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地立碑 第12章 山羊

我老家在冀北深山裡的落雁坪，一個地圖上都難找到的小村子，四麵環山，隻有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路通到山外，平日裡除了村裡人，連個外鄉貨郎都少見。村子裡住戶的房子都捱得很近，顯得村子特彆小。靠山吃山，家家戶戶都種點薄地，養些雞鴨牛羊，日子過得閉塞又安穩，可就是這麼個看似平靜的地方，發生過一件怪事，直到現在，我想起來，還是會整個後背發涼。

那年我剛上初中，放了寒假就回了老家陪奶奶。奶奶就我爸一個兒子，爸媽在城裡打工，我從小跟著奶奶長大，對落雁坪的一草一木都熟得不能再熟。村裡養羊的人家不少，最出名的是村東頭的李老栓，他家養了七八隻山羊，個個膘肥體壯，其中一隻母山羊，是李老栓的心頭肉，我們都叫它老黑。

老黑不算老，也就三四歲，渾身的毛黑得發亮，冇有一根雜色，羊角彎得很好看，性子也溫順，平時就跟著羊群在村後的山坡上吃草，從不亂跑亂撞，李老栓的小孫子小寶最喜歡跟著老黑玩，老黑也任由小寶拽著它的羊角騎在背上，乖得很。李老栓常說，老黑通人性，比家裡的娃都懂事，等開春了，還指望它下羊羔呢。

落雁坪的雪來得早，剛進臘月，山裡就飄起了鵝毛大雪，一連下了三天三夜，厚厚的積雪把山路堵得嚴嚴實實，村子徹底跟外界斷了聯絡。天冷得能凍掉耳朵，家家戶戶都關緊門窗，圍在炕頭烤火，牲畜也都圈在棚裡，喂足了草料，隻等雪化了再出門。

雪停的那天下午，我跟著奶奶在院子裡掃雪，就聽見村東頭傳來李老栓的罵聲，夾雜著羊的嘶吼，那聲音跟平時溫順的羊叫完全不一樣，尖銳又淒厲，像是被刀子剜了肉似的疼叫，聽得人心裡發毛。

“咋了這是？”奶奶皺著眉，往村東頭望。

“不知道，聽著像是李爺爺家的羊出事了。”我心裡好奇，跟奶奶說了聲，就踩著厚厚的積雪跑了過去。

李老栓家的羊圈在院子西側，用木頭搭的棚子，周圍堆著乾草，此時羊圈外已經圍了幾個村裡人，都伸著脖子往裡看，臉色個個都不太好看。我擠進去一看，瞬間就愣住了。

平日裡溫順的老黑，此刻像是變了個模樣，它被拴在羊圈的木樁上，四肢蹬著積雪，渾身的黑毛倒豎，眼睛瞪得溜圓，眼白泛著詭異的血紅，瞳孔縮成了一條細線，跟山裡的野狼似的。它不停用頭撞著木樁，發出“咚咚”的悶響，羊角都撞出了裂痕，嘴角淌著白沫，時不時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那聲音根本不像羊叫，倒像是人在絕望地哭嚎，聽得人頭皮發麻。

“老栓叔，這羊咋回事啊？”村裡的年輕後生二柱子問了一句，木訥的往後退了半步，顯然是被老黑的樣子嚇著了。

李老栓蹲在羊圈邊，吧嗒吧嗒抽著旱菸，臉色鐵青，眉頭擰成了疙瘩：“誰知道啊，雪停了我來喂草料，就看見它這樣了，一開始還隻是亂蹦亂跳，後來就開始撞木樁，餵它草料也不吃，水也不喝，跟瘋了一樣。”

“是不是凍著了？還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有人搭話。

“不能啊，這羊圈捂得嚴實，草料都是乾淨的，彆的羊都好好的，就它一個這樣。”李老栓歎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在鞋底磕了磕，“興許是雪天悶的，過兩天就好了，先拴緊點，彆讓它傷著人。”

大家都覺得有道理，山裡的牲畜偶爾鬨點脾氣也正常，勸了李老栓幾句，就各自散了。我也冇多想，跟著奶奶回了家，可那天夜裡，我卻被一陣詭異的羊叫聲驚醒了。

那聲音就從村東頭飄過來，不是白天的嘶吼，而是低沉的、嗚咽般的聲響，斷斷續續，在寂靜的雪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耳邊哭，又像是老黑在痛苦地呻吟。我裹緊被子，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那聲音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不像牲畜發瘋，倒像是……被什麼東西附了身。

第二天一早，我剛出門，就看見村裡人都往李老栓家跑，嘴裡嚷嚷著“出事了”，我心裡一緊，趕緊跟了過去。

羊圈裡的老黑，比昨天更瘋了。它掙斷了拴著的麻繩，在羊圈裡橫衝直撞，見東西就頂，木柵欄被它撞得搖搖欲墜，另外幾隻山羊縮在羊圈角落，嚇得瑟瑟發抖，連叫都不敢叫。更嚇人的是，老黑的嘴角不再是白沫，而是沾著暗紅色的血，不知道是它自己撞的，還是彆的什麼。

李老栓的媳婦坐在院子裡哭，李老栓則拿著一根粗木棍，想把老黑製服，可老黑力氣大得驚人，眼睛通紅，見人就撲，李老栓躲閃不及，被它頂在了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一屁股坐在雪地裡。

“這邪門玩意兒！到底是咋了！”李老栓又疼又怕，臉色慘白。

村裡的長輩王二爺聞訊趕來，王二爺年紀大，見識廣，村裡但凡有個邪乎事，都找他拿主意。他走到羊圈邊，眯著眼睛看了老黑半天，臉色越來越沉，伸手摸了摸羊圈的木樁，又聞了聞上麵的血漬，突然往後退了一步，聲音壓低了：“老栓，這羊不是瘋了，是撞邪了。”

“撞邪？”李老栓一下子慌了，“王二爺，您可彆嚇我，這好好的羊，咋能撞邪呢？”

“你看它的眼睛，哪是牲畜的眼睛，分明是怨氣纏了身。”王二爺指著老黑，聲音發顫，“再看它撞木樁的樣子，不是鬨脾氣，是在掙紮，是身上的東西在控著它！”

這話一出，周圍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落雁坪地處深山，老輩人最信這些神神鬼鬼的事，一時間，大家都慌了神，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該咋辦。

“那……那咋整啊？”李老栓的聲音都抖了，看著羊圈裡瘋癲的老黑，眼裡滿是恐懼。

“得找個法子驅邪，不然這羊不光會毀了你這，還會禍及全村。”王二爺沉吟片刻，“先把它鎖死在羊圈裡，彆讓它跑出來，我回家拿點桃木枝，再撒點糯米，隻能這樣先試試了，看能不能把它身上的東西逼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