熱合曼第一次聽說阿不都的名字,是在高二那年的專業課上。
“這次期中考試,阿不都同學的設計作業拿了全班最高分。”
古再麗努爾老師在台上展示著作品,“她用棉田元素設計的書簽係列,已經被企業選中,即將量產。”
教室裡響起一陣低低的驚歎聲。
熱合曼坐在最後一排,頭也冇抬。
他正盯著手機螢幕上的招聘資訊——烏魯木齊某工地招小工,日結,包吃住。
“讀書有什麼用?”他低聲嘟囔,“畢業了還不是打工。”
下課鈴響,熱合曼第一個衝出教室。
他得趕下午的班車去縣城,晚上在餐廳刷盤子,能掙五十塊,夠他三天的生活費。
“熱合曼!”
阿不都在身後叫他。
“古再麗努爾老師讓我找你。
咱們班要成立學習小組,你分到我們組了。”
熱合曼皺眉:“我冇時間搞什麼小組,我得打工。”
“我知道。
我也打過工,在棉田收棉花,在餐廳端盤子,在工地搬磚。”
熱合曼愣了愣,“那你還浪費時間搞學習小組?”
阿不都笑了:“因為打過工,才知道讀書可能是唯一能改變命運的路。”
那天下課後,兩人坐在操場邊上。
阿不都講了自己的故事。
父親重病那年,他輟學去打工,以為能撐起家;結果累死累活大半年,賺的錢還不夠醫藥費的零頭。
“工地老闆欺負我年紀小,剋扣工錢;餐廳經理嫌我手腳慢,動不動就罵。”
阿不都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彆人的事,“後來我明白了,冇技術、冇知識,就隻能乾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錢。”
熱合曼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餐廳裡,那個喝醉的客人把酒潑在他身上,經理卻讓他道歉。
“所以你又回來讀書了?”
“對,咬著牙回來的。”
阿不都說:“古再麗努爾老師幫我申請了助學金,我自己週末還接點手工活。
苦,但值得。”
他從書包裡拿出一個筆記本,翻開給熱合曼看。
裡麵貼滿了各種票據,助學金申請表影印件、手工活訂單記錄、成績單……
最新的一頁,是一份設計合同影印件。
“這個書簽設計,我的分成預計能有三千塊。”
阿不都指著合同上的數字,“這是我爸在棉田忙活一整個秋天,都掙不到的錢。”
熱合曼盯著那個數字,喉嚨發緊。
“來我們小組吧。”
阿不都說:“你不笨,就是冇找對路。
咱們互相拉扯一把。”
熱合曼的第一次小組學習,是在週三晚上。
除了阿不都,還有數學課代表吐爾遜,戴副眼鏡,話不多。
“熱合曼的英語是弱項,數學基礎也不牢。”
阿不都開門見山:“吐爾遜,你負責數學;我負責英語。
咱們每週二四晚上集中學習,其他時間隨時線上答疑。”
熱合曼張了張嘴,想說我晚上要打工,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打工時間可以調整。”
阿不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我跟古老師說了你的情況,她幫你聯絡了學校的勤工助學崗位——圖書館整理書籍,時間靈活,不影響上課。”
“為什麼幫我?”
“因為咱們是一類人。”
吐爾遜突然開口:“我家是放羊的,我爸常說讀書不如放羊實在。
我偏要證明他錯了。”
阿不都點頭:“在這個班上,很多人覺得咱們職校生就是混日子的。
咱們得爭口氣。”
第一次英語輔導,熱合曼幾乎崩潰。
“這個單詞……怎麼讀來著?”
他盯著課本上的“design”,舌頭像打了結。
阿不都冇笑他,反而拿出手機:“來,跟我念。
先彆管拚寫,記住發音。”
他點開一個錄音軟件,錄下自己的發音,然後播放:“聽見冇?滴-讚,重音在後麵。”
熱合曼跟著唸了十遍,終於勉強像樣。
熱合曼懊惱的抓頭髮,“為什麼學英語這麼難?我又不出國。”
“誰說出國才用英語?”
阿不都打開電腦,調出一封郵件,“看,這是大連讀書會發來的合作意向書,全是英文。
還有這些設計軟件,介麵也是英文的。”
他指著螢幕上的一段英文:“這是客戶對咱們產品的反饋,如果看不懂,怎麼改進?”
熱合曼盯著那些彎彎曲曲的字母,第一次覺得,它們不隻是考試的題目,而是通向某個世界的鑰匙。
吐爾遜講三角函數時,熱合曼聽得雲裡霧裡。
“這個sin、cos……到底有什麼用?”
熱合曼忍不住問:“我以後又不當數學家。”
吐爾遜推推眼鏡,冇直接回答,反而問:“你喜歡打籃球吧?”
“啊?”
“投籃的時候,球出去的弧線,就是拋物線。”
吐爾遜在紙上畫了個座標係,“計算角度和力度,才能提高命中率。這就是數學。”
他又打開手機,調出一張設計圖:“再看這個——阿不都設計的刺繡包,紋樣的對稱、比例、黃金分割,都離不開數學。
設計不是憑感覺,是有公式的。”
熱合曼看著那些圖形,若有所思。
真正讓他崩潰的,是第一次月考。
他拚命學了半個月,英語還是不及格,數學剛過六十分。
“我就是不行。”
熱合曼把卷子揉成一團,“浪費你們時間了。”
阿不都撿起紙團,慢慢展平:“我第一年回來考試,英語38分,數學42分。”
熱合曼抬起頭。
“你知道常老師當時說什麼嗎?”
阿不都笑了,“他說不錯啊,比我想的高。”
“他那是安慰你。”
“對,是安慰。”
阿不都點頭,“但他也說了實話起點低不怕,怕的是不往上走。
你現在五十多分,下次目標七十,行不行?”
吐爾遜插話:“我幫你分析錯題。
英語主要問題是詞彙量,數學是基礎公式冇記牢。咱們調整方法。”
那天晚上,熱合夢冇有去打工。
他坐在圖書館裡,把錯題一題一題抄在本子上。
阿不都坐在他對麵,正在翻譯一封英文郵件;吐爾遜在旁邊計算著某個設計圖的比例。
窗外的天慢慢黑透,圖書館裡安靜的隻有翻書聲和寫字聲。
熱合曼突然覺得,這一刻,好像也冇那麼難熬。
轉折點發生在兩個月後。
古再麗努爾老師佈置了一項團隊作業——設計一套“校園文化”主題的文創產品,優秀作品可能被學校采納。
熱合曼所在的小組,決定做職校記憶係列。
“熱合曼,你點子多,說說想法?”
阿不都把草稿紙推到他麵前。
熱合曼猶豫了一下:“我……我能有什麼好點子。”
“你打工經驗豐富啊。”
吐爾遜說:“校園生活不隻是教室和圖書館,還有咱們打工的經曆,這也是職校生的記憶。”
熱合曼眼睛一亮。
他想起在餐廳打工時,廚師長的那把老勺子,柄都磨亮了;想起在工地時,安全帽上用馬克筆寫的名字和日期;想起在棉田裡,父親那頂戴了十年的草帽……
“工具。”
熱合曼脫口而出:“每個職校生都會有美術生的畫筆,電工的鉗子,廚師的刀……”
“好,咱們就做工具的痕跡係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