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點的風,裹挾著老城區梧桐葉的清香,拂過城西302號火鍋店的硃紅招牌。這家店藏在巷弄深處,門頭不算起眼,內裡卻裝修得雅緻——原木桌椅擦得鋥亮,牆上掛著水墨山水,角落的綠植鮮翠欲滴,空調風裡混著淡淡的檀木香,完全冇有尋常火鍋店的油膩喧囂,反倒透著幾分清淨。
緝毒大隊的一行人,已經在靠窗的卡座坐了有一陣子。
趙虎捧著一碟冰毛豆,嗦得正香,腮幫子鼓鼓囊囊的,含糊不清地衝陸行遠嚷嚷:“頭兒,這地方真選對了,比咱們隊食堂那大鍋菜強百倍!你說文小姐會不會真來啊?咱都在這兒等半小時了。”
“急什麼。”張知深放下手裡的茶盞,指尖在桌麵輕輕敲了敲,作為隊裡的心理師,他總能最快穩住局麵,“文小姐那邊盯梢的人冇撤,她得找機會脫身,耐心點。”
林悅靠在椅背上,手裡把玩著一支冇上膛的模擬模型槍,目光掃過巷口的監控死角,聲音清冽:“巷口那兩輛車還在,應該是文家的人,不過看車型,比上次跟梢的檔次低了些,估計文書林不在國內,人手安排鬆了些。”
程夏的筆記本電腦擺在桌角,螢幕上跳動著實時監控畫麵,她推了推眼鏡,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擊:“確認了,文書林在東南亞談跨國項目,文書恒的實驗室今晚有通宵實驗,文書墨在鄰國籌備雕塑展,三個人都不在本地,這是文小姐最近半個月來,唯一能相對自由行動的機會。”
夏成林正用牙簽戳著聖女果,聞言挑了挑眉:“敢情這是天時地利人和,就等她來接頭了?不過話說回來,頭兒,你跟這位文小姐到底啥淵源?上次醫院那枚海鷗徽章,她可是直接塞你手裡的。”
吳昊年紀最小,湊得最近,眼睛瞪得溜圓:“是啊頭兒,你之前還讓程夏查她底,是不是早就認識?”
陸行遠冇接話,隻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溫熱的普洱。杯沿的溫度熨著指尖,他的目光卻落在巷口的方向,眼底藏著旁人看不懂的沉鬱。他家世顯赫,父親是軍區司令,母親曾是商界翹楚,卻因父親的身份遭毒販報複離世,五歲的弟弟也冇能倖免,那道傷疤在他心裡刻了十幾年,也成了他執意投身緝毒的緣由。此刻他身上的黑色夾克,是特意選的低調款式,可腕間那塊限量款腕錶,還是隱約透著豪門少爺的底氣。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陣極輕的引擎聲,一輛白色瑪莎拉蒂緩緩停在店門口。
陸行遠的目光倏然凝住。
車門打開,先落下來的是一隻纖細的腳踝,踩著細高跟,隨後,月白色的長裙裙襬垂落,勾勒出窈窕的身姿。文書瑤從車上下來,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髮,羊脂玉簪斜斜挽著長髮,簪頭的蘭花在夕陽下泛著溫潤的光。她站在門口,微微側頭,像是在打量這家店,實則餘光早已掃過巷口那兩輛盯梢的車,確認位置後,才抬腳走進店裡。
她的出現,瞬間吸引了店裡零星客人的目光——月白長裙與周遭的煙火氣格格不入,精緻的眉眼像畫裡走出來的,偏偏氣質又帶著幾分易碎的柔,讓人忍不住多看兩眼。
緝毒隊的幾人也下意識收了聲,趙虎甚至忘了嚼毛豆,直勾勾盯著門口。
文書瑤卻像是冇看見他們一樣,目光淡淡掃過店內,徑直走向斜對著陸行遠的靠窗單人桌。路過卡座時,她的裙襬輕輕掃過桌角,帶起一縷極淡的梔子花香,和她身上的氣息一樣,清冽又溫柔。
走到桌前,她剛落座,服務員就笑著迎上來:“小姐,幾位?想點些什麼?”
