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少年遠行
第一集:離歌
雞叫頭遍,黃土坡還浸在墨一般的夜色裡。
陳遠山跪在堂屋的泥地上,朝供桌上那張褪色的相片磕了三個響頭。相片裡的男人有著和他一樣倔強的眉骨——那是他爹,三年前在采石場被塌方的石頭埋了,最後刨出來時,手裡還死死攥著半塊冇啃完的饃。
“爹,我走了。”少年嗓子發緊,每個字都像從石縫裡擠出來的。
裡屋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扯得人心頭髮慌。陳遠山起身,走到門檻邊那鼓囊囊的蛇皮袋前,蹲下身試了試分量——磚頭似的沉。裡麵塞著兩身打了補丁的衣裳、一雙納了又納的千層底,還有母親連夜烙的十二張乾餅,用油紙包了三層。
“真要走?”
母親不知何時站在了裡屋門邊。她佝僂著背,像一株被風雨打彎了的高粱,手裡攥著塊灰撲撲的布巾。灶膛裡最後一點餘燼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陳遠山冇回頭,手指死死扣進蛇皮袋的編織縫裡:“坡上那三畝旱地,澆三桶水才結一穗苞米。李瘸子家的賬,咱欠了兩年了。”
“那是你爹欠的!”母親聲音陡然尖利起來,又猛地壓下去,化作一陣急喘,“你才十六……山子,城裡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你爹當年——”
“爹是爹,我是我。”
少年猛地轉身。十六歲的骨架已經抽條,站在低矮的堂屋裡得微微低著頭,可那雙眼睛亮得駭人,像兩簇燒荒的火。
母親被他眼裡的光刺得退了一步,布巾攥得更緊,指節泛出青白色。兩人對峙著,空氣裡隻有破舊掛鐘單調的滴答聲,和窗外呼嘯而過、卷著沙土的風。
“你曉得外頭是啥樣?”母親的聲音發抖,“你爹走的時候,身上七十三個血窟窿!采石場的人拿水衝了一宿才衝乾淨!那些城裡人……他們吃人不吐骨頭!”
“那也得去。”陳遠山咬死牙關,每個字都砸在地上,“難道就在這坡上等死?等李瘸子來收地?等冬天冇柴燒,咱娘倆凍死在這破屋裡?”
“凍死也得死在一塊!”
“可我想讓你活!”
少年吼出這一聲,堂屋梁上的積灰簌簌落下。母親怔住了,張著嘴,那聲冇出口的嗚咽卡在喉嚨裡,變成一聲破碎的抽氣。
陳遠山胸口劇烈起伏,他轉過身,一把將蛇皮袋甩上肩。粗糙的編織繩勒進少年單薄的肩膀,他趔趄了一步,又死死站穩。袋子裡發出乾餅相互摩擦的沙沙聲,像某種隱秘的、催促的耳語。
天邊滲出一線慘白。
母親不再說話。她蹣跚著走到灶台邊,從牆縫裡摳出一個用紅布裹著的小包。布包被汗水浸得發黑,她顫抖著手,一層層揭開——裡麵是疊得整整齊齊的紙鈔,最大的麵額是十塊,更多的是毛票,皺巴巴的,邊緣磨得起毛。
“五百整。”她把錢塞進陳遠山裡衣的口袋,手指冰涼,觸到少年溫熱的胸膛時哆嗦了一下,“你爹的撫卹金……我一分冇動。”
陳遠山喉嚨裡像塞了把沙子。他想說不要,想說留著你抓藥,可母親已經彆過臉去,用那塊灰布巾狠狠揩著眼睛。布巾很快濕了一小片,可她的背挺得筆直,筆直得近乎悲壯。
“走吧。”她說,“趁天冇亮透,還能趕上頭班車。”
少年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家:掉了漆的方桌、豁了口的粗瓷碗、牆上那道自他記事起就有的裂縫。裂縫像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糊牆的舊報紙,報紙上“一九九二年豐收捷報”的字樣已經泛黃、模糊。
他推開門。
風灌進來,帶著黃土特有的、乾燥的腥氣。坡下的青牛村還沉在夢裡,隻有零星的燈火,像散落在荒原上瀕死的螢火蟲。遠處,天地交界處已經泛起魚肚白,而那後麵——陳遠山眯起眼——是更廣闊、更未知的混沌。
他邁出第一步。
黃土路很軟,一腳下去就是一個淺坑。蛇皮袋在背上晃動,發出有節奏的、沉重的悶響,像心跳,又像倒計時。他不敢回頭,隻是越走越快,從走到小跑,最後幾乎是在狂奔。風颳在臉上,刀子似的,他卻覺得胸膛裡那團火燒得更旺了。
村口的老槐樹下,那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