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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201章 秋日將行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梁政嶼滿了周歲後,已經咿咿呀呀開始學講話和走路了,梁言和喻音兩人商量了一下,想趁他還沒有上幼兒園之前帶他去德國住一些時日,讓他在啟蒙前接觸一些國外的語言環境,也想完成兩人之前說好的約定,等一切塵埃落定後回到法蘭克福小住一段日子。

馬丁幫喻音暫時保留了職位,公寓也一直續租著,所以她想回去隨時便能回去。梁言的商務簽證需要續簽,還要給梁政嶼辦理相關手續,去德國的行程就一直拖到了十月。

梁言在書房低頭看著手邊那張寫得密密麻麻的清單。紙上列著需要遠端處理的工作事項、要交接給陳詠淩的專案進展、幾個臨近節點的審批流程,以及一份關於明年戰略方向的草擬大綱。筆跡端正而密實,在紙麵上排成齊整的佇列,像是要在出發之前把所有的事務都安置得妥妥噹噹,不留縫隙。

喻音的聲音從臥室傳出來,隔著一道門,溫溫軟軟的:“那件灰色大衣要不要帶上?法蘭克福十月份已經涼了。”

“帶上吧,”梁言抬起頭,聲音不自覺地比平時放柔了一些:“去年穿的那件領口有些磨了,你到時候再買一件新的。”

喻音從臥室探出半個身子,手裏疊著一件衣服,頭髮鬆鬆地攏在腦後,陽光從窗外斜進來落在她的肩上:“你去年在法蘭克福也這麼說,結果到了那邊天天穿著那件舊大衣逛超市,也沒見你買新的。”

梁言笑了笑,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那是因為跟你一起逛超市的時候,不太在意自己穿了什麼。”

喻音嗔了他一眼,嘴角卻翹著,又縮回臥室繼續收拾去了。疊衣服的窸窣聲、衣架碰撞的叮噹聲從各個角落滲進書房裏,把整個房間填得像一隻被陽光曬得蓬鬆起來的棉被。

梁言的目光又落回到清單上,最後一欄寫的是潼潼的出生證明、疫苗接種記錄、護照照片等,他拿起筆在那行字下麵畫了一道橫線,然後擱下了筆。

收拾完後,他們帶著梁政嶼回四合院裏吃飯。

吃完飯奶奶又在逗他:“潼潼啊,到德國去了要記得想太奶奶啊。”

梁政嶼抬起頭,沖太奶奶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了剛長出來的四顆小米粒似的門牙,然後又低頭去夠他的布球。

他當然不知道德國在哪裏,也不知道太奶奶說的“想”是什麼意思,他隻是在這個秋日午後的陽光裡安安穩穩地玩著自己的球。

莫女士從廚房裏端了一盤切好的蘋果出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走到堂屋門口站了一會兒。她看著地毯上的孫子,對奶奶說了一句:“媽,您說他們去那麼遠的地方住,潼潼會不會水土不服啊?”

奶奶的語氣倒比莫女士從容得多:“小孩子適應得快。阿言小時候他爸也經常帶他出國,回來不也活蹦亂跳的。你呀,就是捨不得孫子。”

莫女士看著旁邊坐著的梁父笑了笑,沒否認。她彎腰把梁政嶼從地毯上抱起來,小傢夥手裏還攥著那隻紅布球不肯鬆手。她在孩子圓乎乎的臉頰上親了一口,嘴裏唸叨著:“到了那邊要聽媽媽的話,要好好吃飯,想奶奶了就給奶奶打視訊……”

梁言靠在門框上看著這一幕。莫女士抱著孫子的側影被午後的光照得溫溫的,奶奶逗弄孩子的手勢慢悠悠的,喻音在旁邊沖奶粉。這一切都安安靜靜地落在他眼睛裏,落在他的記憶裡,落在他胸腔裡某個被這些年紛繁人事磨得有些發澀的角落裏。

從爺爺走的那天開始算起,這一路走過來他幾乎沒有真正停下來過。

先是守孝,然後是千璽的危機,接著是跟趙副部打的那場硬仗,再然後孩子出生、專案重建、彭呈結婚、曾長林上位、潼潼周歲宴……大事一樁接一樁,像秋天的落葉一陣一陣地撲過來,他一片一片地接著,沒有落空過。

而如今這些事都安頓好了,他們要去法蘭克福小住的決定像一個給自己的許可,一段不用再處理緊急郵件、不用再淩晨醒來想對策、不用再握著一杯冷透的茶獨自坐到天亮的時光。

他想要的,就是那段日子。

“我來喂他吧,你去休息一會兒。”他走近喻音身邊,伸出了手。

喻音把奶瓶蓋子蓋上,又搖晃了幾下,抬頭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算了,還是我來吧。我看你這兩天氣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梁言伸手揉了揉眉心:“有一點吧,臨出發前的事多,想把能處理的都處理完。等上了飛機就好了,到了法蘭克福我每天要睡到十點。”

