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從藥箱裡拿出血壓計:“問得好。
明天開始,我們在克孜勒達阪西邊的平灘設點,免費給大家檢查。
有心慌、胸悶、頭暈的,都來看看。”
人群裡響起竊竊私語。
誰也冇想到,第二天天剛亮,醫療點的帳篷外就排起了隊。
最先趕到的五位牧民,最遠的騎馬走了三十多公裡。
托肯大爺八十歲了,下馬時腿腳都不利索,卻執意要檢查:“我三個朋友都是突然走的,說是心臟病。
我也想弄明白,我這心裡頭時不時發慌,是不是也要走了?”
心電圖機已經修好,圖紙慢慢吐出來。
周易看了看,指著上麵的波形說:“大爺,您這是房顫,心跳亂套了。
得吃藥控製,不然容易中風。”
“中風是啥?”
“就是半身不遂,話都說不利索。”
托肯大爺臉色變了:“那……那得治!”
一週後,一個沉甸甸的包裹從大連寄到了縣郵局。
周易拆開包裹,裡麵是一套遠程會診設備——顯示屏、攝像頭、信號發射器,還有一張手寫的紙條:“周醫生,院裡全力支援。隨時連線。——心內科主任,李國慶”
設備調試花了三天。第一次測試時,信號時斷時續,螢幕上李主任的臉卡成馬賽克。
“……聽得到嗎?……周醫生……”
“聽得到!李主任,我這裡有個病例,患者男性,52歲,持續性胸痛……”
周易把心電圖圖紙對準攝像頭。
螢幕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下壁導聯ST段抬高,典型心梗表現。
建議立即轉診,途中持續心電監護,強化抗凝治療。”
奴爾巴哈提狠狠握了握拳,這是牧區曆史上第一次實現與沿海三甲醫院的實時會診。
篩查進行到第三天時,周易發現了一個好苗子。
葉爾波力,二十歲的哈薩克青年,隻有初中文化,卻在幫忙時把心電圖導聯貼得又快又準。
“想學醫?”周易問。
“我阿爸就是心梗走的。”
葉爾波力的漢語帶著口音,但很清晰,“那時候要是有醫生,哪怕隻是懂一點點的醫生,可能就能救回來。”
“牧區醫療學徒計劃”就這樣啟動了。
首批十二個年輕人,最小的十九歲,最大的二十八歲。
教材是周易連夜編寫的,漢語和哈薩克語雙語,配了大量手繪圖。
“正常心跳是這樣的,像山峰一樣有起伏。心梗的時候,這裡會拱起來,像旗子飄起來……”
葉爾波力學得最快。三個月後,他已經能獨立操作心電圖機,準確識彆常見心律失常,還能進行標準的心肺復甦。
結業那天,周易給每個學徒發了一個藥箱。裡麵聽診器、血壓計、急救藥品一應俱全。
“從今天起,你們就是牧區的健康守門人。”
周易看著這些年輕的麵孔,“記住,你們背後有我們,有大連的醫院,有整個醫療網絡。
遇到處理不了的,隨時呼叫支援。”
牧區最大的難題不是路途遙遠,而是電力。
發電機笨重,柴油難運,而且轟鳴聲嚇牲畜。很多次檢查做到一半,發電機熄火,一切就得從頭再來。
周易想了個辦法。
他通過同學聯絡到深圳一家太陽能企業,把需求一條條列出來:輕便、易攜帶、功率足、高原能用。
三個月後,五套定製太陽能供電係統運抵牧區。
每套重八公斤,摺疊起來像個手提箱,展開是四塊光伏板。
測試那天,在完全無電網的放牧點,設備成功運行七小時,完成了二十多例檢查。
“成功了!”
奴爾巴哈提難得地笑了,“以後去哪兒都不用拖那個破發電機了。”
周易在筆記本上記錄:“7月21日,太陽能係統測試成功。
今日在無電力區完成心電圖檢查24例,其中發現心律失常3例,建議進一步檢查。
設備運行穩定,牧民接受度高。”
篩查數據越來越多,問題也越來越清晰:牧區高血壓患病率高達38%,冠心病患病率12%,遠高於全國平均水平。
“光治病不行,得防病。”
周易在團隊會議上說,“特彆是飲食習慣,鹹奶茶、手抓肉、風乾肉,全是高鹽高脂。”
可怎麼說,牧民才能聽進去?
團隊花了半個月,編了一本雙語健康手冊。冇有晦澀的醫學名詞,隻有牧民看得懂的大白話:
“一奶茶勺鹽約5克,世界衛生組織說,一人一天不能超過三勺。”
“風乾肉先泡水兩小時,再煮,能少一半鹽。”
“炒菜時最後放鹽,鹽在表麵,吃起來鹹,其實用量少。”
更絕的是,他們找了幾個家庭主婦當“健康飲食推廣員”。這些大姐創新了傳統食譜:用野韭菜、孜然、洋蔥粉代替部分食鹽;用酸奶代替黃油和麪;煮肉時加山楂乾,能讓肉更爛,還能降脂。
托肯大爺的老伴率先嚐試。
三個月後複查,大爺的血壓從180\/110降到了150\/90。
“現在做的飯,孫子說冇以前香。”老伴抱怨。
“可是我能多活十年。”
托肯大爺咧嘴笑,“能看到孫子娶媳婦,值了。”
周易和奴爾巴哈提站在山坡上,看著山腳下正在整裝的醫療隊。
如今的隊伍壯大了——三輛車,八個人,其中五個是本土培養的“健康守門人”。
葉爾波力已經是副組長。他正在檢查太陽能板的摺疊狀態,動作熟練利落。
“還記得第一次來的時候嗎?”
奴爾巴哈提問:“咱們挨個帳篷解釋,說我們是免費看病的,人家還以為我們是賣藥的。”
周易笑了,臉上皮膚徹底融入了這片土地的顏色。
遠處,葉爾波力帶隊出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