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87章

李曉嵐的話一字一句的都在她顱內彈跳，喉嚨滾動了一下，她嚥下一絲慌張。

“看來梁言對你，也並非那麼坦誠……”李曉嵐笑了：“偏偏這個火坑，還是他給你挖的，你說他能有多喜歡你？多愛你？”

喻音的呼吸有驟然的停滯，像被人突然掐住了脖子。她突然想起來，那一晚梁言在李曉嵐的房間裏，自己在門外看見的那一幕。他允許她靠近他，引誘他，還有兩人碎片般的談話，如今組織起來，倒也說得通了。

還那麼早，那時候千璽還沒有正式約談遠森，他們之間就已經私下達成什麼協議了嗎？

喻音隔天病了，暈倒在公司門口被送往醫院。醒來發現梁言在病床前，自己問他跟李曉嵐有什麼工作非要晚上去她的房間談，梁言猶豫了之後並沒有告訴她，說是不想把她牽扯進來。

原來如此，那時便在策劃著這一切吧。

喻音的胃裏翻起酸澀的浪，說是不想將她牽扯進來，卻讓她在不明不白的情況下，承擔了這一切。

她在安全事故發生後日日勞心傷神，從擔心受怕到日夜無眠，甚至還擔心連累到千璽，結果呢？

現在被人告知，這一切都是策劃好的？

所以梁言也是眼睜睜的看著她的焦慮，卻始終沒有開口吐露一句？

好啊，真的是很好，他不愧是個成功的幕後操盤手。

可偏偏，自己已經陷入了這個旋渦，他們才確認了關係，喻音才剛剛把自己的真心交付給了他，回過頭來就遭受了這樣一個欺騙？

李曉嵐還在說著些什麼，喻音卻覺得她的聲音逐漸變遠，如潮水般退去，周遭隻剩太陽穴突突鼓動的聲音，她的膝蓋有些發軟，這些天本就身心疲憊，再不離開這裏，她怕自己跌坐在李曉嵐麵前。

極力調整了一下自己的狀態，喻音終於回應了她：“公司無論怎樣處置我，我都接受。降職、辭退，都可以。”

扔下這一句，她便失魂落魄般離開了李曉嵐的辦公室。

他能有多喜歡你？多愛你？

這兩句話在喻音的腦海中機械般的重複，她覺得有些荒謬，像有無數細針順著血管往心臟紮。

羅簡正看著喻音的臉色不對，連忙迎了上來。

“你怎麼了？喻總？”

“沒事。”喻音對他點了點頭，努力扯回自己的理智。

“李總叫你去幹什麼，是要追究你的責任嗎？”羅簡正有些著急：“其實這不是你的錯，誰能預料會有意外發生？如果公司要追究，那我們整個組都應該承擔，而不是全部壓在你一個人的身上。”

喻音平淡道：“要怎麼處置我都可以，隨便吧，你們不要摻和進來。”

隨即她回到辦公桌前拿上了自己的包，交代道：“我出去一趟，你們做好手上的事，別擔心我。”

在羅簡正擔憂的眼神中，喻音匆匆忙忙的走了。

即便是梁言隱瞞了什麼，她也要聽他親口給自己說。

此時的梁言剛開完了會，從會議室回到辦公室，路過張助的桌前，他似乎想到了什麼。

“你進來一下，有事跟你說。”

張助連忙起身跟了進去。

跟在梁言身邊這麼多年，梁言平時雖喜怒不形於色，但張助大概能從他的語氣裏麵琢磨到他今天的狀態如何，他剛纔跟她說話的時候語調是輕鬆的，那說明他目前心情不錯。

“如果一會沒事你就早點下班，幫我去買些東西送到家裏。女性的家居服，拖鞋、浴巾、洗漱用品，護膚品這些，還有一切你能想到平時在家裏能常用到的東西，都備齊。”梁言不急不慢的交代著，邊走邊往茶水台那邊走去，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坐回辦公桌前。

張助心裏一亮，頓時明白過來。

隨即她微微一笑，很有分寸的回應道：“好的我知道了。那……衣服是喻小姐的尺寸嗎？”

