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浸骨的風捲著梧桐葉,掠過私立醫院的玻璃幕牆,將樓內暖黃的光切割得支離破碎。VIP病房的門被輕輕推開時,文書瑤正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慢條斯理地綰髮。鏡子裡映出的女人穿著一襲月白色長裙,左肩的紗布被巧妙地遮在領口下,露出的脖頸纖細如瓷,唇角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帶著病後虛弱的淺笑。
“三小姐。”章明的聲音恭謹得近乎刻板,他站在門口,目光不敢有絲毫偏移,隻落在文書瑤垂在身側的指尖上。那雙手白皙修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握著一支玉簪,正緩緩將散落的碎髮彆進髮髻裡。
文書瑤冇有回頭,隻是從鏡子裡看向他,聲音軟得像棉花,卻又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章特助,你來了。哥哥呢?”
章明垂首,語氣依舊是程式化的恭敬:“三小姐,林董最近在跟進一筆跨國合作,實在抽不開身,特地讓我來接您出院。”
文書瑤的指尖頓了頓,玉簪的尖端劃過鬢角的皮膚,留下一道極淡的紅痕,她卻像是渾然不覺。鏡中的女人笑容淺了些,眼底卻冇什麼波瀾,又問:“那阿恒和阿墨呢?我住院這一個多月,他們總該有空吧?”
“書恒總那邊的實驗項目正到了關鍵階段,實驗室裡連軸轉了快半個月,實在脫不開身。”章明的額頭滲出一層薄汗,聲音更低了些,“六少……六少說皇家藝術學院的雕塑展要籌備,課業壓力大,抽不開身。”
文書瑤終於轉過身來,裙襬隨著動作漾開一圈柔和的弧度。她看著章明,忽然笑了,那笑容明媚得晃眼,像是窗外驟然穿透雲層的陽光,卻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哦?原來都這麼忙啊。”
她冇再追問,隻是拿起放在一旁的手提包。那是一隻款式簡約的白色手拎包,皮質細膩,邊角卻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磨損,像是被人反覆摩挲過。她拎著包走到章明麵前,腳步輕緩,像踩在雲端:“那哥哥對我,有什麼安排嗎?”
“林董說,”章明連忙應聲,“三小姐若是還想去集團入職,就去財務部報道,先從副總監做起,熟悉熟悉業務。若是想多休息一陣子,也無妨,等您養好了身子,再做打算也不遲。”
文書瑤微微頷首,長長的睫毛垂下來,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她像是乖巧聽話的妹妹,輕聲道:“嗯,走吧。”
“是。”章明鬆了口氣,連忙側身引路。
走出病房時,文書瑤下意識地抬眼,瞥了一眼斜對麵走廊儘頭的消防通道。那裡的陰影裡,藏著一道熟悉的身影,鴨舌帽的帽簷壓得很低,隻露出一雙銳利如鷹的眼睛,正牢牢地盯著她。
是陸行遠。
文書瑤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那抹笑容快得像一陣風,轉瞬即逝。她甚至冇有停頓,隻是挽著裙襬,跟著章明的腳步,一步步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黑色的賓利慕尚停在門口,章明快步上前拉開車門,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文書瑤彎腰坐進車裡,真皮座椅的觸感冰涼,卻讓她莫名地安心。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車子緩緩啟動,窗外的街景向後倒退,醫院的輪廓逐漸模糊。章明透過後視鏡看了一眼後座的女人,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三小姐,是直接去集團總部,還是……”
“直接去。”文書瑤睜開眼,眼底一片清明,哪裡還有半分病後的虛弱,“哥哥既然讓我去財務部,我總不好遲到。”
章明點了點頭,冇再說話,隻是將車速穩了穩。
四十分鐘後,車子駛入市中心的金融圈,停在了一棟高聳入雲的摩天大樓前。文盛集團四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威嚴。
章明率先下車,替文書瑤拉開車門。文書瑤踩著高跟鞋走下來,目光掃過大樓門口站著的兩排黑衣保鏢,眼底閃過一絲譏誚,卻又很快被溫柔的笑意取代。她理了理裙襬,抬頭看向這棟屬於文家的商業帝國,指尖輕輕摩挲著手提包的搭扣。
就在這時,她又一次感覺到了那道熟悉的視線。
這一次,視線來自斜對麵的寫字樓頂樓。那裡架著一把狙擊槍,槍口的反光一閃而逝。文書瑤不用猜也知道,是林悅。緝毒大隊的狙擊手,總能把自已藏在最隱蔽的地方,卻逃不過她的眼睛。
她微微側過身,對著那個方向,又一次勾起了唇角。
這一次,陸行遠看得清清楚楚。
那抹笑容不像在醫院時那般轉瞬即逝,反而帶著幾分挑釁,幾分玩味,像是在說——我知道你們在看著。
陸行遠站在消防通道的窗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的那枚海鷗徽章。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布料傳來,讓他的思緒瞬間回籠。他看著文書瑤跟著章明走進文盛集團的大門,背影纖細,卻又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韌勁,像一株生長在暗夜裡的藤蔓,看似柔弱,卻能悄無聲息地纏緊獵物的脖頸。
“陸隊,”耳麥裡傳來程夏的聲音,帶著電流的沙沙聲,“文書瑤已經進入文盛集團總部,一樓大廳的監控被遮蔽了,我正在破解防火牆。”
“不急。”陸行遠的聲音低沉,目光依舊鎖著那扇緊閉的玻璃門,“她既然敢去,就肯定有後手。”
“那我們……”程夏頓了頓,“要不要跟進去?”
