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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音繞樑 第199章

作者:陳詩詩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8-19 05:31:58

開春的時候,梁言提交給部裡的政策落地了。

部裡正式下發了關於在特定行業試行“市場準入法治化改革”的通知,明確了在傳媒行業領域內,所有政府主導的專案必須通過公開透明的競標流程確定承接單位,禁止任何形式的非公開定向委託和因人設項。通知的末尾蓋著鮮紅的公章,在京城商務圈裏引起了一輪不小的討論。

秦司長第一時間把通知的電子版轉發給了梁言,附了一句話:“你那份方案改了三輪,最後通過的版本跟你最初的思路基本一致,恭喜。”

梁言坐在書房的枱燈下把那份通知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像是在確認每一個字都實實在在印在紙麵上,不會在合上檔案之後消失。看完之後他合上電腦,走到窗前,看著窗外正在返青的海棠樹枝梢上冒出的細嫩的綠色芽點,突然有一點想笑。

那笑意沒有浮到臉上,隻是在他的胸腔裡慢慢化開,溫熱地流淌了一圈,又沉下去了。

接下來的一週,千璽被叫停的那幾個政府專案陸陸續續收到了恢複合作的正式通知。

通知以公開競標的形式重新啟動,而千璽憑藉那幾項專利技術的獨家優勢,在競標中毫無懸念地勝出。合作合同重新簽訂的那天,陳詠淩和彭呈帶著法務團隊在辦公室裡忙到深夜,簽完最後一份檔案的落款時,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對旁邊的人說了一句:“這一仗,打完了。”

除了政府專案之外,那幾項專利技術帶來的影響遠遠超過了梁言最初的預期。

因為千璽主動以零授權費向國家主導的專案開放了使用權,這事在行業裡傳開之後,原本那些持觀望態度的合作商紛紛主動找上門來,他們看到的不是千璽缺錢所以賣技術,而是千璽用技術換話語權的格局。

一個能把自己的核心技術無償貢獻給國家戰略的企業,它的根基絕不會輕易動搖。市場的信心一旦恢復,迴流的速度遠比想像的快。

千璽的賬麵數字在那一季度末終於重新翻綠了。

財務總監來彙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是近一年來最輕鬆的一次。她把報表放在梁言桌上,指尖點了點最後一欄的凈利潤數字,說了一句:“梁董,回來了。”

梁言看了一眼那個數字,沒有太大反應,隻是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可他嘴角那條線微微往上彎了一點點,被財務總監看見了,她笑了笑沒拆穿,轉身走出辦公室時腳步比從前輕快了許多。

那一週,梁父特意打了個電話過來說:“你媽今天在廚房哼了一下午的小調,問她高興什麼,她說高興他兒子的事業終於好起來了”。

梁言在電話這頭聽著,笑了一聲,說:“那你跟我媽說,週末我帶喻音和孩子回去吃飯,讓她讓小廚房多燒兩道菜。”

梁父應了一聲,末了加了一句:“阿言,你知道父親不太會說話,但我心裏知道,這段時間你不容易。”

“……也謝謝父親這段時間的幫襯。”

梁言掛了電話,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進入春天了,暖洋洋的日光落在他辦公桌的邊角上,照亮了檔案封麵上那個千璽集團的Logo。他又坐了一會兒,把椅子轉了半圈麵向窗外,看著遠處天際線上那些正在被春風吹得輕輕抖動的樓宇輪廓。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爺爺走的那天病房裏烏泱泱站滿的人群,想起曾長林書房裏那句“你是個外人”,想起蘇洲北在辦公室裡連夜趕應急預案時眼底熬出的血絲,想起褚行長在西山的院子裏把那份檔案袋放在手邊時的沉默,想起張司長在茶館包間裏推過來那張摺好的紙時微微發抖的手,想起喻音在那些難熬的深夜裏醒來時看向他的那一眼。

他想起了爺爺最後說的那句話:把根紮深些,紮穩些。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了一線。春天的風湧進來,帶著草木返青的濕潤氣息,灌了整個辦公室。

他靠著窗框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街邊的行道樹正在抽出嫩綠色的新葉,看著馬路上車流在日光下閃著細碎的光,看著這座經歷了一場暗流湧動的城市繼續安安穩穩地運轉著。

千璽的專案恢復了,專利落地了,曾長林上位了,趙副部被審查了,所有的事情都在朝著他計劃的方向走完了最後一程。他站在這裏沒有倒下也沒有妥協,沒有走進那扇他不願意推開的門。

他做到了。

手機忽然在桌上震了一下,是喻音的短訊:“今天天氣好,我準備帶孩子回去四合院裏曬曬太陽。奶奶剛才也在打電話問我,你要不要回來?”

