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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202章 治療開端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出發當天的清晨,北京的天灰濛濛的。

不像是要下雨,是一種乾燥的、悶沉沉的灰白色,像是誰把一塊用了太久的舊抹布鋪在了城市的上空。

喻音起得很早,在廚房裏熱了粥、煎了雞蛋,又把梁政嶼從床上撈起來餵了奶換好衣裳。小傢夥一大早就精神頭十足,在客廳裡扶著茶幾走來走去,嘴裏嘟嘟囔囔說著誰也聽不懂的話。

梁言起得比平時晚了一些。他坐在床邊穿衣服的時候動作比平時慢,扣襯衫釦子時手指的力度不太對,第一顆釦子扣了兩次才對準。他從床邊站起來的時候微微晃了一下,扶住了床頭櫃,然後站了兩三秒才重新直起腰來。

喻音從廚房端粥出來時正好看見那一幕,她的腳步在門框處停了一下,手裏的碗微微傾斜了一下,粥麵晃了晃。

“你沒事吧?”

梁言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沒事,剛起來有點暈,沒站穩。”

他走過去,接過喻音手裏的粥碗,低頭喝了一口:“粥熬得不錯。”

喻音看著他把碗端穩了、在桌邊坐下來,才轉身回去盛自己的那份。她的眉頭沒有完全鬆開,但在梁言麵前她沒有再說什麼。今天是出發的日子,行李都準備好了,下午的飛機,上午還有幾件零碎的事情要處理,她不想在最後的幾個小時裏因為自己的擔憂而多添一樣不快。

梁言吃完早飯,坐在書房裏最後過一遍護照和證件。他翻開那本深藍色的商務簽證護照,檢視了一下有效期,確認沒有問題之後合上放進隨身公文包裡。梁政嶼的護照就放在旁邊,護照裡照片上的他,小臉圓鼓鼓的十分可愛。梁言翻開又看了看,嘴角彎了一下,把它也放進了包裡。

“證件都齊了,”他站起來走到客廳門口,朝正在給梁政嶼穿外套的喻音說了一聲:“機票行程單我列印好了,在你那個手拎袋的外層口袋裏。”

喻音“嗯”了一聲,正低頭跟梁政嶼鬥爭,小傢夥不想穿外套,扭來扭去地躲著,嘴裏咿咿呀呀地抗議。

喻音一邊哄著:“穿上穿上,外麵涼”,一邊把那隻亂揮的小胖胳膊塞進了袖子。

梁言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彎著。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襯衫的第二個紐扣,突然覺得胸口那片區域有些發緊,像有一根極細的線在胸腔裏麵被輕輕拉了一下,然後又鬆開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背,血管凸起得很正常,體溫也正常。他搖了搖頭,把這點細微的不適拋諸腦後。

“我去書房把行李清單再核對一遍,”他對喻音說:“你好了叫我。”

他轉身走進書房,在書桌前坐下來。桌麵上攤著那張他前些天列的清單,大部分專案已經被打了勾,剩下幾項他已經不需要再核對了。他拿起筆在最後一行“備用充電器”後麵打了一個勾。

擱下筆站起來,他準備把桌子上的筆筒和便簽整理好。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一股猛烈的眩暈像潮水一樣從他的後腦湧上來,眼前的一切忽然旋轉了半圈,書桌的邊角、枱燈的底座、天花板上的紋路,所有東西都在同一時刻失去了固定的位置,像被一隻手猛地擰轉了一個角度。

他下意識伸手去扶桌麵,但指尖碰到的是桌沿偏了兩寸的位置,他沒有扶穩。

那股眩暈後麵緊跟著的是從胃底往上翻湧的一陣強烈的噁心感,似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腹腔裡被倒提了起來,連帶著整個胸腔都在發悶發熱。他往側麵邁了一步,想要走到客廳去透口氣,但那一步踏出去時,他的腿像被從膝蓋處抽掉了骨頭,整個人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撐力。

他的膝蓋撞在書桌的邊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然後他的身體滑了下去。他試圖用手撐住地麵,但手臂已經使不出力量,手肘反而在地板上磕了一下,然後整個人的重量落到了側肩上。

