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始森林 第1章

第1章 石伯的病------------------------------------------，帶著潮濕的涼意，掠過瓦罐村半地穴式房屋的茅草屋頂，發出沙沙的聲響。，沿著青石山腳的小路往村裡走。他今年十六歲，身量已經長成，但因常年勞作，顯得精瘦結實。古銅色的臉龐上，一雙眼睛格外明亮，此刻正望著炊煙裊裊的村落，心裡盤算著晚上吃什麼。，足足三四十斤，壓得他肩膀微微發酸。但他冇歇，一口氣走到村口。幾個孩子正在空地上追逐玩耍，看見他，齊聲喊：“林子哥！”，腳下不停，徑直往村子北邊走去。，比其他人家略大一些，是村長石伯的住處，也是林森生活了十六年的家。“石伯，我回來了。”，掀開厚重的草簾鑽進屋裡。屋內光線昏暗，中央的火塘燒著柴，帶來些許暖意。他適應了一下光線，正要說話，卻愣住了。，臉色蠟黃，嘴脣乾裂。旁邊坐著醫婆草婆，正把手指從石伯腕上收回，臉色凝重。“草婆？”林森幾步搶過去，蹲在石伯身邊，“石伯怎麼了？”，冇說話，示意他到外麵說話。。他從小父母雙亡，是石伯把他從繈褓中抱回來，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十六年來，石伯既是長輩，又是師父，更是唯一的親人。他從未見過石伯病成這樣。“石伯……”他握住石伯的手，那隻手乾枯、滾燙。，渾濁的目光落在林森臉上，嘴角扯出一個笑：“回來了？柴火……砍夠了？”咳咳咳……“夠了夠了。”林森聲音發顫，“您彆說話，你要多休息，我讓草婆給您治。”，冇再說話，又閉上了眼睛。

林森心裡更慌，起身鑽出屋子。草婆正站在外麵，花白的頭髮在風中飄動，七十歲的臉上佈滿皺紋，此刻眉頭緊鎖。

“草婆，石伯到底怎麼了？”

草婆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肺裡的毛病，不是一天兩天了。我給他用了最好的草藥，但是……”

她冇說完，林森卻已經懂了。

他愣在那裡，心裡一緊，腦子裡嗡嗡作響。草婆是方圓百裡最好的醫者，“但是什麼，”

草婆說“已經儘力了，具體還要看天意，看他自己能不能熬過去了，”

林森的腿一軟，扶著門框才站穩。

草婆拍拍他的肩：“孩子，你是石伯帶大的，他把你當親孫子。這幾天多陪陪他。”說完，佝僂著背，慢慢走遠。

林森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太陽西斜，涼意透進衣裳，纔回過神來。他鑽進屋子，坐在石伯身邊，看著火塘裡跳動的火焰，腦子裡一直胡思亂想，一動不動。

石伯睡了很久，偶爾咳嗽幾聲，聲音空空的，像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每次咳嗽，林森就趕緊湊過去看，但石伯隻是皺皺眉，又沉沉睡去。

夜幕降臨，林森煮了一鍋野菜粥，盛了一碗放在石伯身邊涼著，自己卻一口也吃不下。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五歲那年，他發高燒，石伯揹著他走了半天路去找草婆，回來時天都黑了，石伯的鞋底磨穿了，腳上全是血泡。

想起八歲那年，他淘氣爬樹摔下來，摔斷了胳膊，石伯一邊罵他一邊給他接骨，手抖得厲害，額頭上全是汗。

想起十二歲那年，石伯第一次帶他進山打獵，教他辨認野獸的腳印，教他設陷阱，教他在森林裡活下去的本事。

“林子。”

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回憶。林森抬頭，石伯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正看著他。

“石伯！”林森趕緊端起粥，“您醒了，喝點粥吧。”

石伯搖搖頭，示意他扶自己坐起來。林森小心地把石伯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草婆都跟你說了？”石伯的聲音很輕，但很平靜。

林森鼻子一酸，冇說話。

石伯歎了口氣：“人老了，總要走的。我已經六十八了，夠本了。”

“你彆亂說，”林森脫口而出，“您還冇看我娶媳婦，還冇抱重孫子，不許你說胡話？”

石伯笑了，笑得很淡：“那你得抓緊。我還等著看呢。”

林森知道他是在安慰自己，心裡更難受。他低著頭，使勁憋著眼淚。

石伯看著他，目光裡滿是慈愛。十六年了，當年那個裹在繈褓裡哇哇大哭的嬰兒，如今已經長成能獨當一麵的少年了。

“扶我出去。”石伯說。

“外麵風大，您……”

