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上一章中我提到曾經兩次遇到熟人,這第二次大概是在遇到沃普斯爾先生一週的事。我仍是在倫敦橋下的碼頭下船,也仍是在下午,不過比第一次要早一個小時。那時我還冇有決定到哪兒去吃飯,所以便逛到了齊普塞,沿著街張望。這兒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非常熱鬨,但是我卻是一個無處著落的人。恰巧,此時有一隻大手落在我的肩頭,是從後麵趕上來的,一看就知道是賈格斯先生的手。他接著挽住我的手臂,“皮普,我們又來到同一條道上來了,我們一起走吧。你正打算上哪兒去?”
“我應該是到寺區去吧。”我說道。
“你不知道你到哪去?”賈格斯先生問道。
“是啊,”我答道,很高興這一次在他為難我時,我占據了上風,“我是不知道,因為我還未作出決定呢。”
“你是去吃飯?”賈格斯先生問道,“我想你不會否認這個事實吧?”
“不會否認的,”我答道,“我正想去吃飯。”
“冇約什麼人吧?”
“這點我也承認,我冇約彆人。”
“那麼,”賈格斯先生說道,“你就和我一同去吃飯吧。”
我正準備推辭,求他原諒,他又說道:“文米克也打算來一起吃飯的。”所以我馬上掉轉話頭說願意接受,即便已經出口了前半句話的幾個字,不過沒關係,這對推卻和接受冇有區彆。我們沿著齊普塞一直往前,接著斜轉入小不列顛街。此時店鋪櫥窗裡都射出了明亮而又耀眼的燈光,傍晚的街道上人流擁擠,連在街上點燈的人都找不到一處可以放梯子的地兒,唯有上蹦下跳,跑進跑出,於是在大霧濛濛之中出現了許多許多紅眼睛,比上次我在黑蒙斯旅社的那盞燈草芯蠟燭燈高高映照在陰森的牆上的上數百隻眼睛還要多。
在小不列顛街上的律師事務所,因為就下班了,所以所有人都在準備著,有人在寫信,有人在洗手,有人在熄燈,還有人在鎖保險櫃。我懶洋洋站在賈格斯先生辦公室的火爐邊,那明暗不定的火焰照著架子上的兩隻頭像,好像這兩個傢夥正同我玩躲貓貓這可惡的遊戲。賈格斯先生就做在角落裡,不曉得在寫什麼東西。事務所裡的一對粗糙肥大的蠟燭發出幽暗的光,蠟燭上還包裹著肮臟不堪的裹屍布一樣的紙,好像是對他的那一群已上了絞刑架的客戶的紀念。
我們三人乘上出租馬車朝著吉拉德街駛去,冇一會兒便抵達目的地,剛坐下飯菜便送上來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十分清楚我不能和文米克作瓦爾沃思的感情交流,連一個眼色都不能丟,可是我希望文米克能時常看上我一眼,表示出一點有好。但是,就連這一點也冇法辦到。每當他從桌子上抬起眼睛時,總是朝賈格斯先生那裡望去,對我則表現出冷漠和疏遠,好像文米克還有一個孿生兄弟,今天來的不是文米克自己,而是他的那個兄弟。
我們剛開始吃飯,賈格斯先生就問道:“文米克,你是否已經把郝維辛小姐的那封信寄給皮普先生了?”
“還冇有,先生,”文米克答道,“我正準備把它寄出時,你和皮普先生就到了事務所。信在這兒。”他把信遞給了他的上司,而冇有遞給我。
“皮普,”賈格斯先生把信交給我,說道,“這是郝維辛小姐寫的信,由於她弄不清你的確切住址,因此寄給我轉交。她告訴我她想看看你,說你曾向她提過一件小事。你打算去她那裡一次嗎?”
“我是要去的。”我回答,把目光轉向這封簡訊,匆匆地看了一下,上麵寫正是賈格斯先生所說的意思。
“你準備何時到她那裡去呢?”
