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淵默驚鴻起 第16章

作者:沈驚鴻 分類:都市現言 更新時間:2025-09-26 11:52:48

雪還在下,細密地敲打著窗玻璃。高二理科班的晚自習,隻剩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和暖氣管道裡單調的水流聲。

沈驚鴻正凝神解一道複雜的電磁感應綜合題,指尖的筆桿被握得溫熱。突然,教室後門被“哐”地一聲粗暴推開!

寒風裹挾著雪花和一股濃重的酒氣猛地灌入。所有人都驚愕抬頭。

顧臨淵站在門口,頭髮淩亂地沾著雪水,校服外套大敞著,露出裡麵皺巴巴的毛衣。他臉色慘白,嘴唇卻帶著不正常的紅,眼眶深陷,佈滿駭人的紅血絲。

他像一頭在雪原上迷失方向、瀕臨凍僵又困獸猶鬥的狼,目光死死鎖在靠牆而坐的沈驚鴻身上,那眼神混亂、絕望,又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

“沈驚鴻!”他嘶吼出聲,聲音沙啞破碎,在寂靜的教室裡炸開,帶著濃烈的酒氣和不管不顧的蠻橫,“你出來!我有話問你!現在!立刻!”

筆尖在紙上劃出長長一道突兀的摺痕。

沈驚鴻緩緩抬起頭。周圍的竊竊私語瞬間凍結。

張揚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音,眉頭緊鎖,眼神銳利如刀。

陸凜依舊保持著伏案書寫的姿勢,隻是握著鋼筆的蒼白手指,指關節因用力而根根凸起。

筆尖懸在紙麵上方,一滴濃黑的墨汁正緩緩凝聚、墜落,在雪白的草稿紙上暈開一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沈驚鴻放下筆,合上習題冊。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靜。她站起身,無視周圍所有驚疑、探究的目光,徑直走向門口那個渾身散發著頹敗與瘋狂氣息的身影。

教學樓頂層空曠的天台,積雪在昏黃的安全燈下泛著冷硬的光。寒風毫無遮攔地呼嘯著,捲起細碎的雪沫,抽打在臉上生疼。空氣裡瀰漫著劣質酒精揮發後的酸腐氣味。

“蘇曉婉……她全說了!”顧臨淵背靠著冰冷的水泥圍欄,聲音嘶啞,每一個字都像從凍僵的喉嚨裡硬生生摳出來,帶著血沫和絕望的迴響。

“她說……她說你喜歡我!從高一開學就喜歡!她說高一冬天那次……那次你看房,是發著燒去的!她說……她說那根髮圈……”

他猛地抬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幾步之外、裹著圍巾隻露出一雙清冷眼眸的沈驚鴻,那眼神裡混雜著求證、乞求,還有被巨大資訊衝擊後的混亂和不敢置信。

“她說……是因為我弄斷了那根髮圈……我們才……”

寒風捲著雪沫撲在沈驚鴻臉上,睫毛上瞬間凝結了一層細小的冰晶。

她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臉上冇有任何被戳破秘密的慌亂或羞惱,隻有一片近乎悲憫的平靜,像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是真的嗎?”顧臨淵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顫抖,他踉蹌著上前一步,試圖抓住沈驚鴻的手臂,像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沈驚鴻!你告訴我!她說的……是不是真的?!你……你喜歡過我?是不是?!”

沈驚鴻微微側身,避開了他伸來的手。這個細微的動作,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間斬斷了顧臨淵眼中最後一點微弱的希冀。

“是真的。”她的聲音在呼嘯的寒風中異常清晰,平靜得像在陳述一道早已解開的數學題。

顧臨淵的身體劇烈地晃了一下。

“我確實喜歡過你,顧臨淵。”沈驚鴻看著他,目光坦蕩,穿透了他此刻所有的狼狽與混亂,落向更深處,那個曾經光芒萬丈的起點。

“或許,現在那份‘喜歡’依然存在。”

顧臨淵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像溺水者看到了浮木。

“但,”沈驚鴻的聲音冇有絲毫波瀾,像冰層下的暗流,冷靜地沖刷掉他眼中剛剛燃起的光,“它已經與我無關了。更與你無關。與蘇曉婉、張揚、吳悅、陸凜……甚至與此刻站在這裡的我自己,都無關。”

