絕:“還有下一個戰場在等著我。等陸隊醒了,替我告訴他,我會把剩下的事做完。”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醫院。外麵的夜色依舊濃重,雨林的風帶著濕冷的氣息,吹在臉上,卻讓他更加清醒。他的代號是滄淵,像深不見底的深淵,藏著最堅定的信念。
醫院走廊裡,眾人看著他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冇有說話。他們都知道,顧南風和他們一樣,都在為了同一個目標而戰鬥——讓邊境的陽光,不再被毒霧遮蔽。
沈知站在走廊轉角,目送顧南風離去,眼神複雜。她從江溪秀那裡知道顧南風的真實身份,也明白此刻他肩負的使命。轉身回到ICU,她看著病床上的陸行遠,輕聲道:“你們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守護這片土地,而我會守護你們的生命。”
ICU裡,監護儀的“滴滴”聲依舊在持續,像是在訴說著生命的堅韌。陸行遠還在與死神抗爭,而顧南風,已經踏上了新的征程。他們是不同戰場上的戰士,卻有著同樣滾燙的熱血,同樣堅定的信仰,在這片邊境土地上,書寫著屬於他們的赤焰傳奇。
遠處的天際線已經泛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邊境的暗戰,永遠不會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