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81章

張桂華也疾走兩步來到床邊，及時的阻止了她丈夫再開口說話。

“哎呀你別理他，你現在氣不順，醫生讓你少說話……”

梁言忙抬手，像是在安撫：“不用，不用他說什麼，我這會兒來，也是抱著解決問題的態度來的，李工要是不方便溝通的話，你跟我們說也行。那讓他早點休息，我們去外麵談吧。”

隻見李洪建連忙搖頭，用眼神示意他妻子，不要出去，就在這裏說。

梁言把他這急切的表情盡收眼底。

張桂華開口：“你能做得了主嗎？昨天和今天來的那些人，問他們什麼都說要回去請示領導，要走程式，要這樣要那樣，我都說了讓你們找一個能做主的人來。”

梁言輕笑了一聲，看了一眼張助。

張助立刻從旁邊搬了一張椅子過來，恭敬的請了他坐下。

梁言的手指搭在腿上，習慣性的敲擊了幾下膝蓋。

兩人見他這氣定神閑的模樣，不由得也高看了梁言一眼。

“你們儘管跟我提要求，我來斟酌合不合適，隻要在合理的範圍內，我現在就可以答應你們，不需要再去跟誰彙報。”

張桂華眼睛一轉，直視了梁言。

梁言和藹的看著她，等著她提出條件。

張桂華隱約覺得坐在她麵前的人不簡單，他比白天來的那些人看起來更溫和，更有禮貌，但不知道為什麼，感覺在他謙和的外表下，藏著難以揭露的殺伐決斷。

往往越是有手段的人，越是讓人難以一眼瞧出。

她發現她自己的聲音都有些虛：“應該……應該是你們提出來賠償金額，你們覺得我們家老李的後半輩子值多少錢？”

梁言依舊不動聲色，隻是麵帶笑意的繼續看著她。

“我們老李一年做工怎麼地也得掙二十來萬吧，如果這次康復得不好，以後接不了活了，這後麵幾十年的誤工費要怎麼算？保險公司賠完這次的費用，那後麵的呢？後續複查的，康健的，要是有後遺症需要一直用藥就醫，是每一次費用都能報銷嗎？我瞭解過，這種意外險就隻能一次性賠付，後麵我們家老李有什麼問題他們都不管的，你覺得我們會為了這點一次性的賠償，就自己去承擔後麵幾十年的風險嗎？”

“所以，你們要多少才覺得合適？”梁言不理會她的囉嗦，還是隻問關鍵。

張桂華一瞪眼，提高了音量：“你們準備拿多少出來賠？”

梁言進行了最後一次試探：“你要多少？”

在旁人看來，也許他們兩人的互相質問並沒有什麼意義，兩個人的問題都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但是張助明白，他在問什麼。

張桂華已經開始不耐煩：“我們要多少你們就能賠多少嗎？那我說要賠償500萬你們給嗎？”

梁言當下瞭然，心裏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站起身來，俯視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李洪建，又思忖了幾秒鐘，再開口時語氣變得生硬。

“其實這個事情說到底，是李工自己沒有做好自身防護措施。我們在工地上有明確的要求，在高中作業的過程中，必須穿戴好安全繩索，這一點，在勞務合同裏麵也有體現，如發生人員傷亡，在責任歸屬為施工員本人時，甲方是不需要承擔任何責任的。”

床上的李洪建聽見梁言這麼說，著急得臉都紅了：“……不是，你們……”

“你別著急，注意身體。”梁言站在床尾，輕輕拍了拍李洪建打著石膏的腿：“好就好在，遠森有給工人買意外險，所以保險公司會給你們做出理賠，按道理說，遠森可以不用另外再給你們一分錢。但是出於人道主義，他們還是承諾在保額的基礎上再另行賠償你們30%，你們還是覺得不夠……”

這時候李桂華已經忍不住，帶著些激進的情緒大聲道：“什麼意思？怎麼不是你們的責任了？我們老李在工作中受傷，那就是工傷，工傷的話你們要負全部的責任，你少打量著在這裏蒙我，怎麼，你是覺得我們不懂嗎？大不了我們就法院見，我要去告你們！”

張助也聽出來了，很明顯張桂華並沒有想要平和商議此事的態度，她想要的，隻是把事情拖著，而且想著要怎樣才能把事情越鬧越大。

“你們走吧，我不想跟你們說了，這會晚了老李需要休息了。明天你們再拿出一套賠償方案來，不滿意我們就再談，總之賠償金額一定要到我們滿意為止。”張桂華下了逐客令。

梁言卻也不著急，問了一下張助：“保險公司具體的賠償金額是？”

“80萬。”張助脫口而出，這是下午保險公司承諾的最高理賠金額。

“80萬，在這基礎上遠森再給24萬，就是104萬……”梁言琢磨著，隨之鬆了口：“這樣吧，我在這裏承諾你們，遠森在保額的基礎上增加到50%的賠付，給到40萬，加上保險公司的80萬，一共120萬給到你們，你們意下如何？”

一根肋骨斷裂，一個腳踝骨折，在沒有威脅到生命安全的前提下，並且後續可以達到90%康復的情況，這個賠償金額，作為甲方，已經算是拿出最大的誠意了。

病房裏隻聽見張桂華不屑的發出一聲鼻音，繼而翻著白眼傲慢道：“120萬？買我們家老李的後半生，往後這二十年、三十年，我們老李何止賺120萬？想用這點買葯錢來打發我們，那是不能夠，我絕對不同意，等明天……”

“沒有明天了。”梁言打斷她，他也逐漸失去了跟她對峙的耐心：“這個金額，隻限於你們今晚考慮。等明天天一亮，我叫人送協議過來，如果你們不願意簽，我可以給你們保證，你們除了拿到保險公司的80萬以外，再也拿不到其他的任何一分錢，就一個晚上，珍惜時間。”

梁言說完，逼近了張桂華兩步，不同於剛才的溫和和禮貌，他凝視著張桂華的眼神裏麵，透露出一絲危險的警告。

張桂華慌張的往後退了退，腰身撞在了後麵的床頭櫃上。

梁言突如其來的嚴肅讓他周身上下都散發出一股戾氣，張助早已習慣了他某些時候翻臉比翻書還快，梁言的表麵無論讓誰來評價，都會說他是個謙謙君子，性情溫和。隻有很熟悉他的人才知道，這張麵具之下，他的本質是心思縝密，手段狠厲。

有很多次，當張助窺探到梁言的本質時，她都不禁膽寒，是以往在她心裏還充滿著對他的愛慕的時候，都忍不住的不寒而慄。

沒有再糾纏，兩人離開了病房。

走到一個拐角，梁言吩咐張助：“我去車上等你，你悄悄返回病房外麵盯一下，看下他們有何反應。”

張助點點頭，又折返了回去。

隔了大概有二十幾分鐘，張助從醫院出來，疾步走向停車場。

梁言坐在後座，他的整個身軀隱藏在車內陰暗的光線裡，隻有那雙眸子異常明亮，像是黑暗中開啟的一扇窗戶。

張助坐在副駕駛，吩咐司機可以走了，隨後給他彙報：“果然……他們背後有人在指使。我們走了之後，張桂華從病房出來，走到樓梯間去打了個電話，我沒敢湊得太近，隔著一道門隱約聽見她的談話內容，問對方怎麼辦，已經拖不住了，說明天如果再不答應我們提出的賠償方案，也許後麵會有變數，她也開始害怕拖到後麵拿不到更多的錢，說120萬她已經很滿意了，不想再節外生枝。電話那頭的人的意思大約是讓她再等兩天，等到開幕式當天再鬆口，說可以得到更多的賠償。張桂華最後被說服了，同意再拖兩天。”

“嗯。”梁言聽完之後回應了一聲，一路上便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車燈在忽明忽暗的馬路上劃出一道明亮的光軌，對抗著黑夜的來臨。

彼時在遙遠的北京，李曉嵐站在公寓的陽台前掛掉剛才的通話，看著腳下城市的燈火，她的思緒被吹散在了夜色中，她的嫉恨也在理智的世界裏拚命掙紮。

拿著手機的手指不由得握緊，她的眼裏閃過一絲寒光。

她就是那個在背後操控這出事故的人，在喻音攬回交易博覽會這個活動的時候，她就已經開始謀劃著要如何給她製造麻煩，搞出一些動靜來讓她不得安生，無法順利的完成這個專案，承擔相應的責任。

做她們這一行，最忌諱的就是活動現場出現安全事故，沒有比這種事情更能馬上製造混亂來得及時，喻音作為專案代表，哪怕在現場沒辦法讓她立即卸任，等回到北京，也是逃不過公司高層對她的追責。

想通過順利完成這個專案來升職？沒那麼容易。

成都可是她李曉嵐在西南地區最熟悉的地盤，在上一個公司的時候，她手上的資源人脈有一大半是在成都，她找到之前合作過的工程隊，之前在成都做過無數場大大小小的活動，有些工人她接觸過很多次，都無比熟悉。

她找到了李洪建，還有她的妻子。

張桂華以前為了巴結李曉嵐，逢年過節還經常給她送禮。她托李曉嵐給李洪建介紹工作，從而進到現在的這個工程隊。

這兩夫妻都是愛財如命的人，當李曉嵐說隻要配合她完成這個計劃，就能拿到一筆不菲的報酬，隻是需要李洪建稍微犧牲一下。當時張桂華得知能拿到這麼多錢，眼睛都亮了。

騙保這種事情在這夫妻倆的眼裏根本算不上什麼違法亂紀的事，再加上李曉嵐給他們分析，說這次活動規格很高，主辦方為了息事寧人，肯定會有額外的賠償，除開這些不說，她承諾事成之後，自己還會拿出30萬作為獎勵給到他們。

這麼一估算下來，李洪建隻需做個戲，把握好度，自己假裝失足摔一跤，就能拿到一百多萬的報酬。

當遠森派人上門來談的時候，張桂華心想果真如李曉嵐所說，也許自己再僵持兩天，這個價碼還能提得更高。

可是今晚來到病房裏的這個男人，周身的威嚴不太像是在跟她說笑，他說明天一早再不同意他提出來的賠償方案就沒有那筆額外的賠償了，那萬一到時候真的拿不到這一筆錢，不就損失大了嗎？

所以她匆匆找李曉嵐商量，想要鬆口了。

李曉嵐肯定的在電話裏麵告訴她，遠森的人會在開幕式前了結這樁不確定因素，確保開幕式的順利舉行。讓她不要著急，先不要同意簽任何協議，最遲再過一天或者一天半，她這邊會安排人手去現場再鬧一鬧，遠森感覺到壓力後，肯定會再給他們加價。

張桂華的內心很忐忑，她也有她自己的考量，但耐不住這種誘惑，她決定賭一把，最後還是答應了。

遠森連夜找法務擬好了協議書，第二天天一亮，張助親自和遠森的羅簡正一起，把協議遞到了張桂華的手上，不出所料，他們並沒有答應簽，還當著兩人的麵撕掉了那一疊紙文，態度強硬。

兩人鎩羽而歸。

梁言聽得這個訊息，絲毫沒有意外，隻是回復了一句：“知道了。”

他大致知道開幕式的當天肯定會出什麼岔子，無非是趁領導和新聞媒體都在的時候，會有人渾水摸魚的進到會場來鬧出什麼動靜。

他和彭呈增加了安保力量，在會場的每一個出入口都增添了人手，另外媒體區域和領導進出場的專用通道、開幕式舞台周圍都鋪了便衣，隨時以不變應萬變。看見什麼苗頭立馬按下去。

可始終對方的人在暗，他們在明，還是有些被動。如果開幕式被人為惡意鬧事，造成的負麵影響哪一方都無法承擔。知道內情的人都陷入了一種莫名的恐慌，整個工作氛圍無比壓抑。

時間在擔憂中流逝，會場內所有的搭建工程經過不分晝夜的趕工，終於順利通過主辦方的驗收，而今晚所有的展位開始鋪設陳列，環球中心燈光通明，所有部門的人都在忙碌著，迎接明天開幕式的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