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皮斑駁的長途汽車已經在等。發動機喘著粗氣,噴出柴油味的黑煙。
陳遠山在車門口頓了頓。
他終究還是回了頭。
黃土坡在漸亮的天光裡顯出清晰的輪廓,像大地隆起的一塊傷疤。坡頂上,那間低矮的土屋隻剩下一個剪影,而屋前的空地上,一個更小的黑影還立在風裡——母親冇進屋,她就那麼站著,像一截生了根的枯木。
汽車引擎發出嘶吼。
陳遠山一步跨進車廂,蛇皮袋扔在過道裡,發出“咚”的悶響。他在最後一排靠窗的位子坐下,車窗玻璃蒙著厚厚的灰,他用力擦了擦,擦出一小片模糊的透明。
車動了。
土屋、老槐、整個青牛村開始向後流淌,越來越快,最後融成一片土黃色的、流動的背景。陳遠山把額頭抵在冰涼的玻璃上,眼睛死死盯著坡頂那個黑點,直到它縮成一個看不見的塵埃。
然後他看見了彆的——公路兩側開始出現低矮的廠房、豎著煙囪的樓房、花花綠綠的廣告牌。牌子上寫著他不認識的字,畫著穿著鮮豔衣裳的男男女女,他們都在笑,笑容標準得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天色大亮。
陽光刺破雲層,刷地鋪滿整個車廂。陳遠山被晃得眯起眼,手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裡,貼著心臟的位置,五百塊錢燙得像塊火炭。
他慢慢坐直身體,手伸進蛇皮袋,摸到最裡麵那層油紙包。指尖觸到乾餅粗糲的表麵,停頓片刻,又緩緩抽出來,攤開手掌。
掌心裡,是臨出門前,母親偷偷塞進來的一小包土——用她珍藏了多年的、陪嫁時的紅手帕包的,黃土坡頂最向陽處的土。帕角繡著已經褪色的並蒂蓮,針腳細密,隻是年深日久,那紅也成了陳舊的、接近褐色的暗紅。
陳遠山合攏手掌。
黃土從指縫間漏下些許,落在車廂積著塵土的地板上,很快便不分彼此了。
窗外,城市的輪廓正從地平線上生長出來,像一片巨大的、鋼筋水泥的森林。森林的尖頂刺破天空,玻璃幕牆反射著初升的太陽,金光凜凜,又冷又硬。
少年把臉埋進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抬頭時,那雙眼睛裡最後一點水汽已經被燒乾了,隻剩下兩塊淬過火的、黑沉沉的石頭。
汽車碾過坑窪,劇烈顛簸了一下。
陳遠山抱緊蛇皮袋,看向前方。公路筆直地通向那座正在甦醒的巨獸,而他,正把自己送進獸口。
“我會回來的。”他對著車窗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說,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媽,你等我。”
倒影裡的少年抿緊嘴唇,嘴角拉出一道堅硬的、向下的弧線。
車後,黃土飛揚,遮天蔽日,像一場盛大而沉默的送彆。
第二集:磚骨
臨川市的黎明是從鋼鐵摩擦聲裡撕開的。
陳遠山站在“錦華苑”三期工地門口時,天還是一片臟兮兮的鉛灰色。十二幢水泥骨架參差刺向天空,像巨獸死後殘留的肋骨。風捲著沙塵和水泥末撲麵而來,他眯起眼,把肩上蛇皮袋往上顛了顛——裡麵最後半張乾餅昨夜在橋洞下就著自來水嚥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