塵埃落定後,前段時間梁言和喻音搬回了自己的住處,兩人還是想要更多的二人空間。

梁言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字:“好。”

他穿上外套,把桌上的檔案簡單歸攏了一下,走出辦公室。經過走廊時遇到了陳詠淩,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陳詠淩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那是一個不必說話就彼此理解的回應。

千璽度過了這一關,而他,終於可以稍微歇一口氣了。

梁言走出寫字樓大門,春天的陽光劈頭蓋臉地落下來,溫溫熱熱的,像一隻寬厚的手掌覆在他頭頂。

鄭尋開啟車門在前方等他上車,他眯了眯眼,仰起頭看了一會兒那片澄澈的藍天,然後邁開步子上了車,朝著回家的方向去了。

四月的時候,陳詠淩和黎晴晴的孩子出生了,果然是個女兒,兩人得償所願。

小陳辭有了妹妹,取名叫陳澈,跟他相差五歲。而陳澈比梁政嶼小了六個月,相當於也多了個妹妹。

這下可熱鬧,陳詠淩的兩個孩子,梁言的孩子,蘇洲北的孩子,就差彭呈還沒解鎖父親這個新身份。

千璽的事情全麵理順之後,梁言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安排新的戰略會議,而是把彭呈叫到了辦公室裡。

彭呈推門進來時手裏還抱著一摞檔案,頭髮有些亂,襯衫袖口捲到了小臂上,一看就是剛從專案部那邊趕過來。他站在辦公桌前,把檔案放下來,抬眼問梁言:“梁董,你找我?”

梁言靠在椅背上看著他,沒有先說正事。他打量了彭呈兩秒,嘴角慢慢彎起來,那種笑不太像上司看下屬,倒像是老同學看老同學。

“你有多久沒休過一個完整的週末了?”

彭呈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最近事情多,專案部那邊要重新搭框架,陳詠淩那邊也缺人手,我……”

“打住。”梁言抬手製止了他,語氣鬆鬆散散,像高中時在操場邊聊天那樣:“彭呈,你從畢業後沒幾年就進了千璽,那幾年你一個人頂三個人的班,每個專案你都沒落下。這麼多年你休過的假加起來不超過一個月,這些我都記著。”

彭呈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梁言抬手壓下去了。

“現在千璽重新穩了,該你把自己的事情辦一辦了。”梁言看著他,目光裏帶著一種坦蕩的、不容推脫的認真:“你跟盛揚在一起多久了?人家一個姑娘跟著你,你總不能讓人家一直等著。等手上這波工作重新理順了,婚期該定就定了。”

彭呈站在那兒,突然有點說不出話來。他低頭摸了摸後頸,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半晌才悶聲說了一句:“本來打算去年就辦的,後來千璽出事,就一直拖著……”

“那就別再拖了。”梁言站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他麵前,拍了拍他的肩:“日子定下來告訴我,場地、流程、人手,千璽上上下下這麼多人,全給你當後盾。”

彭呈抬起頭,嘴角壓了又壓,最終還是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他抬手捶了一下樑言的肩膀,那力道不重,可帶著一股從學生時代就一直沒有變過的親厚。

他說:“行,六月我就把婚結了。”

六月的那場婚禮,被彭呈自己一手策劃成了千璽集團近一年來最盛大也最熱鬧的場麵。

場地選在城郊一座帶大片草坪的莊園裏,六月初的北京正是最好的季節,天藍得透亮,草綠得鮮潤,風裏裹著薔薇和青草的氣味。白色的帳篷搭在草坪中央,底下擺了將近三十張圓桌,桌上的花藝是盛揚自己挑的白玫瑰和滿天星,素雅又乾淨。

彭呈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是盛揚挑的酒紅色,他站在入口處迎賓時笑得很燦爛,連眼角都漾著光。

千璽總部的同事們幾乎全員出席了,陳詠淩和集團的大半班底坐在靠前的一桌,黎晴晴和小陳辭坐在他旁邊,她懷裏還抱著兩個月大的女兒。張助帶著李新華坐在一起,財務總監穿了一條平時絕不可能在辦公室穿的淺藍色連衣裙,蘇洲北帶著妻子和剛會跑來跑去的女兒坐在邊上,法務部那幾個平時總是一臉嚴肅的律師在酒桌上已經笑作了一團。

梁言和喻音帶著潼潼來的時候,彭呈遠遠就看見了,從入口處一路小跑過來。他先看了一眼喻音懷裏那個小傢夥,伸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小手,然後抬頭對梁言說:“梁言,你今天坐主桌。”

梁言笑著搖了搖頭:“今天是你的日子,我坐主桌幹什麼?你跟盛揚坐主桌,我們隨便找個位置。”

