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張的聲音沉了下來,像是把自己重新放回那個年代。
祠堂外的夜風吹得竹影搖晃,光線在他的臉上斷斷續續,彷佛把他與五十年前的自己重疊在一起。
「林秀雲……」
他緩緩念出那個名字,像是在喉嚨深處翻出一塊被壓得太久的石頭,吃力卻又不願放手。
「她不是傳統戲班出身。」
「我剛到村子的時候,她已經是戲班裡最靚的那個姑娘了。」
他苦笑了一下。
「但關於她的身世——那些我都是後來才聽人拚拚湊湊說的。」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自己說錯了人家的根底。慢慢x1口氣,像是回想著那些斷掉的線索。
「聽村裡老人說,她是林家大房唯一的nV兒,從小被護得緊。按理說,是那種該學nV紅、學禮數,乖乖等著說親的姑娘。」
「但她從小就跟你一樣Ai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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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了一下,手指輕敲桌麵,像是在打著戲曲的小節拍。
「這姑娘Ai戲,Ai得像著了魔。誰家請戲,她就跑去站棚下看。嗓子清、台步穩,一站上板凳就有模有樣。」
老張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後知後覺的疼:
「那時候的老人講起她,都說她做了一件會讓族老們氣到跳腳的事——她說要拜師學戲。」
「林家當然反對。那時候唱戲不是什麽光彩的事,說好聽是跑碼頭,說難聽就是餬口飯。」
他苦笑一下,「可她倔得很,越不讓,她越往前走。」
「村裡老人後來還記得,說那時候她才十二三歲,她爹把她關在房裡,說再敢出去就打斷她的腿。
她就跪在祠堂門口,跪了三天三夜。最後族老們看她實在倔得冇辦法,隻好默許她去學戲。她就這麽離開了林家,進了戲班子。」
他抬起頭,像是在看見舞台上的那個身影:
「但她隻要一上台……」
「誰都知道,這姑娘是為戲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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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要她一站上舞台,燈光不必打,她就是那個最亮的星。嗓子清亮得能穿透整個院子,台步穩得像生來就懂節奏,哪怕隻是唱個小曲,所有人都忍不住往她身上湊。」
「台下的人會忘了吃飯,忘了寒冷,甚至忘了自己應該說什麽——她,就是舞台的中心。」
老張的聲音壓低,像是從深井裡撈出一點塵封的光。
「她唱戲,不像是學來的,到像是從骨頭裡長出來的。」
林薇聽得心跳慢慢放輕,不敢cHa話。
「可她最怕聽的一句話,就是戲子下賤。」
老張喉間動了一下,像是吞下某種苦澀。
「她在戲班裡被人欺負,吃過辱罵、捱過巴掌……小小年紀,看得清清楚楚。她跟我說過一句話,我到現在還記得——」
他抬起眼,望向昏h燈光,語氣像從深井裡cH0U上來的水,混著泥土和冷意:
「啟元哥,我唱戲,是想唱到一天……人家罵我下賤的時候,我可以不哭。」
我那時老是取笑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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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得太好,總有一天會唱到天亮。」
而她瞪大著眼,看著我,笑得燦爛:
「那就唱到冇人再罵我下賤為止。」——一句話,像劃破黑夜的光。
老張輕輕歎氣,眼裡帶著些許驕傲:
「她還真的成功了。」
「從那以後,附近村子的人每次看到她上台,眼神都不一樣了。」
「她的嗓音、台步,整個院子都被她亮了起來。那是骨子裡的天賦,連天都為她留了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腦子裡一想起她,就先想到那個月光下的小院子……明明後來日子變得那麽難,她還在偷偷唱那些老戲。唉,人老了,記憶就是這樣,總先跳到最亮的片段。
我還記得,有一天,我看她偷偷在小院子裡練戲。
但那些細節……唉,我其實也記不太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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隻記得那天月光很亮——亮得像是替她打光似的。
月光灑在青石板上,她手拈著蓮花指,眉眼一如既往地認真。
「你這樣練得太累了,休息一會吧。」我皺眉,伸手想扶她一下。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像舞檯燈光,「休息?我累得起來,舞台下的人不會等我。」
「可教官……」我想提醒她注意聲音保護。
「教官不準,我偏要!」她揮了揮手,像在驅散一切阻礙,「我不唱,誰會記住我?」那一瞬間,小院子彷彿還是亮的——她天生的氣場,仍讓這片小小的天地為她震動。
「好吧,那我就看著你。」我隻能無奈地笑了笑。
她輕輕鞠躬,嗓音清亮如泉水般響起,唱了一段小曲。台步穩得像生來就懂節奏,讓我看得出神——這倔強的小身影,已經是舞台上的明星,哪怕全世界還冇承認。
隻是我冇想到,這竟是我們最後一次在這樣的月光下,聽她自由地唱一段老戲。風已經在遠處吹起來,很快就會把這點光也捲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