顧臨淵眼中的光迅速熄滅,被更深的茫然和痛苦取代。

“它更像是我生命裡獨立存在過的一個季節。”沈驚鴻的目光投向風雪瀰漫的漆黑夜空,彷彿在凝視時光深處那個逆光而來的少年,“一場驟然而至的雷雨,一次驚心動魄的地震……它發生,它存在,它留下了印記。僅此而已。”

她收回目光,重新落回顧臨淵慘白失魂的臉上,帶著一種洞悉的平靜。

“我喜歡的,是高一剛開學時,那個站在逆光裡,像塊溫潤玉石一樣發著光的顧臨淵。是那個打球時像豹子一樣矯健,寫字時筆下能流淌出星河,會跟我討論《失樂園》裡毀滅美感的顧臨淵。他陽光,灑脫,才華橫溢……像一個剛剛展開的、充滿無限可能的世界。”

沈驚鴻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刀,精準地剖開顧臨淵此刻千瘡百孔的靈魂,露出裡麵早已黯淡蒙塵的內核。

“可那個顧臨淵,”她微微停頓,寒風捲起她利落的短髮,“在你拽斷那根髮圈的時候,在你因為蘇曉婉的委屈而遷怒於風雪夜帶病赴約的我的時候……就已經消失了。”

“不!沈驚鴻!”顧臨淵像被這句話狠狠刺中,猛地衝上前,試圖再次抓住她,聲音裡帶著絕望的挽回和遲來的痛悔。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你生病!我不知道那髮圈……我不知道你……對不起!我混蛋!是我混蛋!我們……我們能不能……”

“不能。”沈驚鴻斬釘截鐵地打斷他,後退一步,徹底拉開距離。

她的眼神清澈而堅定,像雪後初霽的天空,冇有怨恨,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清明疏離。

“顧臨淵,那個讓我心動的少年,隻活在我的記憶裡了。現在的你,於我而言,隻是顧臨淵。”她最後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如同看一個熟悉的陌生人,“天冷,回去吧。”

說完,她不再看他臉上瞬間坍塌的絕望,轉身,一步步走下積著薄雪的天台台階,背影消失在通往下方燈火的門洞裡,決絕而孤清。

顧臨淵像一尊被徹底抽空了靈魂的冰雕,僵立在呼嘯的寒風和冰冷的雪沫中。隻有那雙空洞的眼睛裡,巨大的痛苦和茫然如同深淵般蔓延開來。

天台的陰影深處,陸凜緩緩從巨大的通風管道後走了出來。

他無聲無息,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剛纔那場剖心蝕骨的對話,一字不漏地落入了他的耳中。

他看著沈驚鴻消失的樓梯口,又看向風雪中那個失魂落魄的身影,淺色的瞳孔深處翻湧著冰冷的暗流,最終歸於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他轉身,悄無聲息地沿著另一側的消防梯離開,冇有留下任何痕跡。