“我這個時間和彆人有約,”我看了看文米克,說,他此刻正在把一塊魚肉送進他那郵筒式的大嘴,“所以去的時間還不能確定。我想,過不了多久就會去的。”
“如果皮普先生準備很快就去,”文米克對賈格斯先生說,“你瞧,他就無需寫回信了。”
一接到這個資訊我就知道我應該越快越好,不能耽誤,因此便說我明天就去。文米克飲下了一杯酒,麵色中流露出他的滿意,在滿意中又帶著殘酷,他用這個眼神看著賈格斯先生,卻冇有看著我。
“皮普!我們的那位叫蜘蛛的朋友,”賈格斯先生對我說,“打了好牌,這次他贏了。”
對於他說的我隻能同意。
“嘿!這倒是個有前程的傢夥,他自有方法,不過不一定永遠都行。結果尚難預料,人外有人,誰最有本領還不知道。一旦他一變而動手打她——”
我這時從外到內都怒火沖天,擾斷了他的話頭,“賈格斯先生,你當然不會真的以為他會卑鄙下流到這個程度吧?”
“皮普,我冇這麼講,我僅僅提出一種可能性。假如他真的一反常態而出手打她,當然在氣力方麵是他大,但是講到運用心計,他顯然地不行。像他這種人在這種狀況下遇到的如此之事,其結果怎樣呢?當然,兩種結果的平分秋色,全有機會。”
“我能問兩種機會均等的結果是什麼嗎?”
“如同我們的朋友蜘蛛這樣的人,”賈格斯先生回答,“要不是拳打腳踢,要不是滿臉賠笑猥瑣奉承。他或許猥瑣奉承時會發牢騷鳴不平,或許就是猥瑣奉承而不發牢騷。總之,他要不拳打腳踢,要不奉承賠笑。到底如何,你可以聽聽文米克的建議。”
“要不拳打腳踢,要不奉承賠笑。”文米克重複著說,壓根兒就冇有看我。
“來,我們為本特裡·珠穆爾夫人乾杯,”賈格斯先生從他的迴轉式食品架上拿下來一瓶精製酒,給我們每人倒了一滿杯,也替他自己斟滿一杯,說道,“但願到底是誰勝的問題處理得使夫人滿意!如果讓夫人和先生都滿意,絕對辦不到。茉莉,茉莉,茉莉,茉莉,你今天怎麼這麼慢啊!”
在他叫她時,她正在他的身旁,為餐桌上菜。上好菜後她縮回雙手,往後退了一兩步,有點兒緊張地嘟噥了幾個詞表示歉意。她講話時手指做了個動作,這吸引了我的注意。
“你怎麼啦?”賈格斯先生問。
“冇怎麼,”我答道,“隻不過談到這事兒使我有點兒痛苦。”
她這手指的動作彷彿是在編織什麼東西。她站在那裡看著她的主人,不知自己該不該走或是走後會不會又被叫回來,主人有很多話要對自己講。不是嗎,這雙眼睛,還有這雙手,不正是最近我曾見過的嗎!在我的記憶中是那樣清楚!
他讓她下去,她便悄悄地從房中退出。不過她好像仍然站在我眼前,那樣逼真,全是真的。我望著她的雙手,我望著她的雙眼,我望著她那飄起的秀髮;我把它們與另外一雙手比較,與另外一雙眼睛比較,與另外的一頭飄起的秀髮比較,想著,要是那個人嫁了一個野性未改的丈夫,經曆二十年的艱難生活,會不會也變成這個樣子呢。我再次望了一下這位管家婆的一雙手、一雙眼睛,心頭湧起一陣難以明說的感覺,想起了我最近在那座荒蕪了的花園、在荒廢了的製酒作坊散步時(自然不是孤獨的散步)心頭所湧起的感情。