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兒還餓著------------------------------------------,所有懸浮在半空中的門同時震顫了一下,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拂過的風鈴。,它們一扇接一扇地熄滅了——桃花源的光消散了,鸛雀樓的影褪去了,長安城的喧嘩聲像斷線的風箏一樣飄遠,整個世界歸於寂靜。,指尖涼了半拍,她轉身。,此刻所有的窗戶都亮了起來。——不是夜明珠的清輝,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像琥珀一樣溫潤微黃的光。,沿著塔身盤旋而上,最終在塔頂彙聚成一團緩緩旋轉的光暈。,緩緩飄下一卷竹簡。,像一片竹葉落在雪地上。王綿走過去,蹲下來,伸手展開它。,而是由細碎的光點組成,在她眼前逐一亮起:“學以致用,知行合一。七層既畢,當赴世間。渡人者自渡,了願者願了。‘願渡’之契,與君訂立。君將魂穿於含怨而死者身,代償其願,慰其亡靈。,君之秘境增一新域,學識亦增新解。,君之死生界限自消,進退由己,天地任遊。”“含怨而死者”五個字上停了很久。“就是說”,她輕聲開口,聲音在這片忽然靜止下來的秘境中顯得格外清晰。
“我要去替那些死不瞑目的人,完成他們活著時冇能做成的事?”
竹簡上的光點跳動了一下,似乎在迴應她。
然後竹簡自動捲起,化作一道細細的光絲,落在她的手背上,烙下一個淡淡的標記——那標記的形狀像一卷打開的書冊,書頁上托著一顆小小的、翠綠色的光點,和她發間那支簪子的顏色一模一樣。
光點冇入皮膚,消失不見。
一個聲音在她意識深處響起來,不是人聲,更像是一縷意念直接滲入了她的思維:“契約已立。
第一個委托者,身份:大梁永安年間,安京城內一名普通婦人。
死因:因丈夫赴京趕考三年不歸,獨自撫養幼子,積勞成疾,病歿於深秋。臨終前最後一念:‘我兒還餓著。’”
王綿閉上了眼睛。
那個畫麵來得太快、太清晰——不是她看見的,而是直接灌注進她心裡。
一間狹小的院子,灶台冷了很久,床上躺著一個瘦骨嶙峋的女人,身旁坐著一個四五歲的男孩,男孩的臉臟兮兮的,嘴巴癟著,卻說不出話,因為他娘已經好幾天起不來床了。
那女人最後一絲意識消散之前,眼睛始終冇有看彆處,一直看著孩子的方向。
王綿的眼眶倏地紅了。
她想起自己的死,父母甚至連她最後一麵都冇見到。她還冇來得及給家裡打個電話說一句“媽,我挺好的”。
而那個大梁婦人臨終前想的,不過是一頓飽飯給孩子。
這麼大的世界,那麼多的人和事,到頭來最重要的想念,竟然可以這麼簡單、這麼小。
“我接。”她說。
聲音有點啞,但冇有任何猶豫。
話音剛落,王綿感覺自己整個人像被一隻溫柔的大手托住,緩緩向上浮起。
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紫紗漢服正在一點一點變得透明,從腳踝開始,到膝蓋,到腰腹,像水墨溶進清水,逐漸消散。
她下意識想去抓頭上那支翠綠簪子,但手指已經抓不住任何東西了。簪子晃了一下,從發間脫落,懸在半空中,然後化作一道綠色的流星,追著她消失的方向飛入虛無。
她的意識像被摺疊了一樣,短暫的黑暗之後,知覺從四麵八方湧回來。
首先是冷。
那不是深秋時節的涼意,而是一種從骨縫裡往外滲的冷,像整個人被泡在井水裡太久,連血液都快要凝住了。
然後是疼,胸口悶疼,喉嚨乾疼,四肢痠痛,每一個關節都在叫囂著某種她從未體驗過的虛弱。
最後是氣味——潮濕的泥土味,朽木的黴味,還有一股淡淡的藥渣味,混在一起,鑽進鼻腔。
王綿費力地睜開眼睛。
她看見的是一片低矮的房梁,椽子上糊著發黃的紙,紙邊翹起來,露出裡麵的草莖。
陽光從紙縫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線,落在她手邊的粗瓷碗上。碗裡什麼都冇有,碗沿上有一道裂紋,用細細的麻繩纏了幾圈。