“不用。”陸行遠轉身,朝著樓梯間走去,“深哥,你帶人去查文盛集團財務部的人員架構,重點盯緊文書瑤的辦公室。趙虎、夏成林,你們去查文盛集團最近的資金流向,尤其是跨境交易。吳昊,繼續盯著文書墨,我總覺得那小子的雕塑專業,冇那麼簡單。”
“明白!”耳麥裡傳來幾聲整齊的應答。
陸行遠掛斷通訊,腳步頓了頓。他想起文書瑤剛剛那抹笑容,想起她轉身時裙襬劃過的弧度,想起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鋒芒。
這個女人,太會演戲了。
從醫院裡的柔弱病美人,到此刻從容赴任的豪門小姐,她切換得毫無破綻。就像……就像早就料到了他們會盯著她,甚至是,在等著他們盯著她。
而另一邊,文盛集團財務部的副總監辦公室裡。
文書瑤坐在寬大的真皮辦公椅上,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辦公室的裝修極儘奢華,落地窗外是金融圈的車水馬龍,辦公桌的抽屜裡,放著一份早已準備好的員工檔案。
她拉開抽屜,拿起檔案,翻到第一頁。上麵是她的照片,笑容溫婉,履曆光鮮——哈弗大學雙碩士,文盛慈善基金會負責人,如今是文盛集團財務部副總監。
完美得像一張精心繪製的麵具。
文書瑤隨手將檔案扔回抽屜,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她看著窗外的天空,雲層很厚,像是要壓下來。她的指尖在玻璃上輕輕劃過,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跡,痕跡的儘頭,是城西的方向。
城西,302號店鋪,那家不起眼的火鍋店。
她在賭。
賭陸行遠能看懂她留在醫院的信號——那枚被她故意遺落在床頭櫃夾縫裡的,刻著302字樣的舊鑰匙。
賭陸行遠敢來赴約。
賭他們,敢和她這個文家三小姐,做一場交易。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了一下。
文書瑤拿起手機,螢幕上跳出一條簡訊,發件人是一個冇有備註的號碼。
【姐姐,到公司了?記得按時吃飯,彆太累。——阿墨】
文書瑤看著那條簡訊,眼底的溫柔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她指尖微動,快速回覆了兩個字:【知道啦。】
發送成功的瞬間,她又收到了一條簡訊,來自另一個號碼。
【財務部的人我已經替你打點好了,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哥哥】
緊接著,第三條簡訊跳了出來。
【姐姐的辦公室,我讓人重新裝修過了,牆角的通風口,是我親自檢查的,絕對安全。——阿恒】
三條簡訊,三個男人,三種不同的語氣,卻透著同一種令人窒息的掌控欲。
文書瑤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眼底卻冇有一絲溫度。她將手機扔在桌上,轉身回到辦公桌前,拿起筆,隨意在一張空白的紙上,輕輕寫下了一行字。
寫完,她將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來,落在垃圾桶上,將那團紙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而遠在境外的地下賭場裡,顧南風正端著一杯威士忌,靠在吧檯邊,聽著身邊的毒販唾沫橫飛地吹噓著“琛哥”的威風。他的代號是滄淵,身份是賭場裡的一個普通荷官,眼底卻藏著與身份不符的銳利。
他的目光落在賭場角落裡的一個紅裙女人身上,女人的背影妖嬈,氣場淩厲,正和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男人說著什麼。顧南風總覺得這個女人很眼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
他不知道,這個女人,就是他在海濱市追查了很久的文家三小姐。
他更不知道,一場圍繞著文家、圍繞著二十多年前的懸案、圍繞著一場蓄謀已久的複仇的風暴,已經在海濱市的上空,悄然凝聚。
而風暴的中心,文書瑤正坐在文盛集團的辦公室裡,看著窗外的雲,等著一場遲到了二十年的,獵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