“當然。”梁言頷首，他這也算正式告知張助，他和喻音在一起了。

張助內心是很開心的，雖說不上特別激動，但有種一件大事落地的感覺。

退回門外，張助快速處理著手上的工作，一刻鐘後，桌上座機響起，前台通報，有位喻小姐現在想上去找梁董，張助馬上放了通行。

隻聽得電梯“叮”的一聲，張助抬眼，便看見喻音一臉默然，渾身都散發著冷冰冰的氣息朝這邊走來。

她連忙站起來給她打招呼：“喻音……”

喻音抬手打斷了她：“張助，不好意思，沒有提前跟你預約我自己就過來了，但我有急事找他，你不用管我。”

張助聽她這麼說，頓時停下了跟上去的腳步。

見她推門進去，在關上門的瞬間，張助從門縫裏瞧見梁言抬眼，剛才還愉悅的表情在看見喻音的臉色後，瞬間嚴肅了起來。

不妙，張助心裏咯噔一聲。

梁言是很詫異的，他明白如果不是什麼緊要的事，喻音是不會這麼沒有分寸直接衝到他的辦公室來找他。

甚至連張助都沒來得及給他通報。

梁言剛想要站起來招呼她去旁邊坐下，喻音製止了他：“梁董不必起身，您是高高在上的甲方，我作為一個小公司的乙方職員，站著跟您彙報工作很合理。”

語氣生硬，目不斜視，眼裏都是漠然。

話雖如此說，可她的態度是她說的這樣，麵對甲方的態度嗎？

“你怎麼了？”梁言還是站了起來，繞到她身邊，抬手想要拉她的手臂。

喻音一個側身躲開了。

挺好，她已經能在他麵前毫無保留的暴露她的情緒了，梁言盯著她，眼裏居然有一絲欣慰。

“請梁董告知我一下，遠森的收購計劃推進到哪一步了，這樣我也好及時收拾行李去找好下家，免得公司突然沒了後找不到地方落腳。”喻音嘴角往上拉扯了一下，眼睛卻往下斜瞟了一眼，活像被兩根看不見的線牽扯著的木偶戲人兒。

該說不說，喻音陰陽怪氣起來的時候甚至有點俏皮，至少在梁言眼中是這樣的。

至此他明白了她今天來的目的。

“李曉嵐跟你說的？”梁言又朝著喻音靠近了一步，一隻手乾脆搭在了桌沿邊上，手指頭有一下沒一下的叩著桌麵，每一聲都叩在喻音煩躁的心緒上。

喻音等著他解釋，不想多言。

沒想到梁言又嘀咕了一句：“其實，比我想像中的晚一些，我以為她會早些告訴你這件事，李曉嵐果然還是能忍，不是尋常人。”

聽到梁言這麼說，喻音的思維突然被拉回到了他們共處一室的那晚，梁言誇讚李曉嵐性格討喜，模樣嫵媚，社交出彩，工作能力也是極強的，他說她是個完美的女人。

好賴她沒有聽完兩人的對話，不知道梁言是真心讚美還是說的反話，現在想起來，那晚的委屈突然捲土重來。

也許是前兩天已經互換真心，彼此說夠了甜言蜜語，確認了再明確不過的關係，喻音已經敞開心扉接受了他，所以如今的她內心居然變得有點脆弱。

眼眶突然一下就紅了，怎麼也壓製不住。

梁言看見她這樣瞬間就慌了，連忙伸手想抱她。

喻音還是別過身子，拒絕了他的靠近。

語帶哽咽的質問起來：“那麼早的時候，你在她公寓的房間裏，和她交換了我未知的條件，你從她那裏得到了什麼？遠森的財務報表，專案計劃，還是其他的商業機密？你又承諾了她什麼？讓他入職千璽，做你的下屬，還是做你的拜袍客？”

“……”

“我早該知道，以我的資歷哪輪得上我來做這個專案的負責人，可那天就是在這裏，你誆哄著我答應，讓我誤以你給了我足夠的底氣，我可以做到。我辛辛苦苦了幾個月，不敢懈怠不敢喘氣，你知道我有多大的壓力嗎？這幾個月來我的腦子裏麵有一根綳到極致的弦，稍不注意就會斷裂。每個清晨我照鏡子，眼下的青黑告訴我又熬過了一個艱難的夜晚，難得能入睡的時候，呼吸總是不自覺變得短促，胸口彷彿被壓著一塊看不見的巨石，每次吸氣都像在對抗某種無形的重量。我這麼拚盡全力得到的是什麼？是失職，是辭退，還是你們早就謀劃好的一場算計？”