梁言麵朝著木地板,感覺到自己的額頭貼在了涼絲絲的實木表麵上,呼吸急促地灌進肺裡,但那股眩暈沒有退,反而像一陣一陣的波浪反覆湧過來,把他按在原地動彈不得。

他的意識還是清醒的,他聽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裏麵砰砰地響,他聽到喻音的聲音從客廳那邊傳來,帶著笑意:“潼潼,我們好了,去叫爸爸吧。”

然後她的腳步聲走過來,一步,兩步,三步。

門框處她停了一下,梁言看不到她的臉,但他聽到她手裏捏著的某樣東西啪嗒一聲掉在了地板上。然後她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聲音跟平時完全不同,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皮筋,快要斷了。

“梁言——”

她衝過來的時候膝蓋也磕了一下地板,但她完全沒有感覺到。她跪在他身邊,手伸過來卻不知道該碰哪裏,碰到他的肩膀時梁言又乾嘔了一下,她嚇得縮回手,然後又立刻伸過來扶住他的手臂,把他的身體慢慢翻過來。他仰麵躺在地板上,麵色的蒼白在清晨的光線裡格外刺眼,額頭上沁出的冷汗把鬢角的髮絲貼在了麵板上,嘴角有一線因為乾嘔而滲出的清亮的唾液。

“你怎麼了?梁言,梁言……”喻音的聲音在發顫,她的手按在他的手腕上,感覺到那跳得又快又亂的脈搏,像一隻被困住的鳥在撲騰。

她低頭看他,瞬間著急地哭了出來。沒有聲音,隻是眼淚從眼眶裏湧出來,一滴落在他的襯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梁言抬起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手腕,用他此刻唯一能發出的低啞的聲音說:“沒事……就是有點暈……”

喻音沒有聽他說完,站起來衝出了書房,梁言聽到她在客廳裡翻找東西的聲音,她在找手機。

梁政嶼在後麵跟著她咿咿呀呀地走過來,她一邊撥電話一邊彎腰把兒子撈起來抱在懷裏,聲音在電話接通的那一剎那變得異常平穩而急促:“喂,120嗎?我需要急救車,地址是……”

梁言躺在地板上聽著她的聲音穿過兩道門傳過來,隔了一層距離變得有些模糊,但他能聽出那平穩裡藏著的東西,那種在極端慌亂中忽然沉下來的、咬著牙也要把事情做好的力氣。他認識她這麼多年,知道她隻有在真正害怕的時候才會露出這種樣子。

他望著書房的天花板,那裏有一盞他從來沒有仔細看過的吸頂燈,燈罩邊緣有一圈細細的灰。他從這個角度躺著看它,覺得它像個倒扣過來的淺碟子,安靜地、蒼白地覆在他的頭頂上方。

他忽然想起前晚做的那個夢,法蘭克福的萊茵河、藍色的水、飛過的鴿子、他推著車走在河邊,前麵是一條很長的路。他當時在夢裏覺得那條路長到他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不會累。

可此刻他躺在這間書房的木地板上動彈不得,他的腿像被灌了鉛,他的胃裏還在翻騰著噁心感,他的眼前仍然時不時劃過一陣陣細碎的金色星點,那條路忽然變得遙遠了。

喻音的聲音在客廳裡停下來,應該是電話掛了。她的腳步聲迅速走近,她已經把梁政嶼放進了嬰兒床裡讓他自己待著,她重新蹲回他身邊,跪在他的側麵,一隻手輕輕墊在他的腦後,另一隻手攥著他的手指,攥得緊緊的,緊到他的指節都能感覺到她掌心的溫度正在通過麵板一點一點地傳過來。

“急救車馬上到,”她說,聲音比方纔穩了一些,但眼眶還是紅的:“你躺著別動,別起來。”

他轉過頭來看她,她的頭髮因為方纔的一陣慌亂而散了幾縷貼在頰側,她的眼睛濕漉漉的,眼底布著一層紅色。可她看著他時的那個目光裡有一種非常固執的東西,她不允許他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候、以這種方式倒下去。

梁言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對不起,嚇到你了。”

喻音沒有回答,她把他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緊到他甚至能感受到她指甲的邊緣微微掐進了他掌心的麵板裡。

