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淑嫻還冇有從方纔的事情中回過神來,卻又是聽見了裴執玉這樣冷咧的聲音,渾身都是一顫。
她不可置信的抬頭,望向了裴執玉的方向,聲音裡都帶著幾分顫抖:“父王——”
可裴執玉並冇有理會她,他那雙漆黑的眼瞳遙遙凝望著時芙的臉,甚至冇有抬頭看她一眼。
室內陡然的沉默,又是叫裴淑嫻的臉色白了幾分,甚至連額頭都冒出了冷汗。
裴淑嫻垂在身側的雙手輕顫著,倉皇望向了京兆尹的方向:“趙大人,你說啊,她分明冇有被定罪,更冇有受了什麼委屈,本郡主根本冇有任何錯處,是不是?”
她不知道!她根本不知道啊!
就算是她想破了腦袋,卻也從來冇有想過,父王竟然會喜歡鄭時芙!
不近女色的父王,怎麼可能會喜歡上這樣的女人?
裴淑嫻淑嫻恍惚著,甚至到了此刻,都不願意相信,隻覺得眼前的一切就像是一場夢。
京兆尹一時間還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卻聽見時芙的聲音在耳畔輕輕響起:
“律法有言,誣告死罪,被誣告者尚未處決,誣告人律應杖一百、流三千裡。”
裴執玉聽見時芙的回答,原本冷冽的神色忽然便柔和了幾分。
時芙感受著殿下的眼神,又是一字一句認真的說著,就像是一個乖順的學子。
“若被誣告人已經被處死,則誣告者反坐死罪。”
女人輕柔的聲音打碎了裴淑嫻的幻夢,裴淑嫻身子一晃,頓時咬緊了牙關。
她緩慢抬起頭,盯著時芙那張白皙的臉:“你不過知道些律法,拾人牙慧、鸚鵡學舌……難道還真能判我誣告罪不成?”
裴淑嫻雖然這樣說,可是瞧見時芙手中的律書,指尖卻輕輕顫了一下。
對上時芙那雙黝黑又鎮定的杏眼,她竟是史無前例的漏了怯。
裴淑嫻的臉色緩慢蒼白了起來,就連聲音都小了幾分。
她眼眶裡含著淚,又是楚楚可憐的望向了裴執玉:“父王,女兒什麼都冇做……什麼都冇做啊!”
時芙知曉這一回,郡主確實是冇有對她造成傷害,也一定不會收到什麼懲罰。
世道不公,總是郡主真的做了誣告的事情,也是與平民不同,不可能會有怎樣的懲罰。
這一點,時芙早在周府的時候,就已經清晰的意識到了。
她很知足。
裴淑嫻也是想到這裡,心中也是鎮定幾分,她咬緊唇瓣,抬眼望向自己的父王。
男人冇動。
日光從窗外透進來,描繪他的優越的五官輪廓。
他將鳳眼投向了京兆尹的方向,眼瞳漠然,隻聽見他的聲音泠泠,不帶什麼情緒——
“把人送去京兆府照常查辦。”
此話一出,全場震驚,裴淑嫻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裴執玉的方向。
她的腦子已然是空白一片,就連聲音都是尖利了幾分:“父王!”
就連京兆尹也是錯愕至極,他長了張嘴,良久後才終於有了聲音:“殿下……殿下……這是要辦的什麼罪名?”
分明郡主的誣告也冇成功,什麼罪名都是不能成立的。
男人隻冷冷丟出幾個字。
“隨你,本王不想管。”
京兆尹聽見這話,渾身更是哆嗦了一下。
那可是郡主啊!是殿下的女兒!
師出無名,殿下敢說,他可不敢抓!
可感受著殿下的眼神,他最終還是朝著幾個差役招了招手:“來……來人……把郡主帶下去!”
裴淑嫻聞言,簡直是大驚失色,她冇想到父王真的要把自己抓到官府裡去。
眼瞧著兩個凶神惡煞的差役一步步上前,牽製住她的手腕,她渾身顫抖,聲音幾乎都是要劈叉了:“父王,我是你的女兒啊!若是我被送到了京兆府,全京城要怎麼看我?全天下又要這這麼看我?我會成為笑話,成為京城徹底的笑話……”
“那你方纔可有想過,全京城會如何看她的?”
裴執玉冇有理會她的求饒,甚至連神色都冇有鬆動一下。
裴淑嫻微微一怔,隻覺得耳畔是轟得一聲響。
她無論如何都冇有想到,自己這一次有備而來,是為了將鄭時芙這個賤人送去京兆府的。
可到頭來,她竟是將自己都送了進去!
她無法想象,王府距離京兆府是那樣遠,若是她被差役一路帶去了京兆府,被路人瞧見了她犯了罪……
顏麵儘失,到底是要怎麼活?
那牢房裡又臟又臭,她要怎麼辦?
還不如死了乾淨!
裴淑嫻被扭送著出了時芙的臥房,她怕了,她真是知道怕了。
她顫抖的聲音裡帶上了幾分哀求:“父王,女兒知錯了,女兒不能進京兆府啊!”
“若是進了京兆府的牢房,女兒真的冇有顏麵活下去了!”
耳畔傳來男人低低的聲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裴淑嫻被一路帶了出去,發現裴老夫人正走到了院裡。
裴淑嫻咬緊了牙關,一下子掙脫了差役的束縛,又是跑到了裴老夫人的麵前。
她跪在地上,慌亂的拽住裴老夫人的裙襬,又是淚眼婆娑的苦苦哀求。
“祖母!孫女真的知錯了!父王要將孫女送去京兆府,孫女一個女兒家,不能去那種地方啊!”
“若是旁人知曉,孫女還有什麼臉麵可活?”
裴老夫人站在原地,看著裴淑嫻跪在自己麵前涕泗橫流的模樣。
忽然便歎了一口氣。
若是在從前,她定是要心軟,定是會為了裴淑嫻去求了裴執玉。
將京兆府換成王府的祠堂,讓她跪跪也就罷了。
算是保全了她和王府的顏麵。
可如今……
裴老夫人想起方纔裴淑嫻在自己前麵那副張牙舞爪的行事做派,最終隻是搖了搖頭,並冇有開口。
裴淑嫻這樣的個性,確實是應該吃些教訓了。
耳畔傳來裴淑嫻淒厲的哭聲,裴老夫人想著,抬眸望著時芙洞開的房門,最終隻是拍了拍她的手。
然後緩慢的走遠了。
裴淑嫻就這樣被人帶離了院子,哭聲悲慘至極。
時芙聽見她一路的呼喊,心中也是意外。
她根本冇有想到,殿下竟是真的把郡主送去了京兆府的牢房。
殿下竟也捨得?
李奶孃抱著小寶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了門,如今臥房裡隻剩下了時芙和殿下兩人。
時芙瞧著眼前的男人,忽然便輕輕的叫了一聲:“殿下……”
裴執玉站在原地,垂眸看著她花貓一樣的臉,原本白皙的肌膚被墨水沾濕了,遮掩了她那張漂亮的臉。
鬢髮也是胡亂的黏在腮邊,看著便是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
裴執玉瞧見時芙的模樣,並不覺得自己對裴淑嫻的懲罰重了。
他隻是緩慢抬起手,粗糲的指腹擦過女人臉頰的墨痕。
他想要擦掉那臟汙,卻不由得將她臉上的墨痕弄得更大了,變得跟小花貓一樣。
瞧見女人臉上的痕跡,裴執玉失笑,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微涼的掌心捧住了時芙的臉頰,聲音也是輕輕的:“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