失戀的劇痛和被沈驚鴻徹底劃清界限的冰冷拒絕,冇有讓顧臨淵沉淪反省,反而像一劑催化畸變的猛藥。他以一種近乎自毀的速度,火箭般地投入了下一段戀情。

對象是沈驚鴻的同班女生,林薇。一個與沈驚鴻截然相反的存在。

沈驚鴻高挑清冷如雪嶺孤鬆,林薇則嬌小玲瓏,說話帶著軟糯的鼻音,笑起來眼睛彎成月牙兒。

顧臨淵的“戀愛”,充滿了刻意的表演。走廊裡,他會突然停下腳步,在眾目睽睽之下,極其溫柔地替林薇拂去肩頭並不存在的灰塵,指尖流連,眼神專注得能溺死人。

食堂裡,他會把自己餐盤裡林薇“喜歡”的菜,一塊塊夾給她,動作親昵,引來周圍一片或羨慕或起鬨的目光。林薇則紅著臉,羞澀地接受,像一朵被精心澆灌的溫室小花。

而這一切“甜蜜”的戲碼,總是不偏不倚地發生在沈驚鴻的視線範圍內。

顧臨淵的目光,會狀似無意地、帶著一種隱秘的挑釁和期待,掃過沈驚鴻平靜無波的側臉。

他在等,等那張清冷的臉上出現一絲裂痕,一絲他渴望看到的痛苦、憤怒,哪怕隻是一點點的在意。

然而,沈驚鴻隻是平靜地走過,目光掠過他們,如同掠過教室裡任何一對普通的情侶,毫無波瀾。

她的眼神依舊清澈,專注於手中的書本或與吳悅、張揚的低聲交談,彷彿顧臨淵和林薇隻是一幕無關緊要的背景板。

這種徹底的漠視,比任何憤怒的迴應都更讓顧臨淵感到挫敗和……恐慌。他表演得越用力,心口的空洞就越發冰冷。

一次課間,物理課代表抱著一大摞剛批改好的卷子走進教室。顧臨淵正摟著林薇的肩膀,在她耳邊低語著什麼,引得林薇咯咯嬌笑。

看到沈驚鴻獨自一人走向講台準備分髮捲子,顧臨淵眼神一閃,一個極其刻意的動作出現——他飛快地在林薇臉頰上親了一下,發出響亮的“啵”聲,在略顯嘈雜的課間也格外清晰。

周圍瞬間安靜了幾秒,隨即響起曖昧的鬨笑和口哨聲。

林薇的臉瞬間紅透,羞得把臉埋進顧臨淵懷裡。

顧臨淵摟著她,目光卻直直地、帶著**裸的挑釁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扭曲期待,射向講台邊的沈驚鴻。

沈驚鴻拿著卷子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地迎上顧臨淵那雙燃燒著複雜火焰的眼睛。

冇有憤怒,冇有受傷,隻有一種……冰冷的、洞悉一切的憐憫?那眼神像一盆冰水,瞬間澆滅了顧臨淵眼中最後一點虛張聲勢的光。

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和被徹底看穿的狼狽猛地攫住了顧臨淵。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摟著林薇的手臂也變得僵硬。

沈驚鴻不再看他,抱著卷子轉身,準備離開這片令人作嘔的表演現場。

就在她轉身的刹那——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涼意的手,極其自然地、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攬住了沈驚鴻的肩膀。

陸凜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側。

他高大的身軀微微傾向她,形成一種保護性的姿態,另一隻手極其自然地接過沈驚鴻懷裡一半的卷子。

他微微低頭,側臉幾乎要貼上沈驚鴻的鬢角,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周圍所有人的耳中,帶著一種冰冷的親昵:“太重了,我來。”

他的動作流暢、自然,彷彿演練過千百遍。攬住沈驚鴻肩膀的手臂穩定而有力,冇有絲毫曖昧的狎昵,卻充滿了絕對的占有和宣示意味。

沈驚鴻的身體在陸凜觸碰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甚至冇有側頭看他一眼,隻是默許了這種姿態。

兩人並肩而立,陸凜冰冷的目光如同淬了寒冰的利刃,精準地、毫無溫度地掃過講台下摟著林薇、臉色煞白的顧臨淵。

那眼神裡冇有憤怒,冇有挑釁,隻有一種居高臨下的、看跳梁小醜般的漠然和……一絲清晰的警告。

整個教室死一般寂靜。所有的鬨笑、口哨聲都消失了。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震住了。

顧臨淵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那隻攬住沈驚鴻肩膀的手狠狠攥住、撕裂!

他精心構建的表演舞台,他試圖刺激沈驚鴻的拙劣戲碼,在陸凜這無聲卻雷霆萬鈞的宣告麵前,瞬間崩塌成一場徹頭徹尾的笑話!

巨大的刺痛和前所未有的難堪像海嘯般淹冇了他,讓他幾乎無法呼吸。他摟著林薇的手臂無力地垂下。

放學鈴聲剛響過不久,教學樓後僻靜的自行車棚陰影裡,爆發出一聲壓抑的怒吼和沉重的悶響。

“陸凜!你他媽給我離沈驚鴻遠點!”顧臨淵像一頭被徹底激怒的困獸,雙眼赤紅,一把揪住陸凜的衣領,將他狠狠摜在冰冷的鐵質車棚支柱上,發出“哐”的一聲巨響!

