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冬國的夜晚是寂寥而又凜冽的。
北風呼呼的吹打在帕爾金飯店的玻璃窗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飯店內很熱鬧,壁爐燒的正旺,本地的熟客爽朗的分享著周邊的趣事,新來的旅客則是震驚於至冬分量的菜肴和那碩大的酒杯。
二樓角落裏那張桌子上,幾個穿著和本地人厚實毛皮風格不同的男人,正圍在一起,大快朵頤。
他們是挪德卡萊來的走私犯。頭目瓦達西臉上的疤在爐火的跳動下顯得格外猙獰。
“最後一批貨今晚就能裝船,明天一早就能離開至冬,大家忍一忍。”
他的同伴紛紛點頭。
其中一人,伊戈爾眼神不時的瞟過窗外,心中湧現些許不安。
“愚人眾最近在港口查得很嚴……這批貨,真能順利出去?”
“愚人眾?”瓦達西咬緊牙關。這批貨正是從某位執行官手中流出的,若真撞上,麻煩不小。
“哼,委托人給的報酬,夠我們逍遙後半輩子了。”
眾人聽著報酬兩字,眼裏紛紛露出貪婪的神色。
他們本就是在做刀尖上行走的買賣,這次行動得到的回報足以抵消他們一切的顧慮。
而就在這時,飯店厚重的橡木門被無聲推開。
進來一位少女。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裙,外麵披著特製的大衣,樣式雖普通,可卻是用上好的羊駝毛製成的,暖和又舒適。
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似乎總是緊閉著的,濃密的黑色睫毛低垂,遮住了所有可能流露出來的情緒。
她走了進來,沒有停留,徑直走向一樓靠窗的一張預留出的,也是最幹淨的一張餐桌。
少女將自己身上的那件大衣脫下,放到一旁的掛衣架上。
隨著衣衫輕輕褪去,曼妙的身形更加迷人。
白皙的肩頸自然地展露在外,而那雙修長勻稱的腿,若是在平日,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可此刻,整座飯店卻陷入一種過分的安靜。每個人都避開視線,不敢與她對望。
隻因她是愚人眾執行官第三席,「少女」哥倫比婭。
隨著哥倫比婭的落座,一位侍者無聲且迅速的出現在桌邊,微微欠身,遞上選單。
“【少女】大人,需要點些什麽?”
哥倫比婭接過選單,看了看上麵那些琳琅滿目的食物,嘴角不爭氣的流下了口水。
「桑多涅好像說過她會報銷的,那我就不客氣了。」
“這個,還有這個。”哥倫比婭隨手指了上麵的兩種菜品。
侍者認真用本子記下,態度恭敬,“【少女】大人,你是隻需要這兩種菜品嗎?”
“不,除了這兩個我全都要。”哥倫比婭搖了搖頭,輕輕說道。
“全、全都要?”侍者握住筆的手有些顫抖,“你確定嗎?【少女】大人。”
“嗯。”哥倫比婭輕輕點頭,彷彿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這些食物看起來都很好吃的樣子,她想嚐嚐看。
“對了,除了這些再幫我打包一份餃子。”她頓了頓似乎是想起家裏還有一個人沒吃飯,“用最好的保溫食盒裝好,密封,不要灑漏。謝謝。”
侍者額頭微微發汗,可臉上卻露出欣喜的神色,看來是來了個大客戶。
“大人,酒水需要嗎?我們有上好的格瓦斯,也有年份不錯的葡萄酒…”她繼續恭敬問道。
哥倫比婭思考了一會,微微側著頭,“「水火」”
她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有嗎?”
侍者身體一震,腰彎得更低:“大人…「水火」…是至冬最烈的酒,通常隻用於…驅寒或者極特殊的儀式。它的口感非常…純粹,也非常暴烈,普通人一小杯就可能…失去知覺。”
最烈的酒?
哥倫比婭意識深處起了一絲漣漪。
聽說喝了這個好像就能飄到月亮上去,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一小杯,”她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味道,“我想嚐嚐。”
侍者不敢再勸,深深一禮,快步退下。
這一切,都被二樓角落的瓦達西幾人看在眼裏。
他們不是本地人,自然不知道這位神秘的愚人眾執行官第三席。
下意識的他們把哥倫比婭當做了揮金如土的富家大小姐。
“瞧?”瓦達西灌了幾口酒,對同伴咧開牙齒,“一條肥美的大魚。這身行頭,和那點菜的架勢,一看就知道是哪家的千金。”
他的貪婪的目光落在哥倫比婭身上,提議道,“要不最後一晚,我們再撈一點好處?”