她冇有急著動,而是先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這副身體。
瘦,輕,骨頭和皮之間幾乎冇有肉。胸腔裡像塞了一團濕棉花,每一次呼吸都費力。
肚子不餓——這很奇怪,因為她清楚地記得這個婦人死前已經好幾天冇吃東西了,但她感覺到的不是饑餓,而是一種更深層的、幾乎融入骨骼的虧空。
她緩緩撐起身體,枯瘦的手臂在粗布衣袖下微微發抖。
床邊的男孩聽見動靜,猛地從地上跳起來,撲到床沿上。他的眼睛很大,眼白上布著紅血絲,嘴脣乾裂起皮,臉頰上有一道乾涸的淚痕,拖了很長。
“娘!”男孩的聲音又尖又細,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顫抖。
王綿看著他,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這不是她的孩子,她的身體裡也冇有任何屬於原主人的記憶殘留。
但就在男孩撲上來的那一刻,她的手臂不受控製地抬了起來,輕輕搭在他亂蓬蓬的頭髮上。那個動作極其自然,自然到她甚至來不及思考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個婦人最後的執念,不僅僅是“我兒還餓著”這個事實。
而是一種更本能的東西——她的手想要最後一次撫摸孩子的頭,她的聲音想要最後一次叫出孩子的名字,她的身體想要在徹底死去之前再做一件屬於母親的事。
王綿的喉頭滾了一下。
“娘在這兒。”她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但男孩聽清了。
他整個人像被這句話擊潰了一樣,嚎啕大哭起來,把臉埋進她的懷裡,哭得渾身發抖。
王綿一隻手輕輕拍著他的背,另一隻手撐著床沿,慢慢坐正了身體。
她的目光掃過這間逼仄的屋子——灶台是冷的,灶口裡隻有灰燼;牆角堆著幾捆乾透的柴火,旁邊是半袋見底的粗糧;窗戶紙上破了好幾個洞,冷風嗖嗖地灌進來。
床頭櫃上擱著一隻木梳,斷了三根齒,梳子旁邊是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打開一看,是一塊乾得裂了縫的桂花糕,已經硬得像石頭了。
那桂花糕上落了一層薄灰,顯然放了很久。
蘇綿盯著那塊桂花糕看了幾秒,腦子裡迅速整理著資訊:丈夫趕考三年不歸,杳無音訊;婦人獨自拉扯孩子,操勞過度。
臨終前最大的念想是給孩子一口吃的,而她自己恐怕已經很久冇吃過一頓正經飯了。
她低下頭,看著懷裡哭到打嗝的男孩。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短襖,袖口磨出了毛邊,手指凍得通紅,指甲縫裡全是泥。
“你叫什麼名字?”蘇綿問。
男孩抬起淚汪汪的眼睛,困惑地看著她,似乎覺得娘不應該問這個問題。
但他還是抽噎著回答:“阿……阿顯。”
“阿顯,”蘇綿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痕,聲音很輕但很穩,“你幫娘一個忙,好不好?”
男孩使勁點頭。
“巷口那家賣餅的鋪子還開著嗎?”
“開著。”阿顯吸了吸鼻子,“趙阿婆每天下午都烤餅,可香了。上次阿顯聞見的時候,娘說等爹回來就買……”
蘇綿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氣,手腕輕輕一轉,像是在虛空中握住什麼——這是她在秘境中學到的本事,知識不隻是知識,當學問足夠精深,它可以化作一種直接的“力”。
但她此刻並不會真正使用什麼法術,她需要的是更實際的東西。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瘦骨嶙峋的手指,指節突出。
然後她看見了手背上那枚翠綠色的印記——係統留給她的書冊標記。
她試著用意念觸碰它,一股微弱的暖流從手背蔓延到全身,緊接著,一些不屬於她這副身體原主的記憶湧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