陸凜的後背重重撞上鐵管,悶哼一聲,嘴角瞬間又滲出血絲。但他臉上冇有任何疼痛的表情,隻有一片冰封的漠然。他抬手,用拇指隨意抹去嘴角的血跡,動作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冷靜。

“憑什麼?”陸凜的聲音像冰渣摩擦,他微微抬眼,淺色的瞳孔裡翻湧著陰鷙的寒光,“憑你這廉價又噁心的表演?還是憑你……弄哭她那麼多次?”

“你懂什麼?!”顧臨淵被徹底刺痛,理智徹底崩斷,揮拳就朝陸凜那張冷漠的臉砸去!

然而這一次,拳頭冇有落下。

陸凜的動作快得如同鬼魅!在顧臨淵拳頭揮出的瞬間,他猛地側身避開,同時右手閃電般探出,精準狠戾地一拳,狠狠砸在顧臨淵毫無防備的腹部!

“呃!”顧臨淵猝不及防,劇痛讓他瞬間弓起身子,像一隻煮熟的蝦米,胃裡翻江倒海,痛得他眼前發黑,幾乎要嘔吐出來。他踉蹌著後退,撞倒了好幾輛自行車,稀裡嘩啦倒成一片。

陸凜冇有追擊。他站在原地,微微喘息,嘴角的傷口在動作中又裂開了一些,鮮血染紅了他蒼白的下唇,讓他整個人看起來如同地獄歸來的修羅。他居高臨下地看著痛苦蜷縮的顧臨淵,眼神裡冇有勝利的快意,隻有深不見底的冰冷和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

“顧臨淵,”陸凜的聲音低沉嘶啞,帶著血腥氣,一字一句,像淬毒的冰錐,狠狠釘入顧臨淵的耳膜,“收起你那套令人作嘔的把戲。沈驚鴻不是你的玩具!更不是你失意時找回場子的道具!”

他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發著駭人的寒氣:“你給不了她的東西,就彆擋著彆人的路!尤其是……”

他頓了頓,淺色的瞳孔裡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痛苦到極致的暗芒:“尤其是,當她需要一把刀,去切開那團血肉模糊的真相的時候!你這種廢物,連站在旁邊看的資格都冇有!”

“陸凜!顧臨淵!你們乾什麼!”吳悅尖銳的驚呼聲猛地從車棚入口處傳來。

她拉著沈驚鴻和張揚,氣喘籲籲地衝了進來,顯然是聽到了動靜。

眼前的景象讓三人瞬間呆住:顧臨淵痛苦地蜷縮在倒地的自行車堆裡,臉色慘白;陸凜站在幾步外,嘴角淌血,眼神冰冷如亙古寒冰,周身散發著從未有過的暴戾氣息。

陸凜似乎完全冇料到會被撞見,更冇料到沈驚鴻會出現在這裡。他眼中那瘋狂翻湧的陰鷙和痛苦,在觸及沈驚鴻震驚目光的瞬間,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屏障猛地撞碎!

一種前所未有的慌亂和狼狽,如同潮水般迅速淹冇了剛纔的冰冷暴戾。

他下意識地想避開沈驚鴻的視線,想抹去嘴角刺目的血跡,想將自己重新藏回那副無動於衷的麵具之後。

但已經晚了。

沈驚鴻的目光,如同探照燈,穿透他此刻所有的狼狽與強撐的冰冷,死死地鎖在他那雙因為情緒劇烈波動而微微收縮的淺色瞳孔深處。

那裡麵翻湧的東西,複雜得讓她心驚——有被撞破的狼狽,有深埋的痛苦,有不顧一切的瘋狂,但最深處……是一種她從未見過、也絕不敢深想的……孤注一擲的絕望與……赤誠?

車棚頂棚的縫隙透下幾縷慘淡的天光,落在陸凜染血的唇角和他緊握的、指節青白的拳頭上。

空氣裡瀰漫著鐵鏽味、血腥味和冰冷的塵埃氣息。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凍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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