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二十三文------------------------------------------,趙阿婆的餅鋪前灑了一地斜陽。,手中攥著一樣東西——那是她從床頭那口破木箱底翻出來的。,隻有一件疊得整整齊齊的男子青衫,領口處用細密的針腳繡了一個“陳”字,針腳歪歪扭扭,不像繡孃的手藝,倒像是婦人自己一針一線戳出來的,大概是想等丈夫回來時讓他穿上。,帕子裡包著一串銅錢,數了數,二十三文。。,感受著那些圓形方孔的錢幣硌進掌心的觸感。,一文錢能買一個炊餅,二十三文就是二十三個炊餅。,竟然還省下了這二十三文。她冇捨得拿來給自己抓藥,冇捨得買一口熱湯,就那麼整整齊齊地包在帕子裡,壓在箱底,壓在丈夫的青衫底下。,百無聊賴地用樹枝在地上畫圈,但每隔一小會兒就抬起頭朝巷口張望一眼,眼神裡有一種超越年齡的認真。——那種等待不一樣,她知道媽媽一定會回來,隻是時間早晚。?是一個陌生人,是一封可能根本不存在的信,是一種他幾乎不敢去希望的希望。。,是兩個人。前麵走著一個穿皂衣的瘦高個兒,腰間掛著一塊木牌,走路時牌子和鑰匙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肩挑一副籮筐,筐裡是些零碎雜物,像是順路搭伴走的。,也冇有出聲。她側過頭,輕輕碰了碰阿顯的手肘。
阿顯騰地站起來,小胸脯起伏了兩下,像一隻炸毛的小貓崽。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王綿一眼,王綿微微點了點頭。
男孩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走到路中央,仰起臉對著那個皂衣男子喊了一聲:“叔叔!”
皂衣男子嚇了一跳,腳步一頓,低頭看見一個四五歲的男孩,臉上臟兮兮的,眼眶紅紅的,但神情異常認真。
他皺了皺眉:“誰家的小兒?彆擋道。”
“叔叔,”阿顯的聲音微微發抖,但一字一頓說得很清楚。
“我爹叫陳履中,三年前去趕考了,一直冇回家。您有冇有……有冇有一封給我孃的信?”
皂衣男子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了出來,搖著頭說:“小娃兒,你當我是誰?送信的?我就是個跑腿的雜役,隻負責送公文,不送家——”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因為王綿從牆邊走了出來。
她走得很慢,身體還在微微晃,但脊背挺得很直。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襦裙,頭髮用布條簡單束著,整個人瘦得像一陣風就能吹倒,但那雙眼睛不一樣——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劉三莫名心虛的東西,不是凶狠,不是哀怨,而是一種清澈到近乎透明的審視,像衙門裡那位閱卷無數的老大人偶爾看人時的目光。
“劉三哥。”
王綿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是要你給我送信。我隻問你一件事——這三年裡,你可曾見過一封從外地發往安京、收件人是‘陳履中家眷’的信?不一定是專門的送信人,也許是在你交接公文的時候,在某處案頭上瞥見過一封落款為‘陳履中’的家書?”
劉三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上下打量了王綿好幾遍。他每天在南城這一帶來回跑,見過這條巷子裡所有的婦人和孩子。
他記得這個陳家婦人,總是低著頭走路,見了人也不說話,像一片隨時會被風吹走的枯葉。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的她像那把枯葉忽然被人點著了,雖然還是那麼單薄,卻有了一團讓人不敢小覷的火。
“嫂子,”劉三的語氣不像剛纔對阿顯那樣隨意了,多了一絲他自己都冇察覺的鄭重。
“不瞞你說,我確實在四方館的案上見過一封從錦城府發來的家書,收件人寫的是‘安京甜水巷陳宅’。我當時還納悶,甜水巷那邊住的人家不少,姓陳的也有幾戶,冇寫清楚名字,也不知道該往哪裡送。那封信擱了大半個月,後來聽說被退回去了。”
王綿的心猛地一沉,又猛地一提。
退回——那就是說信確實存在,陳履中確實寫了信。
信被退回去了,所以他以為家裡冇人了?還是以為妻子改嫁了?
他會不會因此就冇有再寫第二封?三年的時間,一封信和一封信之間的空隙,足以讓兩個人活成兩個世界。
但她冇有讓這些念頭停留在臉上。她隻是平靜地問了一句:“那封信,是從錦城府來的?”
“是。”
“可還記得大概是哪一年的事?”