彭呈沒讓,他拉著梁言的手腕就往主桌帶,邊走邊說:“你坐主桌我心裏踏實。千璽上下誰都清楚,能有今天是你梁言撐過來的。你坐哪桌,哪桌就是主桌。”

梁言被他按在座位上時還想說什麼,盛揚正好從不遠處走過來,穿著白紗裙,笑容明媚得像這六月的陽光。

她沖梁言笑著點了點頭,又朝喻音招了招手,說:“快坐好吧,就快開始了。”

婚禮儀式開始的時候,天色正好從明藍過渡到蜜金。

彭呈站在花門下看著盛揚挽著她父親的手一步一步走過來,他的眼眶在某一瞬間明顯紅了一下,被坐在前排的同事看在眼裏,人群中傳出一陣善意而剋製的笑聲。

交換戒指的時候,彭呈的手微微有些抖,戴了好幾下才把戒指套進盛揚的無名指,盛揚忍不住笑著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來,眼圈也紅了。

那之後就是酒宴,推杯換盞之間,氣氛熱得像六月的晴空。業務部一個年輕小夥子站起來敬酒時聲音有點大,說“彭總這一年帶著我們扛了不少壓力,今天終於看到他結婚了,大家把這一年的氣都喝出來”,然後咕咚咕咚幹了一杯。

旁邊的人鬨笑起來,有人又開了一瓶酒,嘩嘩地倒進杯子裏。

彭呈端著酒杯走了一圈又一圈,笑是真的在笑,不像應酬場上那種端著的客套,而是被一群自己人圍著時才會有的那種鬆弛又滿足的笑。

他走到梁言那桌時,兩人碰了一杯,沒有說話,隻是彼此看了一眼。那一眼裏裝的東西太多了,十幾年的交情,一起熬過的通宵,一起扛過的專案壓力,還有過去這一年裏那些一起挺過來的至暗時刻。

梁言先開了口:“以後有家了,別再把工作當全部。盛揚比千璽更需要你,她可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妹妹,你要對她好些。”

彭呈端酒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咧開嘴笑了,重重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酒喝到很晚,當最後一道甜點撤下去、燈光從明亮調成暖黃的時候,草坪上已經有人在跳舞了。幾個年輕的女同事拉著盛揚轉圈,她的白紗裙在晚風裏揚起來,像一朵盛開的花。彭呈站在邊上看著,笑得牙都露出來了,被幾個部門主管拽過去灌了最後一輪酒,喝完之後兩頰紅撲撲的,卻還站得穩當。

梁言抱著潼潼坐在草坪邊上的長椅上,喻音靠在他身邊,兩人看著眼前這一片熱鬧。

集團的人三三兩兩聚在一起聊著天、喝著酒、笑著鬧著,那些從去年夏天開始籠罩在每個人心頭的陰影,在這一刻被徹底推開了,像積了一整年的雲忽然被風吹散,露出了底下乾乾淨淨的、亮堂堂的天。

喻音輕聲說了一句:“大家好久沒有這麼開心了。”

梁言點了點頭,他把懷裏的潼潼往上託了托,讓他靠在他肩窩裏更安穩一些。他看著那些在燈光和月色裡晃動的人影,看著彭呈在人群中笑得一口白牙,看著盛揚提著裙擺跑過來往彭呈臉上親了一下,看著千璽的同事們把酒杯舉過頭頂喊著“新婚快樂。”

此刻婚禮現場的暖色燈光鋪滿了整片草坪,音樂和笑聲混雜在一起升向六月的夜空。大家都在笑,都在喝,都在跳舞。藉著彭呈這一場盛大的婚事,所有人都在用一種歡快的方式把那些積壓了一年的東西傾倒出去,那些不安、那些憂慮、那些深夜裏翻來覆去難以入眠的焦灼,像卸下了一副戴了太久的枷鎖。

千璽度過了陰霾,它還在往前走。而今天是個好日子,為婚禮慶祝,也為大家一起走過的那段日子畫了一個漂亮的句號。

彭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梁言和喻音麵前,除了自己的酒杯外,另外一個手裏拿著一杯水和一杯紅酒,水遞給了梁言,紅酒遞給了喻音。

他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從梁言懷裏探出小腦袋的潼潼,笑著說:“潼潼,等彭叔叔有孩子了,跟你做伴好不好?”

潼潼聽不懂,但他朝彭呈伸出了一隻手,五個小手指張開又合攏,彭呈伸手輕輕碰了碰那隻小手,抬起頭來看著梁言。

三人碰了一下杯,杯裡的液體在月光下微微晃動。

“新婚快樂,兄弟。”梁言說。

“謝了,兄弟。”彭呈回應。

喻音把那杯酒喝下去,六月的晚風從草坪上掠過,把花叢裡的香氣送得很遠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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