喻音有些激動，以至於身形開始顫抖。

梁言連忙安撫她：“喻音，別動怒，你聽我說……”

“聽你說？我早就可以聽你說，而不是等到現在。為什麼你會覺得從一開始就告訴我你的目的其實是收購遠森，我不能理解呢？這是職場，這是商戰，遠森如果沒有實力，即便破產，即便重組，那是它的命，跟我又有什麼關係？我到遠森不到一年，既不是它的股東，也不是它的高層。我並沒有肩負遠森要做大做強的責任，我能做到的隻是對我自己的工作盡職，對公司交到我手上的專案負責。如果你怕連累我，難道不應該讓我遠離這個專案，而不是將我推到這個高位，卻又在背後和別人籌謀。除非你一早就權衡過，要找一個看似很合理的藉口把專案推給遠森，甚至連遠森沒有這個資格你也可以硬給，你要讓戴玏毫不懷疑你的慷慨，所以這個專案必須是給到我，讓他相信你是因為男女之情對我分外照顧，才能讓一切看起來合乎情理，是與不是？”

梁言的喉嚨動了動，看著喻音憤慨的眼神盯著自己，終究是沒有否認。

她如此冰雪聰明，一點就透，哪怕不是李曉嵐給她透露了全部，隻需些微的隻言片語，她怎可能不懂。

“接下來，驗資，簽約，一步一步讓遠森掉進你設計好的陷阱裡。看著我為了這個專案費盡心神。將我當成棋子擺弄，既讓遠森做完了專案，待結束後又可將其吞併，梁言，你可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可讓我沒想到的是，你們居然險惡到用旁人的性命來做局，可以製造一出安全事故，來逼得遠森違約，怪不得現在回看和那些合同條約，一條一條都遏製住了遠森的喉嚨，再周密的防範，怎抵得過你們的先手？人命關天，為了利益卻能如此兒戲，偏偏在那時你還對我做戲，一副為難的樣子讓我也跟著擔心受怕，怕因為自己的監督不力連累到你，連累到整個大局，連累到千璽。在事情發生後我緊張到日夜不休，連後麵幾天的工作我都是靠著意誌力艱難的完成，沒想到……這一切居然都是你們提前布好的局，真是好，好得很！”

喻音對著梁言一頓發泄，說到最後彷彿連維持語調的力氣都被抽幹了。

她的眼神開始渙散，不再看著梁言，而是盯著某處，思緒被撕扯成碎片飄在空氣裡。

梁言看著她的模樣心疼壞了，她的話有些說得對，有些卻不對。

讓她接手專案，不讓戴玏懷疑千璽的慷概，這是真的。隻有讓喻音來負責博覽會，才會讓戴玏放鬆警惕，他才會輕易的相信千璽提出的驗資環節，後續的幾輪談判才得以那麼順利。

可梁言把專案給到喻音，想讓她在遠森站穩腳跟，鍛煉一下她的能力也是真。他之所以不告訴她要收購遠森，想要把她撇開也是真，因為在接下來的收購過程中，遠森肯定會復盤原因，李曉嵐出賣遠森竊取財務報表的事情也絕對藏不住，如果遠森追究，她可是需要負法律責任的，當然梁言肯定會出麵保她，作為他得到報表的交換條件。他有一萬種辦法可以讓戴玏放棄追查。李曉嵐可以逃脫法律追責，但未必能洗乾淨她出賣遠森的汙點，今後她在整個行業都無法再生存。他答應保她，可沒答應保她乾淨。可如果牽扯到喻音那便不行，他不能讓喻音承受別人的懷疑，喻音的前程裏麵也不能有一絲的藏汙納垢。前提是喻音要對這件事毫不知情，才能規避可能存在的哪怕萬分之一的風險。

這是梁言在推進遠森收購案上對她的一種保護。

而博覽會上的安全事故，真真切切跟他沒有半點關係，他甚至為了這次事故親自登門拜訪領導，就是為了給遠森擦屁股。可李曉嵐不知道給喻音說了什麼，竟然讓她誤會至此。

他梁言再是用盡手段，也絕不會拿人命去做局。

梁言臉色一沉，挑撥離間這一招李曉嵐可是使得得心應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