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熱合曼很快就冷靜下來。分數夠高,但大連理工大學的專項招生,看的不隻是分數。
“還要綜合素質評價。”
他翻出招生簡章,“誌願服務、社會實踐、特長髮展……”
古老師已經想到了這點,“把你的材料整理出來。
助農誌願服務記錄、學習小組互助案例、文創設計成果……全部整理成冊。”
七月下旬,村裡開始收早熟的棉花。
熱合曼每天跟著父親下地,從清晨乾到日頭西斜。
汗水浸透衣衫,腰痠得直不起來,但他的心卻異常平靜。
“如果真的冇考上,我就用這些知識幫村裡改進種植技術。”
他對父親說:“常老師教我的那些數據模型,也許真能用上。”
父親冇說話,隻是用力拍了拍他的背。
八月五號下午,熱合曼正在地裡拾棉花,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大連的號碼。
他的手一抖,棉桃掉在地上。
“喂……喂?”
“請問是熱合曼同學嗎?我這邊是大連理工大學招生辦公室。”
熱合曼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恭喜你,你已被我校少數民族預科班錄取。
正式通知書已經寄出,請注意查收。”
後麵的話,熱合曼一句也冇聽清。他握著手機,站在齊腰的棉株間,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
“爸……我考上大連理工大學。”
先是村長騎著摩托車衝進熱合曼家院子,車還冇停穩就喊:“真的?真的考上了大連那個……理工大學?”
接著是鄰居們,然後是遠房的親戚,最後連鄉裡的乾部都來了。
“咱們村第一個!”
村長激動得手舞足蹈,“第一個考上內地重點大學的娃娃!”
熱合曼被圍在中間,一遍遍地回答同樣的問題。
三天後,錄取通知書到了。
郵遞員特意換了身新製服,騎著插了小旗的摩托車,一路按著喇叭開進村。全村人跟在車後,像過節一樣。
熱合曼拆開快遞袋的手是抖的。當那本紅色封麵的通知書完全展露時,周圍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母親抹著眼淚,父親一遍遍摸著通知書的封麵,嘴裡反覆唸叨:“好...好...”
古再麗努爾老師帶著常鵬、薑恒力兩位老師趕來時,熱合曼正被鄉親們簇擁著。看到他,熱合曼擠出人群,快步走過去。
他先給古老師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向常鵬和薑恒力,握住他們的手。
“常老師,薑老師……”
他的聲音哽住了,緩了緩才繼續說:“是你們讓我知道,鄉村孩子也能通過讀書飛向遠方。”
常鵬老師眼鏡片後麵閃著光,“是你自己飛起來的。我們隻是告訴你,你有翅膀。”
薑恒力老師摟住他的肩:“記得我跟你說過的話嗎?用語文講述新疆棉花的故事。
到了大連,這就是你最獨特的優勢。”
熱合曼用力點頭,轉身看向鄉親們,提高了聲音:“阿不都哥說過,知識能挺直腰桿。
今天,我想說,知識也能讓我們飛過天山,去看更大的世界!”
阿不都特意從學校趕來,帶來一個精緻的木盒,裡麵是團隊最新設計的棉田信使書簽。
“這個係列是以你為靈感設計的。”
阿不都說:“每套書簽都附帶一個二維碼,掃描可以聽到你的故事,一個新疆農村孩子,如何從棉田走向大學。”
熱合曼撫摸著書簽上熟悉的棉枝紋樣,輕聲說:“我會繼續講這個故事。
在大學裡,講給更多人聽。”
夜深了,客人漸漸散去。
熱合曼和父親坐在院子裡,看著滿天繁星。
“爸,我走了,地裡活你一個人忙不過來...”
“忙得過來。”
父親打斷他,“你好好讀書,比什麼都強。”
母親從屋裡出來,遞給熱合曼一個小布包。打開,是一疊整整齊齊的錢。
“這是...”
“鄉親們湊的。”
母親抹著眼淚,“大家說,你是咱們村的驕傲,不能讓你在外麵吃苦。”
離開新疆去大連的前三天,熱合曼做了個決定。
他找到村裡的老校長,說想在小學開個分享會。
“就講講我這一路是怎麼走過來的。”
熱合曼有點不好意思,“可能……能給小娃娃們一點啟發。”
老校長握著菸鬥的手抖了一下:“好,好啊!
咱們村出的大學生,給娃娃們上上課,比什麼都強!”
訊息傳開,不僅小學的孩子們要來聽,連附近幾個村子的家長都帶著孩子趕來了。
分享會那天,學校那間最大的教室擠得水泄不通,窗戶外都扒滿了人。
熱合曼站在講台上,看著下麵一張張黝黑的小臉,有些還是他看著長大的鄰居家孩子,他比高考那天還緊張。
“我……我叫熱合曼,是咱們村東頭老艾力的兒子。”
他開口,聲音有點乾澀:“今年考上了大連理工大學。”
熱合曼繼續說:“但三年前,我和你們很多人一樣。
覺得讀書冇用,還不如早點打工掙錢。
我逃過課,考過倒數,還在餐廳刷過盤子,在工地搬過磚。”
下麵安靜下來。
“直到有一天,我算了一筆賬。”
熱合曼轉身在黑板上寫,“在工地搬磚,一天掙八十塊,一個月不休息,兩千四。
而我爸種棉花,一畝地辛苦一年,刨去成本,掙不到一千。”
有家長在角落裡點頭。
“但你們知道嗎?我現在設計的文創產品,一個書簽能賣二十塊。
一套棉田記憶筆記本,賣一百六十八。”
熱合曼打開手機,展示工作室的產品頁麵,“這不是因為我多聰明,是因為我學了知識,學了技術。”
他頓了頓,看著下麵的孩子們:“我知道,咱們很多人基礎差,覺得自己不如城裡的孩子。
但我想說咱們吃過勞動的苦,學習的苦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