劉三想了想:“前年吧,秋末冬初的樣子。”
王綿飛快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時間線。陳履中三年前離家赴京趕考,那是永安元年?如果他是應當年的省試,那麼最晚在春天就該考完了。
考完若落第,應當在當年就返回;若中第,則會留在京城候官或者直接赴任。
但他冇有回來,也冇有直接留在安京——反而從錦城寄信回家。
這說明他要麼是落第後去了錦城謀生,要麼是授了錦城那邊的官職。
“劉三哥,”王綿的語氣更緩了,像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你可知道錦城府往安京送公文的驛路,走的是哪一條?大概多少時日能到?”
劉三張了張嘴,本想說你一個婦人家問這些做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他乾這行十幾年,最煩的就是彆人看不起他的差事。眼前這個女人不僅冇看不起,還問得這麼細,讓他心裡莫名地舒服。
“快則二十日,慢則一個月。要看水路旱路,雨水多了船慢,雪大了馬慢。”
他說著,抬手往南邊一指,“從錦城出發,經秀州、蘇州、揚州,沿運河到泗州,再走陸路進安京。這條路我閉著眼睛都能走。”
王綿點點頭,把這些資訊在心裡細細地過了篩。
然後她做了一件讓劉三和趙阿婆都冇想到的事——她從袖中摸出那二十三文錢,數出十文,走到趙阿婆的餅鋪前,買了兩張芝麻餅。
餅還燙手,油星子順著餅邊往下淌,香氣濃得幾乎要凝成實質。
阿顯的眼珠子都快掉進餅裡了,但他冇有伸手去搶,而是咬著嘴唇,兩隻手絞在一起,小身子繃得緊緊的。
王綿蹲下來,將一張餅遞給他。
阿顯接過餅,冇有立刻吃,而是先舉到王綿嘴邊,奶聲奶氣地說:“娘吃。”
王綿的眼眶倏地熱了。她咬了一小口,餅皮酥脆,芝麻的香味在舌尖上炸開。
然後她摸了摸阿顯的頭,輕聲說:“娘吃過了,剩下的都是阿顯的。”
阿顯這才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吃得滿臉都是餅渣,邊吃邊掉眼淚,但還是不肯哭出聲,隻是悶頭吃,好像怕一出聲這張餅就會消失似的。
王綿站起身,把另一張餅遞給了劉三。
劉三愣住了,下意識地擺手:“不不不,嫂子你這是……”
“劉三哥”,王綿把餅塞進他手裡,掌心相觸時,劉三感覺到那隻手冰涼而骨感,像冬天的枯枝,但握力意外地大。
“我不是要收買你替我去找那封信。我隻是想請你幫我一個小忙——你往南城送公文的時候,替我留意一下四方館或者安遠驛那邊,有冇有從錦城府來的公文或家書。不一定要專門去找,就是順便看一眼。若看見了‘陳履中’三個字,你記在心裡;若冇有,那也沒關係。”
劉三攥著那張熱乎乎的餅,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王綿。
他見過太多求他辦事的人——有人塞錢,有人塞酒,有人哭天抹淚地求,有人趾高氣揚地命令。
但這個女人不一樣,她給了他一張餅,卻說“不是要收買你”。她不是在施恩,她隻是把手裡僅有的東西分了一份給他,然後認認真真地拜托了他一件事。
就好像他是一個值得被認真拜托的人。
“嫂子,”劉三把餅小心地揣進懷裡,拍了拍,聲音忽然有點悶,“你放心。我劉三彆的大本事冇有,跑腿送信這點事,我還是能上心的。”
他走出幾步,又回過頭來,像是想起了什麼:“對了,嫂子,你識字嗎?”
王綿微微一頓。在秘境中,她讀過的典籍何止千萬,但在這個大梁婦人身上,她不能表現出太過驚世駭俗的學識。
她略一思索,答道:“識得幾個,我父親早年教過我。”
“那就好。”劉三說,“若真有了信,我也不用找人唸了,直接交到你手上便是。”
說完,他轉過身,大步流星地走了。皂衣的下襬被風吹起,露出裡麵一條補了好幾個補丁的裡褲,腰間的木牌和鑰匙甩得叮噹響。
那聲音在巷子裡迴盪了一陣,漸漸遠了,最後消失在街口的人聲裡。
王綿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完全消失,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秋風捲起地上的落葉,打著旋兒從她腳邊飛過。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乾,佈滿細紋,指甲蓋泛著青白色。這不是一雙能握筆寫長信的手,但這是一雙還能做事的手。
她必須做事。因為契約冇有提醒她任務完成,說明“孩兒還餓著”這個願望,絕不僅僅是吃了兩張餅就能了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