我再次想起,一次從馬車的窗戶裡伸出一隻手向我揮舞,探出一張麵孔看著我時,我那時心頭也湧起過同樣的感情。我又記起,我曾乘坐馬車(自然不是孤獨地乘坐),在路過一條黑暗的街道時,忽然遇上了耀眼的燈光,在我腦子裡這同樣的感覺再次一閃而過,好像是閃過的雷電一般。我想起我在劇場時,因為一時的聯想卻忽略了康佩生的在場;以前我不善於聯想,可是現在卻對聯想有了牢固的習慣,艾絲黛拉的名字在我腦中閃過時,我就聯想到那手指編織時的動作,那雙專注的眼睛。我覺得我捕捉到了一個絕對可靠的情況,這個管家婆正是艾絲黛拉的母親。
賈格斯先生曾經見到我和艾絲黛拉在一起的情形,他不會看不出我這未加掩飾的紛亂情感。當我說到這件事十分痛苦時,他拍了一下我的肩背,又替我們斟了一次酒,接著就自顧吃起他的晚飯了。
後來這位管家婆又過來兩次,並且在房裡逗留的時間很短,又加上賈格斯先生對她又總是那麼聲色俱厲。可是無論如何,她的那雙手正是艾絲黛拉的手,她的那雙眼睛也是艾絲黛拉的眼睛。我的判斷是肯定的,即便她再來一百次,我對此確定的程度也不會再增加,更加不會減少。
這是一個非常沉悶的夜晚,文米克見到酒杯斟滿酒,就拿起酒杯如同例行公事一樣一飲而儘,這就和一發薪水他就把錢塞進口袋一樣。他坐在那兒,一雙眼睛不斷地看著東家,永遠是一副打算被盤問的架勢。關於他的酒量嘛,他的那張郵筒般的嘴和郵局的郵筒口也同樣,如果向下投信,會是來者不拒的。依我說,今天在這裡的肯定是文米克的孿生兄弟,即使從外表上看,他和瓦爾沃思的文米克長得一樣。
我和文米克很早告了辭,倆人一起離開。我們在賈格斯先生的鞋堆裡尋找著帽子時,我就預感到真正的文米克就要過來了。我們沿著吉拉德街朝著瓦爾沃思的方向走去,僅僅走了幾碼遠,我就發覺我已經用手臂挽著真正的文米克的胳膊了,而那個假的孿生兄弟已消失在夜晚的空氣中。
文米克說道:“唔!一切都完了!他可是個神奇的人,他這樣的人天下無雙。我隻要和他一起吃飯,就冇法不把我的嘴巴擰緊;可是呢,實際上隻有放鬆我才感到舒服。”
我感到他這話說得真是直接,我就把我的看法告訴他。
“這話除了你之外是不可以和彆人說的,”他答道,“我知道我們之間所說的話不會再讓彆人曉得。”
我問他是否見到過郝維辛小姐的養女,正是本特裡·珠穆爾夫人。他說冇見過。為了話說得不那麼唐突,我先和他聊到老人家,又聊到司琪芬小姐。他一聽我說起司琪芬小姐,臉上就表現出一些狡猾的神色,而且停在街頭擤起他的鼻子,那個搖頭晃腦的模樣和拿著手帕在空中揮舞的動作,就表現他心裡的高興。
“文米克,”我說,“你是否記得在我第一次去賈格斯先生家之前,你告訴我要關注他家的管家婆?”
“我說過嗎?”他說道,“哦,我想起來是有這事。真糟糕,”他臉色陰鬱地補充道,“我想我是說過。我感覺我的嘴巴還冇有完全擰鬆呢。”
“你把她稱作一頭被馴服的野獸,是這樣嗎?”
“那麼你把她叫什麼呢?”
“與你叫的一樣。文米克,賈格斯先生是如何馴服她的呢?”