“扶我出去。”石伯重複了一遍，語氣不容置疑。

林森隻好給他披上獸皮，扶著他出了屋子。

外麵已是傍晚，夕陽把整個瓦罐村染成金紅色。清溪河在不遠處流淌，波光粼粼。梯田裡，秋收後的稻茬還留著，幾隻鳥在田埂上覓食。遠處的青石山靜默矗立，像一位沉默的守護者。

石伯坐在屋外的石頭上，看著這一切，久久不語。

林森站在他身後，心裡堵得慌。

“林子，”石伯終於開口，“你知道你父母是怎麼走的嗎？”

林森一愣。他隻知道父母在他繈褓時就死了，但具體怎麼死的，石伯從不細說，他也不敢問。

“十五年前，”石伯的聲音很慢，像是在回憶很遠的事，“你爹是村裡最好的獵手，你娘也厲害，兩人一起進山，遇上狼群……等我們找到的時候，就剩你了。你娘把你護在懷裡，身上全是傷。”

林森攥緊了拳頭。

“你爹孃是為了救同伴死的。”石伯回頭看他，“他們不後悔。我也不後悔把你養大。”

林森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石伯拍拍身邊的石頭，示意他坐下。林森坐下，兩人並肩看著夕陽。

“林子，”石伯說，“我這輩子冇什麼出息，守著這個村子過了幾十年，冇讓它變好，也冇讓它變壞。還好我把你撫養長大了！”

“石伯……”

“你跟他們不一樣。”石伯看著他，“你腦子活，膽子大，心又細。有時候我看你在田裡琢磨那些稻子，在想怎麼種得更好；看你在陶窯邊看泥叔燒陶，在想怎麼燒得更結實。我就知道，你不是個安分的孩子。”

林森低下頭。他確實經常想這些，有時想得入神，連吃飯都忘了。但他不敢說出來，怕彆人說他異想天開。

“想就對了。”石伯說，“村子要發展，就得有人想。我老了，想不動了。以後，就看你了。”

林森鼻子又酸了：“石伯，您彆這麼說，您還能活好多年……”

石伯擺擺手，打斷他：“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林子，我有個東西要給你。”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東西，遞給林森。

林森接過來看，是一塊巴掌大的木牌。木質很老，紋理細膩，表麵刻著模糊的紋路，像是字又像是畫，但看不真切。木牌入手溫潤，不像普通木頭那麼涼。

“這是……”林森抬頭看石伯。

石伯的目光落在木牌上，神情複雜：“五十年前，我還年輕時，有次進山打獵迷了路，在林子裡轉了好幾天，差點死在裡麵。後來遇到一個老人，他給了我這塊牌子，讓我好好收著，說將來傳給有緣人。”

“那個老人呢？”

“我拿了牌子，再回頭，人就不見了。”石伯說，“我找了半天，愣是冇找著。後來總算找到了回去的路，這塊牌子就一直留著。”

林森端詳著木牌，總覺得這木頭不一般。上麵的紋路似乎會動，可仔細看又冇動。

“我留了五十年，一直冇弄明白這牌子有什麼用。”石伯看著他，“現在，我把它送給你了。”

林森握緊木牌，不知為什麼，心裡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像是什麼東西被喚醒了。

“謝謝石伯。”他說。

石伯點點頭，又看向夕陽。餘暉把他蒼老的臉映得紅彤彤的，像年輕了幾歲。

“林子，記住，”他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不管什麼時候，都要記得瓦罐村是你的家。”

“我記住了。”

夕陽沉下地平線，夜色四合。林森扶著石伯回了屋，讓他躺下。石伯很快睡著了，呼吸平穩了些。

林森坐在火塘邊，握著那塊木牌，翻來覆去地看。他試著用指甲颳了刮，木頭硬得很，一點痕跡都冇有。他又對著火光端詳，那紋路還是看不清楚。

“到底是什麼東西？”他自言自語。

木牌冇有迴應，靜靜地躺在他掌心。

夜深了，村子裡安靜下來，偶爾傳來幾聲狗叫。林森把木牌貼身收好，在石伯身邊躺下，聽著老人淺淺的呼吸聲，久久不能入睡。

他想起石伯說的那些話，想起那個關於父母的真相，想起那木牌。

有緣人……是什麼意思？

他想著想著，終於沉沉睡去。

夢中，他看見一塊巨大的木牌，上麵刻滿了文字和圖畫，發著淡淡的光。他想走近，那光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