外麵的街道上傳來越來越近的鳴笛聲。

急救車呼嘯著穿過北京十月末的街道時,梁言躺在車裏,顛簸的震動讓他的胃裏又翻湧了一陣,但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嘔了。喻音坐在他旁邊,一隻手始終攥著他的手指,隨著車廂的轉彎微微晃動著。她看著車頂那條緩緩移動的燈帶,在心裏默默數著經過了幾盞路燈,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她不知道自己在數什麼,隻是需要一個東西來讓腦子裏的尖嘯稍微安靜一些。

到了醫院急診,梁言被推了進去,一番檢查後,很快收治入院。

白色的房間,白色的床單,手背上被紮進留置針的那一刻,冰涼的液體沿著管道流進血管裡,他微微皺了一下眉,隨即又鬆開了。

隨後梁言被推去做了一係列更深入的檢查。CT、B超、全套的血生化、尿常規、24小時尿蛋白定量。每一樣檢查都像是一枚被謹慎地放進天平上的砝碼,而天平另一端的答案,正在一層一層地浮現出來。

喻音通知了四合院那邊,不出一會兒梁父梁母就趕了過來,臉色凝重。這幾年來,他們跑來醫院的次數太多了。

檢查結果全部出來之後,醫生來到了病房裏。

主治醫生姓鄭,是解放軍總院的專家,五十多歲,戴著銀框眼鏡,說話的時候習慣用食指推一下鏡架。他站在病床前翻看著梁言的化驗單,手指沿著那幾條標記了紅色的數值慢慢滑動,然後抬起頭來,目光先落在梁言臉上,又偏了偏,看向旁邊站著的家屬。

“梁先生的檢查結果出來了。血肌酐目前是412μmol/L,估算腎小球濾過率是28ml/min,屬於慢性腎臟病4期,也就是中重度腎衰竭的階段。”

喻音站床邊握著梁言的手,感覺自己像是站在一片正在往下塌的冰麵上,腳下的裂紋正在悄悄延伸,但表麵上什麼都看不出來。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幾個音節在喉嚨裡打了結,沒能成句。

梁言臉上的表情倒是沒有太大變化,但他的手指在喻音掌心裏微微收緊了一下。喻音的手立刻回握過去,力度大得有些超出她自己的控製,指甲的邊緣在梁言的手背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印。

他開了口,語氣平得有些意外:“腎衰竭……原因是什麼?這個程度又意味著什麼?”

“根據你的病史和家屬提供的資訊,我追溯了一下。你在五年多以前,有過一次藥物過量導致的急性腎損傷,那次急性損傷在腎臟上留下了不可逆的瘢痕。後麵的幾年你又長期服用了一類抗抑鬱藥物,這些藥物本身對腎臟有慢性負擔。再加上最近一年你處在高強度的壓力和睡眠不足的狀態下,這對腎臟的代謝功能是極大的消耗。你的身體其實一直在透支,隻是你感覺不到,你現在這個病情的程度,意味著腎臟目前隻剩下不到正常功能的三分之一,但因為腎臟的代償能力很強,即使隻剩下不到一半的功能,也能維持日常運轉。”

鄭醫生頓了頓,目光在梁言和喻音之間平緩地移動了一下:“你前陣子從高壓狀態突然鬆弛下來,身體的調節係統從應急模式切換到普通模式,那些被代償功能暫時掩蓋的隱患就開始浮出水麵了。就像一根被壓了很多年的彈簧,鬆開之後反而會變形甚至斷裂,不知道我這樣講,你們大家聽明白沒有?”

喻音靠在床沿邊上,感覺自己的胸腔在慢慢地縮緊。她想起出發前那幾周梁言說過的話:

“最近有點累,補一補覺就好了。”

“腰痠可能是因為伏案太久。”

“夜裏喝水多,秋燥嘛。”

她沒有追問到底,她相信了他說的每一句輕描淡寫的託詞。隻是提了一次要來醫院檢查一下,被他笑著岔開之後就不再堅持了。

如果她當時在發現梁言有反常情況下立即就堅持讓他來醫院,結果會不會比現在稍微好一點?

這個念頭像一根又細又尖的針,慢慢刺進她的意識深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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