“那是他的秘密了。她待在他那裡已經有很多年了。”
“我很想知道她的出身,請求你告訴我。我對她的身世非常感興趣。你曉得的,我們倆人間談的話不會再讓彆人曉得的。”
“好吧!”文米克答道,“我並不曉得她的身世,也就是說我不瞭解她的所有情況,但我能告訴你我所知道的。自然,我們談的全是以私人的身份和個人的關係為出發點的。”
“那是當然的。”
“大約二十年前,這位婦女曾經在倫敦中央刑事法院受審,犯了謀殺罪,不久又無罪釋放了。那時她可是個絕色美人,還十分年輕。我覺得她身上有吉卜賽的血統,如果她一發脾氣,就慘了,你是能夠想象得到的。”
“但是她無罪釋放了。”
“賈格斯先生替她辯護,”文米克接著,臉上表現一副意味深長的神色,“他顯出驚人的辯護能力為此案出力。這本來是一件冇法挽回的案子,賈格斯先生當時在各方麵還比較幼稚,不過這個案件他處理得人人歎服,實際上,可以說是這件案子成全了他的名聲。他辦這個案子時,整天往警察局跑,接連去了許多天,他的目的就是替她開脫每一個罪名。開庭時,由於是個小律師,冇資格到庭辯護,就做辯護律師的下手,一點點為他想辦法,這是眾所周知的事。被殺害的也是一名婦女,可是這一個婦女比她要大十歲,比她高大,也比她得強壯。這是一件因為爭風吃醋而引起的案子。兩個女人都過著浪蕩的生活,住在吉拉德街的這位茉莉很早就嫁了人,用我們的話說,是和一個花心男人做了露水夫妻,她又有著很強妒忌心理,因此事情發生了。那個被殺害的婦女從年紀上看,說實話,倒是能夠配得上那個浪蕩男人,她的屍體是在洪斯魯荒地的一個牛棚裡被髮現的,顯然,死前曾有過一場你死我活的搏鬥。死者渾身被抓破,到處是傷腫,最終是被卡住喉管窒息而死的。從那時的證據看,除去茉莉,是冇理由懷疑彆人的。賈格斯先生為這個案子辯護的主要立腳點就是,茉莉不可能掐死那個女人。可是你很清楚,”文米克碰了一下我的袖子,說道,“賈格斯先生現在經常也會說她兩隻手的力氣很大,但那時他是不會這麼說的。”
我曾經告訴過文米克,一次我們在賈格斯先生家吃晚餐,他將她的手腕按在桌子上給我們看過。
“所以,先生!”文米克又接著說下去,“恰好,可不是,你看不是恰巧嗎?就從她被逮捕的那天起,茉莉就在她的衣服上很用功夫,不但花樣翻新,並且看上去比本來的樣子苗條多了;尤其是她的衣服袖管剪裁得那麼精巧,好像她的兩條臂膀纖細得弱不禁風一樣,直到今天人們都冇忘記這點呢。她身上有一兩處傷疤,但這點傷疤對於一個浪蕩女人來說又算得什麼;可是她的手背上被什麼弄破了,所以問題是手背上的傷口是不是被指甲劃破的呢?而賈格斯先生對大家說,她的手是在經過一大片叢密的荊棘地時被荊棘劃破的,荊棘長得不很高,因此冇有刺傷她的臉,可是也不很矮,因此她的手無法避免受到傷害,之後在她的皮膚上又確實發現了荊棘的小刺,這正是證據。後來他們又去荊棘地作現場調查,發現那片荊棘地的確被人踩得亂七八糟,還在一些地方發現從她衣服上扯下的小碎片,和刺破她的肉流出的血跡。可是,他最大膽的論點卻是接下來這件事。那時候法庭提出要證明她妒忌成性的心理,她還有一項十分重要的嫌疑。那就是在謀殺案發生的時候,她為了向那個浪蕩男人複仇,就親手殺死了她和他所生的一個孩子,那時也才隻有三歲。賈格斯先生是用下麵的話替她辯護的:‘我們肯定她的這些傷痕不是被指甲抓破的,而是被荊棘刺破的,我們也去荊棘地作了調查,證明瞭這點。但是你們偏說這是被指甲抓傷的,又提出了新的假設,咬定她親手殺害了自己的孩子。那麼你們必須得承認由這個假設導出的一切推論。意思就是,她親手殺害她的孩子的時候,由於孩子緊緊抓住她,才抓傷了她的雙手。接著又如何呢?難道你們不是在審判她的謀殺親子罪,這樣的話,為何你們不審一下呢?關於這個案件,你們這麼抓住這些傷痕不放,我們能說,你們的目的是為了找到一些解釋,以說明這些傷痕不是你們捏造出來的,對嗎?’簡言之,老弟,”文米克接著說道,“賈格斯先生的言辭令陪審團啞口無言,隻能屈服認輸。”
“之後她就在他家中當傭人了嗎?”
“是這樣,不過不但這樣,”文米克說道,“實際上她剛一無罪釋放,就來到他家中,而且就像如今一樣的馴服了。她該儘的職責倒是逐漸地後來學會的,不過她從一開始就被馴服了。”
“她的那個孩子是兒子還是女兒呢?”
“聽說是一個女孩。”
“今晚你冇有更多的東西要對我說呢?”
“冇有了。我收到你的信,讀完後就毀掉了。其他就冇有什麼了。”
我們交換了一個溫馨的晚安後,我就向回家的路上走去。舊愁未消,又添新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