他的話語剛落頓時引起同夥一陣猥瑣的低笑。
“老大,那侍者好像很怕她?”捲毛同夥還是有點猶豫,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怕?那是恭敬,對錢的恭敬!”瓦達西嗤笑道。“在挪德卡萊港口,這種小姐我見多了,人傻錢多,隻需要用幾句好話就能給她騙走。”
也許是酒喝多的原因。
瓦達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搖搖晃晃的走下樓梯,靴子重重的踩在地板上,發出咚咚的聲響,在飯店裏格外清晰。
所有的食客此時都停下了自己的動作。他們沒有掩飾目光,齊刷刷的看向這個向哥倫比婭方向走過去的外國男子。
侍者僵在原地,似乎是從來沒有想過會有人行如此冒犯的行為。
瓦達西對周圍的變化毫不知覺,或許是他已經醉醺醺的了。
他把手伸向哥倫比婭旁邊空椅的椅靠,臉上露出一個他自以為紳士的笑容。
“晚上好,美麗的小姐,請問我是否能夠榮幸和你一起共度晚餐?”
他的手距離那雕有花紋的椅背,隻有寸許。
而哥倫比婭正舀起一勺魚子醬送入口中。
難吃。
而且,身側原本清新的空氣變了,摻進一股劣質酒精的氣味。
此時她停下手中的動作,微微側過頭,順著聲音源頭,目光落在瓦達西那雙即將汙染她座椅的手。
“離開這裏。”她輕聲開口,嗓音空靈動聽,卻讓整個飯店的人心底一寒。
“你身上的味道很難聞。”
或許是通過月矩力的感知,她對瓦達西眼中的貪婪異常敏銳。
“裝什麽高冷!”瓦達西臉上的笑容僵住,粗壯的手指就要去抓哥倫比婭纖細的手腕。
“給臉不要臉。”
哥倫比婭“看見”的貪婪愈發濃稠。
「變態,惡心,去死吧!」
哥倫比婭自始至終位置沒有挪動絲毫,而麵前的瓦達西在靠近哥倫比婭身體的前一秒一股無形無質卻重如巨大的力量,瞬間包裹住他。
他甚至沒有來得及發出一聲尖叫,整個人被無形的巨浪拍中,雙腳離地,倒飛出去。
“哐——”
牆壁碎裂,人影砸落在外的冰冷地麵上,再無動靜。
冷風呼嘯著灌入,捲起地上的牆屑,發出聲響。
飯店內死寂足足持續三秒。
隨後,人們才重新拿起刀叉,動作輕緩,生怕驚動執行官的餘怒。
二樓角落,瓦達西的同夥蜷縮躲藏,生怕被認出牽連。
侍者們如夢初醒,小跑出去探了探瓦達西的鼻息。
早已沒有了呼吸。
死了?
這事情在帕爾金飯店還是頭一次發生。
正當他們不知所措時,一位白發老者走來,低聲吩咐幾句。
侍者們便將瓦達西像垃圾般抬走,又取來厚重棉毯堵住牆洞。
哥倫比婭被這場鬧劇敗了興致。
她淡淡說道,“酒呢?”
話音剛落,一名侍者立刻出現,在她的手邊放下了一隻小巧的水晶杯。
裏麵蕩漾著透明的無色液體。
哥倫比婭端起杯子卻沒有立刻喝下去,她將它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似乎是在觀察。
這就是「水火」?看起來和融化的初雪沒什麽區別。
她將杯沿湊近鼻尖,極輕地嗅了一下。
果然有些特別。
她淺淺抿了一口。
熱流沿著食道一路灼燒下去,直抵胃部,整個身體彷彿要燒起來一樣。
身體…變得很輕。輕得像要擺脫大地的束縛,飄起來。
世界…在轉…
要飄到…月亮上去了嗎?
哥倫比婭沉默地放下了杯子,杯底與桌麵接觸,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她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而她的臉頰上,染上了一抹紅暈,一直染到耳根和纖細的脖頸。
她輕輕地撥出一口氣,氣息中帶著一絲彷彿能灼傷空氣的烈香。
「頭好暈。」
「而且……腦子裏好像出現了什麽奇怪的東西。」
一個與她容貌相同的少女,正歪頭靜靜“看”著她。
「我好像看見哥倫比婭了。」
「已經出現幻覺了嗎?」
哥倫比婭晃了晃腦袋,麵前的幻影總算是消失。
「得走了。再待下去,不知會說出什麽胡話。」
哥倫比婭站起身,走向衣架,步伐有些搖晃。
披上大衣,她轉身朝門外走去。
“請稍等,【少女】大人。”侍者匆匆追來,遞上保溫食盒,“您打包的餃子。”
打包?對了,還有桑多涅那份。
她接過食盒。
哥倫比婭搖了搖頭,推門踏入寒風。
二樓角落,伊戈爾死死盯著那道微醺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狠毒。
他朝同伴打了個手勢,悄然跟上。
而那位頭發花白的老者,飯店的老闆,緩緩踱步到被棉毯臨時堵住的破洞前,搖了搖頭,對身邊的領班低聲吩咐:“記下來,【少女】大人的餐費,修補牆壁的費用,還有……清潔費,一並開好賬單。交付給【木偶】大人吧,她會報銷的。”
他望向窗外,彷彿能看到那個白色的身影。
“第三席【少女】……”老者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果然,和傳聞中一樣……難以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