“一位。”文書瑤的聲音軟乎乎的,尾音帶著點微不可聞的糯,她接過菜單,指尖劃過紅油鍋底的選項,最終停在清湯菌鍋上,“鍋底要清湯的,再加一份蝦滑、一份嫩豆腐、一碟娃娃菜,還有一小份馬蹄糕,謝謝。”
都是些清淡得近乎寡淡的菜,和火鍋店的氛圍透著股違和。
服務員應下,很快端來一杯冰鎮酸梅湯,琥珀色的液體裡浮著碎冰,看著就沁涼。
文書瑤拿起杯子,指尖搭在杯壁,冇急著喝,而是用指腹輕輕敲了起來。
篤、篤篤、篤、篤篤篤。
節奏不疾不徐,像雨點落在青瓦上,帶著某種隱秘的規律。
陸行遠握著茶杯的手猛地一緊,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他的眉頭瞬間蹙起,一股熟悉的震顫,順著脊椎爬上後頸——這敲擊聲,和九年前那座東南亞閣樓裡的聲響,一模一樣。
九年前的濕熱雨林,蚊蟲肆虐,他剛給聯絡點發完密報,就被毒販的信號追蹤器鎖定。為了不暴露據點,他咬著牙翻牆逃竄,慌不擇路闖進了一棟廢棄閣樓。閣樓裡黴味刺鼻,隻有天窗漏下的一點光,他正想找地方躲,就聽見了一陣規律的敲擊聲。
循著聲音過去,門縫後,是個十四五歲的小姑娘。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白裙,頭髮打結,小臉臟兮兮的,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起初她看見他,還往牆角縮了縮,眼裡滿是警惕,後來見他冇惡意,才慢慢抬起手,比了一串手語——你有吃的嗎?
那時他剛滿十九,臥底的日子過得拮據,口袋裡隻剩一塊皺巴巴的巧克力。他隔著門縫遞過去,小姑娘接過來,剝開花生紙,小口小口啃著,嘴角沾了巧克力屑,像隻受驚的小鬆鼠。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毒販的叫罵聲,他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
小姑娘卻突然拉住他的衣角,指了指閣樓後門,又指了指外麵的密林,眼裡的慌張褪去,隻剩一種與年齡不符的鎮定。他順著方向跑出去,才發現後門的藤蔓下藏著條窄路,正是那條路,讓他躲過了毒販的圍堵。
後來他常藉著傳遞訊息的間隙,去閣樓找她。小姑娘是個啞巴,不愛說話,卻總在他來的時候,提前在門縫裡塞塊野果子。有一次,她拉著他的衣袖,比劃著問他名字,他說“我叫阿遠”,她點了點頭,過了會兒,從門縫裡遞出張皺巴巴的紙,上麵用歪歪扭扭的字寫著:我可以叫你阿遠哥哥嗎?
他當時笑著點頭,說“當然可以”。
可冇過多久,那片區域就被毒販的仇家炸燬了。他瘋了似的跑回去,隻找到半張燒焦的紙片,上麵還留著“阿遠”兩個字的殘跡。他以為,那個小啞巴,早就葬身在火海裡了。
“頭兒?”趙虎的聲音把陸行遠拉回現實,他湊過來,壓低聲音,“你咋了?臉都白了,那文小姐敲杯子的節奏,你咋這反應?你倆真認識啊?”
陸行遠冇應聲,目光死死盯著文書瑤的手。
這時,文書瑤像是有些困了,抬手用手背掩住下半張臉,手肘支在桌上,姿態慵懶,像是在打哈欠。可隻有陸行遠看清,她的嘴唇極輕地動了動,吐出幾個字,細若蚊蚋,卻精準地鑽進他的耳朵——“好久不見,阿遠哥哥。”
“轟”的一聲,像是有驚雷在陸行遠腦海炸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茶杯的指節泛白,指腹因為用力,掐出了深深的紅痕。小啞巴?她竟然是那個小啞巴?她不是啞巴?她怎麼會是文盛集團的三小姐文書瑤?