喻音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像往常那樣笑著接他的話,又問:“你最近夜裏起來喝水的次數也很多,我注意到好幾次了。”

“秋燥嘛,”梁言反手握住她的手,把奶瓶拿過來:“北京秋天的空氣幹得能把人榨成木乃伊。”

喻音順勢靠近了一步,她的手順著手腕往上,覆在他的腰側輕輕按了按:“這裏是不是不舒服?我看你最近老是按著這裏揉。”

梁言微微怔了一下,她問的是他後腰的位置,這些天他坐久了確實會覺得那一帶隱隱發脹,但那種感覺不劇烈,像一截浸了水的繩子,沉而鈍,被他歸在了“伏案太久”那一類裡。

他說:“有一點,沒關係。”

喻音沒有鬆手,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他的眼睛:“梁言,要不一會兒回去,讓張醫生上門來給你看看。”

梁言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轉身去了梁政嶼身邊,把他從莫女士的懷裏抱了出來,然後把奶瓶塞進了他嘴裏,一邊餵奶一邊回應喻音:“我沒事,估計是太累了,休息一下便好。”

莫女士問他們:“那你們準備去德國住多久?”

梁言說:“就去住一年,一年之後回來,潼潼差不多也該上幼兒園了。”

梁父難得地主動開了話題,問起法蘭克福那邊的公寓夠不夠大、帶不帶傢具、超市遠不遠之類的問題。梁言一五一十地答了,說公寓是朝南的、帶全套傢具、樓下走兩分鐘就有麵包店和蔬果攤、再走十分鐘是地鐵站。梁母在旁邊聽著,又問“那邊冬天冷不冷”,梁言說“跟北京差不多,但暖氣很足。”

梁言低頭看了一眼梁政嶼,小傢夥已經快把奶喝完了,手上沾著黏糊糊的口水,正試圖往他身上蹭。他一把抓住那隻小臟手,低聲說:“小子,你給我洗衣服啊?”

旁邊的人都笑出了聲,喻音伸手抽了一張濕巾,走過來把孩子的手仔細擦乾淨了。

再聊了一會,時間晚了,兩人便帶著孩子給長輩們打完招呼回去了。

這一夜梁言睡得很沉。他做了一個很短的夢,夢裏他和喻音在法蘭克福的萊茵河邊散步,水很藍,風很輕,梁政嶼坐在推車裏伸著手朝河麵上飛過的鴿子打招呼。他在夢裏覺得這條路很長,長到他可以一直走下去,走到天荒地老也不會累。

他不知道的是,那個夢做完之後,有些東西已經開始悄悄地,不可逆地往下沉了。

……

出發前三天,家裏的行李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三個箱子立在玄關處,一個灰色的是喻音的衣物,一個深藍色的是梁言的,一個小的、貼著卡通貼紙的是梁政嶼的。箱子拉鏈都拉好了,標籤也貼上了,隻等著出發前夜再檢查一遍證件和充電器之類的東西。

梁言這幾天反而比之前清閑了一些。重要的工作事項已經交接給了陳詠淩,檔案也簽完了最後一摞。他坐在客廳沙發上翻著一本舊的旅行指南,法拉克福那些路他已經走過好幾回了,不需要看指南也能閉著眼說出從公寓到河邊的走法、哪家麵包店的牛角包最好吃、哪條巷子裏藏著一家很小的二手書店。

但他還是翻著那本書,指腹摩過紙頁時有一種細密的沙沙聲,他把書翻到某一頁停下來,上麵印著一張萊茵河畔的照片,河麵被夕照染成蜜金色,幾隻天鵝靜地浮在水上,遠處的教堂尖頂在暮色裡顯得悠遠又安靜。

他在那張照片上停留了很久,目光慢慢從河麵移到兩岸的樹影,又從樹影移回到水麵的光。他想起去年秋天和喻音坐在河邊的長椅上,兩個人什麼話也沒有說,就那樣坐了一個下午。她靠在他肩上,他能感覺到她的呼吸從急促慢慢變平緩,最後變成一種和他自己的心跳幾乎同步的沉沉的起伏。

那種感覺他已經很久沒有過了。而那些漫長的、緊繃的、刀刃上行走的日子,他剛剛走完沒多久。

他很確定自己需要再次回到那片河邊去,像一個走過了沙漠的人重新站在水邊時,甚至不需要喝水,隻需要看著水的表麵在日光下閃動,呼吸就會慢慢變得綿長起來。

出發前第二天的傍晚,喻音在廚房裏熱一盅湯。梁言靠在廚房門口看她,她圍著一條淺藍色的圍裙,低頭把湯碗從蒸鍋裡端出來,動作嫻熟而安靜。

“你今天喝了好幾杯水了,”喻音把湯碗放在桌上,回過頭看他:“杯子裏一直是空的,我去倒水的時候看到你又接了一杯。”

