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音繞樑 第8章

桌麵上的枱曆日期又被畫了一個圈。

喻音回到工作崗位已經半個月了。她處理好今天的最後一個檔案，隨即關掉了電腦，順手整理了一下桌麵，扔掉一些彎曲的回形針，抽出紙巾擦了擦不小心潑出來的水漬。起身走到茶水間，把杯子裏沒喝完的水倒掉，開啟水龍頭，又從裏到外把杯子清洗了一遍。

今天週末，她準備一會收拾收拾回潼川去。走之前她答應了爸爸和林女士，每個月至少要回家兩次。喻父躺在床上，身子已經無法動彈，偶爾清醒，大部分時間意識混沌。喻音握住他的手，溫柔的摩挲著父親的掌心。

小時候，她跟父親相處的時間不長，從她有記憶開始，父親就一直在外忙碌，早出晚歸。一個星期就隻有週末的時候能偶爾打個照麵。本該珍惜時間和她相處的父親，卻是一個嚴厲的父親，林女士把每週喻音犯的錯誤都羅列出來，趁父親在家，統統搬上桌麵，義正言辭的要求父親對喻音進行批評。喻父在官場上一貫是高要求且嚴厲的作風，他板著臉教育著喻音，讓喻音心裏更加抵觸。久而久之，喻音好像也沒那麼希望父親在家。

印象中她跟父親關係緩和，是在他因身體原因提前內退後，天天在家調養，有了大把的時間和喻音相處。那時候喻音已經長大了，看著父親日漸消瘦的模樣，她心裏明白，也許在不久後的某一天，他會提前離開她和林女士，所以她轉變了對父親的態度，盡量順服他，依從他。

除去林女士從小對她的精神打壓，父母的養育之恩大於一切，她從小也算是衣食無憂物質滿足的孩子，沒從父母那裏得到慈愛，卻也平安的長大成人。

父親已然如此，喻音雖不能做到膝下承歡，但也要做到堂前盡孝。

收拾好東西，喻音來到一個辦公室門口，敲響門。

“進。”裏麵傳出一個聲音。

喻音推開門，探了一個頭進去：“李總，我這個週末回家一趟，提前給您說一聲，有什麼事隨時電話聯絡我。”

坐在辦公桌前的李曉嵐抬頭，對她揮手：“剛好，喻音，你進來坐一下，我有事跟你商量。”

喻音進來，順手關上門，走過去麵對她坐下。

李曉嵐是原來喻音大學時候的師姐，比她大三屆。在喻音剛上大一的時候，她就已經大四了。她偶然跟喻音在校園認識，大四下學期她在校外實習，自己帶專案，覺得喻音能力不錯，便帶了她一起。

這幾年李曉嵐靠自己的實力穩紮穩打，坐到如今公司副總經理的位置，在喻音畢業不久，她就向她伸出橄欖枝，把她納入麾下。

這些年李曉嵐不僅對喻音多有關照，無論是在工作上還是生活上，都像喻音成長路上的一盞明燈，很用心在指引她。喻音不僅把她當做上司，更像是對待親人一樣敬重和擁護她。之前請長假也一樣，要不是沒有李曉嵐的兜底，等到她回來，公司哪裏還有她的位置。

“在你前段時間請假的時候，周總安排了二組的一個副組長秋迪進一組，接手了一部分你原來負責的專案，你回來也看見了，目前她跟你在一組組長的位置上平起平坐。我跟周總提了一下，他好像並沒有要把秋迪調回二組的意思，看來是想要保她鳩佔鵲巢了。”

“嗯，”喻音點點頭，其實從她回到工作崗位上的那一天，她就已經有所察覺。公司說是暫調秋迪來一組，跟進喻音手上的專案，實際有好幾個專案已經在她手上結了項。在後麵的會議上，公司總經理也把新的專案直接交給了她，彷彿把喻音架空在一旁。

“秋迪是周總夫人的表妹，……一直以來，算是周總夫人安插到公司來的眼睛，所以，她一旦在這個位置上，就不會再降職回去二組，如果專案做得好，說不定還會往上升。”李曉嵐給她分析。

“喻音，你跟著我，也在公司待了4年了。這4年來我要求你不斷的學習，沉澱，積累經驗，不去參加公司的競爭提崗，不和公司其他員工拉幫結派，不站隊，不跟從。隻讓你用心做事，豐富自己手裏的資源。”李曉嵐頓了頓，用手中的筆頭敲了一下桌麵，看著她道：“我到目前也很認可你的工作態度。現在，有獵頭挖我跳槽到北京去，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喻音望著李曉嵐看著自己的眼睛，眼裏有一部分的讚許，也有一部分的期待。