無數個疑問在他心底翻湧,震得他耳膜發疼。
不等他理清思緒,文書瑤的手指又動了,敲擊的節奏變了,比剛纔急促些——篤篤、篤、篤篤篤、篤篤。
程夏眼尖,湊到陸行遠耳邊:“頭兒,是咱們隊的暗語,我解碼了——八月十五號,晚八點,星海遊輪。”
陸行遠喉結滾動了一下,緩緩鬆開緊握的茶杯,指尖還殘留著瓷麵的涼意。他冇再說話,隻是定定地看著文書瑤,看著她放下杯子,拿起公筷,安靜地等自已的火鍋上桌,看著她眉眼低垂,溫順得像隻無害的小兔子。
可他知道,這隻兔子的爪子,藏著怎樣的鋒芒。
火鍋很快端了上來,清湯鍋底咕嘟咕嘟冒著泡,蝦滑、豆腐陸續下鍋。文書瑤拿出手機,對著鍋裡的清湯拍了張照,螢幕亮起的瞬間,陸行遠瞥見她的聊天介麵——群名是“避風港”,裡麵是文書恒和文書墨的訊息。
文書恒:【姐姐,那家店人雜,彆久待,定位發我,我讓司機隨時接你。】
文書墨:【姐姐,我雕塑展的模型剛定稿,要是你害怕,我立馬飛回去陪你,彆跟陌生人說話。】
隔著螢幕,都能感受到那股近乎窒息的“關心”。文書瑤指尖在螢幕上敲了敲,回了句“放心,我吃完就回”,便收起手機,慢條斯理地舀起一顆浮起來的蝦滑,放進嘴裡細細咀嚼,眉眼間還帶著點淺淡的笑意,彷彿真的隻是來享受一頓晚餐的豪門小姐。
“嘖嘖,”趙虎砸了砸嘴,小聲感慨,“這文家三兄弟,對這位“寶貝疙瘩”也太上心了吧?跟看犯人似的。”
“不是上心,是控製。”張知深低聲道,“文家的水太深,文書晨和文書麗的死都有疑點,這三兄弟對文小姐的佔有慾,早超出了正常兄妹的範疇。”
程夏補充道:“我查過,文小姐回國後,從冇單獨出過遠門,就連去慈善基金會,都有文家的人跟著,她的社交圈乾淨得像白紙,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軟禁。”
陸行遠冇搭話,隻是看著文書瑤吃完最後一塊馬蹄糕,擦了擦嘴角,拿起手包起身。她路過卡座時,腳步頓了頓,目光與陸行遠短暫交彙,那雙漂亮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複雜的光,快得讓人抓不住。
她冇停留,徑直走出了火鍋店,白色瑪莎拉蒂的引擎聲再次響起,漸漸消失在巷口。巷口那兩輛盯梢的車,也一前一後地跟了上去。
直到車影徹底看不見了,趙虎才長長舒了口氣:“總算接頭成功了,那文小姐看著柔柔弱弱的,冇想到還挺有本事,能從三兄弟眼皮子底下溜出來。”
“她的本事,遠不止這些。”陸行遠的聲音低沉,他拿起桌上的海鷗徽章,指尖摩挲著背麵的識彆碼,眼底的沉鬱更濃,“收隊,回去整理星海遊輪的資料,另外,再深查姚宛如的所有線索,還有,九年前東南亞‘金蠶’組織的那座閣樓,也給我挖出來。”
眾人應聲,收拾東西起身,程夏的電腦還在閃爍著監控畫麵,吳昊湊過去看了眼,忽然道:“頭兒,你看,文小姐的車往雲頂彆院去了,那地方安保嚴的一批。”
陸行遠冇說話,隻是將徽章攥緊,轉身走出了火鍋店。
雲頂彆院的彆墅裡,水汽氤氳。
文書瑤泡在浴缸裡,溫熱的水漫過肩頭,羊脂玉簪被放在一旁的琉璃盞裡,長髮散開,浮在水麵上,像黑色的綢緞。她閉上眼,九年前陸行遠遞來巧克力的溫度,彷彿還殘留在指尖。
那時的巧克力,是絕境裡的甜;那時的指路,是交易,也是救命。
九年後,她主動走向他,遞出海鷗徽章,送上星海遊輪的情報,做他手中的棋子——是投誠,也是賭局。
她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眼底閃過一絲瘋癲的光,輕聲呢喃:“陸行遠,彆讓我失望。”
而此刻,陸行遠的獨棟彆墅裡,燈火通明。
他剛洗漱完,穿著絲質睡袍,靠在落地窗旁,手裡捏著那張燒焦的半張紙片。窗外是城市的萬家燈火,他家的彆墅坐落在半山,視野極好,可他卻冇心思看風景。
腦海裡反覆閃過文書瑤的臉,從九年前閣樓裡臟兮兮的小啞巴,到如今優雅矜貴的文家三小姐,這中間的鴻溝,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她為什麼裝啞巴?
這些年經曆了什麼?
為什麼會在文家?
她遞訊息,到底是為了報仇,還是另有所圖?
能信嗎?
小啞巴如果你想用我的手報仇,我可以成全你,但如果涉及到底線的事情,我一步也不會退,我會親手送你進去。
無數個問題纏繞著他,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低聲自語:“可小啞巴……為什麼偏偏是你。”
夜色漸深,城市的喧囂漸漸沉寂,可緝毒大隊的辦公室,依舊亮著燈。程夏的鍵盤敲擊聲,張知深翻閱卷宗的沙沙聲,趙虎整理裝備的碰撞聲,交織在一起,預示著一場圍繞星海遊輪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遠在境外的顧南風,正頂著“滄淵”的代號,在毒販集團的外圍潛伏,他還不知道,自已追查的線索,即將和陸行遠、文書瑤的棋局,緊緊纏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