梁言走過去在餐桌邊坐下,端起湯碗吹了吹熱氣:“天氣乾,多喝點水也正常。”

喻音在他對麵坐下來,隔著湯碗冒出的白色霧氣看著他。她的目光不像平時那麼柔和,眉心的位置微微擰著一道極淺的褶,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繞了幾圈又咽回去了。梁言注意到了,但他沒有追問,低頭慢慢地喝著湯。

湯是排骨燉冬瓜的,清淡而暖和,沿著喉嚨落下去時在胃裏鋪開一層溫潤的熱意。

他喝完一碗,喻音又給他盛了第二碗。他接過來的時候她握了一下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指節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明天你跟我去醫院做個檢查吧,”喻音說:“不耽誤什麼時間,抽個血就行。”

梁言端著碗頓了一下:“後天就要出發了,這會兒去查,查出什麼來也來不及處理。到了那邊再說,好嗎?”

喻音的手沒有鬆開,她低著頭看著他的手指,過了幾秒鐘才說:“梁言,你最近瘦了不少,我看得出來,你的臉色也沒有以前好了。”

“壓力大,前陣子事多嘛。”梁言把另一隻手伸過來覆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拍了拍:“到了法蘭克福,每天吃你做的飯,不出一個月就胖回去了。”

出發前一天,梁言去了辦公室。

他在自己的辦公桌前坐了一個上午,把桌麵上散落的檔案歸整好,把幾個常用的資料夾標註清楚放在桌麵正中,這樣陳詠淩需要調閱的時候不必翻抽屜。他寫了一張便簽貼在電腦顯示器邊上,上麵列了幾個人名和對應的聯絡方式,是最近可能需要對接的外部合作方,字型端正,條理清晰。

陳詠淩站在門口敲了敲門框:“明天就走了?”

“明天的飛機。”梁言抬起頭,靠回椅背上:“接下來一年,千璽的事你多費心。大的方向我會在郵件裡跟你溝通,日常的決策你拿主意就行。”

陳詠淩走進來,在辦公桌對麵的椅子上坐下來。他看著梁言,眼神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像是不太捨得,又像是終於看到他要去歇一歇了:“你這一年確實不容易,去了那邊好好養一養,別的事交給我們。”

梁言點了點頭,嘴角彎了彎:“你們幾個我放心。”

兩人又聊了一會兒工作上的細節,幾個待定的事項一一對了口徑。等到事情聊完,陳詠淩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力道輕而穩,像一個兄弟之間不需要多說的告別。他走到門口時回頭看了一眼:“梁言,到了法蘭克福發幾張照片到群裡,讓兄弟們看看你把自己養好了的樣子。”

梁言笑了一聲,擺了擺手。

陳詠淩出去了,門合上之後,辦公室裡隻剩下空調低微的嗡鳴和窗外十月末的天光。

梁言一個人坐了一會兒,把桌麵上最後幾樣東西收進抽屜裡,一個筆筒、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本、兩枚別針,然後站起來環顧了一週這間辦公室,隨後走去了置物架那邊,把放在那上麵的兩個相框拿了下來,裝進了自己的包裡。

落地窗外是北京秋日那種高遠而通透的藍,他走出集團大門的時候覺得日光有些晃眼,下意識抬手遮了一下額頭,胃裏忽然泛起一陣輕微的、毫無來由的噁心,像一小團氣體在食道裡緩緩地升上來又散開。他站在原地等了幾秒,那股感覺又退下去了,像退潮一樣乾乾淨淨地消失,彷彿根本沒有存在過。

當天晚上一家人照常吃了晚飯。莫女士特意燒了幾道梁言愛吃的菜,糖醋排骨、清炒時蔬、還有一鍋花蛤豆腐湯。席間奶奶不住地叮囑著“到了那邊要吃熱的、別貪涼”,喻音在旁邊一一應著,梁言夾菜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些,但他每一次把菜送進嘴裏時都咀嚼得認真而完整,沒有讓任何人看出異樣。

隻有喻音在他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多停留了兩三秒。她沒有說話,隻是把自己碗裏那幾塊最瘦的排骨夾到了他的碟子裏。

這天夜裏梁言睡得並不安穩,他翻了幾次身,醒來時發現才淩晨三點,覺得口很乾,便起身去客廳倒了一杯水,站在昏暗的過道裡慢慢喝完。窗戶外麵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片被城市燈光映成暗橙色的天空,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握著玻璃杯的手,指尖微微有些涼,不知道是夜風的原因還是別的什麼。

他放下杯子回到床上躺下來。喻音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了他的手臂上,溫溫熱熱的,他在黑暗裏閉著眼,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慢慢地又睡了過去。

梁政嶼在隔壁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小被子被蹬到了腳邊,兩隻胖腿露在外麵。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照進來,落在他圓潤的臉頰上,那張小嘴微微張著,在夢裏露出一個安詳而滿足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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