事情有點突然，喻音的大腦短暫宕機了幾秒，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復。

她聽見李曉嵐繼續說：“我知道你家最近也出了事情，但是我不能給你太長的時間考慮，我下個月就要到北京去入職，時機不會一直等著你我，我現在跟對方還在談判階段，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等其他一切談妥，我入職後，再想帶你進去就很艱難了。”

“在新的環境下，用自己可靠的人，對於我也有一定的助力，對於你來說，這也是不可多得的一次升遷機會。遠森是北京會展界的標杆，實力不凡，到了那裏你可以接觸到北上廣這些一線城市的大專案，無論你之後在事業上會如何發展，這份工作經歷都將會成為你成功路上的跳板。”

喻音何嘗不明白這其中的利好。要是放在之前她絕對不會有絲毫顧慮。但目前家裏的情況……如果要去到離家更遠的北京，她往返回家更不方便，一旦投入新的工作，在高競爭高壓力的環境下，也許回家探望的時間會更少，到時候林女士不依不饒，威脅強迫，萬一造成什麼難以控製的後果，她又該如何自處。

“嵐姐，你給我兩天的時間考慮。”喻音緩緩道：“我的主觀意識告訴我，應該好好把握這次機會。”說完她垂下眼瞼，話中帶有一些喪氣：“可是我家裏的變故因我一手造成，我也應該去承擔責任。”

李曉嵐點頭：“我理解你，這樣吧，這週末你回去，再跟家裏好好商量一下，下週一我等你給我的答覆，好吧？”

喻音莞爾，打完招呼後離開。

她坐動車回到潼川，已是深夜十點。兩個城市之間有五六度的溫差，她穿得比較單薄，一下站台就有一股寒意襲來，瞬間讓她清醒不少。

黎晴晴來接她，抱怨她不會照顧自己，穿得這麼少，她催促她快上車，車裏有暖氣。

喻音坐上車，詫異的發現車裏還有另外一個人，他斜躺在後座上，因為座位距離的擁擠，修長的腿蜷縮著，他整個上半身都靠在車窗上，閉眼假寐。喻音仔細一看，居然是陳詠淩。

喻音不解的朝黎晴晴使了使眼色。

“害，你別管他，剛才我們一幫同學在一起吃飯。我說我要來接你，要提前走一步，他聽見了，死皮賴臉的要跟來。”黎晴晴扣好安全帶，車平緩駛出動車站接客區，進入大道。

後座的陳詠淩並沒有睡，他喝了一些酒，裝作不勝酒力睡著的樣子，實際豎著兩隻耳朵，聚精會神的聽著前排人的談話。沒錯，他又是幫梁言打探訊息來了。

一路上他一動不動，聽著喻音在跟黎晴晴談起最近的情況，她目前在公司的處境不好，但上司要帶著她跳槽去北京，她還在考慮。又問房子的事情處理得怎麼樣了，是否有人接手。託人打聽的神經外科的醫生，有沒有掛上號等等。

資訊量之大，全部都是一些重要訊息，陳詠淩默默記下，準備好好去梁言那裏邀上一功。

“送你去江畔，還是去你爸媽那兒？”快走到一個十字路口，黎晴晴問她。

“回江畔吧，我的東西還沒搬，今晚再住一晚，明天搬回爸媽那裏。”

“行。”

到喻音家門口，黎晴晴下車跟她告別，囑咐好這兩天有事再找她，目送她進了家門，返回車上。

車門一關，她望向後座，一巴掌拍在陳詠淩腿上：“行了，還裝什麼裝，一直不能動彈腿都酸了吧？你還跟我裝什麼，一路上聽得都還詳細嗎？”

陳詠淩馬上坐了起來，動動胳膊晃晃腿：“真難受，手腳都快僵硬了。”

黎晴晴盯著陳詠淩玩味的笑。笑得陳詠淩心中有些發毛，連說話都有點磕巴：“我……我嘴巴可牢靠的，該說的說，不該說的我可不會說。”

“行了，隻要入了你的耳，沒有一件事是不該說的。”黎晴晴轉過身去，用背對著他，透過後視鏡再看向他繼續說道：“我願意告訴你們喻音的訊息，是在幫她，也是在幫梁言，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喻音她現在陷在泥潭裏，我作為朋友也跟著擔心。這些年梁言的作為我看在眼裏，他同你不一樣，是個值得託付的人，我願意傾盡全力幫他，如果喻音最後能跟他有好的歸屬，也不算我白操心一場。”

陳詠淩一個激靈，靠近黎晴晴的椅背，在她耳邊吼道：“什麼叫我同他不一樣？我同他有什麼不一樣，怎麼他值得託付，我不值得唄？”

“嘁，”黎晴晴的語氣又增加一些嘲諷：“他對感情從一而終，這麼些年癡情專一，該有的擔當他都有，你有什麼？”

陳詠淩聽得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確實他沒法回擊黎晴晴的話，這些年他身邊的女伴換了又換，有些他承認是他女朋友，有些連身份都還沒來得及給人家，身邊就又換人了。

“那還不是因為你，你一直不答應我，怎麼我還要為你守身如玉嗎？”陳詠淩扯了扯嘴角，像是在賭氣。

黎晴晴聽他這樣說，瞬間紅了眼眶，她控製了一下情緒，非常嚴肅的回應了他一句：“陳詠淩，我最後一次警告你，在你自己沒有想清楚之前，最好別來招惹我！”

一腳剎車踩下，車驟然駐停，因為慣性，陳詠淩差點撲向擋風玻璃。

“你瘋了？”

“你給我下去！”黎晴晴朝他吼，她想要在自己沒有哭出來之前，把他趕下車去。

“你發什麼瘋？下去就下去。”陳詠淩明顯被嚇了一跳，也有點生氣，自顧自的開啟後車門，快速跳下車去。

重重關上門，來宣洩自己的不滿。

黎晴晴轟然而去，陳詠淩看著她的汽車尾燈，消失在夜幕中。

“這發什麼神經，剛還好好的。”陳詠淩站在路中間嘀咕了一句，無奈的退回了馬路邊上，有點摸不著頭腦，他不知道為何又惹怒了她，女人都這樣陰晴不定嗎？

想重新攔車，可別墅區附近的小道很難有計程車進來，等了半天沒有等到，陳詠淩隻能順著小路往外走，準備走到大道上再去打車。

光走著有些無趣，他便給梁言打去了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就接了：“喂。”

“我說，兄弟，都這麼晚了，看見是我的電話，接得這麼積極啊？”他恢復了輕鬆的語氣，對著梁言就是一頓調侃：“我跟你講啊，我剛纔可是去動車站接了喻音回來，路上打聽到好多訊息。”

梁言問：“她回去了？”

“對啊，說是回來搬家，搬回她爸媽住的那邊去。明天還要帶她爸爸去醫院複查一下，還要找信託，聯絡保險公司，跟律師見麵……聽著真的很忙啊！”

梁言聽著他說的這些，大概明白她目前在籌劃的一些事情，他繼續問：“還有其他什麼嗎？”

“對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聽她說，她上司準備帶著她一起跳槽……去北京！”

梁言聽著“去北京”這三個字，精神一震，他內心有點小歡欣，這麼說來，如果她也去了北京，兩個人在同一個城市，再不用隔著天南地北的距離，他就有更多的時間和機會去靠近她。

陳詠淩馬上又潑了一盆涼水給他：“你可別高興得太早，她可還沒答應，說要考慮，目前她家裏的事情還沒有處理完，他爸爸和林女士那邊的思想工作如果做不通，她哪裏都去不了，說不定最後要回到潼川工作也不是不可能。”

“跳槽到北京哪家公司，你知道嗎？”

“呃……是叫什麼，遠森會展還是什麼來著？”

梁言的雙眼一亮，說：“知道了。”

破天荒的感謝了陳詠淩兩句，結束通話了電話。真誠的態度搞得陳詠淩還有點不適應。

終於他拐出小區路口，走到了大道旁，順利打到計程車。

第二天天剛亮，喻音醒來收拾自己的東西。書房裏有她從小到大讀過的書，筆記本，寫滿作業的冊子和各類學習用品。衣櫥裡有她學生時期穿過的校服，連衣裙，運動裝。

還有房間裏的相框、擺件、一些女孩子做的手工、各種不同材質的玩偶。

這個房子裏的物品承載了喻音所有的記憶。搬是搬不走了，這些東西現在搬去哪兒，都不合適，反而是一大堆無所用處佔地方的的累贅。她準備到時候在房子被賣出去之前，再聯絡搬家公司來全部打包好，找個倉庫寄存。或者全部都不要了，交給下一任房主自行處理，也算自己跟過去有一個形式上的道別。再等等吧，萬一房子一直沒有被賣掉，就讓這些東西，再多一些時間呆在它們原本的地方。

她收拾了一些生活起居的東西，就隻裝了一個箱子。

下樓，最後在客廳停留了一下，環顧了一下四周，喻音出了大門。院子裏月季的藤蔓已經抽出了新芽，再過不久，等到春暖花開時節，院子裏的月季就